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本卷完)

入夜,林福安端着烛台,行走于庙中主堂,这里陈列着一尊尊官将首神像。

每晚入睡前,老人都会在这里检查一遍,看看神台上是否被打扫干净以及神像前的香烛是否续足。

走到后门处时,林福安停下脚步。

这排最尾端的神像,是白鹤童子。

七天前,童子的神像出现了龟裂。

起初,庙里人以为是童子神像居于末尾后门边,受风吹日晒侵袭最大。

但渐渐的,龟裂越来越多,神像头颅处、胸口处乃至脚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外层的涂料也开始大面积脱落,刚清理了,隔一会儿,神像脚下就又蓄了一堆。

这种程度的破损,已经不能用位置原因来解释了,庙里所有神像都是同一批定制、设坛开光请进来的,不大可能单独就这一尊出现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

庙里请过神像师傅来修补,起修前,师傅先按照流程持一个装有水的碗,再将一枚铜钱先沿着碗边敲了敲,最后丢入水中,俗称开音辨色。

他们这一行,有三不修。

一不修无主淫祠,恐招惹邪祟;二不修庙风不正,恐助纣为虐;三不修功德有损,恐自身填补。

一不修若是当地德老领村民来请,倒也能修,二不修只要钱给得多,亦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不修那不修,大家靠什么吃饭,再者天下庙观何其多,真灵验者亦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此,这开音辨色往往只是走个流程,可这次,铜钱刚触碰碗底,竟裂开了。

吓得神像师傅二话不说,直接领着俩徒弟跑路。

作为本地人,他是晓得这家官将首庙灵验的,而铜钱开裂则意味着这尊白鹤童子功德有损,自己要是带着徒弟擅自进行修补,那就是拿自己等人的命去给童子献祭。

他们这种几两肉的,够给阴神大人塞牙缝么。

没办法,童子大人的神像,就只能先这般放置着了。

林福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童子虽说在官将首序列里位阶不高,但相较于其祂阴神大人,童子算得上任劳任怨,贡献极大。

这时,林福安的大徒弟陈守门走了过来,他是林书友的师父,同时也是这一代的庙主。

陈守门对林福安说道:“师父,其它官将首庙我也打听过了,他们那里供奉的童子神像和我们这里差不多,都出现了明显破损。有一家请师傅修了,才刚修,那师傅就心脏病突发,好在送医及时才捡回条命。”

林福安闻言,点点头。

陈守门能去问询的庙,都是有乩童且能起乩的,而不是那种单纯的表演性质,那种庙里,童子神像自是完好如初,毕竟他们也请不下童子。

林福安:“孩子们,还是请不下童子么?”

陈守门:“今日我带着他们试过了,都失败了,甚至,我自己也尝试请了一下,一样没成。”

因白鹤童子是最容易请下来的,所以,祂也是很多年轻乩童最先接触和尝试请的阴神,平日里亦是最为忙碌。

当童子不再应乩后,对整个官将首的日常工作,都造成了极大影响。

其祂阴神难请,年轻乩童请不动,本来简单的小事,现在都得让庙里老一辈出来请其祂大人。

陈守门再次开口道:“师父,会不会是阿友那里……”

林福安双目一瞪,陈守门的话头就此止住。

“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是是是,我疏忽了。”

林书友拜龙王家的走江,整个庙里,只有他们俩当初去过金陵的人知道,就连林书友的父母也不晓得这件事。

可以说,这是庙里最大的秘密。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秘密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是越来越可怕。

因为他们俩已经努力去打听汲取江湖上消息了,可就是从未听说过,秦柳两家传人走江的事。

按理说,以那少年的身份,走江扬名必然引起极大关注与轰动,怎会这般悄无声息?

这静悄悄的氛围感,让这对师徒俩只觉得后背发凉,对这个秘密把守得,更加严密。

不过,上次林书友回家起乩参加游神时,表现出了一种与童子的超乎寻常的亲密与互动,就是连德高望重的老乩童也无法和阴神大人做到这一份交情。

其实,林福安心里也在猜测,是否是因为自己那孙子的缘故,导致童子发生了问题。

“罢了,歇息去吧,明日你尝试联络一下阿友,不要提庙里的事,就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师徒二人走出主堂,将门关闭后就回屋准备睡觉了。

谁知,刚躺下来,主堂那里就传出了火光。

有庙里人以为走水了,开始呼喊。

林福安和陈守门马上起床跑了过来,隔着门,就瞧见主堂内有光影在闪烁,但鼻尖却未闻到烟火味。

推门而入,发现光火只在神像群的最尾处。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后者马上示意庙内核心弟子维持秩序,不让其他人进来,随后再亲自关上门,与自己师父一同走向最尾端。

此时,白鹤童子的破损神像正升腾着白烟,一缕缕橙红交替的色泽自缝隙里溢出,营造出着火的视觉效果。

陈守门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不由疑惑道:

“师父,这是……”

林福安嗫嚅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敢置信道:“我听以前老一辈提过,这是阴神显圣。”

除了光与雾之外,二人还发现,白鹤童子的神像被挪了位置。

祂不再紧随其祂官将首神像位置排列于最后,而是转过身,单独面朝后门。

这样一来,祂就不是排列于最尾了,而是自站第一排,隐隐间,有种不屑与庙里其它神像为伍的感觉。

陈守门:“师父,我明早就安排人去联络其它庙,看看他们庙里的童子大人是否今晚也出现了异样。”

林福安抬起手:“不,你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

陈守门:“师父?”

林福安对着白鹤童子神像郑重行拜礼,严肃道:

“你明早马上安排人在这里单独加一列神台,将童子大人,移入独列。”

话音刚落,童子神像掌心处有一片涂料脱落,飘飘然地正好落在了林福安的头顶。

童子满意,阴神抚头。

……

丽江胖金哥家民宿的天台,刚能下床的林书友正在打“追远养生拳”。

他本就有不俗的功夫底子,这套拳起初是他偷学的,后来被小远哥根据他自身情况改进后,打起来,就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意境感。

林书友一边打一边念着口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赵毅和林书友的关系“最好”。

空闲时,赵少爷就愿意找阿友聊聊天。

因此,林书友打拳时,赵毅就在旁边看着。

指尖轻轻抵住被纱布包裹的生死门缝,赵毅看见了林书友体内似有某种光影正在流转。

这不是属于林书友本身的力量,而是阴神的神力。

在秘境时,林书友以自己本就虚弱的身子一次次强请童子降临,童子每次下来都生怕这乩童嘎屁,第一时间给他灌输自己的神力以维系其身体。

这灌输得多了,残留得也就越多,先前昏迷时不显,现在清醒过来,正好通过这套养生拳,活络体内血气的同时,把残留的神力也激发出来一并吸收了。

赵毅舔了舔嘴唇,内心:他妈的,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居然出现了能吸收阴神神力的乩童。

指尖反复轻触,开始掐算,这姓李的到底给自己手下人分了多少功德,居然能让那阴神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

东北大仙前身是妖,阴神前身是鬼王……再者,越是所谓的“神祇”往往越是断情绝欲,越是自私。

只有那童子认为有绝对的有利可图,才可能如此不惜本源神力。

无它,必然是那姓李的给的太多了。

但,想得这份神力入体的机缘,也得有相对应且量身打造的方式,这小子打的这套拳,不就是那姓李的自己创建出来的么?

打完一套后,林书友只觉得神清气爽,叉腰,对着身前开阔美丽的景色开始练气: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这动静,打扰到了前方田埂上,正在散步的谭文彬。

确切的说,是惊扰到了那俩孩子。

谭文彬醒来后,俩孩子明显又壮实了一大截,坐在自己肩上不停地扭着屁股,精力多到无法发泄。

没办法,谭文彬只能找阴萌借来了一条驱魔鞭,分别系在俩干儿子身上,带着他们出来散步消耗消耗,纯当遛娃。

阴萌包里备用驱魔鞭有好几条,这条是没淬过毒的,加之驱魔鞭本身对邪物就有压制效果,用它当牵引绳也是怕俩小只贪玩跑太远,惊扰到其他人。

毕竟,你遛狗不牵绳,只是容易吓到怕动物的人,可你遛鬼不牵绳,保不齐谁正走霉运,再被这俩小胖墩一冲,直接白眼一翻,一命归西。

俩孩子本来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瞅瞅,那里嗅嗅,讨论着哪里下面埋着被抛弃的白骨,哪里有着地主家的小墓。

谭文彬抽口烟的功夫,俩孩子居然把一个给地主陪葬的孩童怨魂喊了上来,一起玩耍。

更远处,还有一户人家,应该家里有人滑过胎或者打过胎,也有一个身影淡薄的小怨婴将手放在嘴里,一副想一起玩却又不敢靠过来的样子。

等谭文彬反应过来时,人都麻了。

他要是再多发一会儿呆,自己这俩儿子怕是能把村里所有怨念都喊出来开班会。

没办法,他也清楚,是自己这俩儿子现在魂念越来越凝实了,他们本就是咒怨出身品级比普通鬼要高,跟着自己后顿顿吃饱吃撑,品级也就水涨船高。

也就是现在有自己看管着,真要把他俩放出去变成“野孩子”,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一个区域的祸乱,普通有点道行的和尚道士,别说收他们了,被他们收了差不多。

“回来,回来,瞎胡闹!”

谭文彬摆出严父的架势,将自己俩干儿子抱了回来。

普通怨念和他们俩接触多了,容易产生变化,别到时候本该随时间而消逝的它们因此变成鬼去害了人,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招惹因果么,自己这个御鬼者本就容易出这方面的问题,自然得多加小心。

谭文彬观察了一下,远处那只身上的怨念很淡,没有强报复心,应该是命不好,没等出世就流了产。

地主庙里的这个,已经在岁月中被磋磨了,不会害人,但他本体被陪葬品禁锢,不破坏下方格局他就很难脱身消散。

“哈哈哈!”

林书友的练气的声音传来。

俩干儿子马上扭头瞪去,这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阴神气息。

像官将首那种,投靠地藏王菩萨,转为斩妖除魔的,在鬼魂眼里,和鬼奸差不多。

虽说不是童子亲临,但俩干儿子敢对有着阴神气息的声音表现出反感与排斥,也足以说明这俩家伙长大了胆儿肥了。

谭文彬摸了摸他们的头进行安抚:“阿友是自己人,有事儿找那姓赵的去。”

俩干儿子攥紧拳头,用力点头:没错,最坏的是那三只眼!

看着这俩孩子,谭文彬脸上流露出欣慰,看样子,距离送他们去投胎很近了。

自己的“胎教”也得提提速了,不能只教儿歌,应该把小学课本带上,提前给他们启蒙。

这样,转世投胎后,俩孩子自小学习应该就能更好。

谭文彬打小反感谭云龙、郑芳对自己施加的学习压力,但并不影响他现在自己也鸡娃。

回到民宿,拿来了香烛小桌,摆下简单的供品,谭文彬给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设了一祭,那孩子对谭文彬点点头,又对其肩膀上俩小胖墩招招手,身影越来越淡,直至解脱消失。

至于陪葬的那位可怜孩子,谭文彬懒得自己摸黑拿着黄河铲去挖墓了,而是去了村里小卖部,拿公用电话给镇上打去,先报出自己身份,再通知了相关单位来进行文物保护。

他包里各种证件和工作证明有不少,都是薛亮亮帮忙开的,就说自己做地质勘探时发现的,理由很充分。

毕竟不是哪个地方都能像洛阳、西安那样,可以不把豆包当干粮,尤其是旅游业正在兴起的阶段,各地都渴望着能挖掘自身的文化价值……很多时候,就得靠挖。

打完这通电话后,谭文彬记起来快到自己母亲生日了。

他就给亲爹办公室打去电话,之所以打给亲爹,是因为亲爹总是因为工作忙忘记这些重要日子。

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谭文彬就给亲爹打去传呼。

“来包烟,那包。”

“给。”

看店的是个老婆婆,把烟拿给谭文彬后,恰好进来送货的人,老婆婆对那人说:“那件汽水瓶子没退回来,我补。”

送货的人:“听说了没,玉龙雪山前些日子大雪崩了。”

老婆婆:“咋,人出事儿了没?”

“没,不是游客路段,深得很,应该没人有事。”

老婆婆摸了摸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不少游客听到这事,还想着上去拍照看景呢,呵呵。”

老婆婆摇摇头:“说不定是木王爷发怒哩。”

谭文彬这时插话道:“木王爷脾气好得很。”

不一会儿,电话响起,谭文彬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谭云龙的声音:

“你还在云南?”

“嗯,山好水好人好,舍不得走了都。”

“你自己注意身体,也要注意安全。”

“嗯,我晓得,爸,妈生日快到了。”

“嗯,我记得。”

“鬼信。”

谭文彬说着,拿起小卖部柜台上的糖,剥开两块,分别递给肩上俩干儿子。

“爸,记得准备礼物啊。”

“什么礼物合适?”

“去金店买个轻一点的项链或者镯子吧。”

“我……我这里只有烟钱。”

“没事,我给你打一笔钱。”

“好的……”

“啪!”

电话那头被用力挂断。

谭文彬看了看手中话筒: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

辖区内发生了连环盗窃案,窃贼还盗窃了区长家里,事情和影响比较严重,上头要求严期破案,谭云龙今天就带队在案发地附近进行摸查。

恰好收到自己儿子的传呼,就随手找了间小卖部回了个电话。

他一身警服,走过来时就瞧见坐在里面吃饭的店主儿子神色有些不对劲。

普通人看到警察都会有压力,起初谭云龙也没当回事,但这电话打着打着,那店主儿子就开始如坐针毡。

老刑警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见到那店主儿子放下碗筷准备离开时,他马上挂断电话,将其拦住,准备对其问话。

谁知那小子见状,直接开跑,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心虚犯事了,还没跑几步呢,就被谭云龙一把按倒。

在其他警员还没赶到这里之前,谭云龙只是随便诈唬一下,这小子就把自己盗窃行为和藏赃地点吐出来了。

同事们过来,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大家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已经开始商议这次庆功会去吃哪家菜。

谭云龙默默点了根烟,他自己都有些习惯了,只是在吐出烟圈时,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话机。

……

“滋啦……滋啦……”

胖金哥帮忙搬来一个小烤炉,赵毅亲自烤着牛肉,油脂溢出作响,香味飘飞。

“来,吃,这个嫩。”

李追远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二人,确切的说,是二人团队这几天朝夕相处,赵毅带的医疗队,确实很好用,极大加速了己方团队的恢复速度。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是时候要分别了。

“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赵毅放下夹子,转而伸手将自己胸膛上的纱布揭开,“你给我参谋参谋。”

这些日子,赵毅每天早上都会扯开纱布,把自己的心放在阳光下晒晒。

晒多了,就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相当激进。

“我打算把我额头上的生死门缝,开到心脏上来,这样一来可以持续使用生死门缝效果,二来也能避免自己虚弱无力。”

李追远挥了挥筷子,说道:“吃饭呢。”

正吃饭时,坐对面的人忽然把心脏露出来给你看,任谁都会倒胃口。

赵毅把纱布盖回去,问道:“你觉得如何?”

李追远:“理论上可行,你额前生死门缝只有死气,这才使得你每次开启时,都会出现副作用,心为人体生气之始,若是将生死门缝移到这里,则能有希望达成生死平衡。缺点是,你只有一次试错机会。”

赵毅:“这不是刚走完一浪么,这时候功德加身,正适合作死一次。”

李追远点点头,趁着自己运势最好的时候行此举,确实是失智中的最明智。

赵毅:“只要成功了,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嗯。”李追远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吃完了,用筷子指了指旁边待烤的肉,“该添肉了。”

其实,赵毅身上的手段很多,但他很多手段只能在生死门缝开启时才能理解运用,而门缝开启的同时,虚弱无比的身体又无法供给这些手段的施展。

因此,赵毅一直是带病走江;可如果这一问题能够解决,那他的个人综合实力,将得到一个巨大的飞跃,不再瘸腿,能文能武。

赵毅:“我这也是受观高塔被毁时的启发,成仙与毁灭,一瞬间的颠覆改变,真乃生死之极致。”

李追远:“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之前你心脏承受不起,现在有那位木王爷给你填充的石头,你觉得可以有机会试试了。”

赵毅:“额……”

李追远:“你是有多心虚忐忑,治个病还得扯上大场面。”

赵毅撇撇嘴:“等回去后,我也要着手对徐明和孙燕的培养了。”

“嗯。”李追远继续吃牛肉。

赵毅笑了笑,又道:“对了,你让我帮你找的位置,我家里人找到通知我了。”

李追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赵毅:“喂,你好歹装一下,我先前说我有机会更上一层楼,你都没显得重视。”

李追远:“你上几层楼无所谓,楼上永远是我。”

赵毅:“东汉永元十二年,青滩江岸发生滑坡形成阻塞航道的险滩,这处地方位于秭归县老城下游。

有句话,叫‘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不过,这青滩虽然比不过崆岭,却也是极凶险之处。

三月林,指的不是林子,而是毗邻青滩的一处峡谷,一年四季枯败,唯有清明节时,花繁叶茂、生机勃勃。

这是具体位置,你收着。”

赵毅递过来一张纸。

“谢谢。”李追远将纸收下。

赵毅:“你接下来是回南通,还是去这里?”

李追远:“先去这里看一看,然后再回南通。”

赵毅:“我劝你一句,这一浪既然都已经走完了,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了。”

李追远:“我和你不同。”

不把这件事彻底探明,李追远无法安心,有些事,就算他想避开,江水也不会如他的意,所以倒不如主动点。

“如若你去了那里,发现那具遗体不见了……那就真是有些吓人了。”赵毅起身,继续将牛肉夹入烤盘,同时吟哼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没了我享福~”

李追远:“也没什么吓人的,一个人获得的寿命越长,后代的价值也就越低。”

赵毅:“就像你手下的那位萌萌?”

酆都大帝就在丰都,却能坐看阴家人丁凋零,阴萌的爷爷和父亲,都不算是善终。

赵毅喝了口汽水,继续道:

“说真的,我觉得在酆都大帝眼里,你比他血脉传承者更受重视。

听我的,在道统传承面前,没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哪天去丰都赔个礼认个错,小小恩怨也就消弭了。”

李追远:“这需要一个负责传话的中间人。”

赵毅:“胖金哥,还有牛肉没,再帮我切点,不够吃啊!”

翌日上午,谭文彬去和胖金哥结算这些日子的房费以及其它花销。

徐明过来想要结算自己的,却被谭文彬主动包了圆。

“这怎么好意思。”

谭文彬:“没事,给编外队报销也符合流程。”

结算好后,胖金哥笑着说道:“我派车送你们去车站。”

谭文彬诧异道:“你昨晚不是说要亲自开车送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么?”

赵毅终究是担心自己会失败的,这失败的后果就是一命呜呼,所以,他择选了一处附近风景秀丽之地,要是失败了也方便就地安葬。

胖金哥:“我最近刚招了个新伙计,我让他去借车过来,过会儿就到,由他来送你们。”

谭文彬:“那行吧。”

因最近雨水增多,胖金哥担心山路发生状况,就早早地开车载着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了。

看着离去的车影,林书友终于舒了口气。

昨晚他看见彬哥的俩干儿子偷偷摸摸跑赵毅房间里去搞怪了,但阿友没阻止。

很可惜,那俩干儿子被赵毅阵法困住了,若非彬哥及时赶到,赵毅就要拿桃树条打他俩的屁股。

说到底,这赵少爷也就是在自家小远哥面前看起来有些不上档次,放外头,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这人物,一点气量都没有,哪有掌握一个秘密就一副要吃一辈子的架势,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没有这般幼稚。

坐在车里,看着两侧逝去的风景,赵毅对坐在前面的徐明和孙燕开口道:

“要是我出了意外,你们就把我埋了,记得埋深一点,别以后搞旅游开发建酒店给我再挖出来。”

听到这话,徐明和孙燕这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赵毅又道:

“要是我成了,我以后会对你们更好些,甭管最后我能不能成龙王,总不能白让你们跟我一场。”

……

在等待胖金哥新员工开车来接的时候,谭文彬带领众人把民宿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不留下任何不该落下的东西,尤其是阴萌的毒罐罐。

李追远则走到柜台前,那上头供着一尊小财神爷。

少年本意去按捏印泥,犹豫片刻后,就改为右手掌心凝出血雾,最后化作指尖成血珠,在财神像上进行咒涂。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按压财神面门,财神像的颜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鲜亮。

在人家家里住了这么久,受人家如此照顾,已不是一句给了钱就能还清的,更别提胖金哥还带着自己等人进出过雪山。

为财神像开个光,纯当为其家宅立个庇护吧。

至于说“财运”这种事,李追远觉得,胖金哥不用外力,靠他现如今搞事业的心态和魄力,以后肯定也能赚到钱。

“嘀嘀!”

车到了。

李追远向门外走去,其余人也都收拾好登山包出来。

司机下了车,是一个面容白净的青年。

见到他,大家都愣了一下。

那青年见四下无人,就倚着车身打算跪下来行礼。

李追远:“既然要做人了,就别动不动下跪了。”

青年诧异,这不是人才会下跪么?

众人上了车,青年开车,经过古城时,谭文彬指着木王府方向调侃道:“瞧,木王府唉。”

青年脸上露出笑意,他被称呼为木王爷,但和历史上的木王爷,并不是一回事。

到达目的地后,众人下车。

青年也熄火下来了,躬身立在车门旁,恭送众人离去。

李追远站在他面前,开口道:

“既已决定入世修人,就给你一句忠告,人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人生亦是如此,遇到相反一面时,记得克制自己,以人的思维方式去应对,切忌冲动后导致功亏一篑。”

青年闻言,俯身长拜。

林书友轻轻捅了捅谭文彬的胳膊,小声道:“没想到小远哥说这些也很专业。”

谭文彬:“小远哥看的经书多,你回去把那些经文都抄一遍,你也能专业。”

“真的?”

“不是,你真打算抄?”

“我可以让童子下来陪我一起抄。”

“呵,对了,你家那位童子怎么样了?”

林书友双目一凝,竖瞳开启,这次的竖瞳不仅更深邃,中间还有一条淡淡的血光,很是精神。

因为这一举动,吓得木王爷身子一哆嗦,差点瘫跪在地。

谭文彬马上捂住林书友的眼:“前面就有家游客商店,我去给你买副墨镜。”

……

数日舟车不歇,终于抵达了那处青滩,也找到了那处叫做三月林的峡谷。

眼下距离清明不远,谷内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只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所以没什么游客会过来。

时间,是最适合掩埋的沙土,更别提当年黑袍人杀了自己全家,把全家遗体移至塔底,相当于主动灭了自己门迹。

李追远手持罗盘,走在其中,很快就捕捉到了方位。

靠近那个位置时,李追远能察觉到附近本该存在的禁制阵法,但现在都已消散。

峡谷一侧有凹洞,洞口被一棵老槐覆盖。

老槐似不久前刚被雷劈过,烧焦了大半。

润生和林书友清理了好一会儿,这才把洞口扒拉出来。

一同扒拉出来的,还有不少动物和人的骸骨,显然,他们都是这棵老槐的食物,被拘过来充当自己的养分。

若非被雷劈了,找到这里时,还得先出手解决掉它这个麻烦。

洞内通道并不是朝下,而是平齐,黑袍人家的祖坟,应该就建在这座峡谷山体里。

规模并不算大,看起来和小贵族墓差不多。

谁能料到,那位先祖曾在秘境布下“飞升大局”,给自己的墓,却修得如此袖珍简单。

李追远看过《齐氏春秋》,又擅长阵法,从甬道走到主墓室前这小小的一段,看出了不知多少精细机关和高深阵法残留。

墓虽小,但里头杀机之深,连李追远都感到震撼。

好在,这里的一切都按照那位先祖书上所说:到期时,禁制自解。

要不然,就是李追远想进来,都无比艰难,哪怕你破开了明面上的机关阵法,天知道下面还藏有多少不可见的玄机。

黑袍人是靠着先祖血脉,在秘境高塔里可以获得规则的优待。

事实上,他的阵法造诣,或者说至少是他当初进到这里时的阵法水平,远不及现在的李追远。

李追远现在几乎可以笃定,黑袍人所说的“因为我是死人所以才得以进入祖坟”,完全是个笑话。

这里禁制完好时,不仅死人进不来,就算白鹤童子亲临,怕也得神位消解于此。

地上,壁上,能看见很多具尸体,早已化作枯骨,应该是黑袍人的历代先人。

他们先祖留言:非到时日不得进祖坟。

但后世子孙谁又能挡得住这诱惑?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个时日。

然后,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由自己先祖亲自布置的禁制了,也就黑袍人除外。

谭文彬:“那个,小远哥,我有个怀疑。”

李追远:“你说。”

谭文彬:“先祖留下的那句遗言,是不是故意的?他让后世子孙不要进来,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和他没因果关系了?”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周围残留的禁制痕迹,“包括所谓的到期自解,我怀疑不是方便后世子孙进来取他的那本书,而是方便他自己出来。”

林书友:“他在这里活了这么久?那得活成什么样子了啊。”

谭文彬:“肯定非人样了呗。”

林书友:“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小的墓葬里,待这么久,这和关长期禁闭有什么区别,他真能受得了。”

谭文彬:“高塔内,跪尸坑里,翡翠里,那么多人,不都关了那么久?有个成仙馅儿饼在前面挂着,寂寞了就吸吸鼻子,就能挺过去了。”

说话间,众人就走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面积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寻常,以石料为主。

不过,没有棺椁,只有中间区域的一张石床。

上方应有一道裂缝,此时日头正是中午,一束阳光垂落,正好照在石床上。

床上,除了一些石块与石灰,并没有看见遗体。

林书友:“是他自己起来走了,还是被人先一步进来过?”

谭文彬:“堵住洞口的老槐是你和润生清理的,之前虽然被雷劈焦了,但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林书友:“那他难道是从上面那裂缝里爬出去的?”

众人来到裂缝前,自下朝上看,那裂缝很窄很小,壁面却又极为光滑。

骨架小且瘦的人,勉强可以塞进去,但也仅限于此,根本就没往上攀爬的操作余地。

李追远看了看石床上以及床下堆积的石块与石灰,说道:“应该,是从上面钻出去的。”

“钻?”谭文彬留意到小远哥用的是“钻”而不是“爬”,马上再抬头,观望了一下距离。

这儿是峡谷一侧山峰内部,从这里往上钻,钻到阳光可以直射的最上方,哪怕是从山峰侧面走上去,都够累人了。

“妈嘢,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顿了顿,谭文彬看向润生:“润生,你能钻得动么?”

毕竟,润生是在场众人里,体魄最强的那一个。

润生伸手,摸了摸谭文彬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林书友用轻功飞起,来到上方缝隙处,伸手去触摸那里的光滑弧度,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轴:“彬哥,小远哥说得没错,真是自己钻出去的!”

谭文彬:“我只是在表达惊叹,又不是在质疑小远哥,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挑拨离间了。”

林书友落地,眨了眨眼,他不理解。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改天和你家那童子商量下,他下来当人,你上去做阴神大人去,我看那位童子大人现在会做人得很。”

虽然谭文彬故意以玩笑话来缓解众人心中的压抑,但只要一想到,有个人形的家伙,能硬生生从这岩石里钻出去,就已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李追远伸手,推开石床上的碎石与石灰,在床上,看见了一行字。

从字体痕迹上来看,应该是以食指直接书写的,上面写道:

“来日再续,半面之缘。”

(本卷终)

(本章完)

第212章

离开墓室后,众人绕行至峡谷另一侧,从坡面上山。

走了挺长时间,快到山顶时,就看见一块被雷火焚过的焦黑区域。

那裂缝口,就在这片焦黑地带的正中心。

谭文彬:“这是一钻出来,就被雷劈了。”

林书友:“那他岂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谭文彬:“你这话说得,像是武侠电影里的反派,以为主人公必死无疑后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李追远蹲了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焦黑痕迹。

这里确实是被雷劈过,和那墓穴门口的老槐一样,只是这里被劈得更狠一些。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里头指针正常,微微皱眉,意识到是自己这个罗盘品质太高,可有时候被影响也是罗盘作用之一。

“把你们的罗盘拿出来看看。”

众人纷纷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罗盘。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说道:“我们罗盘指针都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里应该蕴含着某种矿藏,本就容易吸引雷击,再加上刻意引导……”李追远将指尖灰烬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少年是个阵法行家,能嗅出来一股阵法材料不堪重负后化作焦灰的味道,“这是故意制造的雷击。”

阴萌:“自己引雷来劈自己?”

李追远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暂时隔绝自身因果,遮蔽天道的目光。”

从布局到收获再到最后的洗白,都做得无可挑剔,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润生难得开口问道:“小远,他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后会来找你么?”

从厚重山体里钻出且遭遇雷击还不死的怪物,这种体魄,让润生都感受到了磅礴压力,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自己气门全开,也根本拦不住。

李追远:“我戴过他的脸皮,借用过他的身份,彼此之间早已产生了因果纠缠。他可能也清楚,就算我不去找他,江水也会把我推向他,他应该会做出与我一样的抉择,既然无法躲过,那就主动出击。”

有魏正道的先例在前,又有赵毅的正常难度走江作为参照物,少年也是摸透了江水对自己的态度:

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不过,他现在虽然成了,但状态肯定很不好,而且玉龙雪山深处的那座秘境已经废了,他想建立真正的地上神国,也得去寻新的合适道场。

我们在走江,而走江的人则相当于天道的眼睛,不做好完全准备、获得充足底气前,他来找我们,就是自曝于天道之下。”

李追远站起身,扫视了一眼下方谷底的怡人风景:

“总之,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不用怕的。”

“嗯。”润生应了一声,他相信小远,小远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林书友也是无条件相信小远哥的,但他还是又瞥了一眼那处裂缝,心道:

哇空,自己要是以后能有和这种家伙交手的实力,那以后回到家,都不是族谱单开一页了,都可以单开一本族谱了。

林书友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梦想场景,老家的白鹤童子,已经先一步实现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

“我们回家吧。”

……

这一浪出来的时间长了,李追远也是想家了。

不过,回家转乘途中也是出了些变故。

一是林书友收到来自老家庙里的传呼,就在机场外用公用电话回拨了回去,他的师父陈守门询问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身体情况。

李追远刚给村里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让张婶帮忙告知太爷自己回家的时间,少年听力好,哪怕是无意,也依旧听到了林书友话筒里的内容。

林书友以为师父就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很是感动的同时,拍着胸脯告诉师父自己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还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李追远说:“我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呢。”

李追远:“你再回拨回去,问问庙里出了什么事。”

林书友闻言当即醒悟,马上把电话回拨回去,等对面接了后,直接问道:

“师父,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两边手持话筒的人本身也是话筒。

陈守门拿着话筒,看向身侧站着的自家师父林福安,林福安对他点点头,示意直说。

就这样,陈守门将庙里近些日子白鹤童子的异样告诉了林书友。

原本以为那晚童子显圣又单摆一列后,一切就该恢复正常,可事实上,有些东西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比如,虽然老资格的乩童就比如陈守门,现在能请下童子了,但年轻的以及那些道行浅的乩童,还是请不下来。

白鹤童子一改过去老好人到处降临跑腿的形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祂压根就不管了。

爱谁去谁去,反正这种蚊子腿肉,祂童子是瞧不上眼喽。

这无疑给官将首的工作,带来极大影响,毕竟,那种真正强力的邪祟妖魔并不常见,大部分时候起乩请神只是为了解决一些普通人遭遇的小事儿,偏偏这些小事儿,才是信众的基本盘。

李追远:“你回去一趟吧。”

林书友对电话那头说道:“师父,我回家看看。”

电话那头应是听到了李追远的话,故而没做推辞,只是连称:“好好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林书友有些迟疑道:“小远哥,童子以前确实比较辛苦。”

林书友自小到大对阴神大人的滤镜,早就被李追远打破了,也因此,他现在几乎是和童子以“平辈”相处。

站在哥们儿角度,阿友也替童子感到些许不值,没了他,官将首基层工作就无法展开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追远:“没让你回去劝童子重新工作。”

“啊,那是……”

“你回去设坛做祭,先把自己从庙里分成小支,再把童子转移到你这一支里。”

听到这话,林书友眼睛当即睁得大大的。

把自己分成小支,也就是名义上仍归属于庙里领导,实则已经事实独立。

一般来说,这是分庙前的必行步骤。

自此之后,自己虽然依旧称呼师父为师父,但以后诸庙开会时,他也能和其他庙主一样,单独坐一张椅子。

“小远哥,我想继续跟着你走江,不想回去开庙。”

“分支不分庙,只是走个形式,你自立小支后,把童子移入你这一支里,等回到南通,再把童子摆入我的南通道场中,这是我答应祂的事。”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他刚真以为小远哥不要自己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此举等于是把童子原本的副业变为主业,主业变为副业。

虽然大框架不变,官将首依旧是官将首,但底层运行逻辑发生了变化,童子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去管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其祂阴神不得已之下,要么集体变得勤劳,要么就得再推出一个新的倒霉蛋,取代以前童子的勤劳角色。

这样,官将首现如今的困局,也就解开了,只要不给祂们推诿怠工的借口,自然就得有人出来做事。

“小远哥,这个方法真好!”

“那你就把机票改签,直接回老家吧,早点处理好早点回来。”

“明白。”

林书友兴高采烈地跑去柜台。

至于说哪位不幸的阴神大人会取代童子以前的生态位,林书友并不在意。

这里就体现出童子前期布置的优势了,以前林书友只能请童子降临,后来童子故意使用手段只能让林书友请到自己。

这直接导致,林书友和其祂阴神大人,完全不熟。

旁边,谭文彬掐灭烟头,问道:“小远哥,要不我跟阿友一起回去?”

李追远:“嗯。”

“那好,我也去改……”正说着话,谭文彬的传呼机也响了,他神情一变,马上拿起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郑芳,告诉他谭云龙出事了。

那起连环盗窃案被谭云龙破获后,因小偷行窃过那位区长家,所以被打了招呼,谭云龙压根没在意这招呼,把各家赃款细则全部写进侦查报告里。

也由此招来了报复,下班时一群被特意安排的小混混袭击了谭云龙,谭云龙被捅了两刀,身受重伤,但谭云龙不仅将小混混反打跑了,还把带头的那个生擒住,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等到了警队同事的支援后才晕倒。

谭文彬很是无语道:“我真怀疑他有没有脑子?”

谭文彬骂的不是自己亲爹,他早就知道自己亲爹是啥德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大好前途时被下放到镇派出所。

他骂的是那位区长的弟弟,身为好几家夜总会的老板,在自己哥哥要出事时,居然做出指挥混混袭击办案警察的行为,这脑子里装的是屎么?

李追远听到了电话里郑芳的讲述,说道:“要有脑子,就不会干出在自家地板下面藏大量黄金和外币的事。”

那小偷当时见钱眼开,直接全部偷走了,事后看报纸得知自己偷到谁家后,也是被吓得不行,晓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要不然,有过两次“进宫”经验的小偷,也不会在谭云龙穿着警服在自家小卖部打电话时,慌乱成那样。

谭文彬:“我爸问题不大,两刀都没捅进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李追远:“你回金陵看看吧。”

谭文彬:“嗯,我会抓紧时间回来。”

李追远:“不急,多陪陪你妈,反正一浪刚过去,我们空闲时间很充裕。”

谭文彬:“我是担心万一……”

李追远:“以前或许会有万一,现在不会了,江水现在可不舍得我们死在万一中。”

谭文彬改签了机票。

就这样,回南通的,只有李追远、润生和阴萌。

见其他两位回去见家人了,阴萌的情绪难免也会受到些影响。

润生安慰道:“放心,你先祖也很想你。”

这话听得着实暖心。

直接把阴萌那点思乡之情给击得粉碎。

南通机场刚建设好通航,但航班很少,而且没直达,都得经停。

但相较而言,也比过去先落上海再转回来要便捷很多。

落地后,本该打出租车回石南,但在出口处看见了挥舞着手的李三江。

李追远也没料到,太爷居然来接机了。

机场在兴东镇,和石南镇在同一条向北的直线上,比以往去市区都近多了,因此太爷直接骑着三轮车过来了。

怕孩子们饿了,三轮车上准备好了熟菜和馒头,虽然临时少了俩人,但有润生在,绝不会浪费。

飞机餐的量只能喂家雀儿,再者飞机上也不能点香,润生确实饿了。

太爷在旁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吃饭,他说原本山大爷也是打算一起骑着三轮车来接机的,但昨晚手气太背,把那辆三轮车输了。

听到这话,阴萌皱眉。

那辆三轮车还是她上次帮忙买的,方便山大爷赶路捞尸。

润生起初不以为意,他爷爷以前连米缸里的米都卖过,更别提卖辆三轮车了,他早已习惯。

不过,见阴萌生气了,润生也跟着生气了一下。

李追远抬头,对着阴萌轻轻说了一句:“过了。”

李三江又说,他是特意提前把三轮车放在大胡子家,这样骑车出门时就不怕被阿璃那丫头看见。

丫头应该是想跟着一起来接机的,但李三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吃沙吹风。

最后,李三江告诉李追远:“小远侯啊,你爷爷病了,去医院检查说身上长了个瘤子。”

李追远放下筷子。

李三江继续道:“一开始是在镇上卫生院看的,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爷爷跟个犟种似的,直接说不治了,治这个浪费钱。

后来被我拿树杈子抽了一顿,这才去市里医院又看了一下,镇上卫生院误诊了,是有个瘤子,医生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问题不大。

现在已经做好手术回了家,我昨儿才去看过,已经能下地了。”

李追远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李三江:“这次你那四个伯伯,依旧还是那鸟样,装模作样地当孝子,也不提怎么出钱给亲爹看病的事儿,倒是潘子、雷子和虎子他们几个,闹将了起来,最后好歹让四家同意一起凑医药费。

细伢儿们都是他们爷奶带大的,伢儿小时,还是有良心的,等长大后会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你那个妈,一开始误诊时就给她打过电话,旁人接的,说会通知。

结果几天过去了,电话也没往小卖部回一个,只是汇来了一笔钱。

也不晓得是拿去看病用的还是直接给的丧葬费,呵呵。”

说到这里,李三江一口气将手头的烟抽到烟屁股,再从鼻孔里狠狠吐出:

“都不晓得你那个妈是孝顺还是不孝顺了。”

在农村,老人生大病了能舍得花钱去医院治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的了,很多时候老人大病都是靠挨,挨不过去就提前准备后事。

在钱方面从不计较吝啬的李兰,在“孝顺”方面,确实无可指摘。

吃完饭,李三江坐到三轮车后面,很自然地换润生去骑车。

吃饱了的润生三轮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回到了思源村。

在李三江的吩咐下,没走以往进村的那条道,而是从南边的村道提前拐入,这里距离李维汉家更近一些。

到了坝子上,李三江喊道:“汉侯,小远侯来看你了。”

李追远进了屋,看见李维汉坐在厨房里正摘着菜,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杆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上去就把那水烟袋抽了出来,顺便给李维汉脑袋上来了一记。

辈分高,年岁大,这思源村但凡姓李的,李三江都能打得他没屁放。

“抽抽抽,刚做好手术就不能忍忍?忘记医生怎么吩咐的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倒好,铁了心地想走我前面就不让我占这个便宜?”

李维汉在孙子面前被教训,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说道:“三江叔,这烟袋里没装烟丝,我就嘬两口过过干瘾。”

李三江检查了一下,确实没装烟丝:“呵,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追远走到李维汉面前,李维汉伸手抱住李追远:“伢儿真是见一次变一个样,越来越高了,也越来越好看了。”

他闺女李兰自幼就比四个哥哥长得好看得多,若不是学习好,他们也支持她考学,按农村习俗,早早地就有媒人来踏破门槛了。

女婿虽然就只见过一面,但长得跟电影里的唐国强似的,白嫩俊俏得像蛋糕上的奶油。

这孙子,也的确继承了爸妈的优点,聪明不说,这模样,这气质,啧啧,看得就让人欢喜。

李追远探查了一下李维汉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恢复得很不错,气血开始上涌恢复了。

倒是不用额外喝什么药汤调理,只需要少干活,多吃肉。

李追远打算回去后叮嘱熊善间隔地往这里送肉,不能送生的,得送熟的,也不能一次性送太多,要不然根本进不去爷爷肚子里,他会拿去给孙子孙女们吃,或者送给伯伯他们。

李追远发现自己遇到了“山大爷问题”。

甚至,自家爷爷还不如山大爷呢,山大爷也就是手里没钱时才过得拮据,有钱时山大爷也是愿意大鱼大肉好好打打牙祭的。

李三江开口问道:“来时路上遇到杰侯了,他说你问他窑厂招不招工,咋嘞,你这才好,就想着去窑厂搬砖了?”

李维汉搓着手指,说道:“这次去市里做手术,花销不少,欠的四个儿子的钱,得还的。”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转而笑出了声,他是真被气笑了。

他清楚,李维汉手里有钱,李兰以前寄的生活费他们全都存着,包括自己拒绝的小远侯学费和生活费,也都被他们存着。

但这两口子就笃定女儿给的钱得存着,要么还给女儿要么给这“外孙”,生病了都不用女儿这笔钱。

那四个白眼狼以及他们媳妇,也清楚老两口手里有妹妹给的钱,这就更不愿意出钱给亲爹看病了。

李三江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地戳李维汉的脑门,把李维汉戳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汉侯啊,你就是个次八嘿,自个儿次,伢儿们也都一个个被你教成了次的!”

李维汉只是尴尬地笑着,不敢还嘴。

李三江拉着李追远就往外走。

李维汉起身说道:“伢儿他奶就要回来了,伢儿今晚留家里吃饭吧。”

李三江头也不回地再次骂道:“吃什么吃,我和伢儿都被你给气饱了!”

坐着三轮车回去途中,李三江还没气顺,抽烟时也经常咳嗽,对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侯,你说你爷爷次不次?”

李追远:“所以太爷你以前才愿意让我爷爷给你养老啊。”

李三江:“……”

良久,李三江才闷闷道:

“唉,这伢儿生多了有什么好处?倒是方便在养老时踢皮球了。

该的,自己没教育好,整天扯得自己多伟大多乐意付出,自个儿感动自个儿,越是这样养大的伢儿越不懂感恩。”

“嗯。”

李追远对此是表示同意的,爷爷奶奶是很好的人,但他们确实不会教育孩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李兰成为五个孩子里“最孝顺”的那个。

论教育孩子方面,李追远觉得太爷更优秀,因为太爷连自己都能教得好。

李三江:“我打算让你爷和奶帮善侯去种桃树收果子去,管钱管饭。”

李追远:“谢谢太爷。”

以前李维汉和崔桂英就在李三江家里帮忙的,后来因为熊善夫妻来了,秦叔他们也回来了,人手足够活儿不够分,他们就不想占便宜就不来了。

李三江把烟头一掐,见快到家了,就抓紧时间最后骂道:

“这种人最可恨,犟来犟去,只能让真的关心他们的人不舒服。”

李追远抬头,看见家里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阿璃。

阿璃今天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戴木簪,在午后斜阳的搭配下,既典雅又纯真。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着茶,见李追远回来了,笑道:“哟,这次出门可够久的。”

随即,柳玉梅又瞅了瞅,没见到自己的故事留声机,问道:

“壮壮呢?”

“壮壮家里出了点事,他先回金陵了。”

“哦,那另一个呢?”

“也是家里出了点事。”

“呵。”柳玉梅,“那应该都是好事。”

李追远没反驳。

因为既然确定谭云龙没生命危险,那接下来,就是大好事了。

“奶奶,我上去了。”

柳玉梅故作吃味道:“终究是连泡一壶茶的功夫都不能留给奶奶我了。”

阴萌:“我来。”

柳玉梅马上一手将茶杯盖住:“客气。”

李追远上了二楼,此时日头宜人,风很宜人,人更宜人。

先简单聊了几句,李追远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他与阿璃并排坐在藤椅上,给她讲述起自己这一浪的经过。

每次讲述时,其实也是李追远重新做一次自我归纳,方便接下来记录进自己的《追远密卷》里。

讲完后,阿璃起身回屋,提笔站在画桌前,先拟草稿,寥寥几笔画出天上祥云,下方白色岩浆,再下方是高塔,画纸下方边缘处,描摹出几个人物形象。

这一浪的画本构思,就很清晰了,以李追远等人当时的视角,复刻成仙与灭世的情景。

阿璃侧过头,看向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这个构图确实好。

刘姨:“吃晚饭啦!”

吃过晚饭后,润生和阴萌就回西亭去了,山大爷既然连三轮车都卖了,那应该也快吃不上饭了。

到山大爷家里时,看见山大爷正坐在院子里喝着红薯粥,多多的薯少少的米。

见润生来了,山大爷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再见润生后头跟着阴萌,山大爷又缩了缩脖子。

润生是个啥脾气,他懂,但那个姓阴的丫头,脾气是不好的,之前几次给自己送米面粮油时,就没少弯酸自己。

他这把年纪的人了,也是要脸的嘛。

但今晚,阴萌就没打算给他留脸了。

在小远哥队伍里,她是不得不谨慎,也不敢闹脾气,但本质上,她可是一个人开过店的火辣川妹子。

这次山大爷把三轮车卖了,她是真的被气到了,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柏树,直接开骂。

虽没直接骂人,但山大爷脸上的老树皮也实在是挂不住。

被骂得羞红了脸,只得低下头。

期间,山大爷不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润生,润生只是坐在那里抽着“雪茄”,傻笑着。

最后,山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伸出双拳赌气道:

“那你们干脆把我两只手剁了,这样我就不能赌钱了,满意了吧!”

阴萌指着老柏树骂道:“光剁手不行,没手了还能用脚打牌,得把脚一并剁了,然后就养缸里,这样才能安生!”

山大爷:“……”

骂爽了后,阴萌就去镇上买东西去了。

山大爷抓着润生的手,问道:“润生侯你说说,这女伢儿怕是从地府里头爬出来的吧,咋这般吓人。”

润生咧嘴一笑:“是咧,爷。”

说完,润生就去刷米缸去了。

阴萌回来了,山大爷发现,这次买的米面粮油,比以往都要少得多。

他不好意思问。

但看见阴萌掏出一沓钱后,山大爷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

阴萌:“以后每个月,除了你吃饭的钱,还有你输的钱,我们也负责了。”

山大爷闻言,眼睛都亮了,输钱都有额度了,简直神仙日子。

阴萌从小远哥那里听说过,山大爷输钱是一种“解压方式”,亦是一种命理平衡。

普通死倒贴着谁家,谁家就会鸡犬不宁用不了多久就会家破人亡,山大爷是一直把润生养在身边的。

所以,他就必须得不断破财。

但,

合理输钱养生,沉迷赌博败家。

任何事,都过犹不及,以往山大爷再怎么输,一不借钱二不卖吃饭家伙事,现在,正如小远哥所评价的“过了”。

既然过了,就得重新立规矩。

阴萌:“每笔钱,给你算好了,以后就放李大爷那里,你没钱赌了,就去找李大爷要,没钱吃饭了,也去找李大爷要,我会告诉李大爷,要对你少量多次。”

山大爷一听这话就炸了:“啥,我要去跟那李三江讨饭,那还不如直接把我饿死!”

阴萌:“那就饿死吧。”

山大爷抿着嘴,再次看向润生。

润生不语,只是一味打扫卫生。

山大爷往地上一坐,用力甩手:“不活了,不活了,赶紧让我撞上一头大死倒给我收了吧!”

润生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清洗,说道:

“爷,你现在想在南通撞上大死倒,比你在牌桌上赢钱都难咧。”

……

入夜。

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甄少安留在棺材里的东西。

阿璃端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各种提前画好的符纸。

符纸是很重要的消耗品,每一浪结束后都得第一时间补充。

李追远起身走过来,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符纸放在掌心,随即掌心浮现出血雾,指尖在符纸上一点一划:

“嗖!嗖!”

两张符纸当即一左一右飞出,贴在了左右门框上。

李追远:“怎么样?”

阿璃点点头。

也就只有在女孩面前,李追远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童真一面。

接下来,李追远继续整理甄少安的遗卷,阿璃先出去了一趟,然后很快回来,站画桌前开始画画。

两个人身处于同一间屋里,各自安静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存在。

甄少安的东西整理拓印好后,李追远没急着去学,而是拿出《追远密卷》开始记录。

写完这一浪的经过后,李追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继续写起了《走江行为准则》。

前期,江水只是试探以及能弄死就弄死的态度,现在,当自己一浪又一浪地踏过后,江水开始正视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李追远对谭文彬说“目前没有万一”的原因,江水,希望渐渐成长起来的自己,去做那以毒攻毒的事,那就不太可能再设计什么“突然袭击”,因为这很不划算。

因此,既然现如今走江已经步入了历史新阶段,那就必须得提前调整好应对方针,以做好迎接新阶段新挑战的准备。

写好这些后,李追远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一般这时候,阿璃就会回房去休息了。

他其实还有关于团队阵法,也就是“红线”的推演,只是今晚太晚了,他不敢轻易做尝试。

阿璃放下画笔,走出了房间。

李追远伸了个懒腰,从登山包里将无字书拿出来,然后去床底下,把那本用封禁符包成一个球的《邪书》取出。

都是书,一个纯白无瑕,一个通体邪气,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只是,当李追远正准备随手布一个隔绝阵法时,阿璃又回来了。

女孩手里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李追远朝碗里一看,就愣住了。

因为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好多的糖,好多的蛋。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向阿璃展示自己会飞符时,女孩真正留意的,是自己右手掌心溢出的血雾。

只是,阿璃怎么知道红糖卧鸡蛋补血这种事的?

以柳奶奶的条件,家里想用点补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土味方法。

事实是,阿璃原本是不知道的,但翠翠经常会过来找阿璃玩,每次来,她都和阿璃讲很多的话。

翠翠因为命格原因,初潮来得比较早,她就说自己来初潮后,妈妈就给她做了红糖卧鸡蛋,能补血气。

虽然阿璃对翠翠的絮絮叨叨从不会做一个字的回应,但翠翠说的话,女孩是听进去了的。

“阿璃……”

李追远之前已经被润生用红糖卧鸡蛋快弄出心理阴影了,没想到回到家的第一顿夜宵,还是这个。

但看着女孩的目光,少年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就着糖水,把鸡蛋一个一个地都吃掉。

阿璃真的加了太多的红糖,先前下去时估计就去厨房里熬着了,这甜味浓郁得,健力宝与之比起来都称得上口味寡淡。

见少年吃完了,女孩咬着唇,笑了。

只是一眼,李追远就觉得,刚刚红糖水的甜度,一下子就被盖了下去。

等阿璃端着空碗离开后,李追远坐在书桌前,默默做着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才布置了个隔绝阵法,再着手将《邪书》上的封印纸撕开,让《邪书》得以重新显露。

依旧是明显的烧焦痕迹,甚至连弥散出的焦糊味儿也依旧是那么清晰。

这似乎是在向自己表明,它已经无法继续经得起折腾,是真的没有了。

“既然你已经废了,那我就满足你。”

李追远打开了无字书,拨弄纸页的声音,如管弦乐律,很是悦耳。

而《邪书》在此时忽然颤抖起来,不仅无风自翻,而且原本已经被烧黑的页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状。

李追远知道它之前一直在装,但真没料到,它能装得这般厉害。

只是一会儿工夫,《邪书》直接完好如初,丝毫看不见有被损毁过的痕迹。

要知道,自己可是用它连续试探天机引起数次自焚的,它到底是“伤势不重”还是就算隔着封印符纸依旧有办法汲取到力量来进行自我修复?

自己明明已经做到如此小心防范了,可它,依旧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也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笃定绝不与其做任何交易,这才没能让它钻到空子。

果然,任何比较聪明的游戏,谁先觉得自己聪明,谁就输了。

《邪书》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娟秀小字:

“恭喜您再次踏浪成功,奴在家中床下,日夜为您祈福。”

随即,书页翻动,后面纸张里,是密密麻麻的以红色字体写出来的佛经道经,还有连李追远暂时都看不出来的经文种类,但应该都是祈福用的。

而且,故意用红体字,是为了营造出是血书的感觉,更有诚意。

但,当它当着自己的面恢复如初时,它在李追远这里,就已经有了取毁之道。

它很清楚这一点,但它顾不得了。

因为,它害怕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字书,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位吓成这样,难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法?

李追远将《邪书》放在无字书上,二者刚一接触,《邪书》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而无字书洁白的书页上,也荡漾起阵阵波纹。

这一幕,像是将墨汁倒入一盆清水中。

但看样子,不会是墨汁将清水搅浑,更像是清水会将墨汁净化。

当《邪书》开始消融时,上面不断浮现出字:

“求求您,不要这样,我愿意为您付出所有!”

“我将对您唯命是从,您所疑之一切,我都能为您解惑!”

当《邪书》消融到一半时:

“您就是我的主人,我是您最虔诚的仆人!”

“能跟随您,是天道意志,是命中的宿命!”

忽然间,《邪书》身上溢散出大量黑气,想要冲出。

李追远右掌摊开,铜钱剑入手,对着它直接抽了上去。

“啪!”

赵无恙的铜钱剑,至阳至刚,专克邪物。

冥冥之中,似是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邪书》上浮现出一行大大的狰狞字体:

“你就是个恶魔,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没人晓得《邪书》为了不被察觉、润物细无声地侵袭少年情绪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事实是,它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变得润物细无声。

“噗通……”

如同石子落入湖中。

《邪书》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无字书开始快速翻页,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先是浮现出一条条黑漆漆的黑色粗壮竖线,像是牢房里的栅栏。

紧接着,画中又浮现一个蓬头垢面双目泛红的老者,双手抓着栏杆,对着书外的李追远做嘶吼咆哮状。

画面虽是定格的,却能够脑补出动态。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起来,端在面前。

现在,少年对那位读书人,感到有些可怜,因为对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对这本书进行钻研,渴望勘破其中秘密。

“它根本就不是一本书,它是……一座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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