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千古情

长安,右相府。

“这些奏书何意?旱情如此,朝廷命义仓竭力赈济,这帮官员还要如何?!”

“河内民意……希望圣人能停封西岳。”

李林甫深深皱眉,起身,踱步到窗边,抬头看着天上。但夜已深了,他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为了封禅西岳,王鉷已经在开凿华山道路,欲设坛于华山之巅,此事或需数年之功。偏这些年,旱灾不断,民间甚有怨言。

离开长安之前,圣人就已经在龙堂祈雨了,那些有名的道人皆笃定河内旱情到了会有所缓解的时候,结果,大损了圣人的君威。

过了一会,李林甫问道:“民怨,大否?”

“回右相,不大,无非只是些小打小闹,被有心人利用了而已。”

“把停封西岳的折子都扣下。”李林甫吩咐道:“其余的,只记‘雍、怀、同等九州旱’即可。”

“喏。”

相比于这位宰相在处置的其它大事,这个旱情只是一点小事。拢共也没死几个人,大概还不到石堡城伤亡人数的百分之一。

上奏这小事的折子很快被收了起来,李林甫又开始忙别的更重要的事。

当今大唐在他的操持下,还算是国泰民安的。

~~

骊山,华清宫。

“这一出戏唱得好啊!响遏行云,雅俗共赏。”

李隆基抚掌赞许不已。

趁着两折戏之间的间隙,他指了指戏台上的法海,又道:“这角选得也好,很有中气。”

他声音清朗,周围的臣子们有听到的,纷纷附和。

王准也是大乐,赔笑道:“臣也没想到,鸡坊典引里还有这般擅唱的人才……对了,也是昭应尉达奚抚记挂着为圣人办事,特与我提了此事。”

他倒不忘为达奚抚报功。

“当赏。”李隆基十分大方,手一挥,笑道:“待这一折戏之后,你们都该有赏。”

此时,下一折戏已开幕,君臣们不再闲聊,专心看戏。

唱到此时,杨玉环已是完全沉醉其中,字字泣泪。

“我与许郎海誓山盟愿作鸳鸯,绝不相负,好端端夫妻,硬生生拆散,怎肯甘心?望禅师开大恩,我夫妻结草衔环,永不相忘。”

见此情景,李隆基一时忘了那是在戏中,心作怜意,感慨万千。

偏那法海抬手一指,竟是大叱一声。

“孽畜!”

一个宦官敢骂贵妃,观戏众人皆震惊,李隆基亦龙颜大怒。

但杨玉环还在哭,所有人也都还沉浸在戏曲的氛围里。

法海一个转身,踱步,继续唱起来。

“妖魔岂能匹鸾凰?劝你早回转峨眉山,再若敢混人间……噫!便教你顷刻……”

唱到后来,他调子托得极长,身子越转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颤。

这高亢的唱腔像是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跟着他,等着他气势的爆发。

终于,那魁梧的身子停下,一个定身,吐出两个石破天惊的字。

“身亡!”

便教伱顷刻身亡!

瞬间,宽大的袈裟里忽然有一个物件被拿了出来。

竟然是弩。

那是一只小手弩,不是军中的制式弓弩,该是民间私造的类似偷杀看门狗用的猎弩,刚好能藏进袈裟里。

此时,弩前已指向了李隆基。

“护驾!”

高力士毫不犹豫,挡在了李隆基的面前。

“呜呜呜呜呜!”

骊山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刺破了这个绚丽的夜,宫城西南角已有喊杀声传来。

那些看起来守卫森严的禁卫,在这一瞬间成了笑话一般,不知所措,乱成一团。唯有陈玄礼还很镇定,一把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宦官一推,挡在圣人面前。

“噗。”

离戏台更近处,一名宫娥还在俯身点熏香,要为圣人驱蚊虫。

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溅起血花,虽没有射死她。但这种弩即然威力不大,射程不远,箭上必然有毒。

“啊!”

宫娥们惊尖着跑散开来,撞翻了灯台。

“不许冲撞陛下。”

陈玄礼已赶到李隆基身畔,护着圣人迅速向后退。同时,拔刀在手,喝叱宫娥宦官不许近前。

他眼尖,已发现了有二十余道身影从骊山坡上往这边冲来,但不知道叛贼还有几人。

“不许冲撞陛下!”

混乱已经出现了,有吓傻了的宫娥直冲到了李隆基附近。陈玄礼当即一刀劈下,将她劈倒在地。

“护驾!走!”

“快,望京门打开,让陛下回内宫!”

~~

刘化射出第一支弩箭,眼见没射中李隆基,很失望,但又没太多遗憾,脸上只有决绝之色。

他其实也知道,苦心孤诣布置的杀招成功的可能性本就很低。能藏进袈裟里的弩箭太小,他还是今夜披上戏服才有机会去拿,看台上的御座此前他也不知会在哪……一切都像是听天由命,甚至说他就是来主动送命的。

但没关系,能为兄弟们铺好路就可以。

刘化不慌不忙地装填弩箭,向前大步走去,希望能再有一次射杀李隆基的机会。

但才装填好,他定睛一看,那圣人已被龙武军簇拥、保护着,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跑?!”

刘化大怒,狠狠瞪了一眼李隆基逃跑的方向,抬起弩,对着杨玉环。

“李隆基,你的爱妃不要了?李隆基?!”

“昏君!你逃得好快,不要你的女人了吗?!”

他只喝问了两声,直接扣下弩括。

“嗖。”

弩箭射而出的同时,有人重重撞在了他身上,将他手里的弩撞飞在地。

刘化感到肩上一痛,回头一看,薛白已扑上,双手环住他的头往下按,同时抬膝,膝盖猛往上顶,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将他的鼻子砸断。

“啊!”

这年轻人看着文雅,一双腿却是又长、又有力。这一击直击得刘化眼冒金星,他剧痛之下奋力一推,掐住薛白的脖子,想要将其掐死。

薛白则再次提膝猛击,直攻刘化的薄弱处,但刘化已是个阉人,反而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倒在地,把他的头往地上砸。

“咚。”

薛白吃痛之下,手指往刘化的眼窝里戳。

指尖抠到了那圆骨骨的眼珠子,他直接就按下去。

“啊!”

“嘭。”

一声闷响,却是谢阿蛮双手举起法海的禅杖,给了刘化一下猛的。

“松手呀!”

谢阿蛮尖叫着,像是怕薛白那能写诗词的脑袋被砸坏了,又再砸了一下。

刘化不由手一松,薛白当即挣脱出来,给了刘化一拳,重重一踹,借势爬起身来。

“杀昏君!”

戏台后方忽然想起呼喝声。

薛白再一看,御驾早已不知所踪,看台上的公卿贵胄们正在涌向望京门。

“走!”

他推了一把谢阿蛮,拿过她手里的禅杖,回身一扫,将扑过来的刘化打倒在地。

“跑!”

“哦。”

谢阿蛮跑得竟还挺快的,双臂摆动,如蝴蝶一般,跑下戏台。

薛白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骊山上冲下来了一批人,与禁卫撞在一起。至于旁的,除了号角呜咽,暂时还没看到太多的叛逆。

他不由目光微微闪动,判断这是一场并不成熟的行刺,人数不算多。

但还是造成了十分混乱的场面。

“手执金刀起东方,刘氏吉主!”

“天旱不雨,释迦牟尼佛末,更有新佛出,李家欲末,刘家欲兴!”

“……”

听到这些呼喊,薛白兴趣顿失,转身便走。

戏台在水上,与看台之间隔着芙蓉池的水面,从后方下了戏台之后,得绕过芙蓉池才能跑到看台,再往望京城跑。

前方,许合子正拉着杨玉环追着乐师们跑着。

薛白于是大步跟了过去。

他非常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不知道大唐天宝年间有过这样一场叛乱或行刺……那么,是何处出了偏差?

是因为排了一出《白蛇传》,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还是修书办报之事,给时人带来了更大的负担?

薛白一路想着这些,赶上了前方的乐师、优伶,随着人群往望京门。

很快,前方拥挤了起来,响起了呼嚎声。

“宫城关了!”

“快走。”

望京门是内宫门,此时宫墙上执戟卫士正拿着火把,守卫森严。

“所有人不得擅闯禁内,退!”

“贵妃还在门外!”忽有宫娥大喊道。

“不得擅闯禁内,退!”

薛白皱了皱眉,往那边还在打斗的方向看去,隐隐感觉到不安。

总不会那些宫城禁卫,拦不住几个叛军吧?

他迅速找到谢阿蛮,嘱咐道:“你去朝堂大殿,那边有守卫,让那边早作准备,庇保贵妃、公卿。”

“哦。”

谢阿蛮连忙便跑。

薛白这才回头大吼道:“去朝堂大殿!想活命的往大殿走!”

他拨开人群,寻找着杨玉环。

她是他如今最大的靠山,她若死了,他的前途也就完了。

而拥堵在望京门下的人们还有人不甘心,大喊道:“贵妃还在禁内之外,出了万一,你们担得起吗?!”

“陈大将军有令,封锁宫门!排查妖贼!”

“……”

戏台忽然起火了。

而其它地方的灯笼已渐渐熄了。

西南方向响起了脚步声,几道狂奔中的禁卫身影出现在了夜色中。

不管是溃散的禁卫,还是扮着禁卫的叛逆,情状显然都不太对了。

“跑啊!”

“嗖。”

黑暗中有并不密集的弓箭射来,射倒了几个优伶,吓得集聚在宫门外的人们登时作鸟兽散。

“贵妃还在宫门外……”

寄望于圣人开城门的公卿最后喊了半嗓,抱头往朝堂大殿的方向跑。

那是在北面。

而骊山在南面,一般而言,妖贼是从骊山来的,那越往北跑越安全。

然而,前方已有喊杀声响起。

“多杀一个是一个!”

“捉住贵妃也好!”

那些冲过来的叛逆身披盔甲,手持单刀,见人就砍,显然是在刻意制造混乱。

地上已倒了好几具尸体,伤者们则不停尖叫……

~~

“贵妃,该走了。”

混乱中,许合子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低声劝了杨玉环一句。

此时她们正在望京门前,方才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内宫。

杨玉环正抬头看向宫门,神情有些茫然,眼神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了然。

“走。”

许合子不等杨玉环回答,招呼着一众宦官护着贵妃往大殿方向走。

忽然。

“杨妃在那里!”

“嗖。”

“嗖。”

连着两支箭射来,人群立即就乱了。

前方,一名禁卫打扮的大汉猛地如恶虎扑食般撞向这边,挥刀乱砍。

许合子还在夺路而走,不远处一名宫娥的血就溅到了她脸上。她吓得不知所措,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那恶汉扑过来。

“嘭!”

一根禅杖不知从何处飞出,砸在那恶汉脸上。

有人伸手拉了许合子一把,拉着她就走。

“这边走。”

“你……”

“噤声。”

薛白松开手,催促着杨玉环与许合子走。

一边走,他一边随手扯下一条彩绸,裹在杨玉环身上。

“这边。”

他带着她们往南面骊山方向跑

外宫这边并非是一片空地,花树、庭台、殿宇皆有,他们逃进一片竹圃,之后专往黑暗处逃匿。

薛白的思路与她们下意识做的完全不同。

她们总是往灯火通明处、人多之处跑,希望得到庇护。但这种情况下,混乱比那些逆贼本身还要可怕的多,那些人越多,反而越保护不了她们。

但还是有逆贼往他们这边追来。

“杨妃往那边跑了!”

“追!”

……

从望京门往南跑,越靠近骊山地势越高。

绕过竹圃是粉梅坛,已经有一些公卿勋贵们避进坛中,正在喝令禁卫保护他们。

薛白看了一眼那灯火,没有过去,因为那里更危险。

逆贼只有少量的人、少量的时间,那他带杨玉环躲过最初的追杀就可以。

粉梅坛以南是一片梅林,如今梅花还未开,周遭却是绿树成荫。

“在那边!”

薛白听得身后又有人追来,不由疑惑。他已往最黑暗中跑了,这些逆贼都看不到他们,却是如何准确地追上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意识到原因了。

香味。

许合子不熏香,杨玉环身上却有股香味,始终不散,像是麝香,又比麝香好闻,闻久了隐隐让人心旌神摇。

“你带了香囊?”薛白小声问道,“丢掉。”

“没,没。”

“那是什么香?”

“没有佩香……”

杨玉环被拉着跑,也不知该如何说。

她为了永葆青春,长年用大量的麝香,每夜都要往肚脐眼上抹,香味可不是轻易能散的,反而越跑,越是微微出汗,身上越香。

“你们往前跑,分开跑。”薛白道:“若跑不动了,躲到那棵树后面。”

“我保护贵妃。”

许合子还想去拉杨玉环。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你去昭阳门,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你去找人来救,去……”

这句话,杨玉环初听不觉如何。

慌乱中,她抱着衣裙跑了一会,直到终于跑不动了,躲在一棵树后面。

过了一会,她耳畔又回响起了那句“等圣人安全了,会想起贵妃”。

紧急之下,薛白说了大实话。

不久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贵妃,无数人巴结着她。如何能想到稍有意外她竟成了最先被抛下的那个?

若重来一遍,也许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围一片黑暗,使她忽然想哭。

忽然,近处有轻微的细响,是落叶被踩到的声音。

有人向这边追过来了。

杨玉环很害怕,下意识把双手环抱胸前,拼命把自己缩小,恨不能躲进地里,但她能感觉到那人还在一点点逼进。

薛白似乎也逃走了。

他不是禁卫,年纪还小,没理由一直保护她。

黑暗中只剩下杨玉环一个人,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杀气。

恐惧,无助,她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恨不能尖叫出来。

“尻!”

下一刻,身后响起了怒喝声,之后是打斗声。

杨玉环探出头往外看去,还能看到远处的火光,树林中却是一片黑暗。

月光从树缝中洒下,偶尔能看到刀的寒光一闪而过。

有两个男人正在争夺着那把刀,像野兽一样缠斗,沉重着呼吸着,愤怒地闷哼着。

杨玉环起身,从头上拔出一根钗子,想帮薛白一把,可太黑了,她看不清,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薛……薛白?”

渐渐的,地上的两个男人有一个不再有动静了。

另一人则缓缓站起来。

这个过程是最可怕的,杨玉环根本看不清站起来的那个是谁,只听得到他野兽般的喘息声。

她吓得把钗子放到了自己脖子上。

直到对方终于开口了。

“你没事吧?。”

“薛白?是你?薛白,你没走……没走……”

“嗯。”

“噗。”

薛白拿起那把单刀,对着地上的尸体连砍了几刀。

如此一来,血腥味便盖过了杨玉环身上的香味……想必能知道追着香味找杨妃的逆贼也不多,只有这人偶然意识到了。

“走吧。”

“你受伤了?”杨玉环问道,她听出他声音有些虚,有些喘。

“一点点,先走。”

薛白一手持着单刀,一手捂着伤口,走得不快。

好在他知道不必再跑远了,这场小小的突袭很快就会被平息,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救杨贵妃。

~~

李隆基已在华清宫的后殿内坐下。

于他而言,遇刺到现在,并没有过多久。

也就是从芙蓉池急赶回禁内的路程罢了。

“查,查是何人主使。”

“臣遵旨。”

“除了华清宫,昭应县也务必控制住。”李隆基脸色阴沉,冷静应对,道:“人是达奚抚举荐的,禁止昭应县守军靠近。”

陈玄礼再次应道:“臣遵旨。”

“你做得很好,朕无妨。”李隆基不得不安抚这位忠心耿耿的近卫大将军几句。

之后,他脸色凝重起来,担心万分。

“太真!太真呢?快去将她接来……”

怕大家觉得太夸张,说一下。邢縡谋逆有的,刘展是十多年后叛乱的,卯金刀、旱灾这些也是有的……我合在一起做了剧情加工,倒不完全是凭空捏一场乱子出来的~~今天又是1万多字,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217.第215章 长生殿

第215章 长生殿

西绣岭。

骊山美如锦绣,有“绣岭”之名,分为东、西绣岭。山势远看绮丽,实则作为秦岭余脉也是非常的高峻挺拔。

华清宫把骊山作为天然的外围防御,扩建时还修了一条上山的道路,名为“玉辇路”,在山上建了许多宫殿,都属于外苑范畴,若圣人要登山,则可从华清宫禁内出昭阳门,走玉辇路。

是夜,薛白、杨玉环不敢走昭阳门进入禁内,只好往西绣岭攀爬。

“就在这附近,找到她!”

“找!我们也尝尝杨妃的滋味……”

吆喝声从山脚下的树林中传来。

杨玉环正踩着薛白的肩努力往上爬一处峭壁,闻言吓得心骇欲死。

她双手挂着石头往上提,偏是娇弱无力,几乎摔下来。

“我不行了,我上不去的。”

“得上。”

薛白知道即使禁卫安顿好皇帝后转身平叛了,也不可能马上就找过来,而杨玉环是如今在外苑最重要的人物,那些逆贼势力会往这边来找她。

他感到肩上的身体晃了晃,忙伸手扶住她。

“我推你。”

“嗯。”

“踩我手上,再爬。”

“不行,真不行,太晃了,我不敢……”

“上去。”

手上奋力一撑,终于是将这位贵妃顶了上去,薛白累得不轻,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已看到身后亮起火光。

是那些逆贼乱丢火把寻人,点燃了梅林。

“我拉你。”杨玉环把身上的彩绸放下来,“快上来。”

“你拉不住,绑在树上。”

“好。”

薛白这才攀上峭壁,依旧收回绸布,裹在她身上,以免那身戏袍太过明显。

做这动作时他发现杨玉环头上的花钿掉了许多,再往峭壁下一看,他连忙推了落叶与沙土下去,希望能掩掉痕迹。

“还得走。”

山林间难行,杨玉环一直紧紧跟在薛白身后,过程中几次用力掐了他,因为有虫子掉在她脖子上,好在没惊叫出声。

“那是何处?”薛白指着上方有亮光的殿宇问道。

“该是朝元阁,是供奉老君以及老母的祀殿。”

“过去吧。”

杨玉环一把拉住薛白,问道:“为何过去?万一那些守卫也是逆贼……”

今夜的逆贼应该是不多的,但造成的更大问题是破坏了公卿贵胄们对守卫的信任,黑夜中,谁也不知道迎面走来的一队人是禁卫还是叛逆。

这也是陈玄礼坚决不开内宫门的原因,不是怕逆贼杀入,而是怕奸人混入。

薛白见杨玉环实在害怕,再观察了一下,发现朝元阁下方还有一小片殿落建筑,周遭并无太多灯火。

“那是何处?”

“嗯?该是百僚厅,祭祀时群臣待的地方。”

“过去吧。”

拨开荆棘,翻过一个小山坳,薛白扶着杨玉环终于走到玉辇路上,面前有几座无人的亭台楼阁。

月光从云朵中出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的牌匾,宫人走马楼、集灵台、百僚厅……其中有一个小殿,名为“长生殿”。

薛白本以为此处是唐明皇、杨贵妃海誓山盟的地方,此时看周遭环境显然不太像。长生殿应该只是前斋殿,祭祀时在此斋戒,之后再走到山上的朝元阁、老君殿。

并非是谈恋爱的地方。

杨玉环有些害怕,拉了拉他的衣襟。

“嘘。”

两人遂走向斋殿。

薛白不算戏迷,前世却时常陪一些老人看戏,犹记得看过一出昆剧《长生殿》,戏文写得是极为绮丽。写睡姿是“红玉一团,压着鸳衾侧卧”;写窥浴是“悄偷窥,亭亭玉体,宛似浮波菡萏,含露弄娇辉”,只是这种描写偏重色相,格调不高。

若论美色,此时他在月光下转头一瞥,虽只见她一张脸,已比那戏词里还要漂亮。

薛白不由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长生殿”三个字,护着杨玉环进去。

……

殿内是有几根火烛的,只是不足以照亮整个殿宇。

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那微微的火光不再摇晃。

杨玉环先看薛白,见他浑身是血,不由吃了一惊。

“伱受伤了?”

“小伤。”薛白摇手,在柱子边倚坐下来。

杨玉环不敢离他太远,也在柱子边坐下,小声问道:“你不会有事吧?该怎么办?”

“没事。”

“你……”

她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但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薛白感觉到她的局促,道:“保护贵妃,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嗯,那你……我会记得你的恩义,你这当弟弟的,为了救阿姐奋不顾身,我会如亲弟弟一般待你。”

“多谢阿姐。”

杨玉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似想查看他的伤势,末了想到自己也不懂,只好做罢。

好在渐渐地,山下有禁军的呼喝声响起,该是叛乱已平息了。她遂安下心来。

“你还好吧?待会儿让御医给你瞧瞧。”

“阿姐放心,真是小伤。”

“我才不信你。”

说着话,杨玉环已平复了情绪,回想起方才的惊险,拍了拍心口,却是道:“可惜呢,戏也没唱完。往后再唱,少了那般适合的法海。”

“会有更适合的。”薛白道:“哪怕让高将军铰了头发唱,想必也是不错的。”

“这种时节你还说笑。”杨玉环嗔骂道,终于放松下来。

夜还深,等着也是无聊,她倒是想起一事来。

“我早便想问你,你改的那些戏词,可是有诗词的?那‘欲把西湖比西子’精妙若斯,无前句岂非可惜。”

“是有的。”

说着说着,自然说到了那首《鹊桥仙》,因薛白在《白蛇传》的戏文里引用了它的末两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对了,今夜是七夕。”杨玉环忽想到这事。

她撑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殿中的香案前,目光看去,只见祈福用的香盒、纨扇、瓶花、金盆、银瓶皆有。

于是又走回薛白身边,小声问道:“我能拈香吗?逆贼不会追过来吧?”

“阿姐请。”

杨玉环于是点了香线,向窗外苍天拜倒。

“妾身杨玉环,虔焚心香,拜告双星,伏祈鉴祐。伏祈……”

话到一半,她停了下来,说不出心愿。

薛白看着,不由心想,这个贵妃看起来保持着天真浪漫,其实未必不明白自身的处境……她怕不长久,甚至知道一定不长久。

太美的东西往往都是脆弱且易逝的,一株开得最鲜艳的花,如何不恐惧于凋零?

许久,杨玉环回过头来,已是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

“贵妃?”

“贵妃!”

西绣岭上,忽然响起了呼喊声。

长生殿中却依旧安静,薛白与杨玉环已躲到香案后面,噤声不语。

他们担心是逆贼假扮禁卫,因此任那呼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就是不出去。

就这般又躲了许久,直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贵妃,你还好吗?是老奴,老奴带人来了!贵妃你在何处。”

“永新也来接你了,贵妃……”

杨玉环这才安心,站起身来,喜道:“是高将军与永新来了,我们出去吧。”

“慢着。”

“怎么了?”

“请阿姐躲到百僚厅之后再现身,不宜与我一起被发现。”薛白道:“若旁人问起,只说我护送至此便撑不住了。”

他本担心杨玉环没能够立刻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但杨玉环当即就懂了。

“好,我很快带人来医治你。”

她跑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俯身问道:“对了,你想要什么?阿姐给你讨。”

“能升官就很好了。”

“你呀。”

杨玉环嗔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往后殿那边去了。

香风飘远,长生殿一片寂静,薛白一人坐在黑暗中。

他终于可以沉下心,继续思忖为何会有这样一场叛乱,该不会是原本就有但没记载。若说刘化能到外宫苑是因为《白蛇传》,除此之外,还有哪些改变?

一般而言,想到戏曲也就找到原因了。

但薛白以往工作的经验提醒他,不能想当然。于是,重生以来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中回想着。炒菜、骨牌、诗词、巨石砲、竹纸、报纸……

“状元郎!”

殿门被人推开,郭千里大步赶了进来,喊道:“你没事吧。”

火把的光亮十分刺眼,薛白目光避开,发现殿内的一切摆设都很新,接着想到华清宫刚刚扩建了。

此事他不曾参与……不对,其实有。

是因为他让老师提醒房琯,右相府扩建华清宫的预算太高了,房琯主持了华清宫的修建事宜;且还是因为他,还未完工,房琯因为裴冕案被外贬了。

不对,不是东宫,若东宫有胆量兵变,绝对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

想到这里,薛白已被郭千里亲手扶出了长生殿。

高力士正领着众人从百僚厅出来,许合子、张云容扶着杨玉环。薛白恰见到杨玉环向他这边看过来,他干脆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

“另外,华清宫的修建一直是由李林甫、王鉷监督,他们久在长安,实际事务由房琯主持,房琯外放之后,接替他的是户部侍郎张均。”

“朕若记得不错,开元二十六年,张均外放饶州刺史,房琯离京之后才调他回朝,张均抵京之前,谁在主持此事?”

“工部郎中郭彦、户部郎中王銲……以及昭应县令李锡、县尉达奚抚。”

名单很长,而且正是李隆基不久之前才打算大加赞许赏赐的臣子们。

张均是名相张说之子,驸马张垍的兄长;郭彦是名将郭虚己之子,郭虚己的妹妹正是李隆基的妃子,为他生下了永王李璘;王銲是王鉷的弟弟;李锡出自赵郡李氏。

换言之,华清宫的修建事宜,参与者各种人都有,太子、宰相、外戚、边将、皇子、世家。李隆基却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一个人会谋划这样一场刺杀。

陈玄礼也不认为这些王公重臣中有人会谋划了这样一场叛乱,应道:“臣以为,修建华清宫的诸臣中,有人出了纰漏,导致妖贼利用了外宫墙与骊山的地势,臣必会详查。”

说罢,他跪倒在地,请罪道:“此事,禁卫亦有疏漏,请陛下赐罪。”

李隆基亲自上前扶起他,叹道:“起来说,如何回事?”

“左羽林军中有一名执戟郎,名为李缩,这姓名恐怕有假,臣还在查。今夜,正是他领人杀了胄曹参军事,从武库中取了二十七副盔甲;亦是他杀了负责骊山巡防的司戈,率妖贼进入外苑……”

北衙说是有六军,其实左右神武军是虚置,只有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四军。而羽林军负责的往往是宫城外围防御。

如此说来,李隆基倒也不太怪得到陈玄礼。

“李缩?擒下了?”

陈玄礼惭愧,应道:“没有。此人应该是已经逃了,能趁夜离开骊山,很可能是已改名换姓了,并有官员掩护他逃脱。”

“此人是如何进入羽林军的?”

“乃是从河东军中选拔的,兵册名籍是真的,很可能是早有预谋,匿名投军。但口音假不了,羽林军中说他是河内人。”

李隆基暂时也无头绪,只能让陈玄礼继续去查。

“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严禁传出去。”

“遵旨……陛下是否回长安?”

李隆基先是不易察觉地一蹙眉,之后哈哈大笑道:“陈将军太小瞧朕的胆量了。纤芥之疾,无关痛痒的几个毛贼,还能将朕吓出华清宫不成?朕不仅要留,还要久留。”

“陛下神武,有太宗风范。”

陈玄礼再次奉承了一句,方才告退。

李隆基负手踱了两步,思忖着这件事的各种可能,虽倾向于没有王公重臣主谋,但认为必然有人暗中纵容了这些妖贼。

每个人都有嫌疑。

他脸色阴翳,独自面对着御榻,伸手抚摸着金龙针绣,如同抚摸一个美人。

过了一会,他平复了神色,回过身看向高力士,问道:“太真没事吧?”

“回陛下,贵妃一路逃到了骊山上,安然无恙。”

高力士答着,脸上浮起笑意,又补充道:“她扮着的是白素贞的妆,旁人哪认得出贵妃?她也是能跑的,只不多时的工夫,已逃到了百僚厅里。”

“没事就好。”李隆基道:“若太真有半点损伤,朕绝饶不了这些人!”

此番,连高力士也不确定圣人口中“这些人”是谁,只知道接下来,每个人都要面对如何重获圣人信任的难题。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圣人连对贵妃都有了一丝的疏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白蛇传》是贵妃执意要演的,但怀疑谁也不该怀疑到贵妃才是……

~~

太乐署的官舍中。

“状元郎只有这一处伤口吗?”御医查看过伤势之后,这般问了一句。

薛白看起来非常虚弱,喃喃道:“是,大的皮外伤只有这一处。”

“状元郎身板比平时看起来要厚实,这一刀并未伤到筋骨……想必是失血过多,故而昏厥了。”

薛白道:“我与贼人搏斗被重创了几下,想必是伤到了肺腑,五脏六腑至此时犹觉疼痛。”

“是,老夫明白,明白。状元郎伤势……还是很重的,老夫为你多开些药。”

“多谢神医。”

“告辞,状元郎放心,真不必相送了,你伤重在身,还是养着。哎呀,虢国夫人这赏赐太重了,老夫……老夫就拜领了。”

御医走后,杨玉瑶便在薛白榻边坐下,一脸忧虑。

行刺发生时,她正在看台上,被人群拥簇着第一时间随圣驾入了宫,人是安然无恙。但她却没想到望京门没多久就关了。

为此事,她当时在内宫其实大闹了一场,只是没什么作用,今日也懒得提。

如今薛白伤了,她作为义姐,倒是可以明面上看看。只是看着这个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小郎病怏怏的,她却也是十分伤心。

“你真是……”

偏是他救了杨玉环,她怪也怪不到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薛白没想到杨玉瑶有这般关切,不由笑了笑。

“还笑?”

“三姐不必担心,我与你说个秘密,你附耳过来。”

杨玉瑶于是附耳过去。

只听薛白小声道:“真是小伤,说得重些,显得功劳大罢了。”

“真的?”

“试试便知,三姐可想看我活动一番?”

杨玉瑶往门边看了一眼,小声道:“不好试吧,伤口万一绷开了?”

“不妨的,轻一些。”

“你真是的。”杨玉瑶推了薛白一把,嗔道:“平时不见你常来看我,如今受伤了反倒兴致勃勃的。养着,眼下又不宜洗沐,我嫌弃你这一身的血泥味。”

正说着话,明珠跑来说谢阿蛮又来了。

杨玉瑶今日不想走,吩咐明珠去拦一拦,她则与薛白说起正事来。

“此番你立了大功,想必昭应尉都不够封赏你的功劳吧?”

“功劳必定是有的,且不小。。”

薛白沉吟着,也一直在想着此事,缓缓道:“但在圣人的角度,眼下绝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真相不明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你能有何嫌疑?”杨玉瑶道:“那戏也不是你要排的,圣人还能疑玉环不成?”

“达奚抚。”

“什么?”

“达奚抚麻烦大了。”薛白道:“偏我还刚刚与他做了交易,与他交往频繁。”

杨玉瑶十分不解,问道:“这也会有所影响?”

“主要还是看圣人眼下的心情。”薛白亦不能猜透李隆基,沉吟道:“问题不算严重,但我多少有些嫌疑。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攀咬了。”

“他攀咬你做甚?”

听了杨玉瑶这句话,薛白不由笑了一下,道:“他要攀咬的人可多了。”

第二章早上发吧,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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