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笑傲江湖(大朝会 上)

昭武二年春。

三月初三。

寅时初刻,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午门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等候入朝的官员,他们按照品级整齐排列,鸦雀无声。

禁军手持火把站在两侧,跳动的火光在官员们肃穆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手持拂尘,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群臣。他的嗓音尖细却不失威严:“百官整冠——”

一阵窸窣声响起,官员们纷纷整理起自己的乌纱帽和官服。

礼部尚书孙慎行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手指微微颤抖地抚平绯红官袍上的一道褶皱。尽管春寒料峭,他身后的户部尚书李汝华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验笏——”

官员们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东厂的番子们穿梭在队列中,仔细检查每个人的笏板是否合规。一名年轻御史的笏板因尺寸稍短被当场没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寅时三刻,午门城楼上响起三声净鞭。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入宫,靴底踏在浸满晨露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铜鹤香炉已经点燃。上好的龙涎香混合着清晨的雾气,在广场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青烟。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走在队列中,突然被绊了一下,他暗自庆幸没有摔倒,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丹墀两侧,锦衣卫力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像雕塑般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如鹰,监视着每一个入朝的官员。

兵部侍郎崔呈秀经过时,明显感觉到一名锦衣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让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百官在广场上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站定。文官以孙慎行为首,武官以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杨镐为首,各自形成整齐的方阵。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笏板的尖端,不敢有丝毫逾矩。

突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奉天门方向传来。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声唱道:“圣——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礼部赞礼官高声喊道:

“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易华伟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在三十六名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来。龙靴踏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衮服上的金线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易华伟登上丹陛,转身面向群臣。

王承恩立即上前,为他整理好衮服的下摆。两名小太监抬着龙椅轻轻放下,确保位置分毫不差。

“众卿平身。”

易华伟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再次叩首后,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这时,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照在奉天殿的金顶上,为整个场景镀上一层神圣的金光。

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当易华伟的视线落在某个人身上时,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户部侍郎赵世卿站在第三排,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慌忙低下头去。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昭武二年大朝会,现在开始!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通常这时会有官员出列奏事,但今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感,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李卿。”

易华伟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目光掠过众人,落在户部尚书李汝华身上,淡淡道:“去年一岁,粮食收成情况如何啊?”

“回禀陛下。”

李汝华出列时踩到了自己的袍角,踉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提高八度:

“去年全国粮产总计……稻米三千二百万石,麦一千八百万石,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试种新作物成效显著,新作物折粮八百六十万石。”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在这个以农为本的国度,粮食产量直接关乎国运兴衰,如此庞大的数字,意味着帝国粮仓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充实。

李汝华挺直了腰板,继续道:

“顺天府种植新作物土豆三万亩,总产二十四万石…,保定府种植玉米两万亩,总产十二万石……

济南府,番薯五万亩,总产三十五万石;东昌府,玉米间作土豆,亩产九石;开封府:沙地番薯增收四十万石;怀庆府:山地玉米养活五万贫民……”

石星突然插话道:“这些数字可经核查?”

李汝华立即回应道:“各府通判、锦衣卫千户所双重核验。”

“陛下!”

都察院御史王纪突然出列:“臣有疑!山东去年遭蝗灾,何来余粮建仓?”

“王御史看的是泰昌元年的旧档吧?”

李汝华淡淡回道:“去年山东改种番薯,蝗虫不食块茎。”

说着,转头看向皇帝,李汝华补充道:“山东清丈出隐田四十八万亩,已分发土豆种三十万斤。按亩产八石计,来年可增收三百八十万石。”

“永乐年间,京仓存粮不过三百万石。正统十四年土木之变,京城缺粮导致军民哗变。而去年,仅顺天府产的土豆就够百万大军半年口粮。…能有如此成果,皆赖诸卿与百姓的共同努力。朕会记下你们的功劳,有功当赏。”

易华伟微微颔首,还没等群臣开始歌功颂德,紧接着便话锋一转: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浙江上报存粮九十万石,实查仅六十三万。……二十七万石粮食,够五万大军吃半年了!”

顿了顿,易华伟声音一冷:

“带犯人上来!”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只见一队侍卫押着几人走进了大殿。

易华伟拍了拍手:

“山西平阳府常平仓大使王禄,亏空粮一千二百石。”

“浙江宁波府同知赵德安,倒卖赈灾粮。”

“湖广押粮官周世昌,以次充好。”

皇帝的声音冰冷:“今日午时,西市行刑。家产充公,九族流放琼州。”

赵德安突然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臣冤枉!”

“冤枉?没有确凿证据,你以为锦衣卫敢拿你?”

易华伟抬手示意,侍卫立即用铁尺击打赵德安膝窝。骨骼碎裂声伴随着惨叫回荡在广场。

群臣鸦雀无声。

唯有赵德安断断续续的哀嚎在梁柱间回荡。刑部尚书王弘诲垂首盯着朝靴接缝处的金线,喉结上下滚动,袖口下的双手死死攥住笏板,指节泛出青白。

新晋庶吉士周应宾的目光刚触及赵德安扭曲的面孔,便如遭火烫般猛然低垂,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杨侍郎。”

礼部右侍郎突然用袖口轻碰身旁同僚,声音压得极低:“去年你经手的漕运改道.账目可都平了?“

被唤作杨侍郎的官员浑身一颤,手中象牙笏板险些滑落,强撑着挤出冷笑:“张大人说笑了,下官一向奉公守法。”可话音未落,两人余光瞥见锦衣卫指挥使面无表情地往这边扫了一眼,瞬间如坠冰窖,再不敢多言。

易华伟轻轻抬手,几名侍卫将三人拖了下去。

易华伟从龙椅上站起身,衮服上的日月星辰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朕有几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站在后排的一名六品主事突然腿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被同僚及时扶住。

随着易华伟话音落下,礼部主事张显宗带着四名小太监,抬着一个沉香木匣从文渊阁方向快步走来,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显宗跪地呈上木匣。

易华伟接过王承恩递来的鎏金钥匙插入锁芯。木匣开启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

孙慎行突然踉跄着扑跪上前,官帽都歪到了一边。颤抖的手指刚触到卷轴边缘,就被丘成云一脚踹开。

“退下!”

丘成云冷喝一声,蟒袍下的铁靴碾在孙慎行手指上:“这也是你能碰的?”

“这……这真是洪武原本!”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突然踉跄着向前跪爬两步,颤声道:“臣在南京国子监见过摹本,这血渍……这装帧……没错!”

面色突然惨白无比,盯着法典扉页上“凡官吏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那行字,袖中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工部侍郎李梓突然重重叩首:“陛下!《大郜》严刑峻法,恐非盛世所宜……”

“徐爱卿。”

易华伟打断他,手指轻抚法典上的一处血渍:“知道这是谁的血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道:“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贪污案发,太祖皇帝亲手用这本法典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崔呈秀的膝盖突然一软,官袍下摆浸出一片深色。

易华伟接过典籍,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

“即日起,恢复《大郜》‘六条禁约’……”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广场上清晰回荡:

“其一,官吏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

其二,私藏田亩不报者,全家流放。

其三,商贾哄抬物价者,斩立决。

其四,科举舞弊者,三代不得应试。

其五,军士冒领饷银者,枭首传示九边。

其六,妄议朝政者,舌钳之刑……”

易华伟突然将法典掷于案上,‘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几个官员一哆嗦。

“知道为什么找回来的是残本吗?”

他指向典籍缺失的角落:“永乐年间,有个御史建议废除《大郜》,成祖皇帝用撕下的书页塞进他喉咙,活活噎死了他。”

广场上的呼吸声几乎停滞。

角落里,新任医部尚书平一指突然出列:

“臣请陛下明示,法典中可有医药相关条款?”

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凝固的气氛稍缓。易华伟嘴角微扬:“有。洪武二十七年增补‘庸医杀人同谋逆罪’,平爱卿要试试吗?”

平一指面不改色:“臣每剂药都经三人核验,不怕查。”

徐光启皱了皱眉头,轻轻拉了拉孙慎行衣角,低声道“孙公!您经学大家,难道真要推行这等酷法?”

孙慎行苦笑一声:“你看见陛下今日穿什么了吗?”

徐光启一愣。

“十二章纹衮服。”

孙慎行低声道:“这是祭天用的礼服。陛下今日不是与臣子商议,是在…告祭太祖。”

目光扫过群臣,百官噤若寒蝉。

易华伟开始宣布第二事。

“各府州县设报房,刊印朝廷政令、农事要闻。”

易华伟淡淡道:“民间小报若妄议朝政——舌钳之刑。”

翰林院编修李文渊突然出列:“陛下,可否允许士子投书议政?”

“可。”

易华伟点了点头,嘴角微扬:“但需经通政司核验。”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站在丹墀下的王承恩立即会意。老太监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做工考究的样报,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大明报》创刊号。”

易华伟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十五刊行。”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舌钳之刑’的冰冷触感。站在他身后的给事中王绍徽更是面如土色,他私下经营的小报《京华闲话》刚刊载了一篇讽刺新政的文章。

易华伟微微抬手,新任文化司郎中徐夕立即出列,展开一卷详尽的章程:

“《大明报》具体施行细则如下:

设总报房于通政司,由宣传司直接管辖,各省设分报房,知府兼任督办,各州县设派报所,由教谕主管……

内容规制—头版:朝廷政令、律法变更;二版:农事要闻、节气指导;三版:各地官员考绩公示;四版:士子投书(需加盖通政司核验印)

各衙门必须张贴,由驿站快马递送,乡约宣读(不识字者由里长诵读)。

大明报免费发放,所需银两由盐税专项支出,各布政司设造纸坊专供。

徐夕念完章程,补充道:“首期已刊印十万份,正在发往各府州县。”

李文渊突然出列,靴底在金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年轻的翰林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坚定:

“陛下,臣斗胆请问,士子投书若被通政司驳回,可否申诉?”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可向都察院申诉,但…”

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龙案:“若查实属恶意诽谤,按《大诰》处置。”

站在后排的国子监祭酒周道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想起监生们最近私下传阅的那些‘狂言’,袖中的手不住颤抖。

新任宣传司主事宋应星出列奏报:

“臣已训练说书人三百名,将分赴各乡宣读报纸。并在驿站、市集设立读报亭,每日午时宣讲。”

他展开一幅详细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

“北直隶已设读报亭一百二十处,每处配识字吏员一名。山西、山东……”

徐光启突然打断他的话:“这要耗费多少银两?”

宋应星不慌不忙道:“每亭造价三两,全年维护不过五两。比起往年赈灾支出……”

他的话被一阵骚动打断。几个地方官员交头接耳,显然在计算这项新政会让他们少捞多少油水。

易华伟突然起身,衮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东厂已查封京城小报七家。”

他缓步走下丹墀:“《京华闲话》主编何在?”

两名锦衣卫拖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来到殿前。那人嘴唇已经血肉模糊——正是‘舌钳之刑’的痕迹。

“诸位爱卿看清楚了。”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妄议朝政的下场。”

都察院队列中,一个御史当场晕厥。早有准备的平一指立即上前,用银针将其扎醒。

挥了挥手,示意将那御史拖下去,易华伟坐回龙椅,抿了一口茶,轻咳一声,继续道:

“现在宣布第三件事!”

(本章完)

第885章 笑傲江湖(大朝会 下)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在御案上摊开的那份名单上。

“诸位爱卿。”

易华伟一开口,便让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自今日起,内阁扩至十三人。”

殿内骤然一静,随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杨慎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内阁向来只有五至七人,如今竟要翻倍?

易华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除六部尚书悉数入阁,另增都察院、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东厂、西厂各一人。”

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划:“此外,郑王朱载堉亦入内阁。”

“哗——”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杨慎行手指微微发抖,他原本是清流领袖,如今却要和东厂、锦衣卫同列内阁,这让他如鲠在喉。

石星面色不变,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五军都督府入阁,意味着武官地位提升,他乐见其成。

王弘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笏板。锦衣卫和东厂入阁,刑部的权柄必然被分走大半。

徐光启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本就不是争权之人,只要能继续推行新政,内阁扩不扩与他无关。

高攀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都察院入阁本是好事,但问题是——谁去?

都察院有左右都御史两人,左都御史是他,右都御史是杨涟。杨涟刚直不阿,深得皇帝信任,若入阁,必然是他……

想到这里,高攀龙的手指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英国公张维贤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闻言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五军都督府入阁,意味着军权正式进入中枢,这是百年来未有之事。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吴惟贤,后者正努力压抑着脸上的喜色——若不出意外,入阁的必然是他这位中军都督。

丘成云站在殿柱阴影处,蟒袍上的金线飞鱼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却依旧阴鸷。

而站在他对面的王承恩则低垂着眼帘,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密折。

骆思贤站在殿门附近,面无表情。锦衣卫入阁,意味着诏狱的审讯结果将直接影响朝政,这对锦衣卫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权利。

但他心里清楚——权力越大,风险越大。若有一日失势,等待他的必然是比诏狱更惨的下场。

当易华伟念到‘郑王朱载堉’时,殿内再次一静。

宗室入阁?

自永乐以来,宗室不得干政是铁律。如今皇帝竟要打破祖制?

站在宗室队列中的朱载堉本人也是一愣。他原本只是来例行朝会,没想到竟被点名。

回过神后,朱载堉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皇上,臣年老体迈,怕不能担此重任……”

“郑王精通历法、算学,朕欲借重其才。”

易华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即日起,郑王参赞新政。”

朱载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深深叩首:“臣,领旨。”

环视殿下群臣,易华伟的手指轻轻抬起,又缓缓压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原本低声议论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身上。

“宣。”

“遵旨!”

王承恩躬身领命,随即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凡昭武二年后新生子嗣,免除该户三年丁税。”

李汝华的手指猛地一颤。丁税是国库重要收入,这一减,户部至少要少收三百万两。

“每生一子,赏永业田五亩;生一女,赏三亩。”

徐光启眉头微皱。土地是根本,如此大规模赏赐,必然要重新清丈田亩,这样一来,原本从户部暂借的人手又得调回去了。

当听到‘寡妇再嫁者,免除其前夫家赋役两年。’时,杨慎行脸色瞬间铁青。这简直是在挑战理学纲常!

“在押人犯家眷,凡有身孕者,可减刑一等。”

王弘诲无意识地敲击着笏板。这一条,怕是要让诏狱里的犯人们拼命‘努力’了。

“地方官辖区人口年增一成者,考功加一等。”

听到这里,高攀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分明是在鼓励地方官强配婚姻!

“凡民间生育三子以上者,赐田五亩,免赋三年;生育五子以上者,赐田十亩,免赋五年,另赏银二十两。”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王承恩的声音继续回荡:

“各府州县设育婴堂,收养弃婴,每活一婴,赏地方官银五两。若查出溺婴、弃婴者,父母流放三千里,邻里知情不报者,同罪。”

李汝华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节泛白。赐田、免赋、赏银,每一条都是要户部掏银子!他迅速在脑中计算着:若天下每年多生百万婴孩,光是赐田就得划出多少万亩?更别提免赋的损失……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出声。

杨慎行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育婴堂?收养弃婴?这岂不是鼓励民间私生子?

按照礼法,只有明媒正娶的子嗣才算人丁,如今皇帝连弃婴都要算政绩,这……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石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人丁多了,十年后就是兵源!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中的吴惟贤,后者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王弘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边缘,流放三千里?这可比现行律法重多了。

按照《大诰》,弃婴不过杖一百,如今直接流放,还要连坐邻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发现易华伟正冷冷盯着他,顿时后背一凉,赶紧低头。

站在后排的苏州布政使腿肚子开始发抖,苏州溺婴成风,若真按此令执行,怕是要流放半个城的人……

他的目光偷偷扫向身旁的松江布政使,发现对方也是面如土色。

王承恩继续宣读:

“各州县每季上报人口增长,增长最优者,知府升一级,知县赏银百两;连续三年垫底者,知府降职,知县革职查办。

民间女子十六不嫁者,其父母每年罚银五两;男子二十不娶者,加倍……若阻挠寡妇再嫁者,杖八十。”

每念一条,殿内的呼吸声就沉重一分。

待王承恩念完,易华伟缓缓起身,冕冠上的玉藻纹丝不动。

“洪武年间,天下人丁六千万,如今不足四千万。”

易华伟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群臣:“建州女真,人不过百万,却能屡犯边关;倭寇数千,可横行东南——为何?”

殿内鸦雀无声。

“因为人不够!”

易华伟突然提高音量:“没有丁口,谁来种地?谁来当兵?谁来缴税?”

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人口增长与粮产、赋税并列为三大考成标准。”

“王伴伴!”

易华伟手指有节奏地轻叩御案,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

王承恩闻言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檀木匣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露出半截烫金文书。

“朕欲设科学院。”

王承恩将文书呈上御案,易华伟展开卷轴,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他抬眼望向朝班:“徐光启、利玛窦,出列。”

徐光启闻言一震,迅速整理了一下青色官袍,深吸一口气跨出队列。身旁的利玛窦将胸前的银质十字架藏进袖中,这位四十三岁的意大利传教士金发碧眼,身着儒士长衫,动作略显生涩地跟着走出。

二人站定在“正大光明”匾额下方,随着日头升高,匾额的阴影恰好笼罩住他们半张脸。徐光启感到后背渗出细汗,去年他翻译《几何原本》时曾斗胆向皇帝进言引入西学,没想到今日竟成真。他余光瞥见礼部几位官员紧绷的脸色,不由得垂下眼眸,再次整理已经一丝不苟的官服下摆。

“利玛窦献《坤舆万国全图》,助钦天监修订历法,授几何原理于太学。”

易华伟将文书推至御案边缘:“特赐二品顶戴,任科学院西洋顾问。徐光启总领其事,凡院中学人皆称‘院士’。”

石星站在武官首位,目光扫过文书,章程末尾的朱砂批注格外醒目——军械改良赏银千两且荫一子,这几乎相当于三品武官的世袭待遇。

他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户部尚书李汝华已先一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深深一躬:“陛下,每年白银三十万两的经费,户部恐难筹措……”

“这点无需担心,这笔钱从内帑里拨付。”

易华伟抬手止住议论:“格物科设火器局、机械坊,着工部调拨江南熟铁十万斤;天文科建观星台于通州,钦天监旧藏星图尽数移交;农事科在直隶设试验田,各州县须报本地作物品类;医理科……”

他顿了顿:“着顺天府每月提供十具死囚尸身。”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王弘诲突然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陛下!此举有违人伦纲常,恐遭天下士人非议啊!”

易华伟面色不变,手指轻敲龙椅扶手:“宋慈《洗冤录》可曾违纲常?医书所载'心主神明',然利玛窦献《人体解剖图》,分明是脑主思虑。科学院之事,内阁已议三月,再有异议者,以阻挠新政论处。”

王弘诲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叩首。站在他身后的刑部侍郎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

“科学院分设四科。”

易华伟拿起玉笏轻点案几:“格物科主研火器改良、机械制造,凡造出射程增十丈之火炮,赏银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天文科修订历法、绘制海图,制成精准航海罗盘者,破格授从六品;农事科钻研粮种培育、水利器械,使亩产增三成者,赐良田百亩;医理科试行人体解剖、新药研制,攻克瘟疫良方者,封太医院同知。”

“每科设博士二人,从翰林院、钦天监、工部选调;生徒四十,于各省书院择少年颖异者。”

易华伟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研究成果三日报一次,由司礼监呈朕御览。”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终于按捺不住,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笏板重重击地,发出清脆响声:“陛下!此等奇技淫巧之学,恐乱圣人之道!臣请陛下三思!”

站在他周围的礼部官员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大学士温体仁捋着长须,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你们给朕听清楚。”

易华伟声音骤然冷下来:“科学院专研实务,不涉科举取士。朕问尔,去岁江南水患,若有利器疏导河道,何至淹死百姓三千?”

冷哼一声,易华伟转头吩咐王承恩:“将章程抄录十份,张贴于六部衙门。”

钱谦益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他身后的杨慎行悄悄拽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退下。

就在朝堂气氛凝滞之际,易华伟突然提高声调:“另,朕决定成立海军部。”

这句话让整个朝堂瞬间凝固。自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后,大明水师日渐雕敝,沿海卫所十室九空。站在文官队列中的温体仁偷偷拭去额角冷汗,他去年刚以“靡费国帑”为由,驳回了福建巡抚增设战船的奏疏。

“郑芝龙。”

“臣在!”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壮硕汉子从武将班列大步迈出,甲胄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此人本是纵横东南的大海盗,招安后仍保持着海盗习气,官服下的狼头刺青若隐若现。他单膝跪地时,胸口绣着的龙纹补子在阳光下金光闪烁。

“着你总督海军,节制福建、广东、浙江三镇水师。朕拨国库银五十万两,限你两年内造出十二艘福船。凡缴获敌船,三成归公,七成充作军费。”

易华伟取出鎏金牌令递给王承恩:“三日内赴泉州港,重组舟师。所需舰船,工部优先拨付;所需火器,科学院全力配合。”

郑芝龙双手接过令牌,声如洪钟:“臣请陛下恩准,招募沿海渔民为兵,沿用海盗编队之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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