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0.第936章 官员的操守

第936章 官员的操守

咔的一声轻响是格外的清脆。

众官员见单知府爱不释手的折扇都给折断了,都是微微露出笑意。

林延潮的话也不见得如何凌厉,这场辩论也未见分晓,为何单知府却如此动怒呢?

单知府将折扇掰断后,也觉得颜面扫地,一掷地上恼羞成怒道:“林宗海,你这是在胡搅蛮缠!我绝不与你干休。”

林延潮不动声色道:“单府台不要动气,来我帮你把扇子捡起来慢慢说。”

一旁官员扯着单知府的袖子,一面掩袖偷笑。

单知府现在急的是耳红脖子粗,就在这时但听外头一声咳嗽。

众人往厅外看去,但见巡抚臧惟一负手走入厅中。

臧惟一不过四十有许,这个年纪官至巡抚,在天下督抚中都是很少见的,由此可知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众官员都是向臧惟一躬身行礼口称:“拜见中丞大人。”

臧惟一走至主位上坐下,双手压了压。

众官员当即入座,都是半个屁股边谨慎地贴在椅子上。

臧惟一道:“方才本院在外头听了一阵诸位的高论。”

单知府,林延潮二人都是垂下了头,下面官员则是露出了尴尬之色。

臧惟一目视左右道:“本院上任还不足十日,不了解河南情况。但眼下开封粮价高涨,民情如火,拖延下去必然伤民害民,使民不聊生。”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本院现在正是要大家拿一个主意的时候,林府台是哪一位?”

林延潮闻言起身向臧惟一忐忑地道:“下官归德府知府林延潮见过中丞。”

臧惟一点点头道:“方才林知府之言振聋发聩,令本院大有所得。这一番话实应出现在庙堂上,道给天子听才是。”

臧惟一说完,单知府如中雷击。他这句话言下之意,说给天子听就好了,何必浪费于无益的争论。

单知府方才在堂上被林延潮打击也就算了,巡抚出现又来补了一刀,他死不瞑目啊。

有了巡抚撑腰,林延潮连忙道,下官不敢当。

臧惟一笑了笑,随意与众官员讨论了一番民情,即让众官员回去了,但却留下了林延潮。

众官员都是羡慕,这更说明了新任巡抚对林延潮实是看重啊。

但林延潮却知此事没这么简单。

臧惟一请林延潮更衣,二人一并换了燕服。

身穿公服相见,就是正式说话。

而换了燕服,即是有点私下相待,说明二人交情不一般。

臧惟一吩咐有客一律拦了,然后留林延潮在巡抚衙门吃饭。

下人端着饭菜在花厅里摆桌,林延潮与臧惟一就坐在厅外的炕上边喝茶边说话。

官场交接套路林延潮已轻车熟路了,大家先是攀交情。

臧惟一道:“本院诸位同年中,与公望(陈经邦)最为相善,他常在本院面前夸奖你,辞京前,元辅也交待本院,到了河南后,庙堂上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可以问他,江湖中有何疑难不决可以问宗海。所以你我也不是外人,这一次本院到河南来,你可要多多帮本院才是。”

林延潮心道,原来你也是申时行的同党,难怪这么帮我。林延潮道:“谢中丞抬举,下官哪里有什么才干,以后在中丞下面任官,一切凭中丞做主,效犬马之劳。”

臧惟一笑了笑当下道:“不敢当!。”

这时酒席已备,二人入席,同席的还有巡抚衙门的两位师爷。

一名姓黄名玉起,此人五十多岁,在多位督抚手下都任过事,专司奏章之事。

这黄玉起可谓是名幕,连林延潮在京城时都听说过他的名字。是张居正都有意请他入幕做事的人物。

臧惟一能请动黄玉起担任自己的幕客,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而另一人名叫章合,此人看得十分年轻,也是臧惟一的师爷。此人林延潮虽没听过,但能与黄玉起一并入席相陪,绝对有林延潮不知的本事。

众人聊了一阵,酒过三巡。

黄玉起当下道:“林府台此来开封,所为何事?”

一名官员大半的本事,能耐都在师爷身上。林延潮对黄玉起这样名幕不敢怠慢,开口道:“巡视河工,去贾鲁河新河和旧河相汇的地方视察一番,天色晚了,就在开封府里住一宿。”

臧惟一笑着道:“原来如此,那就住在舍下,也算一尽地主之谊。”

林延潮连忙道:“不敢打扰中丞。”

黄玉起笑着道:“这么说,林府台前来是为了疏通贾鲁河之事,敢问一句此与出售仓粮之事,是否冲突?”

林延潮心底一凛,真是名幕啊,一下子抓到内在关键。

林延潮知道与臧惟一这样官员打交道,不能说假话,你有什么心思,对方甚至比你还了解。

于是林延潮道:“下官之前确实有这担心,眼下河南粮价高涨,要想平息粮价,除了疏通贾鲁河,将苏松,湖广的粮仓运进来外,别无他法。”

“这出售仓粮,不仅不妥,而且治标不治本,万一真的实施,实会分了省里疏通贾鲁河的决心。”

黄玉起对臧惟一对视一眼,二人都是大笑,而章合却是陪笑了两声,只顾给几人斟酒。

臧惟一对黄玉起道:“你看本院之前与你说什么,宗海是个坦诚君子,是可以掏心窝的。”

林延潮连忙道:“中丞大人面前,下官不敢有一句欺瞒。”

臧惟一点点头,一旁黄玉起道:“可是林府台,疏通贾鲁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开封府的粮价已到了五钱银子一斗的地步。谁都知道贾鲁河疏通,粮价一定会跌,但是这一两个月怎么过?林知府可有高策?”

林延潮犹豫了一下。臧惟一拍腿道,还请宗海一定要教本院,知无不言。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敢当,蒙中丞看重,下官有一愚之得。若是中丞大人出面,召集本府粮商,告诉他们两个月内贾鲁河新河一定会得以疏通,到时粮价会贱的与湖广一样。那么这些粮商怕购来的粮食砸上,一定会不敢囤积居奇,到时不用官府一粒米,粮价之危自解。”

“妙策,”臧惟一看向黄玉起问道:“你觉得宗海之见如何?”

黄玉起却是谨慎有所保留的道:“当然高见。”

臧惟一看出黄玉起的保留,向林延潮问道:“那若本院决定,出售仓粮会有什么后果?”

林延潮没有说话。

臧惟一见此,笑了笑道,宗海,你放心,疏通贾鲁河这十万两银子,本院不会动你一两银子。就算本院决定出售仓粮也是一样。

林延潮闻言大喜道,多谢中丞,下官代归德府三十万百姓谢过中丞了。

臧惟一笑着点点头道,现在你该与本院交底了吧,本院总觉得粮价涨的蹊跷,这里的水很深。

林延潮闻言仍是看起来有些犹豫。

黄玉起笑着道:“东翁指的水很深,是不是官府出售仓粮,有会官吏上下其手,贪墨仓粮自肥?”

臧惟一捏须道,确实有此担心,宗海是否也是这么看?

林延潮立即道:“回禀中丞,下官绝没有这个意思,本省吏治还是清明的,当然主要还是穷的缘故。”

顿了顿林延潮才道:“就算真有官员贪墨,那么也是官府出售仓粮的最小一弊吧!”

“哦?怎么说?”臧惟一问道。

林延潮道:“出售仓粮,确实可以缓一缓粮价,官府还能从中得利,但是长此以往,后果将不堪设想。”

臧惟一没有说话,黄玉起立即道:“林府台过虑了,出售仓粮也就是两三个月,待贾鲁河疏通,湖广的粮船一到,那么我们没有出售仓粮的必要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黄师爷,有所不知,只要官府一旦介入仓粮之事,从中尝了甜头,这就收不回来了。”

“今日有人提出售仓粮,明日待到贾鲁河疏通时,湖广粮船一到,那么立即有人会提议,向粮船征税,船征船税,粮征粮税,过关征关税,靠岸收宿夜税,直到将湖广粮船收到与本地的粮食一般的价格了,如此仓粮还能继续卖,同时朝廷还能从湖广粮船上收一笔税。”

臧惟一,黄玉起闻言都是对视了一眼,都是骇然。

林延潮当下侃侃而谈道:“单知府的提议,背后八成有本地粮商的鼓动。粮商们知道贾鲁河一通,那么从湖广来的粮船,必然打击粮价,如此他们哪里来赚钱?所以他们就同官府勾结在一起,有钱一起赚,大家一起控制粮价。”

“而官府呢?既从仓粮里赚钱,之后为了维持仓粮的利润,就必须抬高湖广粮商的成本,还能从中谋利。所以说何为官不与民争利。只要官府介入粮食之事,从中谋利,又有哪个商人斗的过官府呢?”

“官府有一百个办法,让这些湖广来的粮商赚不了钱!这课以重税只是其中之一!所以这就是林某所言为何官不可与民争利,王安石变法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林延潮说到这里,倒是释然了。下面就看人家怎么决定了。

他反正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对得起为官的操守了。至于臧惟一如何决定,那是他堂堂巡抚的事。

(本章完)

951.第937章 可使为宰相

第937章 可使为宰相

王安石变法的前车之鉴!

听到这里,臧惟一不由叹息。

王安石在清末前一直都是被读书人批判的对象,甚至还有读书人,认为就是他的变法造成北宋的灭亡。

故而主流舆论中,是否定王安石,推崇司马光的。

直到了清朝后,梁启超为王安石翻案,他赞王安石为三代以下唯一完人。

从此之后一直到今天,主流舆论才变成赞同王安石变法,贬低司马光。

而林延潮提出官府不售卖仓粮时,他知道自己的话已是打动了臧惟一。

但是打动归打动,面对其中利弊,他也要分析清楚。

出售仓粮,利的是官府,害的老百姓。

作为一省巡抚,他要的是官府的利益,还着眼于老百姓的利益?

这是一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要知道河南不富裕啊,从好几年前起,朝廷就一直拖欠河南官员的俸禄,甚至去年的俸禄,大部分的官员到现在都没有领到。

这时候臧惟一道:“开封的单知府,他口口声声道为民请命,不畏那些粮商,到了最后他才是勾结粮商之人。”

臧惟一是生气了,这时黄玉起道:“中丞大人,还请息怒啊!”

林延潮也是连忙道:“下官只是揣测,并无真凭实据,还请中丞大人恕下官之罪。”

臧惟一温言道:“宗海无妨,本院要多谢你直言不讳才是。”

黄玉起道:“中丞大人,当今之计还是以平抑粮价为上。”

藏惟一斥道:“这些粮商,故意哄抬粮价,以胁迫本院。若本院示弱,以后如何服众?”

“还请中丞三思,”黄玉起极力劝道,“就是中丞要办这些奸商,也要考虑河南的几百万老百姓。”

臧惟一点点头道:“黄先生说的对,话是如此,今年三月青黄不接之时,湖广的粮价犹自一石一两,但即便如此,运到开封也不过一石二两。湖广粮食如此便宜,到时河南几百万老百姓怎么办?”

黄玉起也是道:“是啊,湖广一亩地可以收三至五石,但我们河南除了淤田,普通民田一亩能收一石就是上田,其余大多不过数斗啊。”

臧惟一肃然道:“谷贵是伤民,但谷贱亦是伤农啊。湖广粮价如此之低,到时百姓不思生产,舍本逐末,必然民心浮动。”

黄玉起:“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府台可有高策?”

林延潮冷眼看了二人一唱一和一阵,心底已是了然。

待问到自己时,林延潮却是笑了笑,喝了一杯酒,然后按膝道:“下官为官之初,什么都不知道,当时进文渊阁值东房,请教恩师申阁老。”

说到这里,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林延潮。申时行从翰林至首辅,屹立政坛二十年没倒下过,论为官之道,不说当朝,就是大明朝恐怕也没几个人比的上他。

他们都想知道申时行对林延潮说了什么。

但见林延潮道:“当时恩师就说了四字'燮理阴阳'。为官之时,下官一直揣摩四字,这四字放在当前,下官愚见既不可因本地粮商,继续谷贵伤民,也不可为了湖广粮商,而谷贱伤农。偏向两边都不是燮理阴阳,所以这种花除草不可,培草修花亦不可,为官行事但在一个度字,如此方可燮理阴阳。”

“宗海这一番话真知灼见。”臧惟一击节赞道。

林延潮道:“中丞大人,下官愧不敢当,一切听凭中丞决断!”

臧惟一点点头道:“既是如此,仓粮不可售,贾鲁河依旧要疏通,但是可以与本地粮商言明,官府可以对贾鲁河上的苏松,湖广粮船课以重税,然后要他们立即平抑粮价。”

“若是他们不答允,那么两个月后,载满稻米的湖广粮船,就会停满朱仙镇的码头上!”

林延潮,黄玉起一并赞道:“中丞大人高明!”

藏惟一笑了笑林延潮道:“若非宗海,本院真是要一筹莫展了。”

之后众人又聊了几句,非要事林延潮就继续保持低调一句不说,免得给巡抚一个轻浮好放大言的印象。

待酒席撤了,一旁下人送上茶点时,林延潮即向藏惟一告退。

藏惟一送至院门外,然后又让黄玉起送林延潮。

走出院子,身旁剩下黄玉起,林延潮稍稍松了口气。

每过一处路口都有官兵把守,随路行来,但见巡抚衙门里的亭台楼阁。

这也不见得有多少繁华,甚至不如以往林延潮去过的园林精致。

但不知为何这封疆大吏居停之处,却有着一等森森然、凛凛然之气象。

一路行来,黄玉起随意与他林延潮闲聊,也没谈论什么政事,只是点点哪里是书楼,哪里是戏台,这块匾,那块石有什么来历。

那棵树是哪位巡抚栽种,那间是哪位名臣所建。

待送林延潮出衙门时,林延潮也不免流露出羡慕。

一旁黄玉起以言挑之:“林府台,年纪轻轻,官至知府,又有圣眷在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官至封疆大吏也是指日可待,以后黄某要请府台照看了。”

冷风吹过,林延潮这时突没有敷衍回答的意思,而是正色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以往为同知时,会想知府如何如何。但当了知府时,待来了省城转一圈,方才自惭形愧。”

“官当的再大,此都不足道哉。唯有为国为民,方是事功,为民谋福祉,鞠躬尽瘁,官大官小都要为之!”

说完林延潮向黄玉起一揖回到了车上。

坐在车上,陈济川向林延潮问道:“老爷如何,事都办成了吗?”

林延潮待车子远离巡抚衙门后,方才道了一句:“法乎其上,得乎其中。”

黄玉起回到巡抚书房里,但见章合正与臧惟一禀事。

臧惟一见了黄玉起问道:“如何林三元可是走了?路上有说了什么?”

黄玉起一五一十地答了。

臧惟一捏须道:“林三元可是讽本院不肯尽心为民吗?”

黄玉起道:“东翁,林三元是元辅的得意门生,是需着意拉拢的。”

随即臧惟一点点头道:“说笑罢了,若不是他一番实言,本院还被下面的人蒙在鼓里。当初申吴县让本院至河南任官,言遇事可以问林宗海。当时我还以为是他让本院照顾他这门生一二。今日想来,是本院小看了后生晚辈,还是多亏听了黄先生的话,请他一叙,方才理清这次粮价暴涨的头绪。”

黄玉起道:“东翁,小人哪里有什么功劳。小人对林三元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来自张江陵的眼光。”

“哦?”臧惟一来了兴趣,“本院听说过张江陵说对此子青眼有加,说此子是可以持腰玉的,但二人却私交不睦,这是怎么回事?”

黄玉起笑了笑道:“小人当年在张江陵幕中听过一些。也不知什么时候说起,但是确实听张江陵说过林知府,当时他还是翰林,说法与民间传闻也有出入。”

“哦,那倒是有意思,说来听听。”

黄玉起笑着道:“当时林宗海不知为何得罪了张江陵,张江陵对几个儿子道,此子心思深沉,行事玩弄手段,吾甚厌之。”

“当时我心想,以张江陵之能,还对付不了一个翰林,就算他是林三元又如何?只听张江陵道,‘然唯此子,吾百年之后,可使为宰相。”

一直不说话的章合开口道:“不以喜好而偏废人才,张江陵是宰相,当然要有此心胸,不足以为奇。”

黄玉起看了章合一眼,笑着道:“张江陵后一句大家是听懂了,但前一句呢?”

章合想了半天,不由默然。

臧惟一笑着道:“黄先生不要卖关子了,赶快说来。”

黄玉起捏须道:“东翁,你想对付湖广粮商的办法那么多,为何林延潮非要用重税贾鲁河粮船这一条办法呢?”

“因为贾鲁河新河不过七十里,而旧河有二百多里。一般粮船都是取道新河至开封,但若将来新河开征重税,那么湖广粮商为了避税,是不是可以宁可走徐州小浮桥,从归德绕远道将粮船运至开封呢?”

闻言章合不由拍桌而起道:“此子……此子实在是太……”

“章合!”

臧惟一斥了一句。

章合连忙躬身行礼道:“中丞大人恕罪。”

臧惟一笑着道:“若非黄先生提醒,本院差一点……”

章合亦道:“是啊,心底不甘。张江陵说的没错,此子果真心思深沉,行事擅长玩弄手段。”

臧惟一道:“那是人家的本事,黄先生你怎么看?”

黄玉起道:“我还是那句话,林三元是元辅的得意门生,是需着意拉拢的,将来回京申阁老面上也好看。这李子华就太蠢,得罪了林延潮,再得罪了申阁老,现在不仅保不住河道总督,还要被追责,甚至抄家!”

臧惟一徐徐然点头,然后道:“本院明白,其实就算不看在申阁老的面子上,我也需给他留个人情。”

顿了顿臧惟一看向黄玉起,章合,然后道:“本院不能如李子华那么笨,将来的宰相岂能得罪的。”

说完三人都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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