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磨子沟 死亡谷

陈玉楼冷冷一笑。

似乎只是在放狠话。

但跟他多年的老伙计,心头却是犹如擂鼓。

攥着缰绳的手背,因为太过用力,一条条青筋渐次浮现。

尤其是从滇南返回的那帮人,这一刻,耳边似乎又回荡起当日安龙城外总把头说过的那句话。

“府兵围楼之仇不报。”

“岂不是让天下人小瞧我常胜山?”

所以。

隔天深夜。

土司城门便被破开,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坐有苗疆七州之地的彭家,八百年永顺王朝一朝破灭。

而招来如此大祸,仅仅是因为贪婪,试图抢夺他们的百十匹马,最终就落了个家破人亡,土司挂门的下场。

如今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但传闻半点没有落下。

这次西行路上,他们就曾再次经过黔北一带,市井江湖、茶肆酒馆间,仍旧有无数人说着此事。

七州之地,被白马洞安家、慈利张家、桑植向家则瓜分一空。

尤其是安家,因为距离彭家最近,反而因祸得福,率先命人闯入土司城境内,占据了最大也最为肥沃的一片地。

原本在四家中垫底。

如今一跃成为实力最强的一家。

不过,有彭家的教训在前,安家倒还算聪明,占了好处后并未乱来。

而是一方面与两家交好。

另一面则是休养生息,迅速积蓄力量。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不主动作死,最多十年,白马洞安家就会成为整个黔西南地界上最强的存在。

当日伙计们皆在。

而今再度听到这话,他们哪能不明白?

总把头从来言出必行,绝非说说而已。

连八百年土司府,都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何况一帮拦道打劫的溃兵土匪?

“都听到了吧?”

“不过一帮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把杀气收一收,等回程再过此地,你们尽可放手厮杀!”

红姑娘手握九节鞭勒马走出,眸光扫过群盗,眉宇间英气十足,轻喝出声。

“是!”

众人只觉得血液沸腾,纷纷回道。

一时间,应声如雷。

“出发!”

见此情形,红姑娘神色平静。

只是将手中长鞭一挥。

嘭的一道破空声响彻四方。

鞭身上寒光如瀑,妖气鼓荡,将周围飘落的雪花几乎都要扫之一空。

闻言,队伍再不耽误,随着传信的伙计迅速起程。

磨子沟与星星峡,其实相隔并不算远,只不过磨子沟太过凶险,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怪石嶙峋。

再加上黑山与文殊山和祁连山形成对峙。

形成一段狭长而窄的孔道。

别说骆驼马队,就是行人想要通过都艰难无比。

还有一点。

磨子沟常有狼群凶兽出没。

所以,除了当地的牧民,偶尔会去磨子沟寻找走丢的牛羊外,常年人迹罕至。

也因为如此,丝绸之路上的行商,宁可在玉门关或者嘉峪关等着,也不愿意横穿黑山磨子沟。

但眼下不同。

星星峡被溃兵占据。

它虽然名字里带个峡字,但实际上并非峡谷,而是一座隘口。

坐落在河西与西域的交界处。

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

比起磨子沟的狭窄,星星峡要宽阔许多,能够容纳驼队轻易进出,不过,隘口两侧是危崖绝壁和重峦叠嶂,所以自古就有河西咽喉之称。

不得不说,那帮溃兵确实会选地方。

将隘口一堵,就等于断了丝绸之路。

纵然是数倍于他们的人马闯入星星峡,也根本抵挡不住落石、滚木、流沙以及火势袭杀。

更别说那帮溃兵,连火炮都搬去坐镇。

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不为过。

这也是陈玉楼宁可绕行的原因。

他倒是可以安然无恙,但手下人呢?

两百号伙计,顷刻间就能化作炮灰,更别说还有昆仑、红姑娘以及拐子他们在。

就算拿下星星峡,最终也会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昆仑神宫以及精绝古城,而不是把人命扔在半路。

不到半个钟头。

队伍终于进入磨子沟。

视线中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天地,也终于变幻了颜色。

起伏的山脉绝壁,就像是被人泼了墨水,不再是灰蒙蒙的沙丘。

除了山林草木。

远远望去,重岩叠嶂的黑山,和当日他们在瓶山后见到的无数笋尖般矗立的山峰倒是有几分相似。

看的出来此地确实人迹罕至。

几乎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倒是不知名野兽留下的足印不少。

而且,一入磨子沟中,陈玉楼便敏锐的察觉到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乱石中偶尔还能见到几具牛羊枯骨。

“下马!”

“前边道路崎岖难行,有落马的风险。”

先行过来探路的伙计,站在石头上大声提醒道。

闻言,众人哪里还敢耽误,纷纷从马背上跳下,拽着缰绳,冒着寒风飘雪,一步步往前走去。

“袁洪。”

“去顶上看路。”

陈玉楼扫了一眼两侧的危崖,目光随之落在了袁洪身上。

这一路,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练气。

除了炼化山魈骨,玄道服气筑基功同样没有落下。

“是,主人!”

听到陈玉楼吩咐,袁洪当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身为猿属,它最擅长的便是登山攀援,此刻的它,抓着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岩石,轻轻向前一晃,下一刻,整个人便窜出去三四米外。

一行伙计满脸惊奇的抬头望去。

之前和它打过交道的老人还好,这趟下山的新人,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惊呼声不断。

眨眼的功夫。

袁洪人已经出现在了山崖之巅。

回头望去,目光越过风雪,隐隐还能望见远处那座隘口,犹如一座葫芦口,几乎是有进无出的死地。

它终于明白过来,主人为何会选择绕行。

不过,这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它给强行压下。

深吸了口气。

又紧了紧衣领。

这才踩着崖壁迅速往前奔去,不多时,便赶到了队伍最前方。

有它在高处看着,队伍行进速度也一下快了不少。

磨子沟大概三四里长。

蜿蜒连绵。

从高处俯瞰,看上去就像一条扭曲向前的大蛇。

加上黑山山脉又异于它处。

这想法一起,就如野火一般根本掐不灭。

“前方有巨石拦路,勒马绕行!”

就在它胡思乱想时,眼角余光里忽然出现一座巨石,足有六七丈高,刚好横在磨子沟中间,要不是提前察觉的话,马队毫无察觉的话,极容易出事。

“好!”

有它提醒。

底下很快传来一道回应。

原本疾行的队伍,果然放缓了速度,迎着风雪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警惕。

见此情形,袁洪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不再多想继续朝前。

马队则是顺次绕过拦路巨石,等到一过,原本狭长的磨子沟,前路一下开阔了不少。

让探路的几个伙计不禁眼神一亮。

他们可不只是赶路那么简单,随行还带了大量补给,刚才短短一两里的路,便花了半个来钟头,可想而知,路途之崎岖。

要都是前方这种路。

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功夫。

领头的伙计,摘下水壶灌了一口,正要招呼马队可以稍稍加快脚程,一鼓作气横穿过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抬了抬头。

毕竟能让那些牧民都避之如虎,打死不愿来的鬼地方。

必然有它的道理。

所以他决定还是先行问过袁洪意见。

毕竟登高望远。

只是……

他才抬眸望去,脸色间便浮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怎么了?”

一旁人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不是我,是袁先生……”

那伙计眉头紧皱,抬手指了指。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纷纷望去。

只见崖巅上的袁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俯着身低头看着什么。

几人眼力不错。

即便有风雪阻隔,也能看到个大概。

漆黑的崖壁上,竟是出现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绘画。

画中无数拉弓持箭的猎人,骑在马背上,将几头体态健硕、扬尾抵角的长角鹿围在中间,除此之外,外围还有骑手引弓以待,明显是防止角鹿拼死反扑。

虽然历经几千年风沙侵蚀。

但岩壁上崖刻仍旧栩栩如真,只是原本的涂色剥落了不少,不过即便如此,非但没有削弱它的生动,反而多了几分沧桑和境界。

“那……是什么?”

“崖壁石刻?”

“看上去得有上千年了吧,这种风格,至少也是游牧时代才有。”

几个伙计满脸惊叹。

他们哪里想得到,如此偏僻奇崎岖的山沟里,竟然会有古人在此留下摩崖石刻。

“怎么回事?”

“前边的怎么还不动?”

眼看负责领路的他们停在原地,极大拖缓了队伍行进速度,后方顿时传来一阵不满声。

这鬼地方本就逼仄,令人窒息。

如今队伍忽然停下,一股不安的情绪更是在众人心头不知觉的弥漫开来。

“掌柜的,我去看看。”

红姑娘眉头微皱,起身就要去前面查看。

“一起过去吧。”

“袁洪不是那种乱来的人,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陈玉楼摇摇头。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特地让袁洪上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真要领路的话,谁能比得上深处高空的罗浮。

“是。”

既然掌柜的亲自开口。

红姑娘又岂会拒绝。

将马交给身旁伙计,一行人轻车简行,穿行在马队之间,片刻后便出现在了队伍最前方。

“怎么回事?”

“知不知道挤在这种狭长山谷里,很容易出事……”

扫了一眼前方。

并无预料中的凶险。

几人却仿若未闻一样,仍旧站在原地,红姑娘眉头不禁一皱。

这种风蚀岩,看似坚固,实则最为脆弱。

从来路堆积如山的落石就能看出一二。

退一万步说。

磨子沟与星星峡相隔不到数里。

一旦惊动对方,先行堵住出口,又占据两侧悬崖高处,到时候就是瓮中捉鳖,多少命都不够往里填的。

这几人都是山上老人了。

行走江湖多年。

按理说不该如此才是。

“总把头……红把头。”

直到轻叱声从身后传来,几个人这才恍然惊醒,一脸的惶恐不安。

“怎么回事?”

陈玉楼摆摆手示意无事。

“总把头,是袁先生……”

随着他一番解释,几人这才发现,陡峭崖壁上的摩刻岩画。

“不对,还有!”

杨方眼尖,突然伸手指向另一侧。

与狩猎图隔空相对的崖壁上,竟是出现了一座造型古朴的佛塔,无数苦行僧人盘膝而坐,对着佛塔闭目念经。

“这里也有。”

落后几步的花玛拐,见此情形不禁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将身侧山石上堆积的风沙抹去,几个石刻字迹竟是从风沙中显露出来。

“北漠尘清。”

“大明万历年……郭师古书?!”

花玛拐一字一句,将摩崖石刻上的字读出。

这么一会,已经发现了三四处石刻,但都不及摩崖上这一行古字。

清楚记载了年代和人物。

虽然不清楚此人来历,但能够抵达此处,大概率是玉门关或者嘉峪关的守将。

而简单四个字。

却是将他的愿望展露无疑。

北漠茫茫黄沙绵延千万里,想要尘清何其之难。

几百年后的他们,头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尚且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更何况是那个时代的古人。

“先秦、北齐、大明。”

“这些石刻跨度可真够久远的。”

杨方眼力过人,观察了片刻,便准确说出每一幅岩画的年代。

“诸位,三百年前大明一边关守将,尚且有如此雄心壮志。”

“今日我们手段百倍于他。”

“区区沙漠,应该不在话下吧?”

从始至终,陈玉楼最为平静,决定从磨子沟绕行折路时,他就想过有没有可能遇到黑山石刻?

没想到。

最终竟是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

无论对他,还是对人困马乏的队伍而言,无疑都是一剂强心针。

简单一番话落下。

众人只觉得热血沸腾,哪还有半点颓劳茫然,目光灼灼,脸色间尽是期待之色。

倒斗江湖同行无数。

但几个人有机会,远赴西域倒斗?

这可不仅仅是为了博取荣华,而是江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名!

就如之前过嘉峪关,望着那座古城的一刹那,众人脑海里想到的都是两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北击匈奴的少年将军。

他们或许这辈子做不到青史留名。

但要是能在倒斗江湖上留下大名,将来老了都能吹嘘此行。

感受着队伍众人被重新点燃的斗志以及气势。

一旁的杨方与鹧鸪哨不由惊叹万分。

不怪他十来岁就能统领常胜山数万绿林盗匪,单凭这份口才,他们估计一辈子都学不来。

尤其是杨方。

此刻的他,只觉得一身热血滚烫,有种加入常胜山为其效死的冲动。

“再有数日就能抵达西海。”

“虽不是北海,但也足以体验下饮马瀚海了!”(本章完)

第243章 星陨如雨 仇不过夜

受到陈玉楼几句话感染。

接下来一路,队伍士气明显高昂了不少。

毕竟身在江湖,谁又能拒绝得了名利二字?

金算盘便是如此。

在决心前往龙岭迷窟之前,随身多年的算盘崩碎,心悸不安,冥冥中鬼神都朝他发出了警示。

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江湖留名四个字的诱惑,不管不顾,毅然前去,只可惜最终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半个钟头后。

打头的袁洪一跃跳上横在前方的山石。

伸手搭了个凉棚,避开从谷口刮来的冷风,不至于让雪粒子打进眼睛里,这才垫着脚尖极目远眺而去。

只见越过黑山。

起伏的山脉消失不见,天地间再度变得辽阔起来,转而出现的是漫天黄沙笼罩着的一望无尽的戈壁滩。

看到这一幕。

袁洪眼睛不由一亮。

这段磨子沟看似也就四五里长,却是花费了无数时间。

如今终于安然通过,身负斥候职责的它,悬着的心也总算能落回肚子里去。

“前边就是西域地界了。”

“弟兄们,加把劲!”

从远处收回目光,袁洪低头看向身下蜿蜒的队伍,忍不住大声道。

“到了?”

“应该是,这风他娘的吹得老子都睁不开眼。”

闻言,艰难跋涉中的众人,纷纷昂起头,只是寒风卷着雪花和砂砾从谷口汹涌而来,就像是石子打在身上。

饶是他们皮糙肉厚,都有些扛不住。

只能压着帽檐。

不过,从笑骂声中也能听出众人的欣喜。

这河西与东疆这一段路,根本不是用凶险两个字就能形容。

短短几天他们就深有所感。

也难怪那帮行商,宁可在嘉峪关一待就是半年,货物全积压在手上,急的满嘴水泡,都不敢冒险起程。

说实话。

戈壁滩白天都还好。

顶多就是风雪沙尘和劫匪。

但一到夜里,才是噩梦的开始。

荒漠里的凶兽倾巢而出,捕猎食物,营地外围必须保持篝火不灭,有人彻夜巡视,但白天赶路就已经耗尽了精力,只能交替轮换。

除此外,天色一黑,温度就会急剧下降。

习惯了湘阴湿热气候的他们,哪能承受得住这种温差。

不少人都出现了或轻或重的脱水症状。

全凭着一口气硬扛。

如今……

总算越过了第一道难关,踏入了西域地界。

怎么能不激动万分?

一个个下意识放快脚步,顶着漫天风雪,从隘口冲出,狭窄逼仄的视线一下豁然开朗,让在河西走廊足足走了半个月的众人不禁怔在原地。

愣愣的望着这方陌生天地。

只觉得胸口下那股子郁气,一下都涌到了喉咙,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叫几声,将烦闷全都倾泻出去。

饶是鹧鸪哨几人,也是如此。

牵着马驻足在原地,望着前方辽阔无尽的戈壁滩。

苍凉、荒芜感扑面而来。

即便是常年行走在黄河两岸,也曾见识过陕北高原的杨方,此刻也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只有陈玉楼神色平静。

随意扫了眼,便抬头望向天穹。

被风雪遮掩的高处,一道微不可见的身影横空而过。

赫然就是罗浮。

从吞食石君山火窟,返祖之路更进一步后,它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凡禽的范畴。

而为了激发它的翱翔习性。

从陈家庄出发开始,这一路上,除去夜间扎营休息,绝大多数时间,陈玉楼都任由它自在飞越天空。

除了寥寥几人。

寻常伙计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此刻,一缕神识扫过,陈玉楼平静的给它下了一道指令。

这便是灵契的霸道之处。

即便深处数百丈穹顶,瞬息之间,就能心神相通。

“歇息片刻。”

“休整后再出发。”

收回视线,见一行人还怔怔的看着,陈玉楼忍不住笑道。

闻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纷纷退回到黑山崖壁下,找个避开风尘的地方,也顾不上太多,直接席地而坐。

找出水和干粮,抓紧时间补充,恢复体力。

陈玉楼则是走近昆仑跟前,示意他打开地图。

那是一幅用羊皮制成的图册。

看痕迹就知道已经有些年头。

还是前几天,他们在玉门关补给时,从一个往来于丝绸之路上的行商手里买来。

虽然没有官制那么精细。

但整个西域所在,因为幅员辽阔,无数年时间里,几乎没有完成过真正的大一统。

所以,迄今应该也没有真正完整精细的舆图。

就算有,大概率也被人藏着,算得上是千金不换的宝物。

而今手里这幅草图,都花费了不少钱。

陈玉楼目光扫过。

如今他们所在,属于河疆交界。

这地方环境太过恶劣,除了少数匈奴后裔或者蒙古、回回散居于此,几乎再找不到人烟。

不过……

再往前行大概三五百里。

便是昆莫城。

算是距离最近的大城了,属于东天山地域,汉军进入此地前为匈奴王庭下的伊吾卢,又称哈密国。

然后千年时间里。

昆莫城一直在汉人王朝和匈奴王庭之间反复横跳。

一直到明永乐年间,封哈密国统领为忠顺王,赐金印,自此昆莫成为大明属国。

等到了昆莫,他们也就算是真正进入西域腹地了。

与他们之前设想的路线并无出落。

“行了,收起来吧,找个地方休息休息,你小子……大冬天也能出汗?”

心里默默盘算了下路线。

做到心中有数后。

陈玉楼抬头看向昆仑笑道,不过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要知道,眼下已经是仲冬,就是湘阴那边也是三九寒天。

更别说此地。

山上来的那些伙计,哪一个不是裹着厚厚的羊毛长袍,带着毡帽,但就算如此,一个个还是冻得直跺脚。

连他都换上了棉袍。

昆仑却仅仅加了一件夹袄。

“不冷。”

昆仑咧嘴一笑。

洗髓伐骨、横练真气,而今的他,浑身就像是一座火炉,即便身外漫天大雪,寒冬如狱,但他依旧察觉不到太多寒意。

闻言,陈玉楼也没多说。

只是找了一处地方坐下休息,随手摘下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的酒水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不多时,一阵火意便席卷全身,将寒气驱散了不少。

旁边那些伙计也大都如此。

随身携带除了水和干粮,都会备着一壶烈酒,不时抿上一小口,不至于会失温冻僵。

休整片刻,等恢复精力,一行人再度启程。

长长的马队慢慢消失在黄沙风雪之中。

而距离十多里外。

星星峡隘口。

此刻,风口崖顶处被人修筑起一道道的烽火台,除此外,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墩楼。

尤其是隘口处。

更是坐落着一座门楼。

大门紧闭。

山上山下少说有几十道人影。

“他娘的,那帮狗崽子都学精了,这都多久没开张了?”

“谁说不是,再没人来,弟兄们怕是都要啃沙子了。”

“咱弟兄整天在这喝西北风,顶上那帮人倒是舒服,奶奶的,这会还有娘们暖着被窝,完全不管我们的生死。”

“嘘,小声点,你小子疯了,待会被听到了,可就不是生死那么简单。”

隘口门楼上。

几个沙匪靠在墙垛后,长枪竖着靠在一边,手里抱着酒水,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感受着头顶呜呜的风声,一个个愤愤不平的低声骂道。

他们从南疆过来。

本来说好到了这边能吃香喝辣。

一开始确实还行,光是打劫那帮过往的行商,就赚的盆满钵满,满嘴流油。

只是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才短短半年不到,听到消息的行商纷纷折路,甚至躲在嘉峪关避风头。

尤其今年,一个月都未必能遇到一拨人。

劫到的金银财货,大部分都被几位统领吞食,从手指缝里落点残羹剩饭,他们上百号弟兄抢着吃。

而那些统领,仍旧整天奢靡无度,毫无影响。

这么大冷的天。

好酒好肉不断,之前抢来的女人伺候着,他们整天风餐露宿,谁心里没点恼火积怨。

只不过暂时还敢怒不敢言罢了。

“听到就听到。”

“老子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的,他娘的,不能同患难,也不能共富贵,把我们弟兄当成了什么?”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紧紧攥着酒壶,脸上满是忿怒,眉头拧成一块,下颌上胡茬都在跟着抖动。

闻言。

旁边几人嗫嚅着嘴唇,相视一眼,最终还是摇摇头并未多言。

他们心里同样有着怨言。

如今有人替他们说出,只会共情同理,又怎么会阻拦。

毕竟,顶上那些人又不会顾及他们是生是死。

再说这么冷的天,难道还指望他们能从石堡里出来转转?

几人闷着头,将心中怒火,发泄到烈酒里头。

谁也不曾注意到。

一道黑影,此刻正从云雾中俯冲直下,几乎就是眨眼间,已经从一粒黄沙,变得足有磨盘大小。

周身火焰滚滚,就如一颗陨星坠下。

直到出现在头顶十多丈高处。

墙垛后才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扶着墙晕晕乎乎的站起身,下意识想要睁大眼睛去看那究竟是什么。

但视线很快就被雪花遮掩。

“娘的,喝多了,眼睛都看不清东西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道一闪而逝的火光已经消失不见,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嗓子。

只是……

还未重新坐下。

一道流火,骤然降下。

轰!

只瞬息间,便将门楼彻底吞噬,身处楼顶上的几人甚至连呼救声都没发出,就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凤凰真火!

连秘金都能融化。

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罗浮唳的一道啼鸣,双眸之中金光闪烁,神色间满是冷漠。

它只接到一道命令。

那就是摧毁此处。

唳鸣声响彻,将天地间呼啸的风声都为之压下,下一刻,无数流火如雨般倾泻直下,转眼间便将整个星星峡笼罩。

燧台、石堡、墩楼。

尽数陷入火海。

巡视四处的沙匪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葬身火海之中。

至于躲在石堡中寻欢作乐的统领。

甚至连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便在纸醉金迷中死去。

不多时。

感受到绵延十多里的峡谷中,再无一道气息生机存在,罗浮这才收回真火,展了展翅,身外流火浮动。

化作一道影子,径直破开漫天沙雪。

沿着马队离开的方向追去。

六七里外。

骑在马背上,捧着地图低头研究的鹧鸪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远远望了眼他们来时的方向。

但天地间风雪如瀑。

一过黑山山脉,雪少说大了一倍不止。

以他的眼力根本无法看穿。

思索片刻,见实在分辨不出,干脆不再多想,转而继续看起了地图的路线。

倒是带着斗篷,浑身罩在长袍下的袁洪。

几乎是火意席卷隘口烽燧的一刹那。

它便有了警觉。

一双目光里满是骇然。

除了陈玉楼,它绝对是最为了解罗浮的一个。

不仅仅是因为在陈家庄时,就隔着一道院墙修行,更重要的是,作为通灵之兽,它天生就对凶险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

尤其是炼化足足二十块山魈骨后。

山魈血脉的天赋神通也一点点觉醒。

那便是与山脉的融合。

山魈为山中精鬼、蛟龙为川泽河神。

一个能感知地脉,一个能查探水脉。

那是刻在骨子里天生的能力。

刚才那一刹,它就是先感受到了黑山地脉的震动,随后才是独属于凤鸟对它的血脉压制。

从二者不难判断。

罗浮一定出了手。

而它向来随心所欲,从不受到约束,唯独听命于主人。

所以……

想到这,袁洪不禁偷偷瞥了眼不远外,那道坐落在马背上,如风起伏的背影。

主人果然言出必行。

那帮沙匪惹到他,算是一脚踏入阎王殿了。

就在它胡思乱想间。

袁洪身形忽然一下顿住,抬头望去,主人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头,不动声色的扫了自己一眼。

那道目光温和平静。

却是让它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察觉到此,袁洪赶忙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多想。

而那道目光来得快去的也快。

似乎只是无意。

但随着目光收回,笼罩在它身外那股势如山崩的巨大压力,却也一瞬间烟消云散。

袁洪重重咽了下口水。

心中已经有了十成的确认。

主人示意,罗浮出手,星星峡那些拦路沙匪,估计已经葬身在了火海当中。

还真是仇不过夜。

比起当日土司府,而今连返程再报都已经欠奉。

它甚至都能想象得到。

若是还有活口,或者有牧民远远望见。

几十年后的地方志或者鬼神录中,大概率会留下这样一段话。

民国初,雪中陨星如雨,峡中烽燧尽毁,数百人,无一生还。(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