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铁石心肠

符文符箓一听这声音,立刻抽出自己的剑,戒备地挡在陆卿和祝余身前。

祝余也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到了衣服下面藏着的那一身金丝软甲,心里踏实了许多。

自从在离州大营,陆卿拿出这东西让自己穿在里面,算起来也就只有去小山楼的那一次,为了怕露馅儿,她把金丝软甲脱了留给陆卿,结果还就真的是那一次差一点出了事。

从那以后陆卿就再也不许她出外行走的时候不穿软甲了。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祝余自认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以她的水平,寻常宵小倒也不太害怕,但是真遇到练家子,能做到自保,就是对陆卿最大的帮助。

所以在这种她好他也好的事上,她是一点也没有想跟陆卿瞎客气的意思。

外面一阵凌乱的刀剑碰撞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闷哼,祝余看到一个人影追着另外两个从一侧窗外一闪而过,朝房门口方向移动过来,随即扑通一声,还有凌乱慌张的脚步。

“神医快让你的随从过来帮——”一个护卫惊慌的声音从几层纱幔后头传过来。

只可惜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面前的白色纱幔上投下的人影中间,忽然穿出一个剑尖儿,雪白的纱幔上顿时洇开了一朵红花。

那护卫含着还在嗓子眼儿里的剩下几个字,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祝余从陆卿肩头看过去,看到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用手中的剑砍断面前碍事的纱幔,一步一步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随着最后一块纱幔飘落在地上,一张狰狞可怖但是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四个人面前。

这不就是当日被陆嶂一晃神儿的功夫,鬼使神差放走了的那个假堡主!

时隔这么久,当天夜里被陆卿一剑刺穿肩胛的伤也早就好利索了,他这会儿一身黑色劲装,没有戴帷帽,一张可怖的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手里提着的剑上还在滴血,一看就知道外面那几个护卫凶多吉少了。

那种只会逞凶斗狠的混混泼皮,在假堡主这种真正有一身武艺的人面前,就和田里的冬瓜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外面正是大白天,这假堡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着一身夜里或许还好说,白天却更加惹人注意的黑色劲装,顶着这么一张脸走了进来,很显然,今时不同往日,这厮已经不屑于用帷帽或者面具来遮掩自己的容貌了。

看样子,已经是胸有成竹,觉着胜券在握,因而才如此有恃无恐。

符文符箓两个人握着剑,警惕地盯着那个假堡主,随时准备在对方有动作的时候拼尽全力与之厮杀。

可是假堡主就那么站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将身穿布袍,头戴帷帽的陆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讥诮地笑了出来。

“都说金面御史是什么正义之士,我原本都差不多要信了。”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桀桀怪笑,“不过方才御史大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把那些护卫一个两个都杀死了,都没让自己的护卫出手相助……

我看所谓的正义之士,也不过是个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罢了!”

“不过是一群为虎作伥,四处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暴徒罢了,死不足惜。”陆卿冷冷的声音从帷帽下面传出来,“再者说,我若真出手相救,那堡主你的戏,岂不是要唱不下去了?”

祝余在陆卿身后面上不好有什么表示,心里偷偷给陆卿回敬的这一番话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房子四面的窗子都被那些护卫给砸开了,随便哪一个窗口都可以飞身进来,对于他们那些一身功夫的人来说,简直就和走城门一样的方便简单。

那假堡主若是有心想要冲着他们来,方才根本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的在外头绕来绕去,随便选一个窗就冲进来了。

偏偏他在外面不紧不慢,左一个右一个,把梵王派过来的护卫都给杀了,然后才进来见他们,摆明了是嫌那些护卫碍事,想要把他们先除掉灭口。

假堡主被陆卿给戳穿了,也不恼火,咧着嘴笑了起来,只可惜他那一张脸实在可怖,满脸纠缠在一起的层层叠叠的疤痕因为那个笑容而变得更加扭曲,看着都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御史大人成全了?”他阴阳怪气道,“咱们上次也是见过面的,这会儿又没旁人在,怎么御史大人倒还矜持起来了?

这梵地湿热难耐,你戴着个帷帽就不觉着难受?

摘了吧,这儿也没有外人,何必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受那个罪!”

陆卿抬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帷帽下的脸,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看假堡主:“堡主嘴上说着没外人,自己倒是见外得很。

之前连夜送东西给我,这般辛苦,却也不说留下来喝杯茶再走,我看堡主才是真的跟我见外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一枚黄铜坠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假堡主的目光落在那黄铜坠子上,并没有任何的惊讶,更没有否认,态度上已经默认了方才陆卿的话。

不过等他再抬眼看到陆卿的时候,却又一次笑了出来:“你这是……戴了假皮给自己改了模样?

啧啧啧……当年若是你祖父和你爹也能有你这般小心谨慎,说不定你们家也不至于凄惨到只剩下你这么一根独苗儿。”

祝余听了那假堡主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瞬间就被揪紧了。

这厮句句都故意在往陆卿族人当年的遭遇上面戳,没有半点顾忌,分明就是有意而为之。

她在那假堡主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在身后把手扶在陆卿的后腰上按了按。

这会儿不是一个方便开口的时候,对方很显然只认得陆卿,并不知道她祝余是个女子,还是陆卿的夫人这一层。

现在就连对方的目的,他们也不能百分百掌握,就更不能有任何冒险暴露关系的举动。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要提醒陆卿,让他一定冷静,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第503章 身首异处

陆卿与祝余的默契向来很高,她在陆卿身后按了两下,陆卿便心领神会,在将手背到身后的一瞬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祝余便不再有别的动作,垂目静立在陆卿身后。

“堡主今日是专程来这里堵着我的吧?有什么话就快说吧,不必在此耽误时间。”陆卿对那假堡主笑了笑,“你也不必找什么托词,说今日是专程来戒尺大祭司尸骨的,就算说了,我们也不会信。”

“好,你倒是个爽快的。”假堡主哈哈大笑,不论是笑容还是笑声都让人浑身上下觉着不舒服,“我的确是专程来寻你。

没法子,我都已经把你祖父留下来的东西物归原主了,你却迟迟不肯来找我,那我便干脆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说真的,今日见你这般样子,加上此前种种,倒是让我颇有些感慨。

以前都说什么血脉相承,现在看来,血脉这东西能给人的牵绊,终究还是敌不过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

想当年,你祖父和你父亲,那都是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的性子,是磊落又不失仁德的君子。

而你在锦帝跟前长大,受他熏陶,心机和手段竟然都更像他了!”

“那又如何?”陆卿微微抬了抬下巴,睨着假堡主,“当今圣上乃是天下共主,千古明君,我若是能够学得几分,那都已经十分难得了。

更何况圣上有心栽培,做儿臣的自是欣然接受,何错之有?”

“‘儿’不‘儿’的……你心里清楚,倒是这个‘臣’,是真的‘臣’。”假堡主眼神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也不靠近,只是一边说一边绕着圈踱步,“人家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尊卑贵贱都刻在你的骨头里了,擦也擦不掉!

他给你的名字取一个‘卿’字,就是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只能老老实实地匍匐在地,做他的臣子做他可以随意差使的狗!

就算他对外说你是什么福星,收你做什么养子,你也永远都不是他真正的儿子,你也不是皇室血脉,你只能是一个臣,绝不你生出一丁点僭越的念头!

你真的是看着聪明,实则糊涂!竟然把认贼作父的事情做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没有醒悟。

我真怕你白白浪费了感情和心思,到头来什么也换不来都算好的,搞不好还得莫名其妙把自己的命都给搭进去!”

假堡主一边不紧不慢,拉着长音儿地说,一边慢慢绕着陆卿他们踱着步。符文符箓满眼提防地始终跟着假堡主的移动方向,手握佩剑做戒备姿态,防止那假堡主突然会搞什么突袭。

陆卿听了他这一番足够直白的话,脸色也已经冷了下来,连之前嘲讽的笑容都消失不见。

“铺垫了这么多,你累不累?”他冷声催促那假堡主,“有什么屁就赶快放,既然有话要说,何苦兜来绕去,耽误彼此的功夫?”

面对他明显的怒意,假堡主不但不生气,反而脸上的笑意还更浓了几分。

“你瞧瞧,我还没急呢,你倒是先急了!”他摇摇头,咋舌道,“我都已经将你祖父的东西物归原主了,又等了你这么久,你竟然都没有寻过我,难不成给锦帝当狗当久了,都不想知道自己家里族人当初的事了?”

“逝者已矣,我想不想知道,难道他们还能活过来不成?”陆卿冷哼一声,看起来耐心已经告罄了,“而且,这个世上哪有你这种平白无故的好心人?

这么急不可耐地催着我,想要告诉我当年的事,若是说你没有所图,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那是自然,我与那锦帝不同,我这个人虽然相貌骇人,但做事直截了当,道貌岸然的那一套我做不来。

没错,我想要告诉你当年的事,当然是有所图,否则我何苦操那份闲心!

我想要图什么,难不成你还猜不到?

我自然是想要让你们网开一面,不要再追着我们的人不放了!”

这话说出来,他似乎也还带着几分愤恨,但是又有些无可奈何:“当初在仙人堡,你们毁了我的嫦娥醉,还把我伤得不轻,我只好躲藏起来养伤。

好不容易我这边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可以出去寻我的同伴,却发现小山楼竟然也被你们给毁了。

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将我的人杀的杀,抓的抓,不得已才一路跟着你们,追到这里来。

眼下我的手里面就只剩下你祖父、父亲和族人遭人灭门的真相这么一个筹码。

虽然我也不甘心就这么亮出自己手中唯一能够与你讨价还价的东西,但是事到如今,若是再不拿出来和你讨个商量,看你这个要把我们的人赶尽杀绝的劲头,闹到最后,那咱们可就是两败俱伤啊!

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没有好处,对你也没有好处。”

“我又怎么确定,你不是随便编造了些什么鬼话出来蒙骗我?”陆卿眯了眯眼,怀疑地打量着假堡主,虽然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但是很显然,他对假堡主会说出些什么来还是有些感兴趣的。

很显然,假堡主也听出了他语气里面努力隐藏着的好奇。

这让他脸上的表情又松弛了几分。

“我既然手里都有你祖父生前从不离身的坠子,并且还将它又归还给了你,自然就是知道当年真相的,何苦再编什么瞎话来蒙你!

信不信都随你来定,总之我若是骗你,对我来说得不到任何好处,我想要你放我一马,放我的人一马,最需要的也是你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倒是锦帝这么多年来,对当年的事情严防死守,他才是那个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的人。”

假堡主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也不信你这么多年就真的从来没有想办法试图打听过,但是恐怕从来都打探不下去吧?

那不就说明,有人把你打探的路子一条一条都给堵死了么?

这么说吧,若现在不是在这令他鞭长莫及的梵地,恐怕我给你送黄铜坠子那一晚,人就已经被他的暗卫砍得身首异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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