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八月大雨

队伍依旧顶着太阳前行,诸葛瑾听后微微叹气:“此时不同往日,子璜且先忍耐下吧。”

“近日武昌城中有一说法,不知子璜听说过没有?”

全琮皱眉:“什么说法?”

诸葛瑾轻哼一声:“说当下至尊身前最为得用之人,就是胡、吕、葛、隐四人。”

全琮摇了摇头:“胡伟则倒还好说,他是至尊亲信重臣。葛玄隐蕃一个道士一个降臣,都是在为至尊建极造势之人。”

“惟独这个执掌校事的吕壹最为可恶!”

就在全琮吐槽之时,走在前面的丞相顾雍忽然转过半个身子,皱眉目视了全琮一眼,而后继续向前。

于是全琮也不敢再多说。

西山距离武昌城约有五里,其中还要爬一段山路。等到一众臣子在洞玄观前的空地排列完好之后,孙权才示意吕壹上前叩响洞玄观的山门。

显然,这都是早已排练好的桥段。

吕壹刚刚叩门,转瞬之后洞玄观的山门大开,葛玄葛天师从内走出。葛玄须发略微有些斑白,身披一件画有八卦形状的道袍,快步走到孙权的身前躬身一礼。

“恭迎至尊出巡!贫道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还请入观。”

孙权微微颔首:“天师先请。”

听闻孙权这般客气的话,葛玄也只是领先半个身子,侧身指引着孙权向内走去。两人入了山门,复又爬了许多阶梯,才走到正殿中拜了三拜。

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些臣子,也亦步亦趋的入了正殿。好在洞玄观修的宽大,如同吴王宫正殿一般,臣子们终于也能躲躲暑热了。

道童们为大臣们一一发了席子,众人坐下之后,目光也都集在了最前方对坐的孙权和葛玄二人身上。至于坐在后面看不到的,也将自己的耳朵支棱了起来。

葛玄俯身拜了一礼,而后说道:“承蒙至尊恩德,小观得以落成,实乃福生无量之善行。今日至尊出巡至此,贫道近日也有所得,欲向至尊禀明一二。”

孙权轻轻颔首:“天师请说。”

葛玄一甩拂尘,也不知是胸腔共鸣、还是这殿中有什么扬声的法门,声音竟变得异常洪亮起来:

“武昌之地有天子气,汉祚已衰,此地当有王者出!”

孙权似乎也被葛玄的音量惊了一瞬,面容不解的问道:“天师此话是何意?”

葛玄不紧不慢的说道:“贫道有三句话可说!”

“天师请说。”

葛玄看向吴国的一众臣子:

“武昌实拥江汉要冲,龟蛇两山夹峙长江,西控荆襄而东锁柴桑,龙脉交融之处,汉水龙脉移至长江。贫道观天文而察地气,武昌当出天子!此其一也!”

“武昌星分翼轸,下照重楼。太乙游宫临太微西垣,荧惑退舍而紫气贯天穹,正合天子当兴!此其二也!”

“今年夏口、武昌二地并言黄龙、凤凰出现,祥瑞出而德行至。所谓天子,天下至德之人也,黄龙、凤凰祥瑞,正昭示帝业兴盛!此其三也!”

全琮坐在殿中席上看着葛玄仙风道骨的在那讲述吉兆,心里倒也真的被绕了进去,紧接着好奇了起来。

是如自己一般的臣子因缘际会,集在吴王身侧做出这等事业,还是王者帝业本乃天授,吴王本就该成就帝业?

这种问题当然一时间想不透彻。

听着葛玄在前面与吴王讲授着那些高深的道家理论,全琮听不甚懂,只觉无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可当全琮看到吕壹站在一边,如同殿中侍御史一般左右巡视之时,心中的厌恶愈加深了一层。

且先让此辈嚣张些时日!

……

八月一日的武昌城外,骄阳似火,秋老虎依旧酷烈。可再往北面的豫州颍川郡中,却雷电闪动,暴雨倾盆一般的挥洒而下。

百姓们早就被安排到了屋中躲雨,而司马昭与山涛二人站在屋檐之下,看着入注的暴雨愣愣出神。

司马昭轻咽了下口水:“巨源兄,许昌最近几年的天气档案,郡中都辑录成册发下来,你我也都看过了。”

“过去几年,可并没有这么大的雨!当下乃是正午,你看着天色如墨一般,几乎看不见多少光亮。有些反常啊!”

山涛叹了一声:“最近几年是没有如此大的雨。可再往前呢?”

“再往前?”司马昭吸了口冷气:“巨源兄是说黄初四年的大雨?那时我年龄尚小,记不得那么清楚,只记得好似下了一个夏天一般,而且城中还进了许多水。”

山涛点头:“子上那时是在洛阳吧?”

“对。”

“我在河内家中,大雨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三月。黄河、伊水、洛水尽皆溢出,而洛阳就更惨了。”山涛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听人说,洛阳城中洪水平地可高四丈五尺!”

司马昭恍然:“我想起来了!巨源兄还记得崇文观发下来的诗选中,有一篇雍丘王的么?”

山涛问道:“伊洛广且深?”

“对。”司马昭道:“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

“这诗我有些印象。”山涛接着说道:“而这颍川郡中的天气记录中写得分明,颍川郡中大雨连着下了百日,为史册中仅见之事。而且记录中还说,许昌城的城墙、宫室都被毁坏许多。”

司马昭叹了一声:“莫非这太和四年,也要如黄初四年一般发水吗?也不知是不是这‘四’字犯了什么忌讳,否则何至于此?”

山涛感慨道:“前些时日修筑堤坝,那时你我还不理解,今日便知晓堤坝之重要了。你我二人在颍川郡中负责屯田之事,方知天下之事为大不易!”

司马昭倚着墙根坐在了地上,喃喃道:“谁说不是呢?农事艰难,百业艰难,国事艰难。好不容易风调雨顺几年,可这天气看上去又像是洪水欲来。”

“巨源兄,我今日方知朝廷艰难。你我二人在颍川一地,仅仅面对暴雨、沟渠就窘迫如此。朝廷上下这么多郡县、这么广的地方,一一都要照看到,岂不更艰难百倍?”

山涛看了司马昭一眼:“那就更需要令尊这种大才之人辅佐朝政了。”

“那是自然。”司马昭回应道:“我父身为三公,在阁中辅弼陛下、在军中参知军事。我家中叔父为凉州刺史统管一州,族叔为九卿执掌要务,兄长在扬州任从事尽心用命。就不知我何时能坐到他们这种位子上。”

山涛沉默了几瞬:“子上高门子弟,腹中又有才学如此,早晚必为国家栋梁!”

话音刚落,山涛似乎瞧见了远处有个模糊的黑影朝着这边行来,连忙用手肘怼了怼司马昭。

二人看了半晌,才发现那是一个车队。等到车队越走越近,山涛和司马昭才猛得发现,这正是豫州刺史黄权的车驾!(本章完)

第460章 内外发力

司马昭伸着脖子朝着东边张望,屋檐外的雨势仍然不减,让司马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巨源兄,雨如此之大,是不是……”

司马昭话还没说完,山涛就猛地加速向外,直愣愣的朝着黄权的刺史车驾跑去,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我须没有你这般家世!该努力之时,自当不拘小节!

看着山涛的背影,司马昭先是一怔,而后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屋内坐在席上。

不多时,山涛引着车驾停在门前,亲引着黄权和四名随员进了屋,又主动请缨将马匹解下栓到马厩里喂食。

“拜见使君。”司马昭引着同在屋中的四名小吏一同行礼。

黄权朝着几人瞥了一眼,微微颔首,一边解下湿透了的外袍,一边双手用力绞干。自行走到屋内燃着的火炉边,在炉子上面一尺一尺的烘着。

随在黄权身后的从事赵恺,则认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而后看向司马昭:“子上,你等可有干净衣衫?今日雨下的太急,马车顶子上的蒙皮也透了水。衣衫太湿,恐惹上风寒。”

“从事稍待,属下这就去找。”司马昭转身看向几个小吏:“都别愣着,一共五身衣服,莫要论高矮胖瘦,先尽数拿过来。”

“好,好。”

四名小吏各自去寻,黄权这才正眼瞧了瞧司马昭:“子上?你是司马子上?”

“回使君的话,正是。”司马昭拱手道。

赵恺在一旁插话道:“禀使君,贾侯渠的这一处属下来过,这是司马子上,刚才冒雨迎接使君的人是山涛山巨源,俱是河内人。”

太和三年秋日派到豫州的百名太学郎,都是由州中从事赵恺进行负责的。

黄权似乎心情不佳,看也没看赵恺:“河内司马氏之名,我还是知晓的,不劳你说。”

“子上,这一处渠段是你二人负责?”

“禀使君,正是。”

“清淤扩底和筑坝之事,你这里做得如何了?”

山涛此时搞定了马匹的事情,匆匆走进屋来,看到黄权在问司马昭公事,也没上前凑合,转而自己更衣去了。

司马昭想了几瞬,拱手答道:“禀使君,属下与山巨源负责的乃是贾侯渠四十五到五十里之间的五里。赵从事半月多以前来此处巡视过,大约十日前,清淤、扩底二事都已经完成了。”

“筑坝呢?”黄权问道。

“筑坝……”司马昭略显犹豫的看了赵恺一眼,而后说道:“筑坝之事才做了个开头。”

黄权皱眉,手上的动作也停歇下来:“怎么回事?是你们拖延了时间,还是人手不够?”

一边是司空家的二公子,一边是顶头上司刺史,自己一个州从事如何好架在中间为难?赵恺全然不顾司马昭有些带着求援的眼神,也凑到炉边开始烘起了衣服。

司马昭思索了几瞬:“使君明鉴,我与山巨源二人这几日正在挖石积土,还没能来得及筑坝。”

黄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烘着衣服:“那便是人手不够、也未抓紧时间来做了?”

“这……”司马昭一时有些语塞,又不太好辩解。实际情况还真是黄权说得这般。

山涛已经换好了衣衫,走过来朝着黄权行礼。黄权以同样的问题发问,山涛也是同样的说法。

黄权叹了口气,将手中外袍扔给了赵恺,看向司马昭、山涛二人说道:

“我方从陈郡长乐县回来,陈郡境内的贾侯渠都已经筑好了三尺的矮坝。从郡守到各县县令,修拓沟渠之事都是作为头等要务来做。”

“看到你们二人此处的情况,想必整个许昌郡内都好不到哪里去。说什么取石、说什么没来得及,就是郡中没催、人力给的不够是不是?”

司马昭抿了抿嘴:“使君明鉴。”

“说起来,拓渠筑坝之事还是司空在邺城的时候亲自签发,由邺城尚书台颁下的要务。”赵恺介绍了一句,然后又对黄权问道:“待放晴之后,属下再叮嘱颍川郡内敦促此事。”

司空签发?

司马昭愣住了。

若这么说来,前些日子自己与山涛在此处腹诽黄使君平白折腾的时候,岂不是在腹诽自己父亲?司马昭后悔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历来司马昭都将父亲身份看得极重,哪里愿意在背后说自己父亲?此时悔得只想抽自己嘴巴。

“放晴?你知道何时会放晴?”黄权用话将赵恺噎了回去:“速速烘干衣服、收拾马车,待雨小了一些之后顶雨返回许昌!”

赵恺已经习惯了自家刺史的脾气,耐着性子劝道:“使君,是不是等雨停了再回?”

黄权抬眼看了赵恺一眼:“也好。屋内可有纸笔?”

山涛连忙应道:“有,属下这就为使君取来。”

“不要给我,给赵从事。”黄权指了指赵恺:“把衣服给我,你来为我速速拟一封表文。上表洛阳弹劾颍川太守董胄惰政怠事,将尚书台治水大事抛之脑后!”

些许小事赵恺还是能说话的,可涉及到这种大事,赵恺一刻都没迟疑的应下。即刻换上袍服,而后走到桌案前拟表文去了。

几次三番的消息,让司马昭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哪里会想到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导致黄使君要弹劾董府君?

有些慌乱又有些紧张的同时,司马昭不禁想到一个敏感的问题:董胄董府君难道不是西阁董公的儿子吗??

……

数日后,武昌城的丞相府中。

丞相顾雍坐在首位,胡综、隐蕃、吕壹三人坐在下首。至于全琮与诸葛瑾二人,则是在月初的朝会后各自乘船返回了驻地,并未在武昌多做停留。

一国政事,最终还是要由丞相抓总的。谋划登基这种事孙权也只是私下给了些方略,具体琐事还要一一议定。

而胡综、隐蕃、吕壹三人,都被孙权指派给了顾雍,这三人的分工也就不言而喻了。

胡综负责内外沟通、以及召集臣子等事。隐蕃负责礼制和流程,劝进文书也一并算在内。而校事吕壹,则全盘负责祥瑞、谶纬等的造势,还负责监察百官言语动向。

离登天只差一步,对整个吴国和孙权本人来说,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顾雍看向胡综:“伟则,关于具体时日,至尊可有言语?”

胡综拱手应道:“禀丞相,三日前葛天师已经算得,年中最吉之日乃是九月十六日。”

“九月十六日……”顾雍若有所思的说道:“今日是八月六日,四十日的时间,诸多准备倒也来得及。葛天师还说什么了?”

胡综道:“葛天师还说,孙氏以武立国,而武昌又在汉水汇入长江之处,应聚兵校阅以作压胜。”

顾雍长吸了口气:“压胜?”

“对,压胜。”胡综解释道:“依照葛天师言语,孙氏以土德更替汉朝火德,则必然要大耀甲兵以作压胜,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吴之威德。而且步军水军均要到场。”

“那至尊怎么说?”

胡综拱手道:“校阅耀兵乃是彰显国力军力之正道,至尊欣然同意。不过具体该调哪处的兵、该何时调至,至尊让属下等人与丞相共同拿个方略出来,再报请至尊知晓。”

顾雍想了片刻:“既然说的是大耀甲兵,怎么说也要聚兵数万了。我大吴目前有锐士十八万众,能调度的兵力却也不多。”

“东边濡须以及建业处的兵力不能动,皖口对面的兵力也不能动。西边西陵、江陵两处也不能动。若这般看来,只有长沙步子山、公安诸葛子瑜、柴桑全子璜三处可以调兵!”

胡综点头应道:“丞相所言极是。步、诸葛、全三将兵力共计三万,再加上武昌左近的四万中军,算起来就有七万军队了。”

“七万军队,可称大耀甲兵了吧?”

顾雍点头答道:“七万军队足矣了。若论及水军,武昌和夏口处的中军,再加上柴桑、公安两处,足有楼船五百艘,官船千艘,用来校阅想必已经足够。”

胡综回应道:“那属下就这般回禀至尊了?”

“可以,伟则去说吧。”顾雍转头看向隐蕃:“叔平,劝进表文一事可有拿定方略?”

隐蕃拱手答道:“禀丞相,以属下之见,吴王群臣应该劝进四次,至尊前三次辞让、第四次应下。在这三次大型劝进之前和中间,应以不同职属进行劝进,以丞相府、尚书台、御史台、九卿、内臣、太史、博士、将领、万民之分,共劝进九次。”

“每次劝进,皆要臣属共同署名上奏,共同叩阙以示所请之诚,臣属之忠。”

顾雍点头:“礼不可废。既然至尊信重叔平,那就按照叔平的说法来。何时开始劝进?”

隐蕃想了想:“应从九月一日开始。”

“那好。”顾雍看向胡综:“伟则先将两个方略交予至尊察验,而后请至尊下令诏诸葛、步、全三将移兵武昌!”

“遵命!”胡综起身应道。

“至于吕校尉处,”顾雍看向吕壹:“当此非常之时,武昌内外务要紧张些。若生了半点事端,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遵命!”吕壹拱手应下,可心中却对顾雍出言恫吓生出了一些不满之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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