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眼泪

此刻的赛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勾勾的看着台上相峙的二人,当山穷水尽之后,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

“还能动么,怀纸小姐。”

郭守缺率先发问,审视槐诗苍白的脸色,“还能站得起来么?如今的你,还有曾经必胜的把握么?”

“当然啊——”

槐诗用曾经的话回答:“难道还有谁会被你外强中干的样子糊弄住么?”

“就算是外强中干,也不过是彼此彼此吧?”

郭守缺了然的摇头,“厨魔对决,可是很残酷的,怀纸小姐。哪怕是知晓了我的弱点,成功的将我逼迫到了最虚弱的绝境,可你还有力气制作料理么?还有足够的力量来击败我么?”

正如同他所说。

如今的槐诗已经抵达了极限。

连续超水平制作出两道作品,又连续被两道太牢压制和侵蚀,自身少司命的神性已经膨胀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倘若不寻机静养,等待这一份毫无根基的神迹渐渐消散的话,槐诗的自我恐怕就会被怀纸所代表的神性所溶解,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厨魔对决的残酷性就在于此。

当你看到代表终点的希望时,可能已经在漫长的奔跑之中耗尽体力,无法跨越最后的残酷距离。

悄无声息的倒在黑暗之中。

可这一假设的前提是,槐诗真的耗尽了力量,无法再起,倒在终点的前面。

他等待了这么久,费尽心机和力气,难道不正是为了这最接近胜利的一瞬间么?

怎么可能到此为止?

那一瞬间,怀纸小姐抬起眼瞳,笑容就变得戏谑又愉快。

“没关系。”

她说,“已经不需要我再动手了。”

因为最后的作品,早在比赛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放在灶台之上!

此刻,在槐诗身后,料理台之上,那一口从比赛开始的时候就加入清水,放在火上炖煮的锅里,传来了低沉的沸腾声音。

炽热的水雾从锅盖之下缓缓升起,弥漫在了空气之中,可是却嗅不到任何预料之中的香气。

平淡又湿润的,充盈在鼻尖。

令人精神一振,倍感好奇。

最后的作品完成了。

这就是槐诗从一开始就工于心计的筹备,隐藏在郭守缺的视角盲区,最终为敌人所献上的绝杀。

压垮骆驼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就够了。

前面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一瞬间。

这一次,当槐诗撑起身体,将锅盖掀起的时候,再没有什么刺目的光芒从其中喷涌而出。只有湿润的热气折腾,带来一阵阵含蓄的温暖。

没有丝毫的味道,也没有丝毫的神异。

只不过是……一锅单纯的沸水而已!

所有人下意识的起身,仔细观望,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只能得出唯一一个结论——没有作料,没有加工,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就是一锅白开水!

如今,锅里的水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了一大碗的分量。

当倒入郭守缺面前的碗中时,那一张遍布裂痕的面孔显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茫然和呆滞,旋即,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这是什么?”

郭守缺的肩膀抖动着,大笑,露出残缺的牙齿:“难道你所谓的绝杀,就是这一锅白开水?不,你也可以说……是老朽最爱的开水白菜么?”

“抱歉,原料里可并没有白菜这种东西。”

槐诗伸手,从锅底捡出了依旧散发着滚烫高温的汤包,那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丢到了桌子上,便有清脆又沉重的声音发出。

宛如重物相撞。

汤包滤袋的口子脱线了,其中隐藏的材料就翻滚而出,带着或是漂亮或是朴实的纹理,在平滑的桌面上翻滚,展露出自己的面目。

石头。

“看到了吗?”槐诗微笑,“充其量,不过是几颗石头而已,不要见怪。”

这就是怀纸素子的决胜料理。

石头和开水,一锅用石头煮成的汤。

漫长的沉默中,郭守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的不快和愤怒,只是伸手,将碗中煮过石头的沸水端起来。

细嗅这那热意,内心之中不安的预兆,却越来越强。

“这恐怕……不止是,石头而已吧?”

他凝视着碗中热水,漆黑的眼瞳微微收缩,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多喝开水,对身体有好处,不是吗?”

槐诗端坐在他的对面,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的告诉他:“郭守缺,这就是我为你打造的最后作品。

现在,到你了——”

郭守缺垂下眼睛,再不犹豫。

端起碗,大口的吞下了其中的热水,不惧那滚烫的温度。

可令人错愕的是,明明才刚刚沸腾不久的热水,入口之后,却丝毫不显得烫,也并不冰凉,而是带着令人舒畅的温热,袅袅的热意从口中扩散到鼻腔,呼吸在瞬间畅通了。

神清气爽。

可是味道,却和预想的完全一样。

寡淡无味!

这分明只是一碗开水而已,又怎么可能有别的味道?

但是,当第二口吞下去之后,寡淡的味道中却浮现出古怪的味道,一点点的,但是那味道太过稀薄,难以分辨。

只是感觉,如此熟悉……

是石头的味道么?是开水的味道?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停顿了瞬间,仔细分辨,可是却无法从石头所带来的细微苦涩和开水的寡淡中寻觅到那味道的起源。

就好像那味道,是来自于自己一样!

“据说,在很久很久之前。”

在料理台的对面,槐诗拿起桌子上炖汤的石头,端详着上面细碎的纹理,轻声述说:“有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小和尚,来到了一个小镇上。”

“老和尚的名字叫做空,小和尚的名字叫做福禄寿。”

“他们一路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之后,饥肠辘辘,又渴又饿。可小镇上的所有人却大门紧闭,凄清又寒冷,并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斋饭。”

“然后,老和尚便对小和尚说了——去告诉这些善良的人,我们是初来乍到的外来者,身无长物,只能煮一锅石头汤作为给大家的赠礼。”

“每个人都很好奇石头究竟怎么煮汤,所以大家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那里围满了。看到老和尚将柴火点燃,将石头投入水瓮之中,将水烧开了。”

槐诗的视线从石头上升起,落在郭守缺的脸上:“这时候,老和尚说,可惜没有盐,否则石头汤会更加的鲜美,这时候,便有好事的人自告奋勇的拿出自己家的盐——”

没有人再说话。

这个故事后面的剧情,已经无需再言说。

没有盐的话,就放盐,如果缺少胡椒的话,再放胡椒。感觉有肉更好的话,为什么不将肉投进去呢?

小镇上所有的人都为这一锅石头汤献出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最终所有人都品尝到了从未曾饮用的美妙滋味。

“石头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郭守缺。”

槐诗低声宣告,“这一道汤的材料,是需要自己放。”

现在,请你自己往这空空荡荡的石头汤里,投入足以击败你的东西吧!

以最纯粹的石头和白水作为素材,漫长一夜的思考之中,无数次在命运之书中进行尝试和练习,最后终于完成了这一锅纯粹的石头汤。

这就是槐诗决胜的作品!

哪怕寡淡无味也没有关系,任何东西都要经历从无到有。

通过漫长的熬煮,槐诗已经将石头推上了山巅。

只要一不小心向其中注入了东西,打破这脆弱的平衡,石头就会像是从山巅滚落下来那样,无可阻挡的轰鸣咆哮,将一切冲垮。

在好奇的瞬间,便已经注定接下来的发展。

不论往其中投入了什么,它都会抵达槐诗所精心预设的‘目的地‘。

最终,郭守缺从其中得到的,乃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最稀薄,又最残忍的奇迹。

那就是倾注了槐诗十八年来无数次苦痛追求,自从诞生以来就在寻觅,依旧无法紧握和拥有的东西。

——名为幸福的幻象。

就在这弹指一瞬,口中寡淡无味的石头汤染上了回忆的色彩。

在地狱的悬崖边缘,前所未有的虚弱,郭守缺已经失去了抵御这一份引导的抗性。

口中的石头汤在迅速的变化,泛起冰凉,最终,化为未曾预料过的毒汁,滑入了喉咙。

这熟悉的刺痛感和惊愕感拉扯着他,顺着时光,向后飞掠,坠入回忆的最深处。

回到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接近完美,最为强大的时候。

回到了,他被自己的学生彻底击败的那一天!

自己最为得意的作品,将使出浑身解数的自己,毫不留情的击败,从冷菜到拼盘、从汤锅到烤炙,从局内到盘外……

当自己最信赖的学生吹响叛逆号角的那一刻,他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迎来了败亡!

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那个孩子长成大人了呢?

他发自内心的感到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那个孩子游戏的手段就已经超过了自己?是因为衰老么?还是因为自己的怠惰?

都不对。

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比自己所想像的……比自己还要强!

仅此而已。

在这一刻,郭守缺作为易牙厨魔的宿命,迎来了终结。

现在,那个不知不觉从少年变成男人的厨魔,向着气若游丝的郭守缺,一步步走来。跪在地上,低头,向着他,大礼参拜。

发自内心的致意感激。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老师,谢谢你的倾囊相授,也谢谢你对我的信赖。”他轻声道别:“但是,我已经不想再遵从你的安排,去成为厨魔了。”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双眼中便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神采,肃然又郑重的告诉眼前的老人:“除了厨艺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是看着那样天真的神情,郭守缺就忍不住发自内心的为他感到悲哀。

为他的天真,也为自己的软弱。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无法回避易牙厨魔的宿命么?

“愚蠢,太愚蠢了,我会……报复你的,不惜一切代价,蠢货!“

他瞪大眼睛,用尽所有的力气怒斥:”你难道想要让人知道……自己、自己是郭守缺这种邪魔外道教出来的学生吗!”

“为什么!”

他愤恨的质问,“为什么不杀了我?”

在漫长的沉默里,只有屋外的雨声。

那个男人只是跪坐在地上,静静的望着他,笑容渐渐变得温柔。

“这还用问吗,师傅?”

他弯下腰,毫无防备的去拥抱面前的老人,哪怕他所隐藏的是鱼死网破的最后一击,也一定要将答案告诉他:

“因为比起厨艺,比起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我更加敬爱您啊。”

那究竟是什么傻话?

只会引人发笑!

你真的是我教导出来的学生吗?

你真的是,易牙厨魔吗?!

那一瞬间,有无数阴沉恶毒的话语伴随着怒火从脑中浮现,无法用语言去批判他的滑稽和可笑,也无法纠正学生的天真和愚蠢。

可如今,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回想起来,郭守缺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幸福。

倘若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曾经获得了幸福的话,一定就是在那一刻吧?

被那个孩子拥抱着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就连失败都不再重要了。当确定他的敬爱发自内心的时候,自己所体会到的,乃是至高无上的欢喜与快乐。

为何就连自己,也会变得这么愚蠢呢?

郭守缺不知道,可只是回忆,就让他感觉到充实,让他体会到了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何物,无法舍弃。

他沉醉在这一份稍纵即逝又难以言喻的甜美之中,不愿意再醒来。

一次又一次的徘徊。

哪怕它消散的时候是那么迅速,离开的时候又变得那么冷漠。

直到最后一缕温热落入了喉咙之中。

这短暂的迷梦彻底消散。

郭守缺呆滞的低下头,凝视着空空荡荡的碗底,好像石化了一样。

死寂里,只有浑浊的水珠落入了其中。

发出了一缕细碎的回响。

看台之上,所有人都僵硬在了原地,用力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己所见到的场景,也无法相信……

一直到那个佝偻的老人终于抬起了面孔,展露脸颊上的狼狈的湿痕。

眼泪。

两更完毕,主要是酝酿这一段情绪花了很久,恩,求月票!!!

文中的石头汤来自法国的童话,但有意思的是,明明是法国,可背景却是中国的古代……只能说大家浪漫起来,都会将爱和希望寄托在远方吧。

(本章完)

第694章 宝物(感谢水空寒的盟主

简直就像是,忽然之间,天崩地裂。

在这近乎被冻结的空气中,所有人都惊骇的瞪大眼睛,凝视着那一张被泪水所划过的面孔,浑浊的眼泪自脸颊落下,一滴,又一滴,落入了空空荡荡的碗里。

郭守缺流下了眼泪。

因幸福的离去而痛哭哀悼,放声悲鸣。

那一份幸福实在太过与残忍,令黑暗和灾厄也为之冻结,在悲伤中收缩,枯萎。

死寂里,只有破碎的声音响起。

从他的面孔之上,躯壳之中……裂隙缓慢的扩散,那些合拢的伤口再度崩裂,像是龟裂的陶土一般,落入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他在,崩溃。

当被这一份温柔的幸福击溃之后,怪物就再无容身之地,悲鸣着躲进黑暗里,随着黑暗一同消散。

在泪水划过的面孔上,裂隙扩散,化为尘埃。

“谢谢你,怀纸小姐。”

郭守缺抬起残缺的面孔,诚恳的道谢,流着泪,迎接着终结的到来。

最后,衰朽的面孔上,骤然勾起了嘲弄的笑容:“不过,你该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那一瞬间,衰败和溃散戛然而止。

枯萎的黑暗席卷,喷薄而出,化为庄严的冠冕,笼罩在他斑驳的长发之上,映照着幽暗之光。

将一切辉煌尽数吞没。

纯粹的黑暗里,那一张停止龟裂的面孔微笑着,端详着槐诗愕然的面孔:“你难道觉得,我会被这种东西,击溃吗?”

槐诗愣在了原地。

忘记呼吸,只能听见胸腔之中急促又艰难的搏动声响,心脏被无形的手掌攥紧了,痛苦挣扎。被突如其来的恶寒所吞没了。

难以置信。

这个老怪物,竟然对那样的幸福,毫无任何眷恋!

他的人生究竟在追求什么见鬼的东西?他究竟真的算是活着么?

他真的是……自己所以为的‘人类’吗!

“棋差,一招……实在是,太遗憾了。”

郭守缺仰头,大笑,抬起手,愉快的擦拭着眼角的泪痕:“如此幸福的滋味,实在是让人怀念。

真是一计漂亮的绝杀啊,怀纸小姐,太漂亮了,漂亮到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要输了。

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不是很难过?真的就差一点点呀,怀纸小姐,倘若是我是那种会眷恋这种幸福的人,如今赢的人,一定是你吧?”

郭守缺嘲弄的咧嘴,锋锐的牙齿从牙床之上突出:“可惜,对于那种丢人丢到地狱里徒弟,如今的我,连一点关怀和感情都奉欠!!”

毫不掩饰自己的冷酷与残忍,郭守缺鄙夷的说:“他早已经,被我舍弃了!”

槐诗的脸色铁青,内心的温度渐渐冰冷下去。

在他眼前的敌人,是连幸福都可以随意舍弃,最重要的人的关怀都可以弃之如敝履的——怪物!

这一瞬间,就在槐诗的面前,那个已然彻头彻尾的蜕变为怪物的郭守缺,抬起手,朝着槐诗的面孔探出。

五指之间,手机浮现,展露出锁屏的画面。

一张照片。

“啥玩意儿?”

槐诗瞪大了眼睛。

照片上,是一张稚嫩又俏皮的表情,大概八岁的小女孩儿,扎着两个马尾辫,甜蜜的微笑着,骑在爷爷的脖子上,朝着镜头比划出一个V字。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郭守缺的手机屏几乎怼在了槐诗脸上,屏幕上,那个带着搞笑针织帽的老头儿正隔着屏幕对槐诗愉快的大笑。

“你该不会以为,老朽是那种失独老头儿、孤家寡人吧?”

郭守缺好奇的问,“都已经这年头了,难道还有人会觉得高手都是灭情绝性,无牵无挂,逢年过节连个红包都发不出去?不会吧?不会吧?”

“……这……这谁啊?”

槐诗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不太够用。

“当然是老朽的孙女啊。虽然是那个不肖徒弟的女儿,但和那个只知道背刺师傅的混账完全不一样!”

郭守缺瞪大眼睛,震声说:“已经到了会叫爷爷的岁数了,软软糯糯的,粉嘟嘟的小脸——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槐诗耳边怒吼:“这才是,老朽的珍宝!”

“至于守静那种数典忘宗、离经叛道的狗东西,死在哪里都无所谓!连我家的门都别想进,只要把小乖乖带过来就行了。”

如是,得意的,愉快的,兴奋的,郭守缺展开双手,骄傲的宣告:“我,已经有更胜过那幸福的宝物了!”

死寂里,槐诗只觉得脑子变成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乱窜,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字。

草……

你妈的,郭守缺你竟然是个人生赢家?!

机关算尽,想过了一切的可能。

槐诗工于心计做了十万份计划,准备了一切变化,却唯独没想到郭守缺这王八蛋日子过的竟然这么好!

十万个柠檬瞬间塞进了槐诗的心里,他的眼睛湿润了。

妈的,大家都是厨魔,凭什么你这老狗这么骚?白天闲着没事儿出,逢年过节回家给徒弟甩了脸色,还有孙女逗着玩……偶尔想要去虐菜吊打年轻人还有东夏谱系掏钱去公费旅游。

槐诗的表情抽搐着,艰难的克制着自己。

不要一刀劈死这个老狗。

“是不是很气?是不是很想砍我呀?”

郭守缺趴在桌子上,侧过脸,仰着头,怪笑着欣赏槐诗抽搐的表情:“老朽我,日子过的超爽的!”

在台下,琥珀已经捂住脸,不想再看这老头儿晒狗的残忍场景了。

终于晒够了槐诗,端详着那一张生无可恋的麻木面孔,郭守缺终于心满意足的收起了手机,仰天大笑。

姜还是老的辣。

小年轻,还是太冲动,不懂得思考……刀不锋利马太瘦,你拿什么跟我斗?

当愉快的笑容渐渐散去之后,终于展露出,属于厨魔的黑暗狰狞。

自郭守缺身旁,火上的竹篓剧烈震颤着,已经无法压抑其中汇聚和蜕变的力量,可竹篓的盖子却死死的被郭守缺压制着。

掌控着最关键的火候。

那是献祭给苍天的刍狗,敬献给这个世界轴心的供奉,乃只有寥寥数位神明才能配享的至上的祭礼。

这便是最后的太牢。

在郭守缺破碎的躯壳之下,无穷尽的深邃黑暗里,有庄严肃穆的气息升腾。想要将曾经死去的众神都唤醒一般。

祈请万物见证,这尊贵的牺牲。

可看向那个渐渐沉浸在黑暗中的苍老身影时,槐诗才会如此的不解。

“有这样的地位,有这样的家人,还有如此的技艺……郭守缺,你的人生如此美好,何必要去费尽心机去祈求牧场主的恩赐呢?”

何必去向一个能够毁灭整个世界的东西俯首?

他忍不住质问,“厨魔的力量,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

“牧场主?”

无穷灾厄的拱卫中,郭守缺回头,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不解的反问:“那种东西,才是对‘厨魔’最大的否定吧?”

槐诗愣在原地。

难以理解,因人类的天性而堕落,以无止境的口腹之欲为源头,踏上这一条灾厄之路的厨魔,竟然会将‘牧场主’,轻蔑的称为‘那种东西’。

也无法明白,为何将万物视作食粮的牧场主,会否定厨魔存在的价值。

“怀纸小姐,你恐怕理解错了什么吧?”

郭守缺戏谑的笑了起来:“你竟然以为,会有厨魔发自内心的信仰牧场主么?除了连自己在做什么都搞不清的蠢货以外,难道还会有人对那种东西,心存敬畏么?”

牧场主的御座,并不是厨魔所崇拜的存在。

相反,那种东西只要存在一天,都是所有厨魔必须所忍受和背负的屈辱!

没错,怀纸小姐,你不明白,你还未曾领悟。

就像是曾经的我那样,从来无法理解老师一直到临死之前都无法舍弃,传承给自己的执念。

直到真正的成为易牙厨魔,真正的具备接受‘通向厨魔之巅’的试炼资格,他才明白,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多么的,天真!

这是永远无法遗忘,也无法忽略的伤痕。

曾经渴求真髓,为了追求极致,不惜踏上至福乐土的自己,所见到的又是何等残酷的光景——

那正是令所有厨魔,都为之震怒和恐惧的地狱!

无需再赘述那一路上艰难的历险和无数挫折与考验,当他来到旅途的尽头,看到牧场主第一眼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

那诚然是降临在地狱中的神明,货真价实的主宰,不折不扣的神明象征。

这一份恩惠牧养万物,这一份威严收割所有。祂所代表的正是世界终结、万物合而为一的正理。

永不饱足,永恒吞吃,永恒的贪婪和饥渴。

如果不止是这样的话,该有多好?倘若那一份至高的神性能够为人的意志所转移一点点的话,又岂不美哉?

只是预料之外的渺小差别,便产生了决定性的不同。

令任何的厨魔都无法再敬畏这伟大的神明,油然而生的,乃是不共戴天的憎恨。

——祂从来只是想着‘吃‘而已!

只要吃就会感觉到饱足,只要吃就已经足够。除此之外,再怎么精致美妙的佳肴,对他来说都和土坷垃没有差别。

厨魔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价值!

他们追求一生的极境、奉献了所有的追求还有付出了一切的成果,在祂看来,简直毫无意义。

太耻辱了。

这一份羞辱实在是太过于庞大,让每一个知晓这一切的厨魔都无法忍受。

人类,在祂看来,没有任何不同,不论黑白善恶;食物,在祂口中,没有任何区别,不论佳肴还是粪土。

神是平等的。

不论是敌人还是下属,祂都怀着均等的慈爱与认同,也都怀着同样的食欲和贪婪。

那样平等的神明和世界,简直令人作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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