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工业化的种子

“这就是索恩。”

宁默低声地向冯啸辰介绍道。那位老人,宁默是不用介绍的,此人正是胥文良。相比两年前冯啸辰见他的时候,胥文良又瘦了一些,背也有些佝偻了,毕竟是岁月无情。

大家没有打扰二人的谈话,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听着。

“对,对不起,老师……”

索恩怯生生地说道。他说的是生硬的中文,在此前,宁默已经向冯啸辰说过,索恩学过一点中文,为了接收这条轧钢生产线,他还专门找了一个当地的中文补习学校突击学习了一段时间,所以应付一些日常交流还是可以的。

“对不起?光说对不起就可以了吗?”胥文良却没有原谅对方的意思,他用手指着设备,大声说道:“这是止推瓦,这是推力盘,推力瓦和推力盘之间间隙是3毫米,正负不能超过0.1毫米。这个地方在生产过程中是要经常进行调整的,如果间隙调整不好,就会导致轴承压力失常,严重的有可能导致轴承磨损。这些东西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你为什么不记住!”

“我记了笔记,还没来得及背下来。”索恩翻着自己的笔记本解释说。

“为什么不背呢?昨天我是下午跟你说的, 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去背, 为什么没有背下来?你这个问题没搞清楚,后面的问题就没法理解,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胥文良质问道。冯啸辰对于胥文良的这种口气是非常熟悉的,那就是工厂里师父训徒弟的口气。

索恩磕磕巴巴地说:“老师, 我……我的中文不太好, 背这些东西,背得很慢……”

“中文不好, 这是理由吗?”胥文良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苏联专家到中国去帮我们安装轧钢机, 也是这样给我们讲解。那时候, 我也是刚刚学俄语,苏联专家说的东西,我连一半都听不懂。听不懂怎么办?苏联专家只讲一遍,不会给我们讲第二遍。我们就是白天听, 晚上背,不明白的地方就拿着一本俄汉辞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查。为了背下这些知识,我们通宵不睡觉都是常有的事情!搞工业, 哪有不吃苦的!”

也许是过于激动, 也许是因为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胥文良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只能停下来, 努力地呼吸着, 脸上也泛起了一些潮红。

“胥老, 您别激动。”冯啸辰替这个时候走上前去,伸手搀住了胥文良,对他说道。

“咦, 是冯总,你啥时候来的?”胥文良这才发现冯啸辰一行, 他连忙伸手与冯啸辰握手, 客气地打着招呼。

“我已经来了一会了,刚才看你在训徒弟, 就没敢打扰。”冯啸辰笑呵呵地说道。

“这……,哎,我这也算是恨铁不成钢吧。”胥文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与索恩毕竟没有师徒名份,而且索恩还是“外国人”, 他这种表现被冯啸辰看到,就有些尴尬了。

宁默上前把冯啸辰介绍给了索恩, 索恩惶恐地向冯啸辰行礼问候。冯啸辰拍拍索恩的肩膀, 然后笑着对胥文良说:“胥老,我觉得这小伙子还是挺不错的, 他过去没学过中文,你讲的这些又是挺复杂的技术概念, 他一时记不下来,也是能够理解的,你就别要求太严格了。”

冯啸辰这话,就是最常见的打圆场了。在他看来, 胥文良的严格有些多余了,他们只是来卖设备的, 设备安装好, 调试好, 任务也就完成了。对方愿意学点技术, 胥文良指导一二, 算是尽点义务,何必这样严格要求呢?

听到冯啸辰这样说,胥文良的气势一时也弱下来了,他看了看索恩,索恩倒是态度很诚恳,他对冯啸辰说:“不,冯总先生,老师对我严格是应该的。是我没做好,我对不起老师。”

“这也不怪你。”胥文良叹了口气,说:“冯总说得对,我可能有些急于求成了。不过,索恩, 你要知道, 搞工业, 靠别人是没用的, 最终只能靠自己。在整个加贝, 你可能是第一个学习调试轧钢机的,以后你还要教其他人。你现在不记住这些,将来怎么教别人呢?”

“老师,我记住了。”索恩低下了头,挺高挺壮的一个小伙子,表现得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般。

见冯啸辰来了,胥文良也不便再给索恩讲课了,他打发索恩去找其他的中国工程师求教,自己陪着冯啸辰观察,一路走一路聊着闲天。

“胥老,您身体还行吧?”冯啸辰向胥文良问道。

胥文良笑着摇摇头,说:“老了,零件彻底磨损了。我感觉,这次来非洲,恐怕就是我最后一次出来了。”

“瞧您说的。”冯啸辰说,“我看以您的身体,到哪去都没问题。不过,像调试设备,还有教学生这样的事情,您就别再操劳了。”

胥文良扭回头,看了看正在与其他人一起工作的索恩,感慨地说道:“索恩这个小伙子,专业底子不行,但有热情,有志气,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所以,我觉得能教他一点,就尽量教他一点吧。”

冯啸辰也回头看了一眼索恩,对胥文良说:“胥老,我看您刚才说到50年代跟苏联专家学习的事情。您觉得索恩有朝一日会像您一样,成为一名冶金设备专家吗?”

胥文良沉默了一会,说:“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是有可能成为冶金设备专家的,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他那个“不过”后面的内容,实在是过于丰富了,以至于不知从何说起。胥文良能够从一个跟在苏联专家身边的小学徒,成长成为冶金设备专家,其中有个人天赋以及勤奋的因素,也有国家和时代提供的机遇,索恩会有同样的机遇吗?

冯啸辰明白胥文良的想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笑着安慰胥文良说:“不管怎么说,您毕竟还是播下了一颗工业化的种子吧。”

“对,播下种子就有希望。”胥文良说。

正说到此,秘书杭锦从后面紧走几步追上来,把一个手机递给冯啸辰,说道:“会长,您的电话,是阮总打过来的。”

在冯啸辰这里能够被称为阮总的,只有全福机械公司的董事长阮福根。杭锦跟在冯啸辰身边不久,但也已经把冯啸辰的关系网络记得一清二楚,知道对于阮福根的电话,冯啸辰是不会拒绝的。

冯啸辰接过电话,只“喂”了一句,就听到话筒里传来阮福根那带着海东口音的声音:“冯总,我听说你在晓远这里,我和老万、老梁正往你这边赶呢,能不能赏光一起吃个午饭啊?”

冯啸辰一愣:“怎么,阮总也到非洲来了吗?怎么没听你说过?”

阮福根说:“我是听说冯总要来非洲,所以就拉了几个老兄弟一块过来了,想和冯总在非洲聚一聚。前几天辰子跟你一块到塞里尔去了,现在还在那里跟非洲的官员谈投资的事情。我怕打扰冯总的工作,就没去塞里尔,而是呆在瑞东这边。这不,听说你忙完了,到了坎代,所以我们就赶过来了。”

“哦,好啊,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吧。”冯啸辰说道。

阮福根说的辰子,是全福公司的总经理梁辰。因为阮福根的儿子阮守超不愿意继承父业,而是到浦江去做了一家工控芯片企业,所以阮福根提拔公司里的老员工梁辰当了总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事务,自己只挂了一个董事长的头衔,退居幕后。这一次,冯啸辰组织了一批装备企业与他一同到塞里尔参加塞加铁路通车庆典,让他们借这个机会与非洲各国政要接触,洽谈合作事宜,梁辰作为全福公司的代表也到了塞里尔,这是冯啸辰知道的。

冯啸辰万万没有想到,阮福根居然也一起来了,只是没有前往塞里尔,而是与他所谓的“老兄弟”们呆在小舅子王瑞东那里。王瑞东过去与杜晓远合作办了一家远东机械公司,杜晓远离开公司到坎代工业园来当了管委会主任,王瑞东则还留在公司里。阮福根通过杜晓远掌握了冯啸辰的动态,听说冯啸辰今天要到坎代来,他便赶了过来。

阮福根应当是算好了时间的,他赶到坎代的时候,正是午饭时分。宁默原来邀请冯啸辰在萨瓦的厂子里吃饭,但因为阮福根要来,这个安排只能放弃了,改由杜晓远在园区找了一处饭馆,分别招待这几方的来客。

“冯总,好久没见啊!”

阮福根从一辆商务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地来到冯啸辰面前,与他握手。在他身后,跟过来好几位西服革履、大腹便便的半大老头,一个个也对冯啸辰恭敬地行礼。冯啸辰认识他们,这几位也都是会安的农民企业家。被称为老万的那位,全名叫万官生,是做木工机械的。被称为老梁的那位,则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全名叫梁东明。这些人与阮福根是同时创业的,现在都是成功人士,身家至少过亿,否则也没有与阮福根称兄道弟的资格了。

橙子勤快起来,榨汁机都怕……

(本章完)

第895章 在非洲当农民

大家互相见过礼,杜晓远招呼大家进了饭店,来到他订好的包间,开始安排众人入席。这一干人来自于好几个系统,所以排座次还是有些讲究的。杜晓远这些年也长了不少阅历,处理这种事情倒也是轻车熟路,没有出什么差池。

饭店里用的是圆桌,主座次座的区别不是很明显。上首两个位置,一个请胥文良坐了,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毕竟老爷子的岁数在那放着,再加上是工业界的前辈,在场的民营企业家们对他也是充满敬意的。另一个位置,是由冯啸辰坐的,他再三声称阮福根比他年长,更应坐在上首,但阮福根哪敢答应,最后硬按着冯啸辰坐下了。

往下的位置,基本上就是照着身家与年龄的综合考量来安排了,杜晓远和冯啸辰的秘书杭锦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万官生和梁东明等倒是象征性地谦让了一下,说杜晓远是工业园的领导,不应当坐在下首。换成其他场合,杜晓远或许会半推半就地选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位置坐,但这一次有冯啸辰在场,他就只能选择低调了, 坚称自己是为大家服务的, 坐在靠门边的地方,方便上菜买单之类。

坎代工业园的规模不小,入住的中国企业就有六七十家,再加上加贝本地的企业以及少数欧美日韩的企业, 林林总总有一两万人, 所以服务业也非常兴旺,什么餐饮住宿、购物保健之类的门店足足有一条长街, 据说连周围几个城市的居民都会时不时地跑过来消费。

刚才杜晓远带着冯啸辰等人过来的时候, 冯啸辰注意到,这里的门店一多半都挂着中文字号, 装修风格也是极具中国特点, 乍一看让人误以为是走进了国内某个城市的商业街。杜晓远介绍说,在坎代工业园里,汉语是通用语言之一,会说汉语就能够通行无阻, 相反,如果只会说加贝当地语言,生活上就会遇到各种障碍。

他们此时用餐的这家饭店, 便是十足的中餐馆。端盘子的姑娘倒是本地黑人, 但领班是如假包换的海东妹子,一口海东味的普通话让冯啸辰听着都觉得难懂,可那些黑人服务员却能与她用中文应答如流。细细听来, 似乎黑人服务员的中文也是带着些海东口音的。

“这个店的老板就是我们会安人, 和我老婆家的表舅是一个村子的。他当初到非洲来开饭店, 还找瑞东帮过忙呢。”阮福根这样对冯啸辰介绍道。

“我知道他。”万官生也插进话来,“他现在在会安也有点小名气了。当初他到非洲来的时候,就是个穷光蛋, 干了两年就回老家盖了房子。后来他带了村里好多人到非洲来开饭馆,都发了财。”

“这种事我倒也听说过。”冯啸辰点点头, “我陈姐也在非洲开了六七家分店, 生意也都不错呢。”

“你说的是陈总吧?”阮福根说。他也是认识陈抒涵的,这其中既有因为冯啸辰的原因, 也有与杨海帆的关系。他说:“陈总做的是大买卖,走高档路线的。她开的春天酒楼的分店,都是在非洲的大城市。我们海东出来的这些小老板,主要是在非洲的二三线城市, 还有这些中国工业园啥的,赚的都是小钱。”

杜晓远笑道:“咱们吃饭的这家饭馆的老板, 赚的可不算是小钱了。在我们工业园有种说法, 开厂子的还不如送盒饭的赚钱多。这话稍微有点夸张,不过也说明开饭馆是很赚钱的生意。”

冯啸辰说:“晓远, 你这话也得看对谁说,在阮总、万总、梁总他们眼里, 区区一家饭馆赚的钱,就绝对是小钱了。阮总他们要做点啥业务,个把亿的利润都只能算是小目标呢。”

阮福根赶紧摆手,说:“冯总这是笑话我们呢, 我其实就是个农民,哪有冯总那么大的手笔。冯总收购普迈, 一笔生意就是论十亿欧元的利润, 那才叫气魄呢。”

冯啸辰说:“阮总, 30年前你就成天把农民两个字挂在嘴上, 你现在都几十亿身家了, 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农民吗?”

阮福根快速地与万官生他们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嘿嘿笑着说:“冯总,你还真说对了,我老阮天生就是个农民,这不,我这趟到非洲来,就是来当农民的。”

“什么意思?”冯啸辰敏感地意识到阮福根话里有话,自己刚才不过是用农民二字与阮福根逗趣,阮福根却来了个打蛇随棍上,把话头引到了农民问题上,这就不是随口说说的了。再联想到阮福根专门挑他到非洲的时候跟过来, 宁可在王瑞东那里等上七八天,也要与他见上一面,显然是有事情要与他说。

果然, 阮福根放下手里的酒杯,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说道:“冯总, 不瞒你说,我们几个这趟到坎代来,除了想拜见一下冯总以外,还有一点事情,想和冯总说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不合适!”冯啸辰把脸一板,直接给阮福根吃了个瘪。

“呃……”阮福根一脸苦相,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冯啸辰。

冯啸辰绷着脸,用手虚指着阮福根,说:“老阮啊老阮,你现在好歹也是个知名企业家了,能不能改改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毛病。咱俩都有30多年的交情了,我小舅子和你的小舅子是合伙做生意的,你在我面前还装这套可怜巴巴的样子干什么?你这样一口一个冯总,还说什么拜见啥的,那我就摆摆冯总的谱,你以为冯总是那么好说话的吗?”

“哈哈,老阮,挨批评了吧?”梁东明在一旁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我早跟你说过了,冯总这个人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对咱们一向都是当成自己人的,你在冯总面前用不着这样拐弯抹角,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你还不信,现在看看,惹冯总生气了吧?”

这番话,可谓是把拍马屁演绎到了极致,还多少堵上了冯啸辰的嘴,让他没法拒绝自己的要求。当然,这也是因为梁东明他们知道冯啸辰的确是个可亲近的官员,换成其他人,他们是不敢这样说话的。

一通哈哈打过,大家终于言归正传。阮福根开始向冯啸辰说自己的事情,冯啸辰也收起刚才装出来的冷漠表情,认真地听着。

“冯总,不瞒你说,我和老万、老梁他们几个,现在还真的是在当农民。我们前几年在戈斯内尔国包了一万多公顷的土地,种粮食和蔬菜,收益还不错。”阮福根说道。

“哦,还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冯啸辰面有惊讶之色。

国内商人到非洲租土地搞农业的事情,冯啸辰是知道的,他婶子曹靖敏可以算是最早的开拓者,现在她虽然已经回国去了,但还拥有非洲一个农场的股权。近年来,随着中非合作不断深化,国内企业以及个人投资者都有到非洲进行农业投资的,这已经不算是新鲜事了。冯啸辰觉得惊讶的,只是从未听阮福根说过到非洲包土地的事情,不知道这位仁兄怎么也干起这行来了。

阮福根显出几分难为情的样子,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是随便玩玩,我们在非洲做的一个工程,对方政府欠了我们的设备款,一时还不上,就和我商量,说能不能用土地来还。我看了他们的土地,非常肥的土壤,就是没人耕种,撂荒在哪里都有多少年了。我这个人骨子里还是个农民,就看不得土地荒废,所以就答应下来了。种了一年小麦,发现收成还真不错,这才拉了老万、老梁他们,认认真真地包了一万多公顷,准备搞大农业。”

梁东明补充说:“是啊,非洲这个地方的土地实在是太多了,当地人根本就懒得去种。我们向戈斯内尔政府要求租地,他们说想租多少都可以,租金也便宜,一亩地还不到两块钱人民币,就是前期还需要投入一些修建灌溉设施的费用,搞好了,后面就可以躺着赚钱了。”

“你们在非洲种田,劳动力的问题怎么解决?我觉得非洲本地人好像挺懒的,要不怎么能够守着这么多荒地,还经常闹饥荒呢。”宁默插话道。他这一段与非洲企业做生意,也算是对非洲有一些了解了,他的这个观点倒也不算是偏颇。

万官生嘿嘿笑道:“这个问题,倒真是挺有意思的。我们一开始也觉得非洲人懒,请他们干活肯定不行。但是我们要种田,总不能所有的劳动力都从国内聘过来吧,这成本就太高了。后来,我们就试着请了一些非洲人来帮忙,结果大出所料,这些非洲人有把子力气,做事也勤快,而且工资还低,比我们从国内聘人强多了。”

“可是,既然当地人这么勤快,为什么这么多土地会撂荒呢?”冯啸辰好奇地问道。他还真没有深入研究过非洲的农业问题,此前了解的情况多是从婶子那里听来的,而婶子观察问题的程度也有限,所以说不出什么名堂。现在逮着个机会,他自然要问一问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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