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朋友圈

第四场明经。

明经考得是《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这对于一般进士或许还有些难度,但于诸科出身的章越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第四场考毕之后,省试已是全部结束了,下面就等着放榜了。

省试从初八起,考了四场七天,故第四场考毕正巧是上元佳节。

京师之中对上元节自是有一番隆重,而章越则带着郭林,黄履又至章实家中过节。

章实之好客自不用多说,当初对郭林就亲如子侄,如今对黄履也是爱屋及乌。

这日考后,黄履还提了一瓶酒上门,章实还见怪了一番。

如今章越三人与章实,于氏,章丘一桌吃元宵,倒也是热闹。

这一日三人不免多喝了几杯。

然后章越又拿了酒壶至亭中三人边喝边聊,章越忽问道:“师兄当日头场之时,为何迟了?”

郭林闻言一愣,然后有些遮掩地道:“那日大雪……我为风雪所堵?”

章越道:“师兄,莫要这么说,我知你生性谨慎,若是突降大雪,怎会一点防备也没有,莫非还有他原因?”

郭林犹豫了一阵道:“三郎,实不相瞒,那日半夜下雪我已知道了,次日还叫同窗们早些去贡院。”

“结果我因事回房去了一趟,让这位同窗在马车上等我一会,哪知回去后他们竟已是驾马车走了。”

章越,黄履对视一眼,郭林是被人陷害了。

郭林继续道:“事后……事后我也询了他,他说了有人告诉他说我已上了熟识之人的马车。结果我不得已一路从舍里跑至贡院,我去问了对方,那人说他没有说过,我也不知谁在撒谎。”

“师兄此事不可如此算了?”章越沉声问道。

郭林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已不想追究了,好歹也是在南监三年同窗。再说我最后也没落下不是。”

章越摇了摇头道:“师兄,这些人如此害你,你怎能如此放过。”

郭林苦笑道:“哎,我们明经学的人本就不多,都是从诸科转来的,他们学经的多,我一个闽人从南面来的,难免受排挤。如今我只求及第,其它全都不问了,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与人争执。师弟还是算了……”

章越心想,进士科里相互使绊子的事,倒是有听说不少,但没料到明经科诸科也是如此。

师兄这些年在南京读书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黄履对章越使了个眼色道:“郭兄说得是,你如今骥伏盐车,待有赏识你的伯乐,他日就不同了。”

郭林道:“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潸然泪下道:“但自至南京求学以来,我已是三年没见妻儿父母了一面,我的儿子我至今还未见他一面。这身在异乡孤身苦挨,身边有没有至亲好友……若这一科不中,我真不知我还能不能挨得下,这绵绵不尽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得到头啊。”

说到这里,郭林忍不住放声大哭。

章越,黄履听了都是唏嘘。

章越转头看向黄履,却见他则也在拭泪。

章越问道:“安中你也想念家人么?”

黄履叹了口气道:“度之知道我在老家有位青梅竹马的女子吧。”

“我知道。”

“上个月我从其它同窗口里得之,她病得很重,已经卧床不起半年了,勉强靠汤药维持着。但此事她在信中却与我一字不提,只让我安心读书,尽道我们二人当初相处之时。当年我作诗,她给我查韵,我作词,她以曲和之,那时我们两小无猜,如今再想往昔之事……”

说到这里,黄履一口将盏里的酒喝尽,然后目望南方,心中惆怅之意难掩,终化作了泪滴进了酒盏之中。

章越看着郭林,黄履二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只能往他们杯中倒酒道:“吃酒,吃酒。”

据放榜还有一些日子,次日章越带着二人一并去拜访章衡。

黄履,郭林对于章衡都是十分敬仰,见对方也是沾一沾状元公的喜气。

三人经下人引路来到堂上,却见章衡正与另一人相谈甚欢。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看去甚是眼熟,对方一见章越即笑了笑。

章越恍然记起来,此人不正是林希么?

嘉祐二年林希与其弟林旦一起考中进士,到了殿试时,林希很有可能得状元。

但是林希的文章被官家看了,觉得里面有一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有些唐突,相反章衡的卷里写着一句‘运启元圣,天临兆民’,故而最后官家点了章衡为状元。

所以说运道之事,也很是玄乎。

至于林希不仅没有得状元,最后连一甲也没有进,被贬作了二甲,出为泾县主薄。

如今怎么回京来了?

但无论怎么说,当初此人与章衡一起在社学里,方中解元时意气飞扬的样子,令章越印象深刻。

章越与林希见礼后,林希看着章越即笑着对章衡道:“子平,我早与你说过,此子不是池中之物,如今不是在京中再相见了。”

章衡自是要为章越谦虚一番道:“诶,言之过早了,还是等度之考中了进士再言不迟。”

林希摇了摇头道:“我看不要等了,今年正好。”

“你怎知道,我都不敢这么言之?”

林希道:“你们浦城章氏人才辈出,几乎每科都出进士,嘉祐二年你状元及第,嘉祐四年子厚第五,如今当然就轮到度之了。”

章衡听了大笑。

章越听了也是面有荣光。

如今章氏虽天南地北各散作一支,但家族的兴旺就是如此,靠着一代一代的接力完成,敢不尽力么?

当下章越将郭林,黄履二人介绍给章衡,林希。

数人当即坐下聊天,章越方才得知原来林希被荐为馆阁校勘,如今入京供职的。

章越得知,林希在京交游很广,不仅与章衡往来,与陈襄,曾巩,章惇,苏轼,苏辙都十分交好。

当林希得知章越正是拜在陈襄门下时,当即高兴得是差一点手舞足蹈,连声笑着道:“度之你我是自家人啊。”

原来林希在陈襄面前虽没有师生之谊,但也是以半个弟子自居,故而他见了章越更是亲切了。

章越也是感慨,什么叫关系关系,自己朋友圈也在一步步地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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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0章 孤臣(第一更)

在嘉祐二年的千古第一榜中,林希并不起眼,甚至章衡在后来也没留下多大的名声。

蔡襄被任命翰林学士,权理三司使,不过当时宋朝这边维持着对辽国,西夏的岁贡,那边老百姓穷困,实已无钱可征,财政已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故而蔡襄被任命为三司使,也是有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同时也有好基友欧阳修在背后使力的缘故,他希望蔡襄能在方田均税上能够力挺自己。

不过因为之前章望之之事,章衡与蔡襄相处并不愉快。

不是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得罪一个正人君子有时候会比小人更可怕,尽管你不会当面受到报复,但会莫名遭到孤立和边缘化。

章越与章衡相谈,虽说仍是如平常,但暗暗已感受到这份落寂,这与去年他刚刚还京出任盐铁判官时,那份言谈时的自信从容,那份得志的踌躇之情大为不同。

章衡起身更衣,章越借故跟了过去。

章衡知章越有话要谈放慢脚步,章越向章衡道出郭林在南京国子监遭到处境,被同窗暗算以至于差点错过省试之事。

章衡闻言道:“科场的事,你踩我我踩你的事还少么?嫉贤妒能之辈不要与他计较,日后自取其辱,动手收拾若不能打死,结果遭小人惦记就不好了。”

“至于你的郭师兄当初在书院时也算相识一场,怎说也要帮一把,此番先看看明经可否及第,不能否,我让他至北监再说。”

“这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郭师兄既下了这么多功夫,再熬个几年就是,有个出身回去也可光宗耀祖,不要功亏一篑了。”

章越松了口气了,章衡即开了这口帮忙就行。

“还有何事?”

章越犹豫了下道出自己在策问里谈及方田均税之事,章衡听了脸色都变了,当即斥道:“你这是行险搏名之举可知?”

“当初庆历新政那些官员贬得贬,夺官的夺官,这才过了几年,你就忘了?”

章衡神情肃然,然后道:“我观你的文章这两年可谓大有长进,之前不与你说,是怕你自满,本待你今科高第,再度光耀我章家门楣,如今你却行险搏名,当今圣人虽说有此意,但需知当今官场上反对方田均税的官员可是不少的。若三位考官中有反对之人,你如何办?”

章越道:“斋长说得是。”

章衡见章越一脸虚心地样子,然后又道:“但也未必了,话说又回来,你可知当今圣人为何如此器重我们章家么?”

章越道:“还请斋长赐教。”

章衡点了点头道:“太祖有祖训不可用南人为相,但郇公为闽人拜相第一人,为何?因为他作了孤臣。当年我中了状元,也是拜他之遗泽。”

章越会意了。

他发觉自己意识上犯了一个错误。

自己一直在新党旧党两边的思维跳来跳去,之前对于吴充的亲事犹豫再三,又想抱王安石大腿而不得,其实自己没有想明白官场上真正诀窍在哪。

没错,结党是官员们的常态。

身在官场,若上面没有人替你说话,那是寸步难行,故而身为一名官员进入官场后,总是要面临站队的一个问题。不站队容易被边缘化,遭到排挤也没人替你说话。

宋朝最大的两个集团就是新党,旧党。

章越因熟悉历史,故而天然地倾向新党,所以不免产生了抱大腿的念头。

但其实这是思维上一个定势错误。

新党最大的头目是谁?

既不是一代目王安石,也不是二代目章惇,而是宋神宗,宋哲宗。

话说回来,为何天子器重章得象?

因为他是孤臣。

就拿进奏院案来说,苏舜钦等人身为被贬范仲淹的‘君子党’,还在宴中写出了‘醉卧北极遣帝扶’这样的大不恭之言。

不过就真正的进奏院案的问题而言,比如公款吃喝与妓女杂坐这不是大错。

但苏舜钦众人受了处分,甚至还连累苏舜钦的岳父杜衍罢相。苏舜钦回到苏州,在郁郁下写了沧浪亭记,数年后被屈病死。

这个处罚就太过了。

故而朝野上下为他们鸣冤的不少,不少官员想让身为官员之首的宰相出面代表士大夫们说几句话,维护下苏舜钦他们,但宋史记载宰相章得象、晏殊不可否(不给说话)。

章衡道:“嘉祐二年时,朝中宰执群议立储,官家不满。官家让我为状元,也是想起了郇公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宰相,其一贯谨言慎行。”

“官家点我为状元,就是告诉满朝臣子,要学郇公那般作孤臣,你二哥子厚也是深谙此论。”

章越明白了,章惇辞去进士亦有缘由。

章频与弟弟章頔同年中进士,宋真宗下诏说兄弟中只要有一人中进士就好了。

章频没有半句不满,就让弟弟上,自己身为兄长等到六年后才中进士。章频此举深得天子赏识,初官就为秘书省校书郎(京官),这是堪比进士前三名的待遇。

到了嘉祐二年,章衡章惇同中了进士。

官家虽没有说叔侄只要一人中进士,但章衡已是状元了,已是最风光了,故而章惇即退出。

嘉祐四年章惇再考,不仅得了开封府解元,天子还亲简为进士第五名。

到了南宋文天祥与弟弟文壁也都是在省试里及第,兄弟二人商量了下,一个去考殿试一个不去考,最后弟弟放弃名额回家尽孝,而文天祥中了状元。

所以从章衡的言语里,章越明白了何为孤臣。

那就是永远将天子的意思,摆在心底第一位,且必须临于个人,家族,同僚之上。

“斋长之言,度之受教了。所谓孤臣就是不结党(同僚),不营私(家族),不恣意(个性)。”

章衡闻言大是赞赏道:“然也,小人喜营私,君子好恣意,不过君子小人皆结党,相互倾轧,要为孤臣则不为此三者。”

见章越露出大悟之色,章衡心道,子厚自负傲人,但行事敢于破格,至于度之有方有圆,又善能处下,这兄弟二人日后当各有一番前程。

经过章衡的一番话,章越心底更是明了,不过孤臣说是好听,但难度很大,身为官员能真正完全不结党营私,不恣意么?

这道理一定要放到具体事例中说才是道理,要能随物赋形才是。

不过既是章得象,章衡,章惇都走这条路,那自己身为章氏子弟走这条路线也是水到渠成的……只能说很大程度上,你走什么样的路线,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婚事,很多时候你的家庭出身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是势啊!

章越三人从章衡那告辞后,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酒,来至一处僻巷,突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窜出。

章越本不在意,但一看来人居然自己识得。

对方居然是王魁。

看着对方衣裳不整得样子,大家居然在如此尴尬的环境下遇见。

章越正要装着不认识别过,王魁却上前道:“度之,还请帮我个忙,替我遮掩一二。”

章越不明所以,却见王魁作了个再三求恳的神色。

“俊民兄何出此言,要我帮手?”

但见王魁道:“你一会就说没看到我就是。”

说完王魁即夺路而走,章越一脸茫然,这时身后追来一名老者身后跟着好几名彪悍大汉。

那老者向章越问道:“你方才可看见一个读书人走到哪了?”

章越道:“未见,不知老丈所谓何事?”

老者跺足道:“这个天杀的败类,上月我闺女去寺里进香,他遇到了我闺女花言巧语地哄骗,说他是今科举子,才华如何如何,不仅考中进士亦能如反掌,日后状元及第也是不在话下,他日许个状元夫人给我闺女。”

“我闺女涉世未深,又见此人确有才华,倒是也是倾心。此人擅花言巧语,又舍得钱财蒙骗了我家的女使替他遮掩,故而我家闺女借口上香与他数度往来,我竟也是没有察觉,最后作出了那等羞人之事。”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

老者叹道:“此事最后败露,老夫当时恨不得打死她以正家风,但老夫生平素爱此女,舍不得下此狠手,只好忍得气趁着一日他们私会之时,老夫带齐了人问他肯不肯娶我女儿,此厮满口答应,还告诉他是哪里哪里人士,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老夫见他谈吐斯文,倒是真有才华之人,以为他言而有信。哪料到这厮人面兽心。老夫事后去他给住址找他,却知并无其人。老夫差一些气得卧床不起,我家闺女受不了此辱,要悬梁自尽虽给女使见的救了下来,但也去了半条命。”

“此子不是说要科举么……这些日子老夫就专在贡院左右守着,终叫老夫逮着了这厮,哪料得这厮却甚机灵,一见到老夫,即两脚抹油跑得不知去向,如今老夫是追也追不着,还请秀才告知,此人到底姓甚名谁?老夫拼着丢尽颜面,也要将此人告至开封府去,还请秀才告知,老夫与小女皆感激不尽。”

章越听了一愣,这王魁怎么这么渣啊?

平日就听得对方走马章台,不过这也是士人的风流之事,章越知道了此事也不在意。

但引诱良家女子,败坏人家的名节,这样的事也干得出,也着实也太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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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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