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送乌行(19)

正月下旬,黜龙军主力轻松夺取太原全境。

关于这一点还产生了一点小争议,到底是从井陉过来的王叔勇第一个抵达太原城,又或者是自棋盘山过来的徐世英第一个抵达,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两人都不差这一点军功,但还是架不住下面人会计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重要性。

这是之前大魏五都之一,是东齐全盛时二都之一,是河北平原的西面屏障,尤其是在与关西势力对决时的中间核心砝码,军事地位某种程度上比东都还强,只是经济地位弱不少。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地方具有天然的强大政治号召力。

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来了!

这不是巨大的胜利,什么是胜利?!所以,下面的军士们不免要计较一二,而且除了这个,也的确没有别的战功可以分润了。

当然,这是下面基层官兵的思路,中层军官们在兴奋之后随即就意识到,太原入手后,北线主力立即又腾出了手来了,在四面八方都在对峙-进军的情况下,必须要投入新的战斗。

而与此同时,最高层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雄伯南去了鼠雀谷,太原此时有四位龙头、准龙头,也就是徐世英、王叔勇、洪长涯、徐师仁……徐师仁和洪长涯比较谨慎,实际上并没有主动建议的权力,争端就在徐世英与王叔勇身上。

王叔勇的意思是,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压迫河东。

徐世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进入太原,接到周行范的文书,晓得对方直接转向白道后,却无端起了西进的念头。

双方争执不下,但总体来说,是王叔勇占优。

首先,南下是既定计划,没有大的意外,就应该坚决执行,否则军心会起波澜;

其次,南下是顺着晋地核心通道进军,道路通畅,补给方便,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往西面去,西面那个大河大山,走起来要多难有多难,补给更是个大麻烦;

其三,南下的话,当面之敌是原来的太原留后王怀通带着一堆南下逃亡之人,士民官兵都有,人心不稳,军队及时压上去,很可能又是一场大胜,反之,去西线的话,道路那么远补给又不顺,很可能赶不上李定在毒漠那边的战事。

最后,就是南下的话,能迅速跟武关的张首席一起形成钳形攻势,将大英的首级,也就是关中给钳制住。

平心而论,徐世英的位置更高,龙头也不是暂署的,但黜龙帮的制度,核心就是开会与举手,现场四个龙头,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的,他都能做决断。

但实际上,王叔勇提出的理由过于有说服力,没有主动建议权的洪长涯、徐师仁其实都倾向于他。

换言之,当日的会议,基本上确定了南下的路线,只是没有强行举手弄得难看罢了。

到了晚间,按照规矩,几位龙头分散驻扎,徐世英宿在城内留守府,王叔勇留在城外晋阳宫,洪长涯藏在北面仓城,徐师仁住在郡府。

别人不提,只说徐世英,他将《本草》与《脉经》取出研习……坦诚说,非常有意思,无论是《本草》还是《脉经》都非常有意思,什么地方产什么药材,能有什么用,这要是配上那位千金教主的千金柱,说不得真能让这位教主蹚出一条路来;《脉经》也很棒,它不是上来讲如何冲脉,而是先提出一个概念,说正脉其实是附着于肉体的存在,是真气随着肉体发力过程天然形成的通道,形成体系后,反过来才会催生后面的奇经……瞬间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而,两本书交换着看了几个章节,徐世英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心不在焉。

书是好书,是真想看,但若真的用心在看,怎么会反复交换着看呢?自己心绪不宁,还是不能接受南下的方略。

就这样,徐大郎收好书卷,站起身来,往外面花园而去,此时已经是标准的初春时节,很多地方春耕都已经完成,花园里虽然无人打理,却也青翠了起来。

但徐世英无心观景,他在已经很弯的下旬双钩月下反复徘徊,反复思考,终于是一声叹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也不使用宗师手段,就是老老实实喊了人,骑了马,打着灯笼往城外晋阳宫而去,然后叫开门,让人喊了王叔勇出来……王叔勇还能不见?便匆匆披了衣服来迎。

二人见面,徐世英屏退他人,便寻了行宫的后花园,两个济水老乡并肩走到深处,却始终没有交谈。

就在王叔勇不耐时,徐世英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五郎,我还是觉得应该西进,而且你必须得支持我。”

王叔勇莫名其妙,刚要重申道理,却不料徐世英抬手制止了他,并说出了另一句更过分的话:“道理我已经听完了,你不必多言,我想说,这太原城的四个龙头,你们三人都只是阵前的经历,不像我,既是平日总揽全局的军务总管,又担当过方面主帅……或者直接一点,整个帮里,只是首席与那个李定我无话可说,否则军务大局上的事情,就是我最出挑,就应该按照我的办。”

即便是夜中,也能看出来王叔勇面色发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发怒:“便是首席在这里,也要说出道理来!何况是你?”

“道理很简单,我也是刚刚想通。”徐世英认真道。“五郎,你说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是争一地吗?还是争一战之胜负?”

“这事白天就说清楚了。”王叔勇无语至极。“掠地是要看哪里,太原这里就是重要,一定要拿……再如要是现在有机会拿下东都,难道因为伤亡不去?只是说,太原已经入手,接下来确实应该以消灭敌人成建制部队为上。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去追击已经摇摇欲坠的晋地兵马,若是能及时压上,把他们压垮,整个晋地的军政态势都要进一步稳固不说,我们也能及时冲到河东跟首席遥遥呼应,还能以极少损失吃掉那逃走的两万众,所以要南下!”

“你还是没说清楚,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徐世英冷静听对方说完,继续来问。

“打什么?”王叔勇一时又气又急,竟有些懵。“你说打什么?”

“自然是要灭英,是要覆灭关陇。”徐世英一字一顿道。“难道还有第二个目的……”

“这不是废话吗?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

“南下对灭英有什么用?!”徐世英打断对方。“我们能隔着一个关中与首席呼应妥当,确保攻势总是一起发动吗?再说了,那边有大河阻碍,大军再多也无用,两个宗师,更没法打破人家大宗师的防御……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河东出发,人家白横秋坐在长安就能招呼到。”

“毒漠那边可以?”王叔勇微微皱眉,意外的没有发脾气。“毒漠那边赢了能对灭英有作用?”

“自然。”徐世英掰着手指算账。“其一,毒漠那边,关西肯定会全力支援,内瓤都要翻出来送过去,一旦赢了,他们就没有余力了;其二,毒漠那边距离长安极远,白横秋支援不过去,是个独立战场;其三,一旦控制毒漠,巫地的补给就会过来,然后就可以仿效之前巫族南下,沿着灵武扫荡陇上,若是能扫荡陇上,关西不就是一个东都的局面吗?到时候人心自然会垮,天下不是我们也是我们的了!”

“我听明白了。”王叔勇继续皱眉道。“你是想说,南下,战果容易但有限,很难继续发挥……西进,千难万难,只要真能助力到了,保证了胜利,就能赢得足够大?”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恳切道。

“你准备带多少人西进?十个营?”王叔勇似乎有妥协之态。“须知道楼烦去白道的路那么窄,便是你说的有道理,也过不了许多人。而南路总不能不管,咱们分兵,你带走十个营,我带剩下人汇合天王,诈一诈那些逃窜的晋人又如何?”

“十个营太少。”徐世英得寸进尺。“河东如果只是诈一下的话,其实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人……我带走十个营,不走楼烦关,而是偃旗息鼓,从太原往西,走离石,过杀巫关,渡河去雕阴,从战略上断榆林之后;让洪长涯带五个营,走楼烦关,大张旗鼓去支援周行范!你跟徐师仁带着五个最弱的营南下汇合天王,利用鼠雀谷的地形装模作样……足够了!”

王叔勇目瞪口呆:“你还让我们做疑兵为你遮护?!”

“五郎,请你务必助我!”徐世英没有驳斥,而是催促了一句。

“你说完了是不是?”王叔勇忽然眯着眼睛来看对方。“没什么要补充的,只差我给你决断对不对?”

“是!对!”徐世英言简意赅。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就问一句。”王叔勇走上前去逼问。“你一意去榆林身后,有没有担心李定在毒漠三关赢得过大,而私心想分功勋的意思呢?”

徐世英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恳切以对:“你若这般问,我自然不能说没有……尤其是若论他此番军功做战后升迁,实际上便只是让他越过我去主导军务罢了……但是这件事,我真的是从大局先来做思虑的,只不过从大局思虑,并不耽误私心。”

王叔勇便要冷笑。

“五郎,你既问私心,我就与你说私心。”就在这时,徐世英也逼上前,抢了话语,二人几乎是面对面来言。“若黜龙帮无有天下,咱们不过是之前几百年反覆的豪杰一般,你想想整个东齐能被人记住的有几个?不过是神武帝和三杰,还要读了书才知道!可若有天下呢,咱们便是开创几百年盛世的英雄,是跟祖帝身后那几位一样被人记住千年的!

“而现在,首席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步,若是不能自己奋力蹬一蹬,你不觉得亏了吗?!”

王叔勇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眼见着对方丝毫不让,终于将那声冷笑放出:“所以,临到这个天下大变的关头,李定往天上爬,无意蹬了你一脚,而你醒悟过来,现在又要蹬我一脚,好继续往上走,是也不是?”

“我是求你们推我上去,把天捅破!然后一起上去!”徐世英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真的做不来这事。“你就说行不行?!”

王叔勇不做回复,而是转身背手而走,走了十几步远停下,复又向一侧拐去,然后又是十几步停下,如此再三再四,竟是在这行宫御花园里背身绕着对方走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走了几圈,其人终于在夜色中立定:“不用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徐师仁跟洪长涯……但徐大郎你须记住自己的话,你便是真捅破了天,也是我们推着你捅破的!”

徐世英心下一松,竟然觉得后背湿凉一片。

黜龙军既定下方略,得手太原第二日就立即分兵,迅速行动起来……且不说徐世英和洪长涯带领的兵马从艰难的西路和北路行走,只说另一边,王叔勇与徐师仁顺着晋地最腹心的通道而行,一路顺畅,很快抵达鼠雀谷,然后立即沿途进行多重进行封锁,确保军情不被泄露,再出鼠雀谷与雄伯南会师时,不过花了区区四日。

这个时候,他们得到军情,那些晋人,也就是王怀通-王臣廓这个逃亡集团,已经退到了闻喜。

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稍作商议,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攻击的位置,因为对方明显是想卡住轵关道,但闻喜这个地方无险可守——北面有要地,但他们担心被人从轵关道截断后路,不敢留在那里。

决议已下,三人不再迟疑,连着雄伯南带来的五个营一起,将徐世英旗帜立在后方曲沃城头,便立即向闻喜发动了冲击。

虽然实际上双方兵力相等,但过程却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逃亡晋人狼狈而走,根本没有半分战意。

闻喜,包括王怀通恩师金戈夫子生前建立的南坡学院,轻松落入黜龙军控制当中。

不过,追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黜龙军的先锋部队就发现,虽然沿着涑水北岸逃亡的晋地部队明显失控,沿途投降伤亡者甚重,而且明显是直接奔着大河重要渡口蒲津去了,可水极浅的涑水南岸,大约是安邑方向,却出现了成建制的关西军主力部队……如果进一步追击,很可能会被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于是乎,为首的资历头领郭敬恪立即下令,要求停止追击,缓缓转回闻喜。

部队还没有回转到闻喜呢,当夜,也就是正月廿八日夜,得知消息后,雄伯南还没反应过来,但王叔勇跟徐师仁立即意识到出错了——郭敬恪不该后撤的,这是露怯!

想想就知道了,安邑能有多少兵?假如身后是黜龙军河北主力的话,还有两位宗师、两位知名大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害怕被人切断后路?

就这样,稍作商议后,三位龙头再度达成一致,决定翌日再度发起一场针对晋人逃亡部队的佯攻,由雄伯南带领,沿着涑水北岸进发,试图对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这支部队再三造成惊吓,获取战果;同时在涑水上游,也就是涑水与稷山之间,摆出一支六个营的核心部队,对安邑之敌进行震慑。

坦诚说,徐师仁对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案是想反对的,但王叔勇提出来后,雄伯南立即赞同……这就让他很被动。

更重要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现在就这十个营,而且郭敬恪已经露怯,再怎么补救都会显得破绽百出,偏偏又不能继续露怯,所以也实在是没办法!

到最后,徐师仁也只能提醒雄伯南,如果那些晋人跑得快,已经到了蒲津,而且谨守不出,没有被惊吓到仓促渡河,那就千万不要冒险攻击,而是应该立即后撤!因为蒲津已经是在京兆边上了,跟之前河阳城于东都一般无二,白横秋很可能利用信息差直接过来支援的。

雄伯南自然应许。

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九日,因为撤回来的部队需要整编,大军并没有极速发动,而是缓慢行军了一整日,抵达稷山,就地扎营,同时在身后闻喜城升起“徐”字大旗。

到了卅日一早,雄伯南率四个营以拉长部队行军序列、多做旗帜的方式当先而出,逶迤不断,往蒲津而去。

而王叔勇、徐师仁则率剩余六个营就地留守营地,看管涑水南岸三十余里的安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大上午的,安邑守将韩长眉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黜龙军忌惮大宗师,那就没必要出兵,前日退却之后谨守便是;反过来说,如果黜龙军没有意识到白皇帝可能亲自过来这个危险,那就应该全军涌上,用几乎碾压的战力同时攻击自己和王臣廓才对。

可为什么,一面大张旗鼓去攻击蒲津,一面却对安邑的区区两万人这般严阵以待?!而且前日为什么追到一半,晓得自己在安邑,就立即掉头呢?

几乎是本能一般,韩长眉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局势偏偏由不得他多想了:“烽火点燃了?”

“是,刚刚一收到黜龙贼出兵的消息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点燃了。”下方侍立的六位中郎将中资历第一的辛姓中郎将立即出列应声。

“那咱们也出兵吧!”韩长眉直接从桌案后下令,同时扔下了手中的文书。

辛姓中郎将明显惊异:“这么早吗?”

韩长眉看了看堂下其余几位同样惊异的中郎将,状若不解:“有什么说头吗?”

“大将军,贼军势大,去这么早,当头撞上,只怕会损失惨重。”辛姓中郎将小心以对。“也容易打草惊蛇吧?不如等等陛下?”

“为国用命,怎么能计较本部的损失?”韩长眉连连摆手。“而只要我们打的坚决,将黜龙军主力钉死在涑水北岸,又何谈打草惊蛇?至于陛下,他的修为在那里,难道还追不上我们?!”

两翼六位中郎将齐齐凛然,然后忍不住相互对视。

韩长眉置若罔闻,径直起身离开大堂,然后果然立即出兵……部队在安邑城北铺陈开来,立即就往北面涑水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在快马的加持下,王叔勇和徐师仁等人便得知了消息,然后齐齐心惊,因为他们真的只有六个营在这里守卫。

“要坏事。”营寨内,徐师仁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腾跃来,到王字旗下主动来寻王叔勇。“要坏事!白横秋要来,速速让天王回来!”

王叔勇此时也刚刚反应了过来……诚然如此!

这种局面,要么是自家虚实被窥破,那雄伯南处便没有了意义,正应该早早回来,应对当面之敌才对;要么是人家没有窥破,却依旧率两万众不计风险直趋此地,只能说明人家所图甚大……可图什么,怎么图?必然是以涑水北岸、稷山南侧的狭长通道为陷阱,将进入通道的黜龙军给吃下!

可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韩长眉及其本部外,最少还需要一位不可阻挡的破阵之人配合后撤的晋地部队压制住理论上两位宗师才行。

他们昨晚还在说,白横秋说不得会去蒲津支援呢!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不行!不能让天王直接回来!”王叔勇刚刚发了信使,那边归营的徐师仁复又折返回来。“要看他有没有攻破临猗,攻破了就不要回来,继续往前,假装没有中计,走到三疑山掉头向北!我们这边直接撤!若是没有攻破临猗,我们就等他,然后一起撤!”

“直接撤,一起撤?!”王叔勇心下不安。“此时撤了,不就暴露我们分兵了吗?”

“那也没办法。”初春时节,徐师仁已经出汗了。“王五郎你想想,白横秋真要来河东,会去从蒲津协助撤退的晋人迎击天王吗?他不需要呀,他只要跟上韩长眉的部队,来这里就行了!这里才是涑水陷阱的袋子口!”

王叔勇目瞪口呆,几乎是颤抖着手招呼了旁边的巡骑们,让他们立即按照徐师仁的补充将新的军令送出去,并确保临猗的战况被及时送回。

这个时候,算算时间,韩长眉的大军距离此地已经只有二十里了!

虽说胜败兵家常事,可局势都到这个份上了,不会让自己来打一场大败仗吧?!让牛达来多好?!为啥没人让自己蹬一脚?

“狗日的徐世英!”

大营各处在按照之前军令努力备战、准备营地防御工作,甚至因为之前一连串胜利而显得气氛有些轻松,与此同时,军中实际主帅王五郎却艰难的跌坐在了自己的将旗之下,且语出粗鄙。“他还没把天捅出个窟窿,我竟先捅了!这厮可是害惨了我!”

徐师仁无言以对。

第570章 送乌行(20)

正月底,河东地区,涑水稽山之间,六营满编的黜龙军在拥有营寨加持的情况下,与两万堪称老对手的关西府兵交战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全线大败,丢盔弃甲,扔下营寨,狼狈撤走。

与此同时,雄伯南也很快掉头,放弃了刚刚占领的临猗城,往北面逃窜。

对于黜龙军来说,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败。

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败,多路围攻,齐唱凯歌,怎么到你这里忽然就败了?更离谱的是,从接战开始到主帅王叔勇下令撤退为止,各营各部没有任何一处显露败相。

这就导致哪怕是随后王叔勇专门强调,敌方有大量援军包来,试图整个吞掉这一路兵马,却还是不免引起军心动荡和质疑。

另一边,因为被人压上武关、河东、毒漠、突入蜀中而军心板荡的关西军自然是大喜过望,士气振奋。

“陛下,臣有罪。”

与蒲津一体的河东郡城内,韩长眉躬身下拜,几乎五体投地。“臣委实不晓得他们只有五六个营在彼处,更没想到他们直接逃了,致使陛下不能尽全功。”

韩长眉看不到上方端坐之人的表情,而接下来数息也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于是努力放平心态,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

过了片刻,上方终于传来声音:“这事若是要怪到你头上,那朕可就真的是赏罚不公了……韩卿,你这一战有功无过,赶紧起来吧。”

“臣还是不解。”韩长眉终于起身,却好像忍耐不住一般相询。“陛下,他们为何只有这几个营在这里?他们的河北主力去哪儿了?还是一开始打太原就没有这么多人?”

“河北在春耕前的大动员是没法糊弄人的,河北兵马肯定在,但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道。”白横秋在上方面无表情的阐述道。“或许是南下绕过东都汇集张行了,或许是北上去攻击白道了,朕来之前刚刚接到文书,说是那个周行范领兵去了白道……但也可能只是留在太原处置宫室、田产,好做接收……谁也不知道的。”

“最起码短期内河东这里无虞了?”韩长眉继续来问。

“这是自然。”白横秋轻轻颔首。

“但还是可惜……他们经此一吓,肯定不会再中计了。”韩长眉再三摇头。

“无妨,你现在赶紧回去,控制好安邑和稷山,看清楚闻喜的情况,若是他们继续后撤,你便进取到闻喜。”白横秋语气清冷平淡。“且去吧。”

韩长眉不敢怠慢,再三行礼,这才出帐去了。

人既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横秋忽然扭头看向侧面端坐一人:“怀通公,你怎么看?这人可信吗?”

“陛下的意思是,他之前出兵太果断了,惊吓走了那些人,所以有纵敌的嫌疑?”王怀通捻须反问。

“不错……”

“但请问陛下,这么判断的前提是不是他上来便猜到稷山只有五六个营?”

“是。”

“那不就是诛心之论吗?”

“诚然如此,否则如何让他轻易走了?”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局势艰难,还请怀通公直言不讳。”

“那我就说了。”王怀通侧眼看着上面那人,言辞犀利。“若是诛心之论,现在这河东城的一万多晋地逃人,都该杀了。”

白横秋沉默片刻,言辞艰难:“惭愧。”

“陛下,这不是惭愧的事情。”王怀通继续斜眼言道。“河内无功而返,淮西、南阳落入人手,韦胜机被阵斩,李定偷渡巫地得手,晋地被放弃……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可能不使人心沮丧?不使人心动摇?更不要说,居其室则有德,居其野则无耻,现在这个局势,谁被派到河东孤悬在外不起心思?十六卫大将军,除了那几位心腹,陛下换任何一个人来到韩大将军这个位置,谁能不动摇?”

白横秋言语愈发艰难:“怀通公说的极是,越是此时,越要公平公正……真要是谁反了降了,也是我白横秋无能在先。”

“陛下。”王怀通继续来言。“接下来陛下意欲何为?可有方略?”

白横秋当然晓得王怀通是晋地流亡集团的精神领袖,是此时必须要争取和团结的对象,而且对方确实有能力,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我说服了太白峰上的冲和道长,请他确保关中的防御,还尽数动员起了陇上兵马……”

“冲和道长就算是答应了,也不过是在如今日这般情形替陛下在武关与张行做过一两场吧?”

“已经做了。”白横秋正色道。“此时应该有交手和对峙。”

“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白横秋坦诚以对。“你是想说,便是有冲和替我防卫一二,我也不能扔下十六卫主力,孤身去蜀地或者毒漠……这样的话,只怕立即就会人心崩塌,冲和道长拦得住张行和踏白骑,须拦不住他麾下大军并进,他也没道理替我造杀孽……是也不是?”

“是。”

“这是自然的道理,但现在,既然晋地这里没有多少兵马,我也不瞒着怀通公,我想去北面看一看。”

“因为黜龙帮河北主力若去北面,北面必败?”

“不能说必败……但确实危险,更重要的是,我是一人之力,去了北面,方便防守。”

“陛下,臣能多问几个问题吗?”

“怀通公请言。”

“十六卫府兵如今到底还有多少人,满员是多少,实员是多少,其中多少是编练三年以上的老卒?”

“满员是十九万八千众,但实际上未曾满员,去年出兵时在册者是十六万余众,其中两万随元帅韦胜机往南,六千在毒漠三关,长安-武关留有一万余众,潼关八千,成都五千,河东五千,晋阳你是知道的,也有两万,此外还有一万余众轮休没有征发,故此,出兵河内时号称十万众,其实是八万府兵不足,佐以民夫……战后,约七万不足,就地解散,考虑到春耕,并没有及时补员,只是名义上增册。

“待到冬日发兵南阳,没有动员这六七万人,转而提剩余一万众与长安、武关、潼关守军,共计三万不足,并各地戍卫军三万众,合计五六万众出南阳……这一战损失极大,退到关内,正经的府兵减员过半,只余万余众。

“今春四面来迫,此时算上河东这里,约有七八万府兵,然后关中动员,临时补册,征召府兵、良家子、文武世族子,得六万众,还让吐万老将军带走了两万。”

“也就是说,在派遣了韩长眉至此、吐万老将军南下之后,此时此刻,大英在关中腹心之地,只有四万不到的经验府兵,和四万的临时征召兵马?”王怀通冷冷给出结论。

“诚然如此。”白横秋没有否认。“但是陇上已经聚集了又三万众,只是去支援了北面,怀通公这里不也撤回来一万多人吗?”

“那臣再问陛下。”王怀通脸色愈发难看。“你若动身去北面,结果李定的主力依旧在毒漠北面按兵不动又如何?你难道真能在彼处长久停留吗?还是说你能越过毒漠去攻?”

白横秋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对方:“怀通公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定若是按兵不动,岂不是更好?他们三面绕行远攻,只要攻不进来,三月必衰,到时候便是反击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若是陛下非要往北面跑,怕是反而要被人攻杀进来了。”王怀通终于有些激愤之态了。“陛下,张行这个人不能只把他做一个大宗师,他是黜龙帮的首席,陛下不在长安,他可以写一封信许诺我一个龙头,让我放开蒲津;可以遣一个故人去见郑善叶,告诉他,只要临阵在渭北按兵不动,便既往不咎;可以发一个告示,告诉长安的所有人,此时来降,国公、总管都有大头领之位……陛下真不怕这边走了,那边关中直接塌了吗?”

白横秋肃然以对:“怀通公的意思是,之前损失太大,人心压不住?”

“是,但不止是如此。”王怀通言辞恳切。“陛下,你还记得太原起兵时的言语吗?”

白横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有些发懵:“我那时言语颇多,怀通公指哪一件?”

“陛下曾说,张行黜‘擅天下之利者’委实可笑,你此番起兵,正是要让一些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王怀通缓缓言道。“而臣以为,陛下这几年其实未曾让几位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反倒是张行,不管如何,不管是什么途径,总是一步步在做自己向天下许诺过的事情……陛下,恕臣直言,从此事来讲,陛下的信誉不如张行!”

白横秋面色铁青。

而王怀通还在继续:“尤其是眼下,连直接领兵的十六卫大将军、总管,和下面的几十位中郎将都不能成为陛下心腹,关陇和晋地的名族也不能与陛下一体,怎么跟人家上下一心的黜龙帮比?”

“说完了没有?”白横秋终于有些压抑不住了。

“陛下若是觉得烦,臣就不多说了,就此总论。”王怀通丝毫不惧。“陛下连番大败,又不得人心,甚至自己刚刚都对外镇大将生疑,却还以为自己能仗着一位外援大宗师的威风,不顾兵力薄弱的长安独自向北,岂不是自取灭亡?”

白横秋终于气闷起身:“若是如此,怀通公为何不在太原直接降了?莫非是觉得卖不出好价钱吗?”

“只是怕丢脸罢了。”王怀通喟然道。“当日陛下起兵时,我既然随之起身,便觉得粘连上了陛下,而如老夫这等人,一旦粘连上了政治,怕是宁死都不愿意改道的……我的关门弟子年轻些,更早觉得黜龙帮更有前途,却晓得我秉性,便只在东都厮混,本意就是让我借东都为筏避开关西的乱局,如今看来,反而是老夫连累他了……陛下,我这些天做梦,倒没有梦见自己结果,反而总是担心我那个学生。”

白横秋呆了一阵,重新坐了回去,言语酸涩:“怀通公,我自然信你从南坡学来的操守,只是我也想问一问你,真的是我无能吗?我是学着司马氏两位大行台和大魏开国那位来的,他们难道是三五年就尽收人心?不都是多年蛰伏,建立心腹班底,然后一朝立在台前,再花数年或外战或内斗用自己心腹代替那些旧日关陇名族,以作成就吗?哪个加一起不用十年八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处处跟不上呢?”

“若是这般讲,还真未必是陛下你的错处。”王怀通叹了口气。“是黜龙帮跟张行过于疾风怒涛了。”

“朕宁可是自己废物!”白横秋摇摇头,然后终于再度站起身来,振作以对。“怀通公,你的谏言朕都收到了,朕确实不能长久离开长安,但是趁着现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去一趟毒漠还是妥当的……尤其是算算时间,两日后等我到的时候,李定应该恰好已经发动攻击,正是起作用的时候。”

王怀通不置可否:“臣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陛下好自为之。”

白横秋点点头,走出这河东郡城的郡府大堂,立即腾空而起,径直循着大河北去,惊得刚刚出城的韩长眉扭头来看,一时诧异莫名。

但旋即又松了口气。

坦诚说,韩长眉这个时候也意外的产生了其他名将某个阶段都会必然有的一个感慨,那就是这些修行者,尤其是宗师、大宗师之类,太过于讨厌了。

因为他们的存在,让正常的军事布置和军事行动产生了极大的逻辑偏转。

明明有些事情该这么做的,而且这么做就行了,但因为这边有个大宗师要过来,那边有个宗师要去,就只能强行更改思路,导致一切都变得怪异。

韩长眉的感慨当然是正确的。

实际上,就在此时此刻,例行突入武关道的张行正在当着万军之面公开呵斥某位德高望重之人:

“冲和道长,你做此类事,是三辉让你来做的,还是你自己擅自为之?!若是,你就让三辉当众显圣,告之天下!若不是,那我问你,你晓不晓得,三一正教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今天你可以替白横秋这种昏悖老孽守家,明日是不是要打着三一正教的牌子镇压没有纳够秋粮的百姓?再往下,三一正教是不是要去长安城里建立帮会,去找妓女收月例钱?!”

这话骂的忒难听了,尤其是张首席以那种修为当着两军之面进行宣告,可见张行也的确是真发怒了,而站在一侧山麓树下的冲和道长则宛若一个因为两军交战而逃到山上的老农一般,拢着手面无表情来听。

就好像刚刚大显神威,一个蓝布包裹挡住黜龙军踏白骑大阵的不是他一样。

“冲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番撤走,咱们就此罢休,否则的话,三月五月,我们黜龙帮入主长安,三一正教的道统便与你无关了!”张行的声音再度于明媚阳光下响彻四野。“我们黜龙帮建立大明,暗合日月三辉,合该领这三一正教!”

而冲和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撤!”阵中,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等了片刻,晓得冲和还在彼处,忽然扭头下令。

“首席,我去劝劝。”伍惊风竟然伸出手来试图阻拦张行,而他的手都是抖的。

这一幕明显引起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但很难说大家此时的情绪到底如何,同情居多,还是愤懑难平?

“且回去再说。”张行低声以对。“这种事情不要在意,若是打天下连这种意外都无,那也太自以为是了。”

伍惊风无奈,其余人也无奈,只能随着张行再度越过早已经沦为废墟的武关,匆匆回到营中。

这一仗,委实虎头蛇尾,跟之前与白横秋较劲动辄到半夜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像见到那位冲和道长直接怂了一般,折回之后,军中自然士气起伏动荡。

“伍大郎,你现在去找你师父。”张行倒是面色如常,但下令却极为急促。“立即去,怎么劝都行,最好能劝走,告诉他,只要现在走,我真的既往不咎……但如果劝不走,一定要跟着他,他去哪里你去哪里!明白吗?”

伍惊风立即应命,匆匆而走。

“单龙头,准备一支精悍兵马,明日出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有部队摸到蓝田!不指望胜负如何,一定摸到!”张行复又看向单通海。

单通海立即受命称是。

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扫视所有人:“诸位,你们有在关中认识人的,包括自己下属有没有认识那边人的,无论文武、位置高低,有没有兵权,只要晓得对方位置的,现在写信,按照他们的阶层许诺反正得待遇……总管、一卫将军给大头领,中郎将、郡守给头领,下面的队将许诺钱财,县令许诺升迁……都去写,赶紧写,白横秋肯定不在关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他今晚上就回来,也要赌一把!写完交给我,登堂入室者我亲自画押,然后想方设法送进去!”

众人这才恍然,为什么张首席刚刚交战,只一个回合,就放弃战斗,直接骂人然后撤军了。

“阎庆和张金树你们不要写。”就在营帐内乱哄哄的时候,张行复又喊到两人。“张金树,你的任务是调集巡骑、信使,想方设法帮他们把信送进去!阎庆,你要亲自走一遭,冒险走一遭河东,让伍二郎送你去,从弘农翻山过去,他路熟,接着想法子渡河,去劝降此时在河东的敌军……应该是韩长眉,但也可能是别人!我给你写两封信,一封给韩长眉,一封不点名字你带过去!敢不敢?!”

张金树还好,阎庆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点头:“正要这个功勋做大头领!”

张行不再言语,径直取出纸笔来写,与此同时,整个营帐内乱做一团,所有人都在找纸笔,所有人都在焦急讨论,相互征询一些信息,还有人直接跑出去找人。

局势纷乱,翌日,黜龙军再度循武关道进发,自然再度遭遇到了冲和,然而,正如大部分预料的那般,此人仅仅是阻拦张行亲自带领的踏白骑,却并没有干涉下方的战斗。

黜龙军其中一支千把人的骑兵,在程知理亲自带领下,直趋蓝田,于当日傍晚成功进抵蓝田大营。

蓝田大营如临大敌,随即,明显严阵以待的足足万众涌出,朝着这支骑兵反扑出来,早有准备的程知理掉头就跑,连夜又窜回了武关道中。

但谁都知道,程知理这一击完成的非常干脆——两军上上下下全都确定了,白皇帝不在关西。

没错,黜龙军就是要告诉关西军上下,你们的皇帝兼大宗师,现在不在家!

白皇帝当然不晓得后方情形,他已经行程过半,如何能半路停下……实际上,当他经过雕阴,发现了一支两三千人的不明部队时,都没时间下去验证那是逃亡的晋地部队还是追过来的黜龙军。

然而,二月初二,当他抵达榆关,见到了自己的副元帅与靖安中丞之后,却得到了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讯息——李定果然没有动手。

有战事,是周行范对白道关的骚扰与攻击,但委实不够激烈,因为周行范部数量只有万余众,而且明显疲敝,更不要说攻击相当于要塞的白道关了。

至于李定,这厮浩浩荡荡抵达毒漠北侧之后,停在了稍微偏榆关这一侧,然后就开始按兵不动。

不可能是被白皇帝抵达吓得,也不大可能是被窦尚带来的三万陇上新兵吓的,因为李定此时掌握的兵马依旧远在守军之上,而且从榆关到白道关,不过两百里,往哪儿打,三日都足够了。

但他就是从三日前抵达毒漠后完全不动了。

回到眼下,皇帝过来,窦尚跟鱼皆罗汇报完毕之后也各自说了一些事情……窦尚跟王怀通大约看法相似都是劝白横秋赶紧回去,否则长安人心动荡,白皇帝可不只是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他还是皇帝,这点无人能替代;鱼皆罗则告知了白横秋自己的猜测,他认为李定不可能分兵,也不可能真的不进攻,现在结合了白皇帝带来的情报,那他一定是在假装停在那里,暗地里往白道方向转运兵马,然后等待黜龙军另一只主力抵达,以绝对兵力优势攻下白道关。

所以,鱼皆罗希望白皇帝继续送援军过来。

白横秋自然晓得两人说的都金玉良言,只能各自答应,立即折回长安,同时努力再送些援军来……他都想好了,干脆放弃河东,让韩长眉跟王怀通、王臣廓一起北上。

所谓千难万难总是有办法的,但是要快。

决心既下,白皇帝只能稍作抚慰,重申了一遍守住三个月就一定反攻的道理,然后稍微饮食,便即刻折回去了。

皇帝来去匆匆,却不免让此地尚在静坐战的前线指挥官们议论纷纷。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战事。

人既走,鱼皆罗召集会议,商议军务——他之前就有猜测,此时得到白皇帝的情报,更是有了这个判断,那就是李定定是在耍诈,主攻目标就是能联结晋北的白道关。

对方停在那里,本质上是在等援军,并迷惑防御部队,让他们以为是要攻击榆关。

所以鱼皆罗提出,希望立即调整部属,将主力部队向东转移,以备不测。

在场诸将,包括窦濡、陈凌、常负,全都表示认可。

二月初三,夜间,白横秋折回路上再度经过雕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继而独自一人于夜空中沮丧起来——之前从这里路过时,明明看到了一支一两千人的不明兵马的!

问题不在于这支兵马是黜龙军或者逃窜的晋地兵马,而是他竟然忘了跟鱼皆罗说。

什么叫破绽?这就是典型的左支右绌下的破绽。

更可怕的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了,他也不可能真的留在这山沟沟里到处去找那支部队做验证,不晓得对方去了哪里,也不能再耽误时间在路上……万一关中真降了怎么办?

终究是人力难周!

这个事情的打击,竟然比之前到了榆林发现李定竟然真的按兵不动还要大。

长叹了一口气之后,白皇帝只能强打精神,赶紧折向长安。

二月初四日夜,白皇帝来到蒲津,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趁着夜色再走一遭河东……王怀通就算了,他相信对方的操守,主要是韩长眉,既然要用人家北上支援,总要安抚一二,做个许诺什么的。

一念至此,其人临时转向东面,很快抵达安邑,如他所料,对方还在这里,并没有亲身进到闻喜。

韩长眉被临时唤起,见到皇帝,竟然大惊失色,只能再度躬身下拜,五体投地。

白横秋见此,不由微微皱眉:“韩卿何必如此拘束?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言相告的?”

韩长眉委实被惊吓到了,闻得此言,竟然迟疑起来。

这下子,白横秋终于奇怪,于是眯起眼睛来问:“你真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陛下。”韩长眉小心翼翼。“臣惭愧……可是陛下来的这般快,臣就算是再坦诚也要被疑的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白横秋有些生气了,也委实疲惫不堪。

“陛下,臣委实是今日晚间才收到张行的亲笔劝降信,使者是越过弘农渡河过来的,跟长安城和蓝田大营那些早三四日便收到信的人不一样!”韩长眉是真委屈起来了。

白横秋懵了一下,若非一股真气自丹田直冲七窍,框住了身形五感,竟差点眼前一黑!

PS:这个月真的到此为止了,活动流程挺密集的,下个月也要结束回来后才能重新开始码字,希望8月2号大家能在岳王庙现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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