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0.第600章 大三元

第600章 大三元

虽然方继藩很希望将气氛弄得热烈一些,毕竟是皇榜,就好像大奖即将揭晓一样,多少,总该呜哇几声才是。

可身后的徒孙们,一个个呆滞又安静的看着榜。

这些家伙……确实有点像他们的大师伯,太老成了。

刷题刷了一年,这是正常的现象,倘若还能流露出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方继藩绝对会把他们抓起来尝试一下开颅手术。

徐傲凌骄傲的目光落在榜上,接着,他很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几乎排在榜单的最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关键在于前头那个赐,赐是给的意思,嗯,你水平也不差,给你吧。同是差不多的意思,看你勉强还过的去,就算你是一个进士吧。

方继藩为他默哀。

徐傲凌吸了吸鼻子。

方继藩便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没有进过西山书院,还能金榜题名,很教人佩服。”

徐傲凌道:“学生不需要安慰,能金榜提名,已是对得起家乡父老了。”

徐傲凌依旧保持着骄傲:“名次不是最重要的,考试不过是一时罢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寒窗苦读,自己所读的经学,是否能够融会贯通,更重要的是,自己一辈子的言行,是否贴合书中君子之意。学生不在乎名次,在乎的是正心、诚意、修身,此君子之德也。”

方继藩觉得这家伙,不知是师承于谁,莫不也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

终于,一个个榜,尽都贴了出来。

一甲头名:刘杰!

刘杰沉默着,似乎没有太多的反应。

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念,按着师公说的去做,那么其他的就不用担心了。这一路过来,从名落孙山的书生,到解元、会元、状元,连中大三元,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师公的正确。

此后,榜眼、探花……

方继藩左右四顾:“第二名的这个郭海是谁,怎么没听说过……狗娘养的东西,他怎么就杀出来了,这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夺了我们西山书院的风头啊,回去打听一下,不揍的他生活不能自理,我不信方!”

沉默……

徒孙们都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回眸:“怎么?”

一个徒孙跪下,一脸幽怨:“师公,学生叫郭海,前几日,您还说学生行书也的好,将来大有前途呢。”

“……”方继藩震惊了,随即乐了:“原来如此,我还道这榜眼被人抢去了,原来竟是你,师公一时忘了你的名,下次记住了,考得不错,但不可骄傲。”

郭海心里已激动到了极点,滔滔大哭:“师公,学生明白,师公不是忘记了学生,师公是心心念念着学生们的前程,来此看榜,一时百感交集,方才意识模糊,脑子里如浆糊一般。学生也是一样,学生……学生见自己名列一甲第二,突也觉得天旋地转,有些晕。”

方继藩精神一震:“不错,小郭说的很好,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你很有前途,师公很看好你。”

这一路下去,那弘治皇帝仿佛跟和廷杨以及那些个清流有仇一般,前十五位,尽为西山书院读书人。

他们的策论,何以服众人,以太子殿下举例,本是引发了巨大的争论。

只是如今,却再没有任何的争论了。

十五人,占据了最好的排名,其他人,随意。

方继藩感到满意,难得陛下这一次也任性了一把,连装都不装了,谁夸我儿子我就点谁名列前茅,你瞅啥,不服?

事实上,有了和廷杨的前车之鉴,还有那刘五六在殿中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无论服不服,此时士林也是鸦雀无声,至少也得先避一避风头。

其实后世的人,对于读书人总有一种误解,认为读书人都是不要脸。可事实却是,人家要脸!

徐傲凌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他大抵已明白,这一科,西山书院已是大满贯了。

虽然他方才说,自己已心满意足,可看着那一个个榜首的大名,心里有一丁点的刺痛,如针扎一般。

他保持着骄傲,依旧昂首。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继续保持这样的好心态,反正以后你也只是个观政士,在京里观政半年之后,鉴于你还年轻,少不更事,大抵将你遣派至甘陕、山东等地做个县丞,一辈子在县衙里蹉跎,与刀笔吏为伍,再过十年十二年,你运气好,或许能任一个县令或是同知,京师你肯定回不了了,原籍又回不去,一辈子在外漂泊,最大的乐趣,可能就是和新纳的小妾来点闺房之乐,呀,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啊,无欲无求,没有仕途上的烦恼事,一定要保持这样的心态啊,要坚强,二十年之后,我还要一个坚强的徐傲凌,保持着这分傲骨。”

徐傲凌深吸一口气,眼里有些酸:“当然,我会的。”

方继藩嘚瑟的带着人走了。

相比于贡院的清冷。

整个西山却是热闹非凡。

连中三元和状元及第的牌匾挂在了书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个状元及第,名列一甲,诸如此类的烫金牌匾,这琳琅满目的牌匾,将整面墙都遮住。

方继藩只有不断往后退,方才可一览这荣誉墙之全貌。

无数的学子,远远的看着,有人哭了,有人大笑,这既是荣誉,也是人生的转折,两年前,他们来到这里,遭人白眼,受人耻笑,被人称之为‘离经叛道’,而如今,金榜题名、官袍加身,显荣乡里,封妻荫子!

“师公……”那徒孙郭海寻来了笔墨:“此处,岂可没有师公墨宝,师公,留下一幅墨宝,激励后进末学吧。”

方继藩谦虚的道:“字写得不好。”

众人便纷纷道:“请恩师(师公)赐下墨宝。”

方继藩便乐了:“也好,那么就写一幅字,激励你们。”

众人兴冲冲的搬来了笔墨纸砚,王守仁为方继藩磨墨,欧阳志为方继藩用镇纸抚平白纸,刘文善和江臣,小心翼翼的为方继藩拎起袖摆。

徒孙们一个个翘首以盼,个个双目含泪带光。

方继藩提笔,写下第一字。

“好!”人群之中,不知谁叫了好。

顿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方继藩显得很平静,被人叫好叫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泰然处之,手腕一动。

“好!”众人齐声叫好。

一个个激动的脸色通红。

方继藩继续泼墨,一气呵成,终于一幅字写成了。

所有人争先目睹此字。

人们依旧轰然叫好。

方继藩压压手:“写的有些不好,很是惭愧,师公自得了脑疾之后,这字便一塌糊涂了,盖因为脑疾之毒侵蚀了为师的脑部某些掌握人体平衡能力之所在,因而,难免手颤。”

众徒孙们激动的眼泪都夺眶而出,却有人念着行书上的字道:“旁人爱声色,吾独爱八股!”

吾独爱八股。

独爱八股!

真是妙不可言啊。

西山书院,便是因为这独爱八股的精神,不才有今日吐气扬眉吗?

“好!”又是连绵不绝的掌声。

方继藩道:“师公写下此句,便是要嘉许你们,这八股,是好东西啊,八股取士,乃是祖宗之法。前些日子,竟听人说,八股害人,竟还说要废黜八股,看看,看看现在外头都是一群什么样的读书人,这些人离经叛道,厚颜无耻,欺师灭祖,不学程朱,不作八股,不配为人!”

方继藩骂的吐沫横飞。

平时方继藩是极难生气的,可每次提起那些离经叛道的读书人,方继藩就很生气,脸都红了,手里还握着笔呢,于是手和笔颤颤,连带着笔上的墨也摔下来,斑斑点点。

方继藩道:“我们西山书院,上承太祖高皇帝钦定程朱之学,习作八股。再辅之以新学务实之道入仕;对某些不知廉耻之人,决不可容情,若遇有生员敢言废八股或是八股害人的,不需客气,你们冲上去打便是了,我在后头,给你们做主,打不死这群离经叛道的狗东西,读书读不好,八股不肯做,为了一己之私,祖宗竟都忘了,你们说说,这是人吗?这是禽兽!”

众徒子徒孙们方知师公动怒了,纷纷拜倒,道:“学生谨记师公教诲。”

方继藩低头,又看那‘旁人爱声色,吾独爱八股’十字,脸色稍稍缓和:“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社鼠城狐之辈,搅的为师脑壳又疼了。”

徒子徒孙们听师公脑壳疼,不少人杀气腾腾起来。

这时代,最讲究的是尊师贵道,师生即父子,何况师公的人品以及学问,都令他们无不钦佩,便是亲爹在面前,让他们做出选择,他们也尚需犹豫。可外头那些跳梁小丑,竟让师公忧虑如此,一下子,所有人同仇敌忾起来。

…………………………

感谢第三十七个盟主逗比龙1989诞生,逗比龙1989同学一看网名,就知道他是个俗中带雅的人,谢谢你的支持,老虎努力中,还有两章,继续。

(本章完)

第601章 好爽啊

方继藩仿佛看到了一群刚刚脱奶的小狼,嗷嗷叫的露出他们的乳牙,锋芒初现。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家伙。

每日一篇八股,培养的忍耐力,将人的潜能发挥到极限。

在书院里,和农户们住一起,和他们一起吃喝,是让他们体验艰苦,单单会刷题还不成,还得自己倒马桶,还得学会和人沟通,和人交流。

偶尔,会带他们骑射,让他们上飞球,一览大好河山,这是培养他们的雄心,告诉他们,有些东西,是在书桌上得不到的,书桌上得不到的东西,就从马上得到。

甚至,他们还得种地,这是让他们知道,米从何处来,免得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西山书院里的这些人,每日都如陀螺,在这巨大的高压之下,将他们的潜能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们有着新学的根骨,深深认同知行合一这一套理论,用八股文来作为自己的敲门砖,他们能骑射,会击剑,在西山这里,他们知道矿石从哪里挖掘出来,地里怎么样长出粮食,他们吃过别人所不能吃的苦,坚韧不拔。

方继藩对这样的调教,很满意。

当日,露营烧烤,一团团篝火点起来,一只只肥羊的腿架在了篝火上,那熬出来的油,啪嗒啪嗒滴进篝火里,生员们取着匕首,从这羊腿上割下一片片烤的金黄的肉,接着,徒孙给自己的恩师献上最嫩的那一部分,学弟再向学兄献上最好的部位,而欧阳志,再端着盘子,将这羊腿肉的精华,送到了方继藩的面前。

“恩师,吃。”

方继藩道:“放了十三香吗?”

“放了。”

“是香辣味的吗?”

“是的。”

方继藩颔首点头,先喝一口茶,看着外头一个个篝火,心里暖呵呵的,儿孙满堂,不,桃李满天下,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啊。

吃了一口羊肉,忍不住摇头晃脑,便学读书人一般,愉快的赞叹道:“嗟夫!鲜嫩如此,竟至于斯!”

欧阳志立在一旁,恩师无论说啥事,他都已经习惯了,只看着外头的火焰,发呆。

方继藩道:“你也吃呀。”

“噢,噢。”欧阳志片刻之后才颔首点头,想了想,却道:“学生先侍奉恩师。”

方继藩大快朵颐,这羊肉自比不得温先生烹饪的酒菜,这可东西,重要的是吃一个气氛。

方继藩道:“乖徒儿啊,你在想什么?”

“……”

欧阳志面无表情,似是沉吟片刻:“学生在想,若是徐师弟和唐师弟在此,该有多好。”

方继藩道:“哪个徐师弟?”

欧阳志道:“徐经徐师弟。”

方继藩便抛下了筷子,感慨起来:“徐经这家伙,为师最看重他的,他此番远行,也不知到了哪里,为师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他。”

“哎……”

“从徐经出海至今,已有小半年了吧?”方继藩目中,倒映着外头篝火的火焰。

“恩师,已出海了一百五十二日。”欧阳志道。

方继藩道:“离别时,仿如昨日啊。你们,要向他多多学习。”

“是。”

方继藩便夹起羊腿上的薄肉,感慨道:“也不知衡父在海上过的好不好,肚子饿不饿,这一片羊肉,真希望送给他吃,为师替他吃了吧。”

羊肉入口,带着爽滑,那腥膻味却被十三香所掩盖,表面烧的微焦的皮带着清脆,辣味则刺激着方继藩的舌根,哎呀呀,痛并快乐着,好爽啊。

……………………

船队有了第一次出海的经验,迅速的穿越了西洋,随即,抵达了木骨都束。

抵达这里,就必须掌握洋流,再顺着洋流和风帆的风力,则事半功倍。

这也是徐经寻觅航线的原因。

他们一路至木骨都束时,便已寻觅到了洋流的方向,因而,一路自木骨都束开始,沿着昆仑洲的海岸,一路南下。

可随即,一件可怕的事却发生了。

他们突然发现,这昆仑洲,乃是一个贫瘠的大陆,根本无法供应两千的军民。

这一路西来,因瘟疫,登岸时被毒蛇袭击,或是营养不足的死亡的人数,已至三百。

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当水兵们好不容易穿越了印度洋,忍受了几乎一个月的漂泊时,看到了木骨都束的陆地时,他们疯狂了,一齐热泪盈眶的发出了欢呼。

可随后,他们得到的命令却是继续南下。

一路向南,绕过昆仑洲。

补给已经不足,因而所有人不得不节衣缩食,每一个人,能领取的,不过是一颗小豆芽,还有半两的肉干,以及三两的干粮。

这些食物,倘若是在陆地上,给那些寻常的百姓,或许他们能坚持下去。

可人在汪洋上,人们孤寂的看着四面的大海,还需不断的升起风帆,随时掌握风向,在这颠簸之中,人的精力消耗的极快,所有人的士气,已至低谷。

舰队里,已开始酝酿起了情绪,他们想要回家,不能继续走下去了,再走下去,就与家乡距离越来越远,何时……才能回家?

回家。

当有一个人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归心似箭起来。

整个舰队,开始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徐经掌着灯,此刻他在船舱里,吃着和所有人同样分量的干粮。

他已饿的面黄肌瘦,这干粮难以下咽,比石头还硬,磕牙,可是船上的淡水,却又是最宝贵的资源,每人也只能获取小杯罢了,拿这来之不易的水,就着吃干粮,这是极奢侈的事,所以徐经将干粮塞在腮帮子里,一次次用自己的牙齿与这干粮搏斗。

呼……

终于,将这干粮咬了下来,就着分泌下来的吐沫,混合了这干粮咽下肚子,接着喉头便像要过一道险关一般,拼命的将食物咽下,徐经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深知士气已至崩溃的边缘,身为大使,必须做到与士卒们同甘共苦,否则,只怕不需至木骨都束,整个舰队已是崩溃。

次日,船队寻到了一处可供登岸的滩涂,于是将船停在外海,徐经率众人上岸搜集淡水。

一见到要登岸,这船上瞬间人人争先恐后,可等他们登岸,除了灼热的太阳之外,便是那满地的黄沙,虽非沙漠,可这里的环境,却颇为险恶。

“挖地,寻找清泉。”徐经肤色古铜,瘦骨嶙峋的身子,已经撑不住出海时的钦赐飞鱼服了,因而这已洗的浆白的飞鱼服,显得格外的宽大,腰间的御剑悬身,唯一使人安心的,是他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很有神。

士卒们寻找地方安营,斥候开始去寻觅附近可能出现的人烟,预知某些不可测的风险。更多的人拼命的寻找水源,或者尝试着打井。

徐经背着手,在沙滩上漫步。

杨雄追上来:“大使,我们……我们……”

徐经侧眸,看着杨雄:“什么?”

杨雄道:“我们不能继续南下了,大家都说,绕过了这昆仑洲,咱们就算想回,也难回去了,到时候,又不知经历多少磨难,徐大使,我们今日所航行的,比当初的三宝太监还要长,士兵们的体力和精力,已至极限,他们……”

徐经凝视着他:“那么你呢,杨指挥,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杨雄低垂着头,一脸羞愧,不敢做声。

徐经突然眼圈红了,手指着汪洋大海的方向:“到了这一步,我们距离这天涯海角,如此之近,我们就这样回去?我们这一路行来,有多少的不易啊,为何,要无功而返?我们承载了多少人的期望,我固然不可为你们做主,令你们为这万千的期望牺牲,可是,你我不南行,绕过这里,到更广阔的一片汪洋,去寻觅到那神土,谁还可以寻觅到,难道你不知,佛朗机人,已率先寻找到了那里吗?我们已让人捷足先登了,我们这次无功而返,那么下次,还要等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来?”

徐经恶狠狠的道:“你我同舟共济,虽非血脉相连,却和兄弟,已没有任何分别,这些话,你私下和我提,便也罢了,对外敢宣称半句,我便以军法治你。”

杨雄忙道:“是,卑下再不敢了。”

徐经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有斥候回来,说是附近并没有什么人烟,只有一个土人的部族,不过是饮血茹毛而已,和他们无法交流,靠近了,似乎也容易制造敌意,索性便返了回来。

一个小部族,不过百来人口,和他们进行物资交换,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徐经颔首点头,随即命人安营。

即便习惯了海上的漂泊,可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能在陆地上暂歇一宿,也是奢侈的事。

夜里,井里终于出了水,徐经在众卫士的拥簇之下,看那涌出来的淡水,心里定了一些。

若是那一幅舆图没有错的话,再过几日,便可抵达昆仑洲的最南端了,那里……佛朗机称只为好望角。

徐经抿抿嘴,他喜欢这个名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