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皇帝懂不懂江南?

萧大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平夷伯巡检各营各库,查验账册。昔年平倭,水师还是有些缴获的。不光是倭船,还有倭刀倭甲。如今呢,账册与库藏对不上。你此前是操江都御史,没查出这些吗?”

“耿定力,你自然知道造一条船要的木材、钉子、油漆有多少,时日要多久。程家又不在海上跑,造两条倭船做什么?在长江上招摇?”

“两条船造价不菲,只劫了五船漕粮,苏松常嘉湖五府的漕粮又值多少钱?本钦差觉得,兴许他们舍不得只做这一票买卖就把船毁了。但本钦差也实在没想到,程家自认为在江南手眼通天,居然真的没舍得把那两条船毁了。”

萧大亨摇着头:“他们胆子这么大,一个敢在京师与陛下明着打擂台,一个敢在江南假冒倭寇截粮杀人,那自然是自恃无恐的。胆子大到程家已经被抓到了南京,那里的程家庄子还没起火!大到本钦差途径扬州时派了人去那里,两条倭船居然还安然无恙地藏在程家船坞里。”

倭船就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

不论是从哪里来的,能够大摇大摆出现于长江内河,操江都御史就难辞其咎。

但那只是失职。

而如果这倭船是从水师到了程家手上的,那可就不同了。

现在那两条船如果还在……水师里可是有人能认得出来的。

“你惯是御下之人,焉知下人常常不会尽数听命?你说什么便做什么,说如何做就一定如何做好?你这家仆怕事倒也罢了,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耿定力看着他。

“最可笑的是,这么长的时间,你安排了那么多,就是没人真的帮你把消息传到靖江那边。明明来了生面孔查封了程家庄子,靖江知县知道这事,但你不知道,你那外甥女婿也不知道。”

“而这么长时间,除了你这下人,南京诸官,也没有一个去四下探问这些事。倭寇入长江进运河劫粮,操江都御史责无旁贷。陛下震怒,谁都知道必定有人要出来平息天子怒火。耿定力,墙倒众人推。他们选了你,现如今,你却这么仗义?”

“报!”

堂外传来声音:“钦差大人,营外又有人送信,说是南京礼部尚书交待的,只能亲自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耿定力的脑袋艰难地望向那边。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叶向高家里的管家送完了信,一眼都没看耿定力,行礼之后径直走了。

萧大亨拿着那封信没有打开,边往回走边叹了一口气。

“查抄你家,但南京城诸门大开。你仗义了一天,南京城内却不知快马加鞭送来了多少封书信。”

萧大亨扬了扬那封信:“事情到了这一步,倒是让本钦差看分明了。耿定力,你的胆子也够大,大到敢一力办了这件事,让南京城里的大人物们都认为这事不会有实据牵连到他们。但你甘冒奇险,总要图点什么吧?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就真要仗义到底,用九族之命来填?”

“……革员就算有贪墨渎职,竟配得上九族大罪?”

他赌不了那两条倭船是不是真的在,但他知道他多少会被查出罪状了。

萧大亨对于他们的推断,耿定力认。

到此时才知道,江南真正有底气的并不是他们这些在江南做大官的,而是那些交赋税的。

口风一松动,萧大亨立时点头:“这个条件,本钦差可以和你讲。如何将功赎罪,那就要看你让本钦差能呈上什么样的卷宗到御前了!”

他听得出来耿定力其实是在讲条件。

叶向高的信仍然放在一旁没拆开,但耿定力的心防已经被萧大亨击溃。

大难临头,各自纷飞,独留他一个顶罪吗?

错非他们早就有了默契让自己一个人顶罪,那么各个地方的消息,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没让自己知道、或者知道的是假消息?

他知道,就算那胆小的下人到了靖江也无用。

恐怕还被抓个现行,哪里需要今天这般拿自己为饵,再钓出南京城内更多书信来?

“那革员可就当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耿定力嘴角也露出了讥笑,“便让革员好生向皇帝陛下说说这江南!”

似乎皇帝根本就不懂江南。

……

“你们是新官,是饱读诗书却未经实事的新科进士。你们要去的,是富庶江南!”

乾清宫内,此刻却是皇帝向即将赴任江南的新科进士们说话。

程启南和孟希孔都在其中,还有山东蒙阴的公鼐。

殿试问的是宁夏之役、朝鲜之役、大小松山之役后的九边形势,他只名列三甲,连参加后面庶吉士之选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授职,他公鼐要去的是湖广武昌府的江夏县。

附墎县城,附武昌府,附湖广承宣布政使司!

作孽!

朱常洛坐在御座之上,这是他们的集体陛辞。

皇帝训谕,人人恭听。

“南直隶和湖广、浙江、江西三省,田赋都由南京管着。整个大明的盐引,都由南京管着。每岁的金花银、漕粮,都江南经漕河北运!留都南京的另一套部衙,为大明守着财计之根本、文教之根本。”

朱常洛望了过去:“你们都出身北地!朕说江南还守着大明文教之根本,你们心中或有不平。公鼐,你们家五代五进士;解经傅,你兄弟五人已有三人中进士。你们是怎么看的?”

公鼐自不必说,虽然最终排名三甲,但五代之内代代有人中进士。

而陕西同州府韩城县的解家,现在五兄弟里已经中了三个进士,后备还有个举人。解经傅和他的大哥解经雅这次更是同榜高中,家乡那边已经挂上了新的楹联:龙门毓秀英,昆仲济美,不亚玉殿生三俊;象岭钟杰士,兄弟联芳,可比金阶映二难。

他们的三弟解经邦则是万历二十三年就中了进士,之前就被纳入最早一批北京言官补任的名单,如今任户科右给事。

皇帝问话,公鼐只说了一些虚话,什么幸赖京师北迁,天子居北,九边安宁,如今北地诸省也是人才辈出,较之国初已经大大不同。公氏五代五登科,皆是天子恩泽云云。

解经傅如今也只刚刚三十二,他方面阔耳,气度沉稳。

“臣故里毗邻九边,窃以为江南能有如今财计之重、文教之盛,皆因安稳。未有陛下坐镇京师、九边将卒用命,便无江南之安稳。未有如今虏患稍宁,臣家也不能兄弟同登科。大明根本,仍在京师、九边。江南若自矜自傲,便是平庸浅见。昔年倭寇为祸江南,朝廷财计顿显艰难,便是明证!”

“说得好!”朱常洛赞许地点了点头,瞥了瞥公鼐,才看向其他人,“此次新科进士中,卿等一同赴任江南,又有钦差南下办案,有些事又何须讳言?”

都是一关关闯过来的聪明人,知道如今形势微妙,知道此去恐怕坎坷艰难。

“在江南,不知多少人家一门已经出了许多进士、举人,远至唐宋,近到隆万。在江南,河湖密布,往来便捷,富庶既久,工商兴盛。在江南,开枝散叶,代代嫁娶,士绅、商人、胥吏,到哪里都攀得到同宗、同乡、姻亲。”

“但江南的一颗颗大树能长得如此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是因为北地守着边墙,扛着北虏!父兄守于外,子弟耕于内。但日子久了,守着江南的子弟、园丁、农夫们,有不少成了养尊处优的老爷。好粮好果往往私藏,竭尽地力只割收那些在大树缝隙里艰难长成的败谷野果,然后送到北边供父兄嚼用,还自认为是他们在养这个家!”

“你们这些北地人,却知道父兄放下兵刃之后,还是能捡起锄头,知道家里田地和庄稼该怎么伺候的。今朕委任你们这些北地出身的新官去江南,你们便做个农夫,去除除草、松松土、剪剪枝。种庄稼的都知道有稗草就要除,地力要珍惜,果树也不是枝条越多结果越多。但现在,江南好像渐渐忘记这个道理了。”

“你们都是朕的第一批天子门生,朕盼你们此去鹏程万里。”朱常洛站了起来,“你们若不懂江南,朕懂。若有犹豫之事,具本呈奏到御前!来啊,赐宴,朕为卿等饯行!”

(本章完)

第150章 把脉漕河,治病救国

紫禁城内,皇帝赐宴即将奔赴江南的新科进士们。

规格之高,令人瞠目结舌,也更显得皇帝对江南所闹出的这场风波的重视。

程启南和孟希孔听得心情凝重。

谁为稗草?谁是该剪掉的枝条?

谁又是那些私藏好粮好果的“老爷”?

用比喻的办法,就显得问题还不算那么尖锐,但问题实际已经很尖锐了。

紫禁城内,另有一处也在赐宴。

李三才和王承勋也是今天午后才刚刚抵达,但宫中旨意,入夜后就赴御前奏对。

与会者:三位阁臣,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左都御史、漕运总督、漕运总兵官。

他们在养心殿。

“……陛下勤勉至此,真令臣感佩。”

他们只是略略吃了一些,李三才则向三个阁臣作揖:“夜以继日,阁老们居朝,还要劝谏陛下保重龙体啊。”

“圣躬安康。”沈一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自然也不是常常如此。如今漕台既至,漕运事却拖不得了。道甫,漕运事你胸中自有纲目,无需多做准备吧?”

“……自然。我虽赴职只两年,却也不敢怠慢。”

“那就好。”沈一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要闭目养神。

一德轩之中沉默了下来,大多数人都这样。

其中唯一的勋臣新建伯王承勋不言不语,此刻却不比去年来时心中难安了。

如今盛夏时,天黑得晚。

宫中节缩开支,没到天真的黑了,也不会提前点起灯来。

过了许久,听到隔壁的乾清宫内响起了山呼万岁,众人知道那边结束了。

再过了一会,院门那边通传,已经集中注意力的众人一起到了院中相迎。

“免礼!掌灯!天色也不早了,速速议完,早些回府安歇。”

第一次见皇帝的李三才弯着腰,只听到这中气很足的声音,听衣袂如风,观龙行阔步直趋养心殿正殿。

宫灯被点了起来,养心殿内明亮如昼。

李三才随后才率先单独向皇帝行大礼。

“臣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李三才叩问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躬安,平身吧。”

李三才却依旧跪着:“登基大典,臣衙务繁重未能亲贺,陛下恕罪。今睹天颜,得见陛下神武锐意之姿、勤勉英断之贤。臣欢欣鼓舞之余,还有一事要请罪。先有漕粮代运,臣不得不暂代新建伯佥派运军;后有漕河多事,今岁漕粮漂没耗损较去岁见涨,罪在臣巡漕不力。还请陛下治罪!”

“你本就提督军务,新建伯那时在京仍有公干,你这是敢于任事。漕河多事,也不能尽数归咎于总督漕运部院。”

朱常洛也在观察他。

说了这些早就准备好给他的意见之后,朱常洛又叫他平身。

这次李三才谢了恩,然后站了起来。

“照例赐座。”朱常洛招了招手,“漕河堪称国之命脉,如今弊病丛生不必讳言。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万不必讳疾忌医。卿等都是国之干臣,谈到治病医国,那都是圣手了。一道为漕河把把脉,这漕河之病若能治好,朕至少可以多活十年。”

李三才感受着皇帝说话做事的风格。

这……和他之前想象的很不一样。

从去年登基到现在,朱常洛也算调教这些重臣大半年了。

如今沈一贯他们很习惯,只有李三才一个人节奏乱了。

开口就是漕河弊病丛生吗?那他总督漕运快两年,今年比去年还差一些,也没有什么大方向上的“治病”措施,岂非庸医?

现在成了让皇帝多活十年的事。

心事重重地刚坐到软凳上,李三才又听到皇帝问他:“朕御极后,朝野多有称颂漕台贤能。李三才,你熟悉漕河,你先说说,漕河症结在哪里?”

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坐着说,慢慢说。”皇帝期待,并且鼓励。

李三才正好再谢个恩,拖延一下时间。

又是上来就问症结,相当于要先承认漕河就是有病。

总督漕运的人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四,那还“贤能”吗?

可那些症结说了又有何用?说得多深?

“臣窃以为,漕河症结有五。”

御前奏对就是这样,一问一答之间,节奏快,支支吾吾就是大问题。

李三才的大脑飞速运转,语气显得凝重,这样语速能够慢一点,给自己争取时间。

“其一,河工之难。”他决定首先把问题推一个到总理河道衙门,“水无常形,旱涝不一。漕河贯穿南北,地势高低不平。此处淤积,彼处溃堤。河道衙门每年虽用了许多财力物力人力,漕河还是免不了要限于水情、天时,不能往来无阻。”

说着这些时,他或者看看皇帝,或者看看其他人,是一副正在剖析情况、交流想法的架势。

实则是看大家的反应。

但大家都是合格的老演员了,并没有明显的反应让他捕获到什么有用信息。

神情体态写满四个字:不置可否。

“……其二便是要冲之阻。过江、过淮、过山东,一是横渡大江之险,一是大河入淮处之淤,一是山东地势之高,这三处要冲,常常阻塞。长江天险无法可想;潘季驯治黄淮虽功德无量、淮安附近仍是水情莫测、久则淤积;至于山东,或者难于取水,或者患于黄河溃水。只说最近这些年,臣下们就想了不少法子。”

他如数家珍一般,先说起具体例子来:“万历二十一年,总河舒应龙在微山湖东开渠四十五里连通泇河,既可济漕河,又可泄洪蓄水。然渠道窄浅,不能行船。万历二十五年,总河刘东星再疏泇河,去年又奏请加宽挖深,未能得旨。泇河若能通行,至少能有三四成船只不必借黄行运……”

朱常洛默默听着。

潘季驯已经去世六年了,他主持的治河工程,前不久不是又被他翻出一桩旧事吗?清河口仍旧淤积,像是佐证了李三才的说法。

但他说的这两条,都属于客观问题。

不能说不对,但只能说根本还是在泛泛而谈。

把这些当做症结去解决,无非是朝廷又要花去天量的银子还不一定能成功。

“……其三,运军之怠。”

李三才看皇帝始终没什么反应,终究还是说到了人的方面。

这一次,大家给了他反应,都看向了他。

包括王承勋。

于是李三才只看着皇帝,沉重说道:“臣身负漕运之重,提督漕军军务,时感有心无力。运兵佥派,难;将官克扣、逃卒众多,难;地方征役难以推脱,难;漕船败朽、造办修缮不力,难;运兵众多,俸粮行粮巨耗,难。”

李三才连说五个难,语速加快了一些。

“其四,钞关之险。自南往北,七大钞关,漕船、民船都要查验。大天官当面,自知此等关津所在,吏治极难。官吏既少,诸闸为隘,这是天险要冲之外又阻运河通畅的人险。但若撤了钞关,朝廷财计又少一大笔岁入。”

“这最后,便是南粮之远。”李三才最后一句话最简单,“只能南粮北运,漕河诸弊,病灶就是这四字。”

因为要南粮北运,为了保证时效,所以南直隶和三省田赋要南京户部就近代征。

因为还要保证稳定送到,所以要养着漕军,要养护河道、漕船。

朱常洛这才点了点头:“漕台所言,足见深明漕河精要。京师在北面,九边要守土,粮食只能从南面运来。这一点是病灶,那这漕河弊病就只能治标,治不了本。道甫,你既明其害,可有对策?”

“……臣愚钝,徒见症结,束手无策。漕河牵一发而动全身,两百年来圣君能臣都没有好法子,臣在淮安也只能勤勉谨慎,不敢寸进,还望陛下恕罪。”

李三才知道皇帝可能是有心解决问题的,遮洋总不是要改制为商吗?

但漕军在册十余万,漕河沿线百万百姓已经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靠着如今的漕河体系生活,李三才并不看好皇帝和朝廷能拿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这是既与天斗、又与人斗的难题。

再次迁都南京,自然不必这么极限依赖这条漕河了,但那又意味着广袤的北方远离中枢。边防不可废,封疆大吏和边疆重将的割据隐忧,皇帝能够接受?

现在就是这种格局,皇帝在北京,北方相对稳,江南就自恃赋税、朝廷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也不能既要又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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