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兵发(为盟主o熠熠生辉o加更)

时已五月,出征命令遍传河南大地。

梁县李家防某村内,府兵部曲王五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在井边磨着。

大刀很长,刀背很厚,整体较为沉重。

按王五的家底,是置办不起这种用料很考究的兵器的,事实上这是他的主家分到的战利品,然后送给了他。

当然,也就这一件兵器了,其他是没有的。

老父亲给他做了个木盾,不大不小,刚好能遮护胸口,多少有点防护作用,增加战场上的生存几率。

王五磨着磨着,抬手擦了把汗,又往磨刀石上洒了点水,继续吭哧吭哧磨着。

外间的大路上已经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本县征集了一千丁壮,人人哭丧着脸。这两天一直从门外的路上经过,不知道前往何处集结。

“王五,该走了!”刀磨完的时候,李四牵着马儿从外面路过,大声喊道。

王五抬头看了一眼,道:“奔丧去啊,那么急?”

李四也不着恼,哈哈一笑,道:“我不去,我是来给你送马的。”

他知道王五要跟着家主出征,心情不太好,所以也不介意。

临行之前,他还把马喂得饱饱的,尽量不给王五添麻烦。

王五放下刀,又看了眼四周。

好美的宅园啊!

房子是他和父亲亲自挑选土坯,一块块垒成的。

数年风雨剥蚀之下,总体还算坚固。

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手抚着粗糙的外墙。

向阳的墙面上,野蜂嗡嗡叫着,在洞里进进出出,忙活着自己的小家。

墙角之下,几株凤仙花随风摇曳,绽放着艳丽的花蕊。

他绕着土房走了一圈,屋后的竹林里,静谧幽远。

几株遗漏的竹笋已经节节拔高,长出了竹子的雏形,就像他日渐长大的孩子一样。

每年秋冬,他都会陪父亲砍伐竹子,准备材料,来年春夏之际制作竹器,补贴家用,今年是做不了这事了。

他又来到土房的右侧。

接近干涸的河沟之中,满是杂草。小儿在岸边放羊,时不时跳入沟中,在水草中捕捉到一两条手指长短的小鱼,然后大呼小叫。

王五静静地看了一会,嘴角溢出笑意。

河沟东侧种了十余株桑树。

这是去年春天移栽的,一年多了,早就长得比人还高。

今年已经摘了一次桑叶,化作春蚕的果腹之物,再变成人身上的衣裳。

王五身上穿着麻布衣服,绢帛显然不是给他们穿的,妇人日夜织布,眼睛都花了,成果也得拿去集市上换钱——买牛的钱还差一点,这次班师回来,若有赏赐,差不多就够了吧?

他踩着枯枝败叶,穿过大路,来到田埂上。

父亲扛着锄头,从远处走了过来。

“今岁禾苗不秀,愁死人了。”父亲满头白发,嗟叹不已。

“能凑合着过就行了。”王五说道。

“也是。”父亲吐出一口气。

两人都没有提及出征的事情,仿佛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一样。

一老一小并排站在田埂上,望向远方。

天高云淡,大雁北飞。

良田万顷,一望无际。

这就是他的家。

他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

“哇——”院子里传来了响亮的啼哭声。

王五转身望去。

妻子匆匆忙忙地出了柴房,抱起啼哭的婴儿,撩起衣摆,喂起了奶。

王五低下了头。

“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王五抬头望去,家主和张三、李四站在大路上,朝他招手。

李四将盔甲、重剑、长枪、步弓、短刀、箭壶等器械捆扎完毕,置于马背之上。

张三扛来了一大袋粮食,朝他家院中走去。放下之后,又一溜小跑,去到主家大院,取来了一些肉脯、干酪、咸菹,又放到了王五院中。

“哎!”王五应了一声,刚走两步,扭头看了眼父亲。

父亲正深深地看着他,良久之后,叹道:“家里还有你弟妹,去吧。越怕死,死得越快。”

王五点了点头,回到院中,取了木盾、大刀。

妻子刚喂完孩子,见到夫君回来,忙把孩子放下,擦了下眼泪后,匆匆来到厨间。

一张竹子做成的小几上,摆满了野菜稀粥。

她看都没看这些,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块胡饼,仔仔细细包上,然后又把主家送来的肉脯塞了进去,递到王五手中。

“照顾好家里。”王五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

门口的大路上,又开始了过兵。

这次不是外地人,而是李家防本乡本土的人马。

二百府兵各带一名部曲,牵着乘马,带着驮马或驴骡,迤逦而行。

一开始气氛是有些沉闷的,离愁别绪堵在心上,分外难受。

但走出去几里地后,气氛慢慢松动了起来。

府兵们大声谈笑着,仿佛不把去战场上卖命当回事一般,言语间全是自己如何痛快斩杀贼人的英姿,虽然每次出征之后,都有一些府兵回不来。

从天空往下看去,虽只有少少数百人,却自有一股气势。

而在更远处的石桥防、永兴防、颍桥防、禹山防、公主防……

一队队军士汇集而来,马蹄阵阵,刀枪森严。

他们一路向东,渡过颍水,穿过襄城,步入颍川,再往陈留、濮阳方向进发。

******

五月的陈郡,细雨连绵。

银枪右营六千军士陆陆续续汇集至阳夏,并进行了最后一次操练。

操练结束后,督军金正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排着整齐的队列,来到河浦之上。

盔甲一副副解下,送入船舱之中。

长枪一根根取下,捆好之后,塞入船内。

每个人都在给步弓下弦,弓梢插在腰间,弓弦缚于箭囊之上。

又一阵出鞘入鞘声传出,环首刀被仔细检视了一番,若有损坏,还有最后一次更换的机会。

已经有几艘船提前出发了。

船舱中装满了箭矢,一捆又一捆,要么是陈郡本地打制的,要么是从世家豪强手中征集的。

木棓、钩镰枪、长柄斧、瓦罐、釜、马勺、铁镐、铁锹、绳索、火烛、磨刀石、伤药等零零碎碎的东西,装满了一船又一船。

银枪右营的作战、军需物资,全部通过船只运输,以减轻行军负担。

偏厢车、辎重车队从陆上行走,还可额外载运一部分粮豆。

六千军士也是沿着睢阳渠北上,抵达浚仪后,与船队分开,折向东北,轻身前往濮阳文石津,再渡过黄河,抵达枋头南城。

袁冲抵达校场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出征的场面。

六千人齐声大吼一声“杀”,然后便气势汹汹地上了路。

职业募兵,吃粮卖命,刮风下雨、大雪漫天亦能行军厮杀。他们不用担心家里的生计,广成泽的恤田现在每年给万余人提供抚恤,年领二十四斛粮,省着点吃,再少少耕作一些田地,差不多也能勉强糊口了。

再者,打了这么多年仗,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积蓄,即便战死,家人不至于活不下去。

可一旦立下战功,赏赐便来了,家人可大鱼大肉,吃个痛快。

军中传闻,陈公打算让朝廷开勋官,那么他们是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跟着陈公就对了,杀他個人头滚滚!

袁冲将劳军的羊酒送来了校场。

金正斜睨了他一眼,道:“袁公来晚了,我等即刻便走。下次若要送,心诚一点,早两天来不就是了?”

袁冲闻言并不生气,只笑道:“是老夫做得不对。”

金正也不理他,翻身上马,呼啸而去。

“咚咚咚……”鼓声响起。

数千军士排着整齐的长龙,从袁冲身旁一列列走过。

他轻捋胡须,静静看着。

数年苦练、一年血战,银枪右营也算有点模样了。

这些兵才是陈公最宝贵的财富啊。

左右二营万余精兵,正面对敌之时,是野战无敌的存在。

陈公此番调动那么多兵马,完全可号称十余万甚至二十万,但真正能打的,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万人罢了。

鼓声响了许久才停息下来。

袁冲远远望去,最后一队银枪军只剩下了微小的背影。

走了,都走了啊。

河南大地的精兵强将,都往河北汇集了。

******

大黄狗冲出篱门,穿过桑树环绕的小径,窜到了稻田边,然后昂起头,对着大路狂吠。

大路之上,车马如龙。

大路两侧的草甸子中,传来了轻微的震颤。

大黄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它走没多久,黑色的闪电呼啸而来,大群骑士如潮水般铺满大地,将初夏的乡村染上了一丝狰狞之色。

头戴圆帽的梁国、陈留乞活军乌桓骑士策马奔驰,意气风发。

马蹄踏过草地,将野花碾落成泥,将草茎挑起高飞。

斜对面的小溪之上,水花四溅,马蹄阵阵。

弓马娴熟的豪强子弟挎刀持弓,豪迈无比。

汇合乌桓骑士后,千余骑扛着大旗,士气高昂。

草丛中露出了一只狗头,龇着牙,静静看着远去的骑兵。

大旗迎风招展,呼啦啦作响。

战马奋勇扬蹄,争先恐后,声如闷雷。

角声自天边传来,骑士俄而四散,俄而汇集,如水银泻地般,渐渐笼罩了整片天地。

大黄狗龇牙龇得更厉害了,刚想冲出去畅快地吠叫一番,南边又传来了更密集的马蹄声,吓得它脚底一滑,连滚带爬跑回了村落。

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南方的原野之上,无数马儿被牧人驱赶,向前空跑。

牧人夹杂在马群中,不断掌控着马群前进的方向。

马蹄阵阵,过了好久才渐渐平息下来。

大黄狗不再夹着尾巴了。

它慢悠悠地回了家,见到主人便摇头晃脑,亲热无比。

当个太平犬,不比乱世马要好?

主人没有理他,而是径自出了院子,站在门前,看着远去的马群。

他的儿子也在出征的骑士之中。

作为高阳(陈留雍丘县)郦氏的部曲,应召出征,为主家和自己的富贵拼杀,他没什么可多说的。

富贵,可是要拿命来换的。

你敢不敢把脑袋别在腰间,豁出去换?

他老了,但他儿子还年轻,说不定就能换一个官身回来。

郦家的先祖,若不敢豁出去搏一把,又如何能让子孙享受富贵,以至于到现在都是雍丘豪强?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非常清楚。

大黄狗看看主人,又看看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唯有渐渐阴沉下来的天,以及随时可能落下的闪电。

(本章完)

第503章 方面大将

黄池,又称黄泽,位于内黄县西,白沟水以北。

在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北上,与晋定公、鲁哀公等会于黄池,史称“黄池会盟”。

黄池的成因众说纷纭,最大可能还是古黄河改道,然后在黄池这个低洼之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初时很大,后来慢慢变小,最终于明正统年间干涸。

黄池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点,盖因此处可停泊大量船只。

船和水系,对以步兵为主的河南大军来说就是生命线。

五月初五,对内黄县的百姓来说是一个糟心的日子。

因为大胡北伐幽州,消耗巨大,因此在河北各地征发粮草,导致粮价节节攀升。

在调拨大量骑兵后,粮草征发愈盛,让各地粮储快速见底,内黄县有些家底薄的百姓甚至开始采桑葚、野菜、草根度日,苦不堪言。

而随着晋军在枋头的大量集结,明眼人都看得出又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于是乎,庄园、坞堡开始屯粮惜售,让粮价再攀新的高峰。

粮价腾贵,这对自种自收的农民而言可能没什么,他们不会买粮。但对居住在城市里,不直接从事农业生产,靠买粮度日的人而言,可就非常难受了,饥荒在所难免。

“古人云五月乃‘恶月’,诚不欺我。”黄池之畔,黄统一边割着艾草,一边叹气。

黄统之子黄涛直起身,向北张望。

碧波万顷的湖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若在往常,日子再难,湖面上也会有人在这一天划船竞渡,非常热闹,可惜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确实是“恶月”。

“阿爷,我想去湖面上迎伍君。”黄涛放下镰刀,摸了摸手掌心里的水泡,说道。

“你哪是想迎伍君,你是想玩耍吧?”黄统戳穿了儿子的烂借口,又补充道:“再者,竞渡之俗源于楚大夫屈原。其人投汨罗死,百姓哀之,故竞渡以救之。”

“但曹娥庙里写的是‘五月五日,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明明俗源伍子胥嘛,关屈原何事?”黄涛辩道。

“信不信我揍你?”黄统怒道:“我家世乃楚人,与吴人不共戴天。为父教导的,你都忘了吗?”

“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孙吴都灭了……”黄涛撇了撇嘴,见父亲真要来扇他了,顿时讨饶:“阿爷,别打。咱家世代单传,打死我你就绝后了啊。”

黄统生生止住了他蒲扇般的大巴掌,将艾草往地上一扔,道:“收拾好了带回家。”

说罢,来到湖畔洗刷马匹。

不一会儿,黄涛将艾草捆扎好,置于马背之上。

父子二人牵着马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爷,你说当年去肥乡买马的时候遇到过邵勋?”黄涛问道。

“其实没见过,兵荒马乱的,哪敢往前凑。那是我喝多了和别人吹牛呢。”黄统脸一红,说道:“那时候汲桑还没死,苟晞、邵勋两路进兵夹击。大战结束后,我去战场看了看,什么都没捡着,连死马都被吃了。”

“邵勋打仗是不是很厉害?”黄涛又问道。

“我哪知道?”黄统摇头:“按说应该不差了。野马冈之战,石勒等人聚众数万,为其摧破。但有些年了,大胡现在也不可小视,谁知道呢。”

“昨日高二叔说,若邵勋打来,他就降了,阿爷你当时和他吵了,为何?”黄涛又问道。

“咱们这個坞堡,有并州人,有冀州人,有司州本地人,来源复杂。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有些话不能乱说。”

“阿爷你也欲降?”

“什么降不降的,说得那么难听。邵勋来了,咱们闭门自守,奉上一点钱粮,如此而已。”

“不会送质子吧?我可不想去。”

“不会送伱去的。”黄统叹了口气,心情不是很好。

昨天与其他几位坞堡首领议事,有人提及汉末曹操攻袁谭兄弟旧事,都担心邵勋打到内黄来。

议事议到最后,屁都没议出来,相反搞得人心惶惶。

他今早起身时还在想这事,越想越烦躁。

天杀的石勒与邵勋,你们赶紧分出个胜负啊。这样不上不下的,你让我投谁?

尤其是邵勋,你别坑人,真的。

到内黄转一圈,骗一堆人投靠过去,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你让河北群豪情何以堪?

战乱之际,这些事情最让人头痛。

决定不是轻易能下的,一旦做出,就赌上了坞堡上下千余户人的前程。

二人很快回了坞堡。

堡丁在门外守着,全副武装,如临大敌,见到黄家父子二人,立刻行礼,将其放了进去。

母亲家门口迎着,见到父子二人时便数落:“人家都差遣堡户去割艾草,就你们非要逞能自己去。”

“这样心才诚嘛。”黄统哈哈一笑。

黄涛扬了扬手里的艾草,道:“阿娘,以此草扎人,可吓退邵勋十万大军。”

母亲被气笑了,道:“就会耍嘴皮子。”

“邵兵来了!”院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嗯?黄统、黄涛对视一眼,立刻奔了出去,登上角楼观看,却见坞堡之外,十余骑兵自西向东而来,沿着白沟疾驰。

至坞堡近前后,他们下了马。

几个人指指点点,一人写写画画。

黄统一看装束,果然不是石勒帐下的羯人骑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晋骑。

“坏事了,邵勋果然要打内黄。”黄统喃喃道。

“他就知道学曹孟德,没点自己的章法么?”黄涛跺脚道:“直接去打邺城啊。”

直接打邺城很简单,自枋头北上,一路沿着大驿道,攻占朝歌、荡阴、安阳,再向北就到邺城了。但看现在的情况,邵勋很明显打算沿着白沟水向东北方向挺进,入黄池。

毫无疑问,内黄是他的首要目标。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邵勋真的要攻来了,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黄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道。

******

与黄池一带寥寥无几的晋军游骑相比,淇水以西通往朝歌县的驿道上,已经出现了以千为计数单位的大队骑兵。

他们一人携带两三匹马,持七日食水,动作快捷,在野地里纵横驰骋。

五月初五这一天,他们甚至引诱了一支百余人的杂胡骑兵,将其围而歼之。

初六夜,宿于共县东北某座坞堡内。

几乎与此同时,枋头北城外步兵云集,大治车辆,北上的意图十分明显。

魏郡太守桃豹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同时下令紧闭城门,点计仓储物资。

很遗憾,真的没多少。

北伐王浚消耗甚大,邺城大部分资粮都北输了。而今岁禾苗不秀,让人十分忧虑,担心下半年会不会发生饥荒。

为此,邺城相当一部分军民已转往安平就食,因为养不活。

没奈何之下,他只能飞报幽州,请大胡定夺,同时遣支屈六率骑军一部,南下筹粮,就近监视。

五月初十,朝歌县内涌进了大股骑兵。稍稍补给一番后,他们呼啸南下,直趋枋头北城之外,第一时间登上高处,瞭望敌情。

他的目光先落在淇水之畔。

淇水自北向南,蜿蜒流淌。

西岸被人为挖出了一条条壕沟,筑起了一道道土墙。支屈六心中暗骂,真是吃饱饭没事干,就知道挖沟修墙,让他的骑兵都没法冲起来。

淇水东岸与枋头北城之间,倒是留有了一段间隙,貌似可以让骑兵直进直出,但可供回旋的余地太小,若遇到晋军那种猛冲猛打的骑兵,颇为麻烦。

再者,这么短的距离,他们的步兵也可能加入战斗,人为设置拒马,或者拉来辎重车,让骑兵的回旋余地进一步缩小。

在狭小的空间内与敌军步骑进行战斗,智者所不为也。

再看枋头北城之外,好家伙!

万余步兵正在出城,于旷野之中列阵。

他的目光从呈品字形的三个方阵上面一一划过。

前排盔甲鲜明,旌旗招展,长枪林立。

后排士气高昂,站立许久未曾有太多喧哗之声,阵型算得上整齐,虽不是第一流的步军,但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击垮的。

“咚咚咚……”城头响起了激昂的鼓声。

万余步兵齐刷刷前进,五十步方止。

“杀!”上万人齐声大吼,声震原野。

“唏律律!”不知道谁的马儿受了惊吓,当场嘶鸣起来。

支屈六心中一惊,对其怒目而视。

鼓声再起。

“杀!”上万大军再次前进五十步,然后对齐,在旷野中持械肃立。

这次连支屈六都感到充盈于旷野之中的杀气了。

枋头北城南门洞开,千余骑兵鱼贯出城,从东侧绕过城隍,来到北边的旷野中。

他们小步快跑着,并没有提速,但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杀!杀!杀!”正面的步兵大阵再进。

骑兵开始加速。

不远处的白沟水上,樯橹如林,无数运兵站在甲板上,以刀背击盾,声浪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杀!”

城头的鼓手扒了上衣,赤膊击鼓。

鼓声隆隆,催人奋进。

全场万余步骑都激动了起来。

步军前排放平了长枪,弩手拉着骡车上前,卸下强弩。

步弓手分往两侧,作将战状。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

“撤!”支屈六啐了一口,下了高处,带着三千骑一溜烟撤走了。

“噹噹!”钲声响起。

除骑兵还在追击外,步军已经停止了前进。

鼓手将木槌扔在脚边,哈哈大笑。

“万胜!”步军大阵看着敌骑离去的背影,齐声高呼。

“万胜!”城内外同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大河之上,正在转运物资的船工们听了,若有所思。

河浦之内,正在卸货的役徒们看了,气力复生。

长途跋涉而来的关西兵、南阳兵、黑矟军、屯田军、运兵们更是激动大喊,原本存于心底的些许惧意也不翼而飞。

大伙抱团前进,不要害怕,和他拼,和他杀,敌人也会害怕,也会撤退。

参军李重来到了女墙边。

气势如虹的吼声随处可闻。

淇水畔、大河边、城池内、旷野中,蒸腾而起,似乎要席卷河北大地。

“邺城那边怎么说?”他问道。

“石勒主力尚未回来。”

“今日杀猪宰羊,大酺全军,明日兵发朝歌。”

“遵命。”

李重转身离去,默默下了城头。

所过之处,军校们尽皆行礼。

他是幕府参军、元从老人、陈公亲自委任的方面大将,在濮阳统军数年,熟悉大河两岸的一草一木,经验十分丰富。

这一次,是检验他含金量的关键一战。

跨过去了,便能跻身青史留名的大将。

跨不过去,万事皆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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