第2562章 而今身在无穷中

也不知这声“姓苍的”,是在警告苍图神,还是在调侃苍瞑。

但殿中正在交锋的几方,显然没谁有功夫去分辨。

镇河真君语态轻松,剑可不轻。

阎浮剑狱一经爆发,立囚两尊入笼!

噼啪!

半截房梁跌落下来,梁上三色火焰犹燃。

至高神殿那高悬的穹顶早就分开两半,裂如长峡,任天光涌进。

穹顶之日月都焚作红披,飘卷在这长峡之中。

真火映得满殿红。

腰悬广闻钟的姜真君,对所谓的“苍图天国”了如指掌,这个时空片段里的“至高神殿”也没有隐秘。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四处逞凶!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的气息还在不断暴涨,但这两尊所处之地,已经什么都不剩。

只有漫长的黑夜,以及一轮剑气明月。

两尊便在明月笼中。

“乌笃那”是能够行走在边荒的黑骆驼。

干涸不能置其死,魔气不能侵其身。

它在草原上是“坚韧”的代称,拥有远胜于其它驮兽的生魂力,是人族在边荒的重要伙伴。

苍瞑的这一式“乌笃那天山负”,正是自乌笃那身上得到灵感,这些年来采集了无数跋涉边荒的苦旅之人气,方才炼为此式。在他独创的《黑暗天大手印》里,这亦是最具韧性的一印,有担起天山之觉悟!

他以此印托举两尊,已见其磅礴勇力。但在彼此解放的两尊神明面前,亦无异于以发丝缚顽石,随时将破。

但这时候姜望的剑气接来,完美接入“乌笃那天山负”,剑丝交织黑暗天,天海浇灌,人道光耀,顷刻混同一体,剧变发生!

在这黑夜明月笼的内部。

上为无穷剑光,纵横来去,不断演化、不断升华的剑式。

下是茫茫黑暗,愈发深邃沉凝,无尽厚重的大地。

上圆下方,合为天地。

两位太虚阁员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默契,剑印相合直接生造了一方世界,将两尊神明锁入其中,以剑气和黑暗进行无限次地攻杀!

一轮明月升高穹,直往神殿外飞。

阎浮剑气和黑暗天交织成的世界,清浊完备,五行统一,已经可以称得上真实世界,迁些能够适应环境的活物进去,很快就能繁衍壮大。将一整个世界的力量极致压缩,尽都碾向两尊,可想而知是何等压力。

但被短暂困锁在这方小世界里的,毕竟是苍图神和牧太祖,祂们彼此只放开对方的心口镇封一寸,但就这一寸,已经超越绝巅!

苍图神只挪动祂的狼首,而这时猛然立起狼眸,左眼已是一片漆黑,右眼剑气纵横。

祂瞬间便将这新生的世界拆解,将苍瞑和姜望的力量分别封镇。

轻易得……就只是转了一次视线。

明月升天遽止,两尊仍在光华褪尽的神殿中。

与苍图神相对的苍老帝王,只是浑浊地瞧着姜望,嘴里喃言:“年轻的……人!”

他用数千年的时光,啃噬苍图神的力量,又何尝不是困宥在苍图神的神位里,让苍图神数千年如一日地消化自己。

在夺神的同时,也被神所夺。

曾经雄才大略,永不畏惧,永远攀登的赫连依祁那,在与“永恒”纠缠的漫长时光里,终于有了畏惧。

他畏惧“失去”这永恒。

他忘了是他先不畏死,不怕失去,矢志要让草原由人做主,才有代代君王赴。

曾以有穷之人身,求无穷之理想。

而今身在“无穷”中。

忘了初衷!

祂今亦是神明,亦是苍图。

却不再是人了。

今日后辈在此,今日后生在前——

这双浑浊的苍青之眸,遽然旋转起来,其间神华之灿烂,远盖青翳。

咔咔!咔咔!

磨盘转动的声音。

在那远如天际的穹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磨盘。

有一匹驾驭时光的白驹,蹄踏时空变幻的华彩,正拉着这磨盘转动。

这座磨盘有一大一小两个磨眼。

而镇河真君和他的长相思,竟就陷在那个大磨眼中。

适才还照耀神殿的红光,则都拢归一处,在小磨眼中静燃。

姜望释放出来的所有力量,成为消磨他的资粮!

由此诞生的这座磨盘缓缓滴落的至宝“神华天琼”,不断地消化在殿堂中。

整座苍图神殿,竟然缓缓愈合。

“天地浩劫大磨盘!?”

此刻赫连昭图才劈剑而来,人在空中,不免惊容。

这是昔年赫连青瞳创造的秘法,当然是赫连皇室的独有传承。

赫连昭图也是会的。

但太祖此刻施展,与传承下来的版本,又有很大不同。

“过去已经不存在了!它现在叫……【神天转轮】!”

苍老帝王缓缓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毫不在意他的迫近,毕竟只是这样一次淡瞥,赫连昭图和他的登庸剑,就仿佛陷入了泥沼中,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空间泥淖难以摆脱,赫连昭图越往前冲,越是陷落,半只脚都陷进了虚空里。

大牧帝国的太祖,或还记得子孙,只以指点的语气说道:“数千年来,以质争神。我用它来碾磨神力,让自己成为更纯粹的永恒——”

铛!

一声钟响,打断了祂的永恒。

但见那在穹顶缓缓转动的神天转轮,竟然开始消融!

大块大块的神道石,大片大片地滴落下来,竟如岩浆一般!

在岩浆上流动,且还在不断制造神道石岩浆的,恰是那焰分三色的瑰奇真火。

《三闻三佛信》有言——“如得广闻,则愚者何有信者何求?”

如得广闻天下,则无欲无求。

因为天下皆知,无事不成。

广闻钟傍身的姜望,实在是强得可怕。真有“广闻天下,一念成焚”的姿态!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这真火。

赫连青瞳索性眸光垂落,背脊再躬一分——

那匹正在拉磨的白驹,遽然折转方向,披着已经开始焚鬃的三昧真火,将【神天转轮】拖进了时光!

“不过一个三十岁的小娃娃,竟然选择放逐避让——依祁那,你怕他不成?”那边苍图神轻松镇灭了两尊真君之力,又用眸光定住了太虚阁楼,神光似剑,剖黑暗如薄纸,直杀苍瞑去。

忙里偷闲,还笑问赫连青瞳。

虽则现世神使的背叛,令祂难得地真个生出几分怒气。但这几千年来,始终赫连青瞳才是最大的敌人。一旦叫祂看到机会,什么都可以放下,定以吞噬这位牧太祖为重。

赫连青瞳面不改色,只道:“无谓争锋!”

滋滋滋!

骤起的尖声叫两尊神明都侧目。

却是那时光深处,仍起诸般波澜。

恐怖的金赤白三色真焰,竟烧灼得时空滋滋作响。

被【神天转轮】碾压、被白驹拉走的姜望,竟于时光中重涉,要返海归来!

“你看。”苍老帝王道:“广闻求道天地,知闻述道于‘他’,我闻求道自身,此三钟若集于其身,这了得真义的三昧真火……恐怕连你也要避。他今年轻气盛,宝钟全道,我又何必——”

赫连青瞳的话语再一次被打断。

在祂强催时光白驹,拖拽姜望深陷之时,那位被他一眼推进空间泥淖的赫连氏子孙,竟然破开了重重阻截,奇迹般出现在祂身前。

“有些过去的确已经不存在。”

赫连昭图身上龙气几乎灭尽,可是人气新鲜!甫登绝巅便参与这等层次的战斗,令他飞快蜕变。大牧皇族数千年经营的积累,在他身上不断地兑现!曾经对于绝巅的种种规划,全部具现为现实。

尤其国势加身后,他比他所想象的要更为强大。

“您的《天地浩劫大磨盘》确实早被淘汰了!”

“在这式的基础上,五年前我修了一招‘天地烘炉’,两年前舍妹创了一式‘日月铸鼎’,我母亲将其合炼——”

他高喝道:“天地烘炉,日月铸鼎!”

穹顶日月升。

这座苍图神殿,已经日月焚烬,此刻又重悬日月,算得新天!

穹顶轰落一座三足大鼎,鼎中呼啸的,竟是天海波涛。

自早先姜望一剑裂开的地隙里,则有一口巨炉仿佛自地底窜出——

苍图天国的地下,岂不正是人间?

所以能见得,红尘劫火在炉下熊熊燃烧。

这是姜望的无上道法,予赫连昭图新出的此式以支持。就像那日月铸鼎里的天海波涛,也是姜望早就一剑引来。

真正让赫连青瞳止声的便是这一点——

他什么都知道,也就可以尝试……什么都做到!

全知即全能!

腰悬广闻钟的姜望,明明被放逐到了时光海,却像是无所不在。

改换新天的这一刻,赫连昭图即便一剑斩下来——

登庸剑斩上了大牧太祖的肩膀,劈入肩胛骨又一寸!

“愚蠢!”赫连青瞳神躯微颤,神血瀑流,但看着赫连昭图,语气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早叫你出剑杀外身,机会已经错过。这时再斩我,不是帮那贼神?!”

“太祖放心,斩了你我便去斩祂!”赫连昭图洪声而压剑:“今赠我一臂,我叫祂以臂相还!”

“好呀!”苍图神怪声大笑,连太虚阁楼都顾不得再掀,更管不得苍瞑,探手抓向赫连青瞳的面门:“杀了你这狗祖宗,本尊以命还你!”

此时此刻,苍图神和赫连青瞳,各持一剑,贯穿彼此心口。神位之中,无所不争。

而苍图神不顾失衡地解放一只对峙的手,直接去袭杀赫连青瞳——赫连青瞳的那只手,却探向虚空!

那干枯的老人的瘦掌,握住了一块铸铁的符节!

苍图神虽然在对峙中又势强几分,赫连昭图虽然剑压此肩,姜望虽在时光海里溯流追返……祂却也趁机拿到了大牧符节!

这枚大牧符节上……

有赫连云云的血!

那是他赐予源血的后裔。

今凭此血,奉那双遥远的眼睛于神国——可壮此身!

早在至高神山的山巅,苍图神所主导的神相,便想骗来这枚符节。祂当然知道这滴血的重要性,不免显出惊色。

可苦心积虑终于握住这枚符节的赫连青瞳,苍老的皱面上,竟是更严峻的惊容!

因为这枚大牧符节上,根本已经没有鲜血。

有的只是三昧真火的余温。

什么时候?

赫连青瞳根本不给自己追悔惊痛的时间,祂脸上的惊容只是为了用那瞬间的真实情绪,晃一下苍图神。这皱身燃起了天青色的烈焰。祂毫不犹豫地点燃神血,再开【天之瞳】!

无数次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一代枭雄,祂永远想到的是怎样解决问题。

解决的办法仍然在身边……近在眼前。

积累数千年的尊神之血,祂也直接点燃。为这瞬间的机会,苍图神押上了刚刚攫取的优势,而祂直接把性命根本都押上!

能够于漫长的时光里,跳出绝境,一路翻盘,在苍图天国走到这一步,祂相较于苍图神,多的就是这一点不管不顾的“狠”。

此刻祂浑浊的老眼,已经灼烧得异常清澈。无限美好的天青色,仿佛宝石嵌在眼窝。

其间燃烧天之焰,神之火。

与此同时剑压其肩的赫连昭图,那双灿金的眼眸,顷刻金色被洗去,天青色显出来,焰燃其间!

苍图神和赫连青瞳,一个至高神主,一个牧太祖,曾经统治了草原上的一切……人神尽为臣妾。

苍瞑之所以用太虚阁楼战斗,而不是牧国的什么宝具,便是为了避开有可能的钳制。

赫连昭图的长生金帐都不拿出来,更是因为这般传承宝具,一旦启用,未必是他的助力。

而他从始至终都以国势力量和龙气遮住的苍青之眸,当然也是防着赫连青瞳自血脉入手。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仍然是……避不开,挡不住!

一般程度的血召他自然隔绝,可是赫连青瞳点燃了一尊现世神祇的神血。这已不是想象范围内的手段能够限制。

大牧太祖低头沉肩,眼深而势重,活似寿火将熄的老龙,可虎死不落架,龙死威犹在。

在天青色的烈焰中,祂佝偻的身形慢慢拔起。

张口已如天宪般:“昔日生儿育女,源流如今有你,今日百川汇长河——名之归祖,为大牧万古!”

天青色烈焰灿烂已极,仿佛要燃尽一生——

燃尽赫连昭图的一生,点燃赫连青瞳的一生。

大牧监国太子手中提剑,面如金纸。

此刻姜望涉海求归,苍瞑自身难保,就连苍图神都慢了一着,来不及立刻将赫连青瞳摧灭。

赫连昭图像支一气燃尽的蜡烛,金身迅速消融,血肉飞溅如烛泪……立即便要尽化!

一只灿烂如金阳的大手,撕裂时空而来,将这些烛泪掬在手中,将正在融化的赫连昭图握在手心,像护崽的母鸡张开了翅膀……五指瞬间合拢,护住赫连昭图,就如灯笼罩子,守住了风中之烛。

这只手,同时也握成了拳头。

“没人可以用朕的孩子祭道!哪怕是你——赫连青瞳!”

大牧女帝的声音如在九天,又轰彻神国,体现在此间所有的时空片段里,是当代霸国天子无上的威权!

她便这样一拳压下,牧太祖的苍老头颅,当即就爆掉了!无尽的神血飞溅!

当国天子,难堪弑祖恶名,有损史书载荣,可她同时是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众只见,殿中那尊威仪具显的女帝石像,那顶平天冠上,帝气蒸腾如云。

这璨璨金云之中的光影,像一卷长幅拉开,其间所显示的图景,是在未知的某个时空片段——

大牧女帝正持天子礼剑,横斩一世。

与她相斗的,赫然是神躯磅礴的苍图神,和脚踏神龙的牧太祖!

历代君王登天,都是在退位的关键时刻,都没有携带太多国势。

因为要留待后世,一击必成。

他们纯粹就是登天来赴死,也前赴后继,斩尽了苍图属神,杀上至高神山。

为什么赫连山海奋历代之余烈,把握了牧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至高王权,举国势征天国,这势在必得的一次闪击,却变成了旷日弥久的拉锯?

因为她同时在镇压两尊!!!

第2563章 重归神座

在苍图天国的核心深处,早就开辟了数不清的时空片段,在数千年的时间里,它们都是苍图神和牧太祖的战场。

此刻苍图神、牧太祖和赫连山海,便厮杀在其中一处——

那才是这场神战最核心的战场。

夺神之战进行到今天,苍图神和牧太祖已经共坐神位几千年。两尊联手,便是完整的【苍图神主】,能够体现真正的超脱层次战力,甚至要强过苍图神曾经最巅峰的时候。

但祂们同时又制约彼此,几千年来都是互相掐着对方的要害,稍有不慎就会被吞灭。这就导致祂们在与赫连山海厮杀的时候,时而合作,时而对抗。

赫连山海又绝不能单独击垮其中一方,为另一方做嫁衣,她要做的是同时消灭这两尊。

如苍瞑、赫连昭图在战斗中所做的那样,她也是这边砍了一剑,那边就要砍一剑回来,力求两尊神明受损程度相仿。

所以这场两方对耗的神战,变成了三方对耗!

同时这三方都有不能久战的巨大危险——

在过去的战争里,赫连青瞳早就被苍图神打得几乎寿尽老死,完全是靠一代代后辈帝王不计代价的支持,不停地填补那双眼睛。

但强大如祂,也在漫长的斗争中,创造名为【神朽】的无上秘法,把这种人生八苦的“老衰”之力送进神位,侵蚀了苍图神。

在永恒的神座之上,祂朽坏了苍图神的本命灵。

所以外显在苍图神殿的神位斗争中,赫连青瞳也垂垂老朽,苍图神也老而神衰。

与此同时。

草原上王权已经压下神权,再加上神冕大祭司涂扈都倒戈,苍图神在苍图神教那里得到的支持,已经与日俱减。

赫连青瞳在与当代大牧天子兵戎相见时,也注定脱离大牧国势,逐渐失去祂在牧国的人道基础。

这两尊曾经统治草原所有的至高存在,如今也都在苦熬之中,唯有彻底吞下对方,才能真正独据至高神座,赢得那唯一的永恒。

而在这样的局势下,赫连山海面对的问题也很致命。

她以大牧天子之尊,维持超脱层次的战力,所耗国势甚巨。牧国几千年的积累,历代帝王点点滴滴的留赠,虽可说浩如瀚海……可真正驱使在超脱战争里,也倾如泄洪!

三方都不能久耗,可一时间也只能对耗,只看谁先熬不住。

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赫连青瞳血脉传召,寄语赫连云云;才有【人涂扈】掀开人间布局,才有赫连昭图登天;才有苍图神一边借天国权柄,外显神相,一边急召祂最忠诚的神仆,神冕布道大祭司,登天护道。

对耗中的三方,不约而同地调度了外力。都想要借力打破平衡,把局势捏在自己手中。

但事先恐怕谁也不曾设想,这场神战的平衡,竟会是以这种方式,破碎在一瞬间——

苍图神和赫连青瞳的主要力量都填在超脱战场,在苍图神殿里,借苍图神殿所显化的、两尊合用而彼此争夺主导权的“神躯外壳”,其实力量孱弱。

因为在神躯外壳之内,两尊神明的斗争完全得以体现,所以这具神躯本身也算是苍图神和赫连青瞳另外开辟的战场。

苍图神殿……本就是苍图天国的中心,本就是放置神座的地方,意义非凡。

赫连山海给祂们带来的压力过于强大,祂们有心暂且跳出超脱战场,在其它地方分出胜负,定下神位归属……胜者再回过头来,以巅峰的【苍图神主】之力,对抗赫连山海。

是在赫连昭图的步步紧逼之下,在那良、苍瞑接连反戈的情形下,两尊神明才选择稍稍松开对彼此的压制,分出一部分力量来迎接苍图神殿里的挑战。

这在本质上,也是两尊不得不联手以对抗赫连山海的后手。

当然祂们分出这部分力量来,就必然导致在超脱战场被赫连山海进一步压制。可这部分力量若是不分出来,苍图神殿都要没了,神殿里的这些年轻人,正在掘祂们的根基!

釜底抽薪,神火将无以为继。

两尊神明是谨慎又吝啬的,彼此只放开一寸。具体在苍图神殿里的显化,两尊都只是刚刚跳出绝巅,初步抵达“圣”级力量。相距真正的超脱者,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所以当赫连山海以超脱层次的力量跨越时空而来,显化于此的赫连青瞳,被一拳就打爆头颅。

作为大牧天子,赫连山海不该挥此拳,她最重要的事情是赢得超脱战场的胜利,而不是分出超脱力量,分心旁顾于其他。

可是作为母亲,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一拳轰下来,苍图神和牧太祖之间的均势立刻被打破。

“终于……”

即便是活过漫长岁月、经历无数的苍图神,这刻的狼眸中也不由得闪现一丝喜悦。

赫连青瞳实在是太顽强、太可怕的对手,以匍匐在神座前的卑贱身份,险些将祂这尊神主掀翻,更纠缠了祂几千年!

而今祂终于看到了胜利。

这正是祂等待的结果。

祂何尝不知道赫连青瞳能够召血归祖,能够强掳子孙血脉?在过去那些时候,正是牧国皇帝一个接一个地登天为其添油,才使这盏命灯燃烧至今。

祂其实有办法阻止赫连昭图进入苍图神殿。

但是祂没有那么做。

祂就是为了赌——赌赫连山海或许会为她的儿子放弃什么。赌赫连青瞳终究会跌倒在其丢弃的人性上!

赫连青瞳在靠近永恒的过程里,渐渐产生畏惧,害怕失去,不愿牺牲,也不再相信牺牲。

祂却是在牧国历代皇帝的前赴后继里,重新认识了人性的力量,看到了“牺牲”。

现在苍图神殿里的赫连青瞳之身,虽不是被祂一口吞掉,叫祂登位不够圆满。但对方在苍图神殿里消失的一瞬间,就足够决定神位的归属。

这场漫长的“夺神”,至此胜负已分!

衰老的苍图神躯并没有立即就变得强壮、回复永恒,但在苍瞑绕身的黑暗天域里,一块块早先被他以黑暗吞尽的神座残骸,又从黑暗中浮游出来……好似乳燕投林,尽归于原处,重新拼凑成了至高神座。

又有丝丝缕缕的龙气,点点滴滴的金光,直接被逼出神座,如虫被逐——这就是苍图神权下的蛀虫!

“终于……”

苍图神怪异地重复着,转身向那神座走去。“我……该归位了!”

太虚阁楼还在轰砸,苍瞑从来没有停止进攻,甚而以秘法燃烧自我,一整套《黑暗天大手印》都使遍,可是都无用!

这佝偻的神躯仿佛已不在此间,太虚阁楼穿身而过,黑暗却无法沾身。

天地烘炉仍在,日月铸鼎犹存。

烘炉和大鼎之间,是天道力量和人道力量交汇的火海刀山。

苍图神缓慢地行于其间……万法不侵。

赫连山海的拳头如烟散去,被她救下的赫连昭图在空中跌落。

她要迅速回归超脱战场,只留下仓促的一道命令——

“苍瞑带上那良,昭图以国势牵引姜望回来,尔等立即下山!这里交给朕。肃亲王在至高王庭等你们,大祭司知道要怎么做!”

虽说登天助先祖“夺神”,是代代相传的志事。

封锁千年的天国,也一再重彰历史之真。

但赫连山海身为大牧天子,担国之重,自也不能不管不顾地杀上天国。

面对各种情况,她都留下了预案。最糟糕的无非就是眼下这般——牧太祖夺神失败,苍图神重掌神位。

她将以超脱层次的力量短暂封镇苍图神。

一俟赫连昭图走下穹庐山,留在厄耳德弥掌控人间局势的涂扈,就会立即启动后手,点燃万教神火,发动“往古来今宙光阵”,放逐苍图天国!

万教神火是“万教合流”政策的核心成果。

而“往古来今宙光阵”的核心【宙光】,还是赫连山海以“物有天仪登神法”跟齐帝姜述交换所得。

【宙光】从来难寻,乃万古奇珍,当世能够捕捉、且明确有一定存货的人,也只有掌握紫微星的齐帝。她猜想姜述求“物有天仪登神法”,是为了帮齐国先灵成就现世神祇,这个登神的人选,只能是齐武帝姜无咎。倒不知为何齐国最后没有走这一步,选择在【执地藏】那里冒险。

不过超脱之路,本就艰难,外人如何猜想,也不能感受当事者之抉择煎熬的万一。很多看起来很有希望的机会,等历尽千辛万苦走到近前,就会发现根本不存在。

齐国路难行,牧国又何尝不是?

放逐苍图天国无疑是下下之策,但在夺神失败的此刻,却是上上之选。

这不仅仅是把整个苍图天国打包丢到宇宙深处,其根本意义是利用苍图天国和苍图神无法分割的关系,将苍图神放逐出现世,剥掉“现世”之名。

被放逐的苍图神,无论在宇宙何处落脚生根,最多也就是一尊幽冥神祇。

简单来说……这一步是要将苍图神打下超脱!

以苍图神之尊位,本来并不存在这样的弱点。

但王权彻底压下了神权,苍图天国又已经封锁千年,这千年来赫连氏一直在将苍图天国与牧国剥离……无法干涉的苍图神,弱点就存在了。

当然,放逐苍图天国的前提,是她赫连山海能够短暂地压制苍图神。

而一旦放逐完成,随着苍图神一起被剥掉“现世”之名的她,也会顷刻失去大牧国势的支持。届时一尊衍道修士,在暴怒的苍图神手中会有什么结果,是不言自喻。

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说一千道一万,谁都不曾想到,那位从放羊娃走到霸国天子的盖世英雄,竟然会沦落成今日这般,变成这样丑恶模样。

赫连家的英雄血,此后羞提!

正在进行超脱之战的时空片段里,牧太祖肉眼可见的气势衰落,脚下神龙都变呆滞。

与之相应的是,苍图神却气势暴涨,磅礴神躯愈发伟岸。

身披帝袍的赫连山海,不再执着于剑压两尊,而是一剑动日月,满天星辰都在一剑下,尽倾苍图神躯。

苍图神已得胜势,这会儿却不纠缠,只沉默着退开。

“赫连山海!”

“你害人害己!”

牧太祖已经夺神失败,不免势弱神衰,可怒火高炽!

数千年的纠缠,数千年的谋划,一夕成空,毁在祂自己的子孙后代手上。这实在悲哀。

“为一子而弃国家,是有负帝名。弃祖志而戮祖宗,是罔顾人伦!你何颜以‘赫连’为姓!”

“现在这结果,难道就如你愿?”

祂壮怀难复,苍声悲怆:“我未夺神,你亦永恒成空!”

戟指怒斥:“大牧千古之业,自此毁于你手!”

赫连山海剑追苍图神,以日月星辰封天锁地,只回道:“朕妄信祖志,有幸生于赫连,有您这样的先祖——当然是雄图霸业已成空!”

说这话时,她尚有几分讥诮,几分悲愤,但很快又只剩昂扬的斗志,对未来仍有美好的相信:“但昭图已经长成,涂扈天知绝顶,云云天资不输于你,爱民之心远甚,又逢神霄将开、霸国不伐,牧国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至少到神霄战争开启的时候,我儿昭图应不输今日我。”

牧太祖还待再骂。

赫连山海又猛然一喝:“别废话了!你这冢中枯骨,败局已定,输得彻底了!但人间的确美好,也不怪你眷恋永恒——若还想多活一刻,便随朕一起压制苍图神!”

牧太祖大怒:“我生求永恒之业,死则魄散魂飞!苟活一时半会,于我何加?”

祂嘴上这么说,却反手就是一剑捅向苍图神。

多活一息是一息。

在与苍图神争命的这些年里,无数次将要溃灭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告诉自己,也都是这样挣扎着残存下来,然后等到了后代帝王征天国。

现在神位之争已见胜负,祂是没可能再登位,但奋起余勇,可以稍微迟缓苍图神的脚步。

“青瞳儿!”苍图神登位在即,不欲纠缠,但赫连山海剑匡六合的王权之力,的确叫祂步履艰难,因而高声:“今朝事败,终究烟消云散,何苦陪葬你这忤逆子孙。不如重归神前,受享正神之尊,仍不失天国永恒!”

牧太祖哈哈一笑:“生来贱如蝼蚁,眼中却只见得苍穹,生在人下,一生不甘人下!”

祂虽气息不断衰落,但如老龙啸海,仍见翻天之威,立眸而纵剑:“你已知我,还敢让我再来一次吗?!”

对于夺神失败的赫连青瞳来说,还能够保留一尊正神神位,活在天国,当然是很好的结果。

但祂和苍图神都明白,这只是一张不可能实现的画饼。

当年祂被迫登天、沦为唱诗童子的时候,苍图神难道不警惕祂吗?最后还是被祂一步步侵蚀权柄,以至有【夺神】之厄。

苍图神不可能再给祂机会了!

“今朝虽无前路,须知是谁叫你穷途!”清楚这个老对手没有被哄骗的可能,苍图神也不再讲些假模假样的东西,只道:“今从贼,何能抒恨?!”

“何来爱恨!”赫连青瞳太了解苍图神,所以每一剑都在祂最为难的地方,在赫连山海主攻的情况下,配合得天衣无缝,长声叹曰:“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情。我只是竭尽全力后……输了这一局!”

苍图神真有几分牙痒,恨声道:“现在倒是输得这么痛快,早不认命!”

放羊娃若是早有这份觉悟,何至于几千年不熄烽火?

祂又何苦熬受这么多年,早该天国永固!

“青瞳儿,吾登神座,先叫你真灵永泯!”

祂不说什么让赫连青瞳永世受苦的话。

因为对赫连青瞳这样的人来说,活着就是奖赏,活着就有机会。

但祂仍然试图挑动赫连青瞳的情绪,以打破这古今两尊帝王的默契联手——重归神座已经势不可挡,但脚步太慢,祂仍有不安。

“你死之后,赫连当绝——”祂正试图戳赫连青瞳那不知存不存在的软肋,忽地一惊,怒视赫连山海:“贱人!你想做什么?!”

祂已经察觉到赫连山海试图将祂封镇,虽则暂时不知道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但祂已嗅到险恶。

默默进攻许久的赫连山海,哪里会跟祂废话,抬剑便欲将所有伏笔都收回。

不对——

苍图神殿里的人……怎么还没走?!

神念遽转,终有旁顾。

她发现——

苍瞑倒是的确听话地卷起了那良,以一记大黑暗天手印将那良送出神殿,令之自坠天国。但是不听话地并没有走,而是横身拦在了回归神座的苍图神神权显身前。

无边黑暗在其身凝聚,沉默寡言的太虚苍瞑,遍身散发着浓重的毁灭气息,身外有一尊代表破坏和毁灭的神像凝聚!

赫连昭图也听话地放出国势,在时光海中牵引姜望归来。但是他不听话地自己没有离开,而是提剑再斩那神座。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位镇河真君。

大牧国势的牵引,如一条长索追着他走,他却根本没有理会,而是在时光海中折身漫步。

眸光精准地在无数时空片段里找到了落点,目标……

直指此方超脱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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