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第323章 谋国谋身

当吴懿从帐中走出时,日头已经西落。

夜空中星星点点的光芒,与各营寨墙上、河畔码头上亮起的火炬交相辉映。

各处略显亮光的营寨之间,夹着的则是夜晚中安静流淌的河流,河上一座座浮桥连着,仿佛无形的绳索一般,将赤亭左近的蜀汉军队凝成一个整体。

吴懿领了诸葛亮的将令,却没有直接向北回到自己营中,而是渡河向西,来到了族弟吴班之处。

两军对峙之时,对于将军们则是难得的轻松时刻,既不用做什么军事分划、又不用亲自领兵上阵。由参军、佐吏等等照看营中琐事,便已经足够。

“兄长如何来我这里?”吴班面露惊讶看着吴懿:“丞相不是不准主将擅自离营吗?”

吴懿摆了摆手:“我正是从丞相处议事而返,无非是绕了些路到你这里罢了,并无大碍。”

“营中尚有副将在,耽误不了什么事情。”

吴班心知,在营中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丞相的耳目。

当众说了这几句后,随即伸手将吴懿向帐中拉入:“兄长快请。”

吴懿点了点头,随即背手而入。

两人入帐之后,吴班挥了挥手,这些久随吴班的侍卫们安静退下,将帐中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兄长,到底何事?”吴班直勾勾的盯着吴懿看。

若无紧要事情,这个以沉着稳重著称的自家族兄、定不会亲自来寻他。

吴懿从容说道:“我部在北,丞相命我明日开始攻击白水河谷中的魏军。”

“据丞相所说,西面青泥水河谷的魏军攻势更凶。北面魏军势弱一些,因而让我去试探一二,连攻三日。”

“要打就打,寻常之事罢了。莫非兄长不敢打?”吴班疑问道。

吴懿叹气:“怎么会不敢打?你我都是用惯了兵的,如何会在这种事情上退缩?”

“那是怎么了?”吴班从席中站起,盯着吴懿看了几瞬:“兄长何必遮遮掩掩的,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说吗?”

吴懿犹豫再三,方才说道:“元雄,你不觉得当下汉与魏对峙的形势,与当日猇亭之时相同吗?”

“若非有这种感觉,我何必又来这里找你?”吴懿叹了口气:“当日征吴之时,我在成都、而并未随在军中。你当时在军中,因而来找你问问细情。”

吴班悚然一惊,连忙跪坐到了吴懿身旁:“兄长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赤亭此处与夷陵截然不同,我军据险而守、又有武兴险要之处在后路。如何能与当日夷陵一般?”

“元雄想哪去了?”吴懿白了吴班一眼:“不是我们和当日一样,而是魏军如当日的汉军一般。”

吴班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吴懿看。

吴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看,昔日汉军在夷陵败绩,是不是因为大部在江南攻夷道、余下所部在江北防御陆逊大部?”

“当日汉军在你被徐盛击败之后,是不是就被吴军分割成两部了?”

吴班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魏军确已分成两部,只不过不是汉军攻伐所至、而是他们自己从两处来、主动被分为了两处!”

“兄长的意思是说,我们当下可以如当时的吴军一般,在一处堵住魏军、在另一处进攻魏军。”

“也就是堵住白水那部少一些的魏军,而出大军击破青泥水这边的魏军?”

“正是如此。”吴懿点了点头:“但事关此前大汉败绩,在丞相帐中、当着众人之面,我并不敢说。”

“更何况,若真退一万步来说,丞相听我建议、要挡住白水魏军不战的话。”吴懿咽了下口水:“按丞相的性子,我为重将、又在彼处统军,定是要我据守!”

“太后与陛下并不亲近,汉室又有诛外戚的故事……”

“你我兄弟二人,你在略阳败了一场、我围下辨又无甚功劳,并不比昔日糜竺、糜芳兄弟更好!”

吴班大骇:“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兄长多想了吧!”

吴懿冷笑:“真是我多想了?你却不知,当日丞相在上邽处对我冷眼相对之时,我感觉他早就疑我了!”

“元雄,你我入蜀这么多年,先帝代刘璋之事就不说了。先帝死后、丞相在国中专权,陛下即位五年了尚未亲政!”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吴班胸膛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不住的在帐中踱步起来。

“兄长说得对!不能赌!”吴班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方才站定,直直的看向吴懿。

促使吴班下定决心的,并不是吴懿所说的什么此刻像夷陵一般、而是外戚二字。

吴懿、吴班兄弟,乃是实打实的外戚,这个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而后汉以来的外戚,除了上一个将女儿嫁给皇帝的曹操曹孟德外,几乎并无善终之辈!尤其是吴氏兄弟此番战事并不得力!

吴班接着说道:“当日我在夷陵,知道汉军是如何败的。此刻与夷陵有些相似之处,若如兄长所说来布置、甚至能有几分胜算。”

“但是,胜了亦会折损兵力、无力争取陇右,对大汉也并无什么增益,还会给你我兄弟招祸。”

吴懿点头:“就在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说了!”吴班定下心神看向吴懿:“兄长就不要多事,丞相让你打、就这般打好了。反正赤亭险要、且后路无虞。”

“若战况有变,后路总归是在的。”

吴懿叹息了一声:“今日之语,入你我之耳就够了,莫要再传出去!”

吴班点头:“我晓得这些!兄长面对魏军之时需再三小心。”

“我在略阳见魏军攻势之猛,乃是平生仅见。魏军并不与寻常军队一般,莫要轻敌了!”

吴懿道:“我会谨慎用兵的,求稳为上。”

吴班走到吴懿面前:“时间不早了,兄长也该回营了。你我彼此相知,就不多言了。”

吴懿站起身来,拍了拍吴班的肩膀,随即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翌日清早,吴懿亲督两千士卒向白水河谷中的魏军进兵。

攻势只是稍微不利,吴懿就以避免死伤为由、下令军队回退。

如此三日过去,吴懿每日上午都试探性的进攻一次,然后就撤回本营之中。

第三天的晚上,吴懿亲至诸葛亮大帐之中、向丞相汇报着近几日的战况。

诸葛亮认真听着吴懿的讲述,缓缓叹了口气:“白水方向的魏军也是这般难攻?如此看来,大汉兵卒战力、实与魏军相差颇多。”

“吴将军,回去之后谨守营寨、无我将令不得进攻。高筑营垒、多设岗哨、多挖壕沟、多放鹿角,以与魏军不接战为要。”

“遵令。”吴懿拱手应下。

史册之中,长于谋国者、往往短于谋身。

可真要做这样取舍的时候,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之间,难免会遇到冲突。

吴懿、吴班兄弟二人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境地。

在诸葛亮个人的道德威信并未让所有人信服之时,又刚刚经历了一场败退、将领们的保守行事,就是一种避免不了的现象了。

但对于国舅吴懿吴子远本人来说,并未有丝毫对大汉不忠之事。只不过未将心中谋略向丞相禀报、又作战消极罢了。

吴懿自己明白,自己这三日之中、只是进攻时没有放开手脚。倘若魏军真的大举来攻,定然不会有半点保留,会拼尽全力作战!

可从丞相诸葛亮的视角来看,白水处魏军数量未知,虽未进攻、但防守颇为得力,占不到什么上风。

而这三日内,青泥水方向的魏军也并未尽力进攻,两军试探性的又打了两场、乃是正经的相持。

似乎据守赤亭、待魏军自退的谋画,可以顺利进行了。

……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位于长江下游的扬州,大司马曹休却听闻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伯连,你说什么?”曹休惊诧的站起身来:“吕子衡死了?贺公苗也死了?”

莫非对面之人乃是自己宗亲,曹休真要以为他是吴军间谍了。

曹弃乃是曹氏同族远亲、与曹休亲缘极远。但毕竟姓曹,依旧能在曹休手下担任参军。

二月中旬,全权负责吴国下游战事、被孙权封为前将军、扬州牧、南昌侯的吕范吕子衡,得了孙权命令、遣使北上送上礼物,为曹休寿辰致贺。

曹休收到礼物之后,一方面向洛阳朝中报备、兼禀报此事,另一方面以曹弃为使者,致书给吕范回信。

曹弃不敢大意,拱手说道:“禀大司马,正是如此。”

“我当日从寿春城出发南下、经合肥、濡须两处,乘坐吴军楼船过江。可我当时便发现船只上、竟有许多吴军身披缟素。”

“细细查问之下,才知晓是两日前、吴军主将贺齐贺公苗病故了。”

曹休叹了口气:“去年在皖口之时,就是贺齐此人率水军在江上阻我。此前两次征吴,贺齐常常就在江上统领水军。”

“我真没想到他这样就死了。”曹休看向曹弃:“贺齐是因何病症亡故的?”

曹弃摇了摇头:“具体如何、属下并不知晓。但属下只是听说,似乎是腹痛所致。”(本章完)

329.第324章 军报传来

“腹痛?”曹休摇了摇头。

这年头,腹痛可以代表的病症太多了。五脏俱在腹中,腹痛几乎就是生病的一个代名词。

曹休继续追问道:“那吕范是怎么死的?”

曹弃答道:“吕子衡就是老死的。此人年过七旬,辞世之事乃是在所难免。”

“属下将都督书信交给了吕范之子吕据,又以大司马的名义、在吕范灵前鞠躬致哀。”曹弃补上了一句:“并未有丝毫逾矩之处。”

“人都死了,鞠个躬又能如何呢?我岂会怪你?”曹休感慨道:“一月之前,他才拜了我的寿辰,我却不能不知礼节。”

“既然伯连已经拜过了,我就不遣你再去了。稍后下去替我写封信给那吕据,聊表哀悼之意就好了。其余的话并不用多说。”

“遵命,属下知晓了。”曹弃答道。

曹弃走后,曹休又命人将扬州刺史蒋济请入了府中。

蒋济实乃能臣。比之昔日的刘馥、温恢,似乎更胜一筹。

在蒋济担任扬州刺史的一年以来,在军事民事上、均与曹休配合默契,全然没有任何龃龉之处。

疏通河道水利、管理屯田军民、整修淮南各城池,蒋济协助曹休做了许多有益的政事。

在规整吴军降卒屯田之后,曹休、蒋济二人,同因此事还得了陛下的褒奖。

蒋济缓步从外入内,笑着看向曹休,边走边拱手说道:“大司马何事唤我来此?”

“子通且坐。”曹休指了指身侧的椅子:“曹弃刚从江东回来,说贺齐病死、吕范老死。”

“吴国在江东两个重臣近乎同时亡故。”曹休看向蒋济:“子通,你说我们该不该有些动作?”

“动作?”蒋济直接了当的回应道:“大司马想渡江去打吴国?还是打濡须?”

曹休摇了摇头:“具体如何打,到底打不打,我也还没想好。”

“可吕范贺齐二人同时亡故,这般机会若不抓住,属实有些可惜之感!子通,你怎么说?”

蒋济看向曹休:“陛下尚在秦州,我等既无诏书、又非防守,如何能擅自进兵呢?”

“况且吴国不过是死了两个年迈的将军,又不是领兵的将领们全死了。能有什么影响?”

“大司马,我建议是不要动。”

曹休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之意,随即叹道:“那就不要动了。”

“来,子通,你我联名写封上表发至洛阳,将此事来龙去脉陈述一番。”

蒋济轻轻颔首:“正应如此。大司马先命人拟稿,我稍后来署名。”

虽说曹休十分听劝、即刻就放弃了自己想要趁机攻伐吴国的念头。但在蒋济这个精明人看来,曹休已经露出了些许不智。

当下是什么时候?

陛下领着全部中军、在秦州在武都与蜀军鏖战。除了豫州、扬州兵力尚丰,其余各州此时皆有空虚之象。

司隶、兖州、冀州三州日夜不停的向雍州运粮,并无多余粮草来支持扬州用兵。

更何况,据险而守乃是国策。陛下去年亲征淮南,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安稳的外部环境、从而恢复国力、积蓄力量吗?

这种趁机攻吴的想法,甚至有都不该有,又遑论将其对人说出来呢?

难道你曹休认为去年的战胜之功,都是你这个大司马赚来的吗?

蒋济署名后走出堂中,心中对曹休的评价、又向下跌了一些。

……

在秦州,大魏军队继续分成两路与蜀军对峙。

魏军自有可恃之处,蜀军也有。只不过两军的底气不同罢了。

大魏的底气,是更充足的兵力、更精锐的中军,以及在沓中、武街、阴平一带,陆逊夏侯献二人所率偏师、可能带来的战果。

而蜀军的底气,则是离蜀地更近、粮草军需更易得到保障,以及赵云所在的武兴、为之提供的一个安稳的后路。

双方并不相同。

而此刻的魏军中军大营中,曹真却显得有些焦急。

“陛下,陆逊与夏侯献的消息为何迟迟不至?”曹真拱手问道:“今日已是二十八日,莫非其部出了什么变故?”

曹睿看了一眼曹真,淡定说道:“陆逊和夏侯献有两万骑,虽说其中有一万羌骑,但也是实打实的两万骑。”

“两万骑在手,能出什么事情?诸葛亮又不是神仙,能一把火把骑兵都烧没了。关羽、张飞这些人也死了多少年了!”

曹真略带歉意的笑道:“不如遣人去问一问吧?”

“大将军!”曹睿看向曹真:“稍安勿躁!朕相信陆逊、也相信夏侯献。你信不信陆逊与夏侯献的军报,在月底之前必然传到?”

曹真点头:“陛下言出法随,臣定然是信的。”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从牵招处发来的军报,被杨阜带入了大帐之中。

曹睿翻看着军报,随后将其递给了曹真:“牵招对面的蜀军,在连着攻了三日之后,又是连着三日没有动静。”

“我们这里的蜀军也是没有动静,看起来诸葛亮是铁了心缩起头来,不与朕交战了。”

“大将军,司空,想些法子让诸葛亮动一动。”曹睿笑着看向曹真、司马懿二人:“朕虽然不惧与他对耗,但也不想让蜀军过得这般舒服。”

曹真还在思索之时,司马懿就想出了一个点子:“陛下是想用兵?还是用计?”

曹睿笑道:“用兵是怎么用兵?用计又如何用计?”

司马懿清了清嗓子:“那臣先说用兵?”

“可以。”曹睿道。

“若用兵的话,可以命人修建霹雳车。”司马懿缓缓道:“蜀军不是在河谷间前后连营、又高筑营垒吗?”

“反正大军在此无事可做,收集物资、万石齐发,向着蜀军营寨砸过去就是。这个手段蜀军一时应该无法应对。”

曹睿点头:“这算一个。那用计呢?”

司马懿咧嘴一笑:“大魏在上游、蜀军在下游。而依据赤亭地势、蜀军的营垒必然都在营寨之间。”

“修建木筏,在其上撰写诸葛亮专权之事,以让蜀军内部各军相疑。”

坐在一旁的杨阜,仿佛眼睛亮了起来,急忙追加道:“陛下,除了说诸葛亮专权之事,臣以为还有许多可以辱骂蜀贼之事!”

“咳咳。”曹睿轻咳了两声:“说专权也就罢了,辱骂就算了。朕亲在军中,还是要面子的。”

“若日后人们说起此战来,皆说朕顺流而下发竹简骂蜀军,太过难听。”曹睿白了眼杨阜:“不能辱骂,只能说真话。”

杨阜拱了拱手:“对于蜀贼,真话与骂人,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

曹睿回道:“杨卿想写什么?”

杨阜答道:“臣平生最恨蜀贼。若是让臣找寻可以驳斥蜀军的实据,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司马懿略有些不耐:“义山快说吧!莫要让大家等得急了!”

杨阜点头:“先从刘备开始说吧。”

“比如刘备自比光武,却四十年没到过洛阳。”

“比如刘备从北逃到南,几度丢失妻子,颇有汉高祖遗风之举。”

“再比如刘备跻身荆州而夺刘琦基业、委身刘璋而夺蜀地自守……”

曹睿颇为惊讶的看向杨阜:“朕平时怎么没看出来,杨卿竟然这般会骂人!你这些例子一举出去,可要让蜀军颜面扫地了。”

杨阜从容拱手:“臣还有更多没说的呢!”

“对于那些将领,臣就可以和他们说、蜀国将领并没有什么好下场。”

“关羽征战一生,却遭盟友背刺、身首异处。张飞自诩豪杰,却御下无能、被左右刺杀。”

“还有冯习、张南、傅肜、马良这些人……”

“还有孝子马超……”

“杨卿且住。”曹睿无奈,叫停了还在说下去的杨阜:“以朕看,莫要给蜀军说这些了。”

“蜀军众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倘若他们拿大魏臣子来说,又将如何呢?昔日武帝创业之时,大魏臣子们也并非人人都是圣人。”

说到这里,曹睿想到的自然就是什么贾诩、程昱之流,又或者夏侯渊、曹仁这些战死或者战后而死的重将。

终究是大哥莫要笑话二哥,若真要搞这种舆论战,最后肯定要落得双方皆臭的结局。

曹睿叫停了杨阜,自然也就表示了同意司马懿的第一个建议。

“司空所言甚是。大将军让军中将作准备营建发石车吧,看看在这种窄小的山谷内能否有奇效!”

“遵旨。发石车属实不错,臣这就去安排人做。”曹真答道。

就在曹睿与帐中群臣商议之时,门外有人送来了一封崭新出炉的军报。

曹睿接过来看了几瞬,随即笑道:“你看朕说什么来着?朕说陆逊定能在月底之前将军情发给朕,不过差了半个时辰,陆逊的军报就到了!”

曹睿一边将军报递给曹真,一边说道:“陆逊在沓中与宕昌耽搁了一些时日,但是现在已经从武街南下、朝着阴平桥头去了。”

“以这种速度来看,不日即将到达白水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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