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钟声激起的涟漪,在众人的心中回荡

皇后街的幕布升起又落,今夜的夜色比往日更浓。奔流河上的雾不只湿润了行人的帽檐,也湿润了行人的眼眶。

科林大剧院的门口。

散场的人群并没有散去,许多人站在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与一同观看了演出的伴侣告别。

街角,一对年轻的情侣紧紧拥抱在一起。

女孩的肩膀轻轻颤抖,红肿的眼眶含满了水雾,那是为“艾洛伊丝”流下的眼泪。

男孩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告诉她舞台上的事情不是真的,雷鸣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女孩忽然抬起了头,眼中倒映着细碎的街灯。

“如果哪天……我们也遇到了那种事情,请带我离开那里。”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的啜泣,以及真挚的感情。

“我不在乎钟声是否为我们响起,也不在乎谁的祝福,我只在乎你。”

那是艾洛伊丝没有说出的话,但她相信那一定是她的心声……那是无需用台词来表达的东西。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那只是舞台”、“贵族不可能瞧得上咱”之类煞风景的话。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食指,擦去了女孩脸颊上还未干涸的泪水,看着那双他最珍视的眼睛说道。

“莱昂娜,我也一样,我不在乎钟声是否敲响,我只在乎你。”

“如果有人想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我不会试图祈求谁的宽恕……请记得在我的墓碑上,为我放一束花。”

他没有很多钱。

但如果是为了他心爱的姑娘,他愿意拿起枪保护他们的家。

那深情的告白胜过了舞台上一切华丽的演出,两人紧紧地拥吻在了一起,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最高明的“勾引”往往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发自内心的话。

今夜有许多共鸣的人们沉浸在了自己的温柔乡。

整个魔都,恐怕都找不到这么出色的魅魔了……

……

翌日清晨,雷鸣城醒得很早。

或者说,这座城市昨晚根本没有睡着。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还没来得及将熟睡的人们叫醒,科林大剧院的售票口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所有人都听说了那场神乎其神的演出,而鸢尾花剧团的名气也彻底被艾洛伊丝和马修这两个虚构的名字打响。

现在全城的人都听见了剧院敲响的“钟声”,蜿蜒的队伍甚至覆盖了半条皇后街的街道!

“圣西斯在上,这些家伙难道就不用工作吗?”排在人群中的霍勒斯快被挤成了花生。

望着一望无际的队伍,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议会应该立法让人们在家里排队,写信预约,至少不能像这样工作时间晃悠在街上!”

很明显,他们请假了!

“够了,霍勒斯!别再说你那没用的头衔了。”

站在他身旁的妻子同样在抱怨着。

从那突出的颧骨就能看得出来,她没少为这个家操心,几个不大的孩子都靠她牵挂。

“……圣西斯在上,你都是议员了,就不能为我们家想想办法吗?譬如拜托一下科林亲王?”

听到夫人的讽刺,霍勒斯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天天都能见到圣西斯的石像,但还真见不到科林亲王,除非哪天科林亲王心血来潮给弄一座雕像。

不过就算有朝一日他真见到了那位大人,也断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求亲王殿下帮忙。

那多新鲜啊,科林亲王让秘书帮忙去买张门票……买张船票把他送到海上倒是有可能。

这时候,他的小儿子抬着头,指了指海报下方的告示牌,怯生生说道。

“爸爸,有不用排队的贵宾通道,还有VIP包厢也不需要排队。”

霍勒斯眼中一喜,手放在了孩子的头顶蹲下。

“噢,我的小霍勒斯,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这么多单词了……告诉爸爸,多少钱一张?”

“100银镑。”

多少?!

听到那清脆悦耳的声音,霍勒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宽厚的手掌下意识从孩子的头顶移到了肩膀。

人也站起来了。

“哦……我的小霍勒斯,那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是晚上八点场,由琪琪小姐亲自出演的那一场舞台剧,我倒是可以考虑为我们全家买一张。”

虽然白天的舞台仍然是由“鸢尾花”剧团负责出演,但昨晚轰动全城的“琪琪”与“小鹫”却并不会出现在每一场舞台上。

毕竟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连拉小提琴的乐手都会换人,更何况舞台上又蹦又跳的小伙子和姑娘?

整个奥斯大陆的剧院都是如此。

而且,火爆的场次票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如果是由“艾洛伊丝”本人出演的那一场戏,100银镑肯定买不下男爵坐过的包厢。

至少在她的热度过去之前想都不要想。

不过霍勒斯议员还是得再次强调,他不缺这100枚银镑,他有的是钱,他只是想将每1枚银镑都花在刀刃上。

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贵族的头衔,却这么有钱。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其中稍年长的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我看到迪比科议员好像进去了……”

霍勒斯笑着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但你们的爸爸和那种家伙不一样,我们要和支持着我们的人群站在一起!”

站在霍勒斯身后的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男人,仿佛今天才刚认识自己的丈夫。

圣西斯在上……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厚颜无耻成这样!

穿着形形色色衣服的市民排着长队,就像黄昏城中排着长队等待救济的市民们一样。

不过,他们到底还是不太一样。

那些衣着得体的雷鸣城市民们,从售票员手中接过的并非是赖以生存的面包,而是“精神食粮”。

这些门票便宜的有五铜币一张的站票,也有昂贵到上百银镑才能进入的VIP包厢。

不过无论是多少钱的门票,那都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而不是售票员或者科林亲王的恩准,才能去交换另一个人的汗水。

与此同时,这座宏伟的剧院也不同于西奥登的夏宫,舞台上的《钟声》愿为每一个观众敲响。

迪比科议员坐进了男爵昨天坐过的包厢,而吝啬的霍勒斯先生最终也挤进了剧场。

他和她的妻子一人抱了一个孩子在怀里,手上还拉着一个最大的,站在剧场的后排。

从人群中瞧见了这个熟人,坐在高处的迪比科议员轻啐了一口,在心中大骂这个作秀的家伙真是无耻虚伪极了。

别人没有那100银镑,你个瘪犊子也没有吗?

装什么逼!

明白人显然不吃这一套,然而很遗憾,奥斯历1054年的雷鸣城,明白人还是太少。

至少这座剧院里的明白人,远远赶不上奔流河上游那个名为“三级议会”的片场。

包括迪比科议员在内,竟然没一个人看出来,这个抽象到了极点的家伙,其实是因为抠门才买的站票!

收买人心?

哈哈,今天霍勒斯的幕僚不在这里,他是带着家人趁着所有人都在上班出来玩,不至于这么聪明。

有趣的是,不只是迪比科议员认出了这家伙,几个同样买站票进来看热闹的码头工也认出了他的脸。

他们在报纸上见过他,虽然不是在头条的位置,但印在报纸上的那句话的确打动了他们。

“……这座城市不只属于体面的人,也属于那些还不够体面的人。”

这是霍勒斯先生在议会上的发言。

不只是说说而已。

据说在艾琳殿下的新工业区开办技工学校也是他的主意,里边有一台老旧的织布机还是他赠送的。

即便当时那台机器已经坏掉,技工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们很花了些时间才把它修好。

虽然雷鸣城的工厂主不少,但他大概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肯投资穷人未来的工厂主了。

毕竟雷鸣城真有他的“股份”了。

他们窃窃私语了一阵,都不敢相信能在这儿见到这位尊贵的先生,于是赌起了今晚的啤酒。

为了决定今晚的酒谁来请,一个胆子大点的伙计走了过来,做出惊喜的模样伸出了右手。

“嘿,我好像认识你,你是……那个……呃……”

“霍勒斯!”

从孩子身上腾出一只手,霍勒斯微笑着握住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根本不介意他不认识自己的名字,用力晃了晃。

“您怎么称呼?”

“乔,乔伊。”那个壮得像烟囱一样的男人结结巴巴的回答,显然没想到霍勒斯先生不但搭理了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讲话。

圣西斯在上……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家伙是不是就够了。

而不远处的伙计们有的兴奋的挥拳,有的懊恼地摘下了帽子,不用猜都知道谁赔钱了。

“乔?哈哈,真是个好名字,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

撂下这句话的霍勒斯,抽空冲着怕生的儿子挤了挤眉毛。

他倒不在乎这个散发着鱼腥味的家伙,他只是想和自己的儿子证明,他刚才没有说谎。

瞧吧,你爹不是为了省钱。

是为了人们的支持!

没想到这么尊贵的大人物会和自己握手,乔伊的脸颊红得就像钢铁厂里的锅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雷鸣城的码头工们还是太单纯了。

糟糕的霍勒斯一分钱也没花,就白嫖了他们的好感。

看着在那满嘴跑火车的丈夫,这次他的妻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瞪着身旁的大儿子让他不要乱跑。

不管关上门来翻多少个白眼,这位严厉的夫人都不会在外面损自己的先生一句话。

虽然他们的爱情不如艾洛伊丝小姐那样轰轰烈烈,充满了大爱无疆,但他们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小家。

并且——

即便是现实到了骨子里的霍勒斯先生,随着那戏幕的开合又落下,也情不自禁地为那凄美的爱情掉下了几滴眼泪。

圣西斯在上……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

敲个钟就要二十银币……啥也别说了,请把这口神圣的古钟挂在霍勒斯的家门口吧!

他只要5银币就肯干活儿,绝对童叟无欺。只要银币落下的声音不停,他的钟声绝不停下!

“该死……妈的,我上一次掉眼泪还是上次!这种邪恶的不平等条约必须废除!”

“两个相爱的灵魂走到一起是神灵的旨意,一个敲钟的家伙凭什么代表神灵?他问过霍勒斯的意见吗!”

暴论频出的霍勒斯先生这次一不小心又说了句人话,他用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顺便把袖子递给哭红了眼睛的夫人也擦了擦。

他的夫人抓住袖子擤了鼻涕,泪眼婆娑地看向了他。

“如果是我……你会为了我,像马修一样吗?”

看到夫人哭肿了的眼泡,正悲伤的霍勒斯差点没笑出声来,因为这的确是他今天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不过嘛,他当然忍住了。

虽然他是坎贝尔人不假,但他可不是天生的战士,更没有必要面对一头发飙的母魔王。

他将袖子在衣服角擦了擦。

“亲爱的,为了你,别说是像马修一样跪下,就是把我的膝盖割下来送给领主当夜壶又何妨呢?他要一个,我给他俩。”

夫人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我算是白瞎了眼看上你,你宁可把自己的腿砍了,也不愿意解开你的钱袋是吗?你就把它们带到坟墓里去吧!”

“不是……您真觉得领主要的是钱吗?”霍勒斯哭笑不得地说道,“他们可比你我有钱多了。”

“够了,我是和领主过吗?你根本不懂我,我要的是你的态度!”夫人用哭肿的眼睛瞪着他。

霍勒斯忍不住在心中轻哼了一声,他最害怕的就是女人说这句话,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她自己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啥。

好吧。

霍勒斯认真地想了想,如果自己是马修,那个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领主是科林殿下……

嗯……

或许,自己应该和夫人谈谈?

反正他不在乎什么贞不贞洁,而且夫人也开心了,自己还荣幸地见到了科林殿下。

这没一件是坏事啊?

不得不说,雷鸣城的议会并没有比西奥登陛下的议会高尚多少,哪怕他们都挂着议会这个名字。

不过,他们拿到的剧本到底还是不一样。

而且尊敬的霍勒斯先生也并未将心中亵.渎的想法告诉夫人,而是拿出他买了许久却一直没舍得用的纸巾递给了她。

“亲爱的,我刚才态度确实有点不好。不过这件新衣服是我下了好久的决心才买的,您下次还是用这个吧?”

不只是夫人破涕为笑,这次连孩子们也都跟着笑了。

……

白天的剧场不如夜晚的剧场喧哗。

忙里偷闲的到底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干活的,也只有那些做日结工的码头工和刚好轮班休息的市民能抽空过来瞧瞧。

即便这些人加起来也很多了。

而除了赚得盆满钵满的剧院和鸢尾花剧组之外,真正的赢家还要数那剧院门口兜售纸巾、手帕、丝绢的小贩。

他们的货物甚至比观剧的门票还要畅销。

毕竟以前皇后街的歌剧也没如此的让人潸然泪下,更不是所有绅士都会把这东西带在身上。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养成新的习惯了。

漩涡海东北岸的淑女永远不会因为“罗克赛1053”射得快而更加尊敬他们,但说不准她们还真会因为这里的小伙子总是在兜里放一张纸巾而感动地捂住嘴。

女士当然也是一样。

回荡在舞台上的钟声之所以能引起她们的共鸣,那当然是因为艾洛伊丝在乎的一切,正是她们所珍视的。

“艾洛伊丝”这个名字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借着风势一夜之间燎遍了全城。

巨幅海报挂在了剧院的四面墙上,那张惹人怜爱的肖像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幅简单的画像。

而是成了一面旗帜。

或者说符号。

虽然那面旗帜上没有写下任何一句抗争的口号,但它却比任何有形的旗帜都更具备振聋发聩的力量。

毕竟对于大多数终日劳作的平民来说,“封建压迫”这个词太过遥远,而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那些复杂的社会学定义,以及关于人身依附关系的理论,对于没看过几本正经书的平民们来说更是晦涩难懂。

别说他们理解不了,就是理解岔了都有可能,到头来反而把吊颈的绞索当成救命绳亲吻。

不过那所有人都听过的钟声,却将一切具象化了。

坎贝尔人不一定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几乎都拥有过爱情,也经历过现实的痛苦。

而痛苦一旦有了具体的名字,变成了能说出来和看见的东西,就具有了刺穿人心的力量。

哪怕不认同它的人,也会被它刺痛。

这也是封建最恐惧的。

毕竟连格斯男爵都在剧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共鸣,更别说那些行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了。

……

名为封建的钟声,敲响了雷鸣城市民们对共和的渴望,同样敲在了久久无法平静的安第斯先生心里。

安第斯银行大楼的办公室。

扬·安第斯站在窗前,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雪茄。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在那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队伍上,注视着剧院门口的来来往往。

即使隔了两条路那么远,他依旧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炙热,就好像他正站在那人山人海之中一样。

“……科林殿下的手笔还是如此的让人意外,且惊讶。”安第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感慨。

映在他眼中的不只是惊讶,还有一抹不同的异彩。

身为雷鸣城最有钱的商人,以及坎贝尔大公的幕僚,他的嗅觉和眼光都远不是一般人能比。

也正是因此,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譬如那蕴藏在人声鼎沸之中、能够改天换地的力量。

这股力量能让瞄准平民的大炮抬高一寸,亦能让瞄准领主的大炮打出千万人的怒火和咆哮。

世俗的金钱与权力在它的面前都不值一提。

因为那些东西就和“超凡之力”一样,都是建立在这片土壤之上的城堡。

而它是更接近根源的力量!

“……这场演出的威力胜过了一百门大炮,也不知道我们的公爵殿下注意到了没有。”

安第斯低声自语了一句,连雪茄上的烟灰已经冷却都浑然不觉,直到凑近嘴边吸了一口才注意到。

尴尬地笑了笑,他回到了办公桌旁,将已经冷却的雪茄轻轻放在了烟灰缸的边缘。

略加思索了片刻,他伸手拉动铃绳,摇晃了铃铛。

走廊很快传来了脚步,他的秘书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在得到许可之后走了进来。

“老板,您找我?”

安第斯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从账上划一笔钱,数额……先设在十万金币好了。”

秘书愣了一下,不敢怠慢,连忙掏出笔记本匆匆记上。

安第斯耐心地等待他记完,随后继续说道。

“传媒是个庞大的市场,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剧院和剧团。去物色专业的经理,去找那些有经验的演员,还有雇人去写能引发我们共鸣的剧本……不管花多少钱,我要在这个领域看到安第斯集团的影子。”

秘书收起了小本本,恭敬说道。

“是,先生,我向您保证,明天计划书就会出现在您的桌上。”

“我希望能在明天早上看到。”

将事情吩咐了下去,安第斯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沉思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游刃有余的微笑。

既然尊敬的科林亲王殿下已经证明了这东西好用,那他这个盟友自然不能站在原地发呆。

从雷鸣城的报社到皇后街的交易所,每一次“抄作业”都让他赚到了远超意料的收益。

不只是能看得见的利益,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利益。

他相信,这一次同样不例外。

为了坎贝尔公国的未来,安第斯家族这次也会一如既往地跟进,并进行因地制宜的改良。

鸢尾花剧团到底是从圣城来的,身为坎贝尔人的他更清楚,该如何引发坎贝尔人的共鸣。

安第斯走到衣架前,取下那顶做工考究的礼帽夹在怀中,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继续说道。

“另外,替我买张票。”

“晚上八点我正好有空,到时候我打算去那儿瞧瞧,看看我们的艾洛伊丝小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那么多人吸引过去。”

秘书恭敬地颔首。

“是,老板。”

……

科林庄园的书房,壁炉里的橡木烧得正旺,偶尔炸出一两点橘红色的火苗,烘烤着地毯的毛边。

趴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塔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继续趴着。

也许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她吧唧了下嘴,有些寂寞地说道。

“我想你的猫了。”

坐在书桌前看书的罗炎没有说话,毕竟相比之下还是玩家们写的剧本更有意思。

他正在琢磨怎么本土化。

见无人搭理自己,塔芙更寂寞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试图道德绑架。

“她都多久没回来了,你就一点儿也不关心她吗?”

罗炎微微压低了手中的书本,瞧了一眼自己的宠物。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看过她?”

塔芙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脖子竖了起来。

“下次能把我也带去吗!”

虽然莎拉没少捉她,但那只猫咪的动作还是很温柔的,不像某人直接上“惊吓”的手段。

而且这家伙不止自己这么干,还把催蛋的方法总结成经验,教给了那个叫薇薇安的小疯子。

她必须得说,泽塔人并不讨厌下蛋,这的确是个新奇的体验。她反对的是白嫖,这些长得讨泽塔人喜欢的无毛猴子应该拿时间来交换,譬如至少得花点时间陪她玩儿。

莎拉就会陪她玩,不会一把将她捉住,会让她多跑一会儿。

罗炎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书本上,随手翻了一页。

“理由?”

塔芙立刻说道。

“我怕薇薇安!她神出鬼没的,太吓人了!”

吓得她晚上都不敢自己睡,只能窝囊的缩在魔王大人的壁炉旁,魔王走到哪儿,她屁股挪到哪儿。

然而那可恶的魔王却是不近人情,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她逃出魔窟的妄想。

“我问的不是你的理由,而是我的理由。科林亲王的巨龙,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昏城。别说你可以像艾琳那样藏起来,我只会做人的面具,不会做龙的。”

塔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了脑袋,嘴里嘟囔着说道。

“真是无情的男人,难道我对你来说就是个下蛋的工具吗?”

“你确定我不讲感情吗?”罗炎淡淡笑了笑,将手中的书本翻了一页,“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换成我的仆人,或者其他冒险者……他们可能已经把你做成装备了。”

龙身上的宝贝可不少,而养大的成本又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担得起,那需要消耗的物资是巨量的。

也就魔王不差她这点,换成成为魔王之前的他,恐怕也得思索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倒霉的泽塔人。

塔芙气鼓鼓地打了个响鼻。

“所以你不否认后半句是吧!”

罗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眉毛挑起了饶有兴趣的弧度。

哟?

会喷火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看来用不了多久自己又能多一个龙骑士的马甲了,虽然他的马甲已经多到快记不住了。

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八下。

米娅·帕德里奇几乎是跳进了书房,而塔芙也在同一时间龇了龇牙,将嘴闭上了。

“罗炎!快看!看报纸上写了什么!”此时此刻的米娅手中正攥着一份刚刚送来庄园的《雷鸣城日报》。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目光盈盈的桃心瞳孔就像绽放的桃花。

显然,来自地狱的总调查员小姐查了魔王快一个多月,也没有发现《雷鸣城日报》其实是庞克的产业。

而庞克,正是放在魔王衣柜中的一件手套。

雷鸣城发生了什么,公爵殿下不一定比记者更先知道,但他可比记者知道的还早。

“哦?发生了什么?”罗炎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向米娅投去了温和的目光,与看向宠物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塔芙更生气了,她决定将整个地毯都烧了!

丝毫没有发现罗炎的谦让,米娅开心地笑飞了嘴角,桃花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我们的琪琪探员大获成功!现在整个雷鸣城都在讨论她的故事,还有她饰演的艾洛伊丝小姐!”

罗炎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落在她指着的报纸版面上。

那里用最大的字号印着《钟声》的剧评,以及“艾洛伊丝”小姐在谢幕时留给观众们的微笑。

魔术相片放大了那笑容的威力,就连见多识广的魔王大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高材生。

学历真没有水分。

至于扮演老实人的“小鹫”,虽然看起来没有艾洛伊丝小姐那么光彩照人,但表现也算是不错了。

和专业的魅魔对戏难免会跟不上节奏,但她自己也是个魅魔,等适应了自己的天赋之后,早晚也会熟练的。

希望这位梦想着过上另一种人生的小兄弟,珍惜自己两年半的积累,上了公路不要乱开车。

毕竟专家模式的死亡惩罚可是相当严重的,几乎相当于带着记忆再投一次胎了。

看着面带笑容读完了报纸的罗炎,米娅激动得脸颊绯红,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我原本以为所谓的‘不要把情报工作当成情报工作来干’,是指让她们去贵族的庄园当个女仆,或者去某个贵族家里当个家庭教师潜伏下来,没想到你的格局竟然这么大!竟然直接帮我们的‘琪琪’成了演员!”

“我之前还在发愁呢,就算她们成功潜伏在了贵族的家里,怎么打听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也是个问题!”

说着的同时,她兴奋地指向了手中的报纸,一副学会了的模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整个雷鸣城的绅士和淑女们,都在为我们的‘艾洛伊丝’疯狂!那些想要蹭热度的名流,那些想要标榜自己有艺术品位的政客,他们会排着队邀请她去参加晚宴!”

“那时候,琪琪根本不需要去偷听,甚至不用主动出手!她只需要端着酒杯站在那里,那些大人物就会争先恐后地把秘密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连着说完了一长串,米娅做了个深呼吸。当她再一次将头抬起,望向罗炎同学的眼睛里只有崇拜和敬仰!

“亲爱的,你真是太,太聪明了!”

那无懈可击的解读并没有什么令人称奇的地方,毕竟那点粗浅的东西就连阿拉克多都能想到。

薇薇安大概还能看得更深一点,譬如他们的探员小姐一只脚已经踏在雷鸣城的上流社会了,情报这东西还有那么重要吗?

雷鸣城的议员们还不知道明天讨论什么,但罗炎已经替他们想好了,就看哪个聪明人把“贞洁税”拿出来开刀了。

反正这一刀下去不会伤害到任何自己人,最多是羞辱一下正在牢里的那几位,再顺便冒犯一下他们的仆人。

不过,这些复杂的东西就没必要和米娅小姐说了,告诉她也只会徒增她的压力和烦恼。

梅卢西内先生将她安排到这个位置上,可未必是带着好心的。

罗炎大致能猜出来他想干什么,无非是想让帕德里奇家的女人抱憾终身,让自己后背发凉。

阴谋诡计对他是没用的,毕竟那也是他的舒适区,魔王从来不缺奸诈又狡猾的伎俩。

“这点小事不足挂齿。”罗炎淡淡地笑了笑,看着满脸兴奋的米娅,语气温和而从容地说道,“你开心就好。”

在壁炉火光的舔舐下,那张本就绯红的脸颊红的快要滴出血来,连塔芙都不忍直视地将脸藏在了翅膀下。

沉默持续了许久,站在壁炉光芒中的米娅忽然将脸挪开了,迷离的眼神写满了复杂。

她小声说道。

“……你对我这么好,有什么企图?”

“我已经告诉你了。”

“唔?”米娅愣了下。

罗炎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

“你开心就好,这是实话。”

虽然他有很多棋子,但米娅大概不算他的棋子,至少他内心深处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拥有神格,但人性并没有完全被神性吞噬,身上也是有几分人的成分的。

他没有不得不舍弃一切去做的事情。

想成为神灵也并非是为了回家,或者向谁复仇,只是想去神灵的高度看看而已。

人活着总得做点事情吧?

他是以登山者的心态在攀爬登神的阶梯,而米娅则是他在山下眺望时便结下过不解之缘的风景。

虽然那是否能称之为爱情还有待商榷,但他扪心自问自己心里确实是有几分留给她的柔软的。

毕竟他自认也是个还挺仗义的人。

无论是杰弗里教士还是莉莉斯教授,哪怕是“那个男人”的女儿,他对他们都是不错的。

米娅对他的帮助他当然也看得见,他还没发育起来的时候,对帕德里奇家的好处也没少连吃带拿。

虽然这嘴巴不饶人的大小姐上学的时候没少踢他后座椅,但这个“白银级强者”不也没把当时还是青铜级的他拖进小黑屋里不可描述了吗?

说什么魔都的人类保护法那是笑话,那张擦屁股的纸对恶魔有没有用他能不清楚?

他之所以提那些正确而无用的废话,也无非是看出了米娅是真心在乎他,于是给了她一个“战术撤退”的台阶罢了。

包括莉莉丝教授为什么没有对他来硬的,他可从来没真以为她顾忌的是什么魔神。

来硬的和偷吃的,即使在魅魔的世界里也是有着质的区别。后者好歹可以算学技术,前者那就是明抢了。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帕德里奇家都帮了他挺多忙。罗炎可以毫不顾忌地用圣光教育越界的薇薇安,但对于米娅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米娅完全不知道罗炎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了心田,让那桃心型的眸子里融满了水光。

这,这又是告白吗?

赫,赫赫……

不愧是帕德里奇小姐,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然让魔王沦陷了两次……可为什么没有直球?

罗炎同学居然这么害羞的吗?!

米娅感觉脑袋有些发烫,就像被壁炉点着了一样。

那句“我愿意”几乎都到了嘴边,她甚至连五个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可总感觉无论说哪个名字都接不上他先前的那句话啊?!

这份爱,实在是太深沉了!

“……我,我这就去给魔都写信!”

生怕被看穿了心思,米娅慌忙转过了身去,将那滚烫的羞赧强行藏在了并不重要的工作里。

“本调调查查员要亲自写信……向魔都内阁报告这项了不起的进展!赫赫赫,你好好期待一下嘉奖的勋章吧!”

听着那故作镇定的笑声,罗炎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没忍住逗了她一句。

就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能为亲爱的调查员小姐效力是本魔王的荣幸,记得别忘了在那封信里戳上你的印章。”

一。

二。

没到第三秒,两只耳朵都红了。

看着摇摇晃晃逃出门外的某只魅魔,从翅膀下面钻出头来的塔芙打了个长长的嗝儿。

圣西斯在上,不知道你吃饱了没?

你的老朋友是吃饱了。

这些小辈们真是有意思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下蛋?我等不及——”

罗炎轻轻挥了挥魔杖,源力在空中打了个结,将那叭叭不停的小嘴巴给锁上了。

……

另一边,雷鸣城,科林大剧院。

晚八点的黄金档演出刚刚谢幕。

如潮水般的掌声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无数鲜花被抛上舞台,堆满了演员们的脚边。

站在舞台中央的琪琪正维持着优雅的鞠躬,脸上挂着那甜美而令人心碎的微笑。

此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一份天大的功劳已经砸到了她的头顶,很快她的名字就会送到内阁大臣的办公桌上。

虽然她没有自己的姓氏,连名字都是如此的潦草,但或许从现在开始她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把自己全家的名字登记在哪本族谱上了。

也幸亏她不知道,否则别说那艾洛伊丝的微笑,她恐怕连藏起来的尾巴都得夹不住了。

而如果事情真变成了那样,亲王殿下大概会说是她把琪琪吃了,而今晚恐怕又会有许多伤心的小伙儿失恋到睡不着。

饰演马修的“小鹫”,心中也在犯着嘀咕。

虽然引发全场的欢呼感觉确实很棒,现实中是颗豆芽菜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另一种意义上的豆芽菜出道成为偶像……

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啊。

虽然她做好了为隐藏任务赌上一切的准备,但也不能每天晚上八点都来这儿准时出道吧?!

不过当她对上那一双痴迷的眼神,尤其是众多贵夫人抛向她的飞吻,她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被唤醒了灵魂深处的本能。

可恶……

这游戏也太逼真了。

(本章完)

第530章 魔王的实力远在魅魔之上

雷鸣城市政厅的议会大厅,稀疏的阳光费力地爬过了高高的窗沿,落在了一排排会议桌上。

这里无论是空间还是环境都远不如科林大剧院那般敞亮,也远远不如西奥登陛下的夏宫那般富丽堂皇。

不过霍勒斯还挺喜欢这里的。

因为这里不需要门票,而且可以免费喝茶。

免费的红茶,太棒了!

他克制地喝了一口,免得会议还没开始就跑进厕所。

“诸位,肃静。”

议长的木槌敲在了橡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着渐渐停止窃窃私语的会场,他用温吞如水的声音开口宣讲。

“今天的第一个议题……我看看,是迪比科议员提出的议题,那就让他来说好了。”

雷鸣城的会议不同于西奥登的会议,议长是会议的主持者,并非是最高权力者,也并非由陛下委派的男爵或者大臣来担任。

从这个角度来讲,雷鸣城的市议会比起罗兰城历史悠久的三级会议,还是潦草得太多了。

坐在这里的议长的确是开会的“老行家”,而许多新来的议员连屁股下面的椅子都还没坐烫。

油漆厂老板迪比科议员站了起来。

这位靠着给公国海军刷船底漆发家的绅士,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燕尾服,胸前的怀表链子擦得锃亮。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那张并没有多少褶皱的信纸被他抖得哗哗作响。

虽然这封信没有花他一分钱,但为了写今天议题的提案,他可是花了足足100枚银镑去购买了一张剧院的门票,还在事后苦思冥想了一整个晚上。

全城的市民都在关心着那引发他们共鸣的钟声,而他将是第一个将他们心声说出来的绅士!

“在我的发言开始之前,我想先读一封信。”

迪比科的声音洪亮,就像那站在舞台上的演员一样,操着一口练了许久的慷慨激昂腔调,气势十足地说道。

“这是居住在我的选区的市民,一位五十岁的母亲今早塞进我家门缝里的信,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信箱就在门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写在信中的东西,令我和我的夫人都掉下了眼泪。”

“她在信中问我,尊敬的迪比科先生,我的女儿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我是否也需要像艾洛伊丝那样准备好花冠税?我们应该找谁?”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笑。

好吧,你还押韵上了。

雷鸣城是自由的商业都市,隶属于英明的大公陛下,哪可能有那些乡下贵族的臭毛病?

不过也有人没有笑,而是在心里骂了一句,居然让迪比科这个不要脸的混蛋捡了便宜。

这破议题他们也能写啊!

迪比科并不在意那些笑声,反而表情变得严肃,更是瞪了一眼那个笑声最大的家伙。

“……我知道你们会说什么,开明的雷鸣城没有这个问题,所以不用为不存在的事情担心,我应该回信安慰一下那位母亲,而不是来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议长咳嗽了一声,敲了一下木槌。

“迪比科先生,没有人说这句话——”

“我知道!但他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迪比科一脸悲悯地打断了议长,掷地有声地继续说道,“然而我仍然得说,虽然雷鸣城的花冠税是虚假的,但这位母亲的痛苦是真实的!”

坐在会议桌角落的书写官笔记记得飞快,而坐在旁边的记者们也写得飞快。

霍勒斯悄悄瞅了一眼他们手上的东西。

雷鸣城……母亲……痛苦?

嗯?

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这也行??

好在《雷鸣城日报》的记者是专业的,那个聪明的小伙子直接用记录水晶拍摄。

霍勒斯不禁在心中感慨,魔法真是个好东西啊。

要是能用来赚钱就更完美了……

就在霍勒斯先生用开会时间想着自己的事儿的时候,迪比科议员仍然在为母亲的痛苦振臂疾呼着。

“……规则的漏洞就像船底的裂缝,今天不补,明天就会漏水!为了回应市民的恐惧,为了不让艾洛伊丝的悲剧在雷鸣城重演……我提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立法明文取缔一切形式的贞洁税与花冠税!我们要用法律的铁锤,砸碎那些也许明天就会到来的枷锁!”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些人大多来自他的盟友,以及那些不知被哪个白花钱的倒霉鬼送进来喝茶的骑墙派。

对着空气挥舞拳头总是安全的,既博得了好名声,又没有真正触动任何大人物的奶酪。

毕竟谁会去反对取缔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税呢?

就连坐在后排的霍勒斯议员都忍不住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

“现在是自由发言时间,谁想说就按一下铃铛——”

“我来说两句吧。”不等议长说完话,霍勒斯就按了下铃铛,叮铃一声将议长的话打断了。

这位曾经被工人们堵在办公室里的吝啬鬼,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迟缓的动作看起来就像那身年头已久的正装束缚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寒酸领结,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

那是他的厂长埃尔西昨晚熬夜为他写的。

老实说,埃尔西写的太文绉绉了,而且这家伙昨天在上班,应该是没有去看过剧。

明显这是对着报纸做的梗概嘛。

霍勒斯可是去看了的。

他可不会照着原文念,而是会用码头工人都能听懂的通俗语言,将那复杂的道理讲成人类的语言。

“迪比科先生说得很好。”

霍勒斯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商人的市侩气,也让迪比科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看来霍勒斯先生并没有将昨天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羞辱放在心上,或者这家伙压根没有听懂他的阴阳。

那是舞台剧散场的时候。

当时他从VIP包厢里走出来和霍勒斯的夫人问好,并故作惊讶地说了一句“幸会,你们刚才在隔壁的包厢吗?请原谅我没有过来打招呼,刚才的演出真是太感人了,我的夫人哭了好久,我才刚安慰完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霍勒斯的夫人只是面带微笑地和他打招呼,然后向他的夫人问好。

就在迪比科遗憾着没有看到霍勒斯狼狈的表情之时,他那故作绅士的假笑很快僵在了脸上。

“……但我必须得说,这不过是给好人发一张好人卡,除了自我感动之外毫无用处。”

会议室里传来的笑声,而且比刚才更大。

尤其是先前莫名其妙被迪比科议员瞪了一眼的那家伙,这次不但笑得很大声,还很不优雅地把椅子弄出了动静。

这种行为惹得了议长大人第二次敲响了木槌,也惹得迪比科议员一阵狼狈,咬紧了牙。

幽默的霍勒斯没有看他,而是环顾了议会厅一眼,操出了敲竹杠似的口吻继续说道。

“没有贞洁税,也会有磨损费。没有花冠税,也会有润滑齿轮的油钱,给钟舌抛光的钱,或者给古钟刷漆的钱……哦,我没有暗示我们的迪比科议员,我记得他是做油漆买卖的来着。”

“霍勒斯先生,第一次警告。”议长第三次敲响了木槌,眯着眼睛发出了警告,打断了这个小丑的笑话。

霍勒斯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揪回到了正轨上,忽然义正词严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重要的不是油漆,也不是花冠,甚至不是教堂的钟……想要这些玩意儿的人当然可以为它们付款,这是他们的自由,霍勒斯纺织厂甚至可以为他们设计丝带——哦,议长先生,请先不要敲你的锤子,让我把广告——哦不,让我把话说完!”

“只要敲钟的绳子还攥在一小撮人手里,比我还要贪婪的家伙总能想出一百种名目把手伸进穷人的口袋,毕竟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想出五十种来……而这是必须阻止的!”

议长的木槌停在了半空中,一双浑浊的小眼睛瞪得老圆,木槌一上一下地晃悠,不知道该不该敲了。

会议室里传开了窃窃私语,前一秒还在笑的人都绷紧了脸,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包括迪比科议员。

他的眼睛瞪得比议长大人还要圆,盯着站在那儿侃侃而谈的霍勒斯,就好像在看一个被恶魔吃了又吐出来的尸鬼。

圣西斯在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整个雷鸣城还有比这家伙更贪婪的人吗?

这简直就像魔王在呼唤圣光!

然而霍勒斯仍旧没有看这位死死瞪着他的先生,只是双手撑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压迫感十足的吱呀。

“只要钟楼还属于城堡,属于教会,‘艾洛伊丝’和‘马修’的悲剧就永远不会停止!我们将以神圣而不容置疑的名义,一次又一次地悲伤!”

“两个灵魂的相爱是神灵的旨意,只有相爱的他们自己能决定钟声什么时候敲响!婚姻的神圣性不需要领主来盖章,也不需要教士来点头!”

“我们要将敲钟的权力,从城堡和教堂手里收回,让公证法理的权力回归我们的国家!”

那掷地有声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厅,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死寂。

迪比科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一身穷酸气的吝啬鬼,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家伙……疯了吧?

震撼在悄无声息中弥漫。

目瞪口呆的不只是迪比科先生,就连坐在旁边的记者们都惊呆了,忍不住直起了那因为无聊而压低的脊梁。

尤其是先前那位在小本本上写下“母亲很痛”的记者。

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忍不住划掉了那毫无感染力的故事,写下了霍勒斯先生刚刚说过的那句“肺腑之言”——

【两个灵魂的相爱是神灵的旨意,只有深爱彼此的他们自己能决定钟声什么时候敲响!】

没有特别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太适合当明天新闻的标题了,甚至连一个单词都不用改,直接贴上去就是了。

只因他是坎贝尔人,他也看过了昨天的那场舞台剧,而这句话正是他当时的心声。

暴论频出的霍勒斯议员,一不小心又爆出了一句金句。

虽然《雷鸣城日报》太端着了,不会将他的金句和暴论放上头条,但总有和他一样潦草的人会爱他。

议会厅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声粗犷的喝彩将死寂的空气敲碎了。

“说得好!!!”

一个长着酒糟鼻的男人忍不住鼓起了掌。那家伙是新工业区的啤酒老板,稀里糊涂地被一群酒鬼抬进了这里。

霍勒斯平时是最瞧不上他的,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地向他挤出了体面的微笑。

雷鸣城的议会还没有形成派系,但派系似乎已经出现在了议长的眼皮子底下,并且泾渭分明。

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变成了瓢泼大雨,而很快响起的不只是掌声,还有那些“不够优雅之人”们的喝彩。

无论议长怎么敲桌子呼喊肃静,都止不住那些情不自禁起立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会议的秩序荡然无存。

“没错!”

“凭什么老子结个婚还要看神甫的脸色,市政厅盖个章不就完事了吗!”

“可如果没有市政厅的村子怎么办?”

“那就盖一个!”

沐浴在狂风暴雨般的掌声中,霍勒斯也有些懵逼,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激动。

看来公爵确实放了太多水货进来。

不过——

当他看到迪比科那张像是吃了苍蝇一样的脸,嘴角还是不禁翘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好像也不算太糟。

可惜他的儿子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会骄傲地摸着孩子的脑袋,把对手那张吃瘪的脸展示给他。

然后说——

看吧。

小霍勒斯。

有的人即使拿着最廉价的门票站在剧场的最后排,一样比那个高高在上的迪比科先生更懂什么叫钟声!

而那个慧眼如炬的人就是你的父亲。

等你长大了,你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告诉所有人你是霍勒斯先生的后人!你不必像个过街老鼠一样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因为我们自始至终和我们的人站在一起,没偷也没抢!

或许鸢尾花剧团应该为霍勒斯写一部剧本,他觉得自己白手起家的故事,可比钟声要精彩多了!

与此同时,迪比科先生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

不过,那咆哮就像他无人在意的议题一样,被淹没在了那汪洋大海一般的声浪中。

“够了!先生们,你们的秩序呢?就没人听听议长大人说什么吗?他让你们安静!”

“还有——”

“那个议题是我想出来的!”

……

午后的阳光正好能照进雷鸣城的议会厅,却照不到雷鸣城的码头,尤其是卸货的那一片区域。

这里常年被巨大的船身和烟囱,以及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所笼罩。

码头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味,那是死鱼烂虾混杂着燃煤与汗水的味道,就像咸菜一样。

而此刻,一群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便坐在堆放着缆绳的木箱旁,就着那腌入味儿的“咸菜”,啃着手里的面包和肉肠。

“……我就说,霍勒斯先生是个好人!”

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身子壮得像烟囱一样的乔伊,脸上挂着甚至比昨天还要兴奋的红晕。

“昨天晚上剧场里那么挤,他还主动和我握了手!真的,他微笑地看着我,还问我叫什么!我告诉他我叫乔伊,他祝我度过愉快的一天,一点都没有嫌弃我这身鱼腥味儿!”

虽然那位先生下一秒便记错了他的名字,甚至害得他最后输了酒钱,但对于没见过大人物的乔伊来说,这仍然是一次激动人心的试炼。

周围的工友们正在热议着莱恩王国的三级议会,听到这兄弟忽然说起了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霍勒斯先生,都哄笑出了声来。

“乔伊,你是不是傻?连我都会买张坐票坐着看表演,站票只有你这种人会买。你干脆说昨天艾洛伊丝小姐和你握手得了,我勉为其难羡慕你一秒。”

工头把卷好的烟塞进嘴里,划燃了一根受潮的火柴,甩了好几下才点着,那张比太阳还毒辣的嘴却是一点不饶人。

乔伊涨红了脸。

周围的工友们则是笑得更带劲了,还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

“就是啊乔伊,没准霍勒斯先生是被人挤得站不稳,眼花把你的胳膊看成了扶手!”

“几千个出汗的男人凑在一块,那种味道比咸鱼好闻不到哪去。到处都是汗臭、脚臭和劣质烟草味,他就是想嫌弃也嫌弃不过来啊。”

“人家霍勒斯先生是被挤得没地儿放手了吧!”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乔伊急了。

可昨天和他一起去剧院里的弟兄都不在这片码头,他也只能红着脖子争辩说道。

“你们胡说八道!一会儿我让卢克来给我作证!他昨天看见了!”

一名一起搬箱子的伙计笑了笑。

“哈,谁不知道你们是哥们,他作证又能怎么样?”

“证明我没有说谎!”

乔伊的声音很大,甚至要盖过远处悠扬的汽笛声,仿佛他们正在争论的事情很重要一样。

“我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但我心里头明白。谁对我好,谁拿我当人看,我是能用眼睛看到的!”

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部分人是因为乔伊那认真的样子像是要开不起玩笑了,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因为他说的话而表情复杂。

当人看……

这对于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来说,确实是个稀罕事,毕竟有时候他们自己都自比海鸥。

这次工头没有继续说那些讽刺人同时也是自嘲的话。

“行吧。”

他弹了弹烟灰,随口说道。

“虽然那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我想你们早就忘了,但我一直都记着没忘……不过我得承认,这件事儿他做得没毛病。”

霍勒斯先生不是好人,但姑且还算是人。

他见过很多来自海上的水手,看人的经验比看海鸥还准。

比起一个自称好人的骗子,他宁可选择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坏人。

毕竟谁是好人呢?

乔伊是吗?

别人他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不是。

神灵亦有私心,何况凡人?

另一边,坐在码头仓库门口的库管啃完了手中的面包,接着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雷鸣城日报》。

那是他早上卸货时,从头儿的办公室门口顺来的,准备留到一会儿上厕所的时候看。

只见那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赫然映入眼帘——《议会拟推行婚姻登记法:让钟声归于众人》

纵使是对雷鸣城漠不关心的他,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抹惊讶。

“圣西斯在上……”

在雷鸣城,婚姻虽然并非昂贵的奢侈品,大多数人都负担得起,但也绝对称不上便宜。

他们首先得找到教区的牧师,付出一笔“奉献金”,然后由牧师在连续三个礼拜天的弥撒上宣读结婚预告。

这笔钱虽然不多,但一般要交三次,金额取决于当地的平均收入。

当所有的仪式完成,没有“另一个妻子”或者“另一个丈夫”跳出来反对,牧师会点头准许新人在教堂举行仪式,并敲响那象征着幸福的钟声,最后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

如果有人愿意为教堂捐一大笔钱,也有照顾客户隐私的“VIP通道”,就像科林大剧院一样。

不过,雷鸣城并不等于整个坎贝尔公国。对于广大没有钱的乡下人而言,法理的承认仍然需要依赖于他们的领主。

毕竟许多农奴连名字都未必有,自然也不需要登记在册,用村里的那口钟将就一下就够了。

这种情况下,主持婚礼的一般是贵族的管家,或者管家指派的仆人。譬如《钟声》里便是,由一个“钟楼管事”来负责。

当然,那笔钱也不全是白花的,牧师和领主通常会提供“售后服务”。

要是两口子以后打架了,或者闹得过不下去了,会有人来仲裁。

至于怎么仲裁,那就像雷鸣城的婚礼一样“丰俭由人”了,原则上圣西斯是不准许任何人违背自己的誓言的,但牧师们也会看情况决定将原则贯彻到什么地步。

然而看着报纸上说,如果这项法案通过,以后只要去市政厅花两个铜板就能领一张盖着章的纸,并由法律来承认两人的结合……

看管仓库的伙计不禁在心中想。

虽然他能付得起牧师的价钱,但谁会介意更便宜一点呢?

而且——

由白纸黑字的法律和法官手中的木槌来仲裁,怎么都比牧师的自由心证要靠谱吧?

……

距离码头不远处的街角,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正站在路灯下。

一位年长的牧师看完了报童手里的号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

他叹息着说道。

“让神圣的誓言变成市政厅的一张纸,这座城市真是越来越亵渎了……”

两个铜板?

他们怎么敢把神圣的结合贬低到这种程度!

自打去年冬月以来,日子真是越来越糟了。他总有一种感觉,邪恶的力量正笼罩着这座城市。

然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或许裁判庭应该来这里,而不是在暮色行省那片腐烂的泥潭里打滚。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并不是所有的牧师背后都站着教廷,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教皇陛下会看他的信。

跟在他身旁的学徒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导师,既然市政厅只收两个铜板,那为什么我们不也降价呢?哪怕收三个铜板……信徒们应该还是愿意来教堂的吧?”

毕竟神灵的祝福听起来总比市政厅的章要好听些。

牧师转过了身,狠狠瞪了没脑子的学徒一眼,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差点挂不住。

“两个铜板?哈,你是说我得为了那两个铜板,在圣像面前为他们宣读祷词,然后还得把他们的誓言保管到天荒地老?”

学徒本想问这难道不是神灵的仆人该做的事情吗,但看着正在气头上的导师,想了想又把这句话憋回去了。

显然导师并不是因为报纸而发火,而是为科林大剧院中亵.渎的“钟声”而发火。

又或者——

纯粹只是在生大公陛下的气。

其实雷鸣城的市民也是一样。

他们想要挣脱的恐怕未必只是婚姻的束缚,只是被“钟声”束缚着的婚姻成为了情绪的宣泄口。

而与此同时,大公则是乐见其成地利用了这股情绪。

他成功将子民们的“教籍”变成了“户籍”,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教会负责的婚姻登记工作。

这对于公国而言,才是天大的好事。

并且不会激起民间保守势力的反弹。

不过这些东西就不是一个学徒能想到的了,也只有聪明的牧师们能看得清楚,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利用普通人的短视,将雷鸣城的未来带向“礼崩乐坏”的深渊。

牧师愤愤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市政厅,扔下了一句咒骂。

“以后这钟就让他们市政厅去敲好了,就让那个霍勒斯去敲吧,让他们的艾洛伊丝小姐自己去敲!我再也不管这麻烦事了!”

……

夜晚,安第斯庄园的宴会厅流光溢彩。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那些名贵的丝绸礼服以及谦虚得体的笑容统统照亮。

以前往来这儿的往往都是伯爵和男爵们,但现在则是换成了坎贝尔公国的新贵们。

他们的头衔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伯爵,而其中还有不少人压根就不是贵族,甚至连爵士的头衔都没有。

譬如受邀前来的鸢尾花剧团。

站在人群的中央,来自魔都的琪琪感觉脚下的红毯像是云彩,软得让她有些站不稳。

她的脸颊更是滚烫,呼吸紊乱地就像泡在热水池里一样。

并非被圣光击中——

主要是她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场合。

并不是每一个魔王学院的学生都是魔二代,那里除了像罗炎这样的神殿孤儿,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来自魔都一般市民的家中。

直到现在,琪琪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雷鸣郡的大墓地,然后一眨眼又站在了人类世界的舞台。

再一眨眼,她的演出突然就轰动了整个雷鸣城,甚至推动了议会的立法。而到了现在,连传说中的勇者家族的大公都站在了她面前……

按照正常的剧本,下一步是不是该掏出传颂之光了?

然而,“正义的执行”并没有到来。

“真是一场出色的表演。”

看着“诚惶诚恐”低着头的琪琪小姐,威名赫赫的白发公爵微笑着伸出了右手,毫不吝啬他的赞美。

“我的夫人都不禁为你们感人肺腑的爱情流泪,她今晚甚至因为眼睛肿了而没法出席。”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礼服,胸前别着坎贝尔家族的徽章。

虽然那属于上位者的气息没有刻意释放,却依然让琪琪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黄金级强者的气息。

而且搞不好是上位黄金!

弱小的琪琪不敢抬头看着这位公爵殿下的眼睛,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受了这位大人物的握手。

“我很抱歉,陛下,是我惊扰了您的夫人……”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生怕自己露了馅。不过那拘谨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一位平民演员,在见到了贵族之后的表现。

“哈哈!请不必为我抱歉。”

爱德华爽朗地笑了起来,风趣地说道。

“倒不如说我得感谢你,给了我这个展示绅士风度的机会,让我能在那一刻递上我的手帕。”

他现在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之前他的情报官还和他汇报,说地方上的神甫们正在试图取代封建领主们空缺的生态位。

毕竟比起公爵派来的事务官,地方上的农奴们很明显更信任那些神甫们一些,毕竟许多事情都是领主和牧师们轮流来管。

哪怕那些地方神甫没有夺权的心思,他们也在无形之中将那些无主的农奴们聚集在他们周围。

他们聚集的可不只是人而已。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封建法理,以及原本由领主来承认的人身依附关系,非世俗化的道德枷锁等等。

敲响在科林大剧院的钟声就像及时吹来的风,而紧随其后出现在议会上的提案更是恰逢其时。

他正需要一把威力凶猛的火枪,便有人递来了枪和子弹,甚至帮他完成了步枪的上膛。

爱德华的心中唯有这一句感慨——

天佑公国!

可惜科林殿下今天恰好有事不能赴约,否则他一定要亲自握着那位殿下的手表示感谢。

没想到这位白发公爵比传说中更加平易近人,琪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爱德华转过身,看向站在琪琪身旁的那位“少年”。

那是饰演“马修”的小鹫,此刻她正穿着晚礼服,姣好的脸蛋之下是天鹅颈一般的脖颈,眼睛更是楚楚动人。

“原来你是女士……”

握住那只手的时候,爱德华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把“老实木讷”演活了的演员。

“不得不说,你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我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我的夫人提醒我。”

小鹫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只能局促地“嗯”了一声。

虽然轻哼完她就后悔了,老子哼个屁啊!?

这沟槽的轻哼毒害她太深……

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桌上。

此时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荷尔蒙之力在潜移默化中的影响,即便她所承受的已经是“最小的剂量”。

大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绅士地松开了手,随后走向了那位饰演钟楼管事的中年演员。

那个演员今天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正装,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没了舞台上那股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阴森。

“还有你,管事先生。”

爱德华仍旧面带笑容,不过声音却带上了几分歉意,与他握手时特意停留得久了一会儿。

“听说昨天演出的时候,有位冲动的先生往你身上扔了鸡蛋?请允许我替那位粗鲁的先生向你道歉,他的情绪太激动了。”

“您言重了,陛下。”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打趣了一句说道。

“我并不认为那是对我的侮辱,恰恰相反,这正说明我把我的角色演活了……我的观众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向我颁奖了,只是可惜他只带了鸡蛋。”

“哈哈,我常闻神总是偏爱幽默的人,想必您一定受到了神灵的眷顾……祝你在事业上再攀高峰。”

听到大公的赞美,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动容,松开手之后,他重新郑重地行了个礼。

“感谢您的祝福,陛下,也愿您的公国永远繁荣。”

从钟楼管事的面前离开之后,爱德华和每一位演员都握了手,无论是幕前的龙套,还是幕后的演奏者。

随后,他环视了一眼这些优秀的音乐家和演员,说出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

“昨天我和我的夫人讨论了很久,这么有趣的舞台剧只有雷鸣城的市民能看见,实在是让人遗憾。”

顿了顿,他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有个想法!等到公国的第一条铁路正式完工,我希望邀请鸢尾花剧团作为首批乘客,乘坐我们的火车进行全国巡演!不知道你们的想法如何?”

剧组的老板当然是一脸狂喜。

虽然大公陛下没有提演出费的事,但连传说中的火车都替他们包了,自然也不会吝啬那点门票钱。

琪琪愣了一下,心中既忐忑又激动,只能机械地点头。

而站在一旁的小鹫,那双眼睛瞬间亮得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北溪谷?

格兰斯顿堡?

这是主线任务啊!!!

“我,我愿意!”她答应得甚至比剧组的老板还要快。

脱口而出之后,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红着脸又退下了。

爱德华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小鹫友好地笑了笑。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就当她是太紧张好了……

不过也就在这时,爱德华忽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没有看见剧本的作者,于是四处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剧组老板的身上。

“对了,我想知道钟声的作者在哪?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有意思的舞台剧,能为我引荐一下这位先生吗?”

那剧组的老板也愣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那剧本是谁写的,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人群。

“陛下,我……”

就在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穿着燕尾服的庞克很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替自己的人解了围。

“陛下,那剧本是科林殿下亲自写的。”

他的脸上挂着绅士的笑容,在爱德华面前微微欠身,用带着一丝歉意的语气说道。

“他本来打算参加您的宴会,但今天正好有俗务缠身,没法赴约。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向您献上最诚挚的祝贺,并为您对艺术的慷慨支持表示感谢……希望他的剧本能让您喜欢。”

其实没有俗务。

只是两人经常见面,混得太熟,有些不那么重要的宴会,科林就干脆是“SKIP”了。

和陌生人演戏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但和熟人演这玩意儿真的很累。

“科林?”

爱德华这次是真傻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来。

“圣西斯在上……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位殿下不会的东西吗?”

短暂的震惊过后,这位公爵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惊讶,恢复了从容不迫的优雅。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盛满红酒的水晶杯,转身面向了全场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将它举在身前。

“先生们,女士们!”

水晶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摇曳,如同鲜活的血液。

他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还有真诚的感谢。

“虽然我们的科林殿下并不在现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致敬他的‘钟声’!让我们一起敬这位博学多才的先生一杯!”

在那轻松的氛围中,宾客们纷纷笑着举杯。

“向我们的朋友致敬。”、“敬亲王殿下!”、“坎贝尔公国与科林公国的友谊万岁!”

清脆的碰杯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悦耳的赞美诗。

站在人群中间的琪琪捧着一杯香槟,虽然只喝了一小口,但那红扑扑的脸颊却像是喝醉了一样。

巴耶力在上……

今天她不只出席了人生中逼格最高的一次宴会,更是见到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那些骑在地狱头上不可一世的圣光贵族们,此刻竟然齐刷刷地向尊敬的魔王大人举杯!

即便他并没有亲自站在这里!

那一刻,含在琪琪眼中的崇拜与敬仰几乎要溢出了眼眶,而那双楚楚动人的眸子更是不知勾走了多少在场绅士与淑女们今晚的美梦。

不愧是魔王大人——

深不可测的帕德里奇魅魔,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感谢“晨风清露”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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