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圆光显形之法

哦,度人入道。

看起来这个吕纯阳,修为也就一般般啊。

老松树看着这个年少的道人,心中不由了然,于是按下心来,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好说,好说,老夫记得此人,之后自有法门寻你。”

“到时候必帮你寻得此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强调道:“老夫可是活了五百岁的”

“绝无虚言!”

这诸山中的灵性也都笑起来。

少年道谢,这些灵性一路相送,等到了他穿过了幽深的林地,远远已经可以看到了烟雨朦胧当中的城池,才止住了脚步,齐无惑没有着急赶路,等着那些灵们吃完了他手中的松子,这才要离开,山中之灵在这山中的高处目送他远去,少年道人微微颔首道谢。

体内自有一股气息流转。

他还带着来自于鹤连山的山神印玺,就如同陶太公所说的。

山神印玺无法调动地脉施展出诸多的神通和妙法,但是还可以借助地脉施展出遁地的法门,此地距离府城还有些距离,少年道人借了这一道地脉的力量,步步而行,朝着府城而去。

在他的身后,一个吃的肚子胀胀,嘴巴里面还塞了好几颗松子的牡丹精好不容易把松子咽下肚去,心满意足,然后摸着肚子,刚刚太开心了些,而今才反应过来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看向已经‘活过了五百岁,见多识广’的老树公,好奇道:

“不过说起来,还没有问,他为什么能看到我们还能听到我们呢?”

“不是说,连那些先天一炁的道长都需要施法才能做到的吗?”

那一棵老松树一滞,正要说什么,大抵是有特殊法门,或许人家已经做法,只是这个过程咱们没看见什么云云;就已经看到了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道人转身走入云雾,一步踏出的时候,却忽然已经没有踪迹。

没入雨雾之中,难以看到。

哈?!!!

老松树抚须迟滞。

话语说不出来。

看到雨雾之中,这山中诸灵性转过头,齐刷刷看着自己。

老松树强撑着那一身的松树皮,道:“这有什么,无妨无妨,等到了山神回来,我且去问。”

“他肯定知道什么纯阳真人是谁!”

“你们等着。”

“等着!”

“我可活了五百岁,五百岁啊!”

“伱们那是什么眼神?!”

“我可是……”

……………………

齐无惑远去,就听着身后那诸如五百岁,见多识广之类的话语不绝于耳,慢慢消散了。

左右都是山中的风景,风吹薄雾,倒是很凉爽宜人。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反过来当然也是一样的,倒不如说,从山上往外看,能看极远,府城离这里其实还有很远很远,正常来说需要带着干粮走约莫一天,若是路上赏玩风景,被风光迷了眼,那搞不好还得要夜宿山间。

齐无惑靠着山神地祇们的遁地神通,终究是在一炷香的时间里面到达了。

倒是稍微有点惊讶。

按照他原本的估计,自己虽然可以用元神驱动山神符印,但是元气薄弱,走不来这么长距离,中间肯定得要好好休息一下,刚刚他翻看玉书的时候,就已经在看着地图慢慢思考,得要在哪里停下来,在哪里休息。

现在倒是省功夫了。

只是此刻府城前面排成长队,自然有披甲的军士勘验【过所】,因为赋税徭役,朝堂不许常人离开所在之地,陆行则关,水行则渡,都有甲士勘验【过所】,无过所者便是闯关,要被抓取去惩处,想要离开,得要正当理由,才给与过所。

齐无惑抬眸看到远处那位男子手中过所。

因为被遮掩着,只看到部分文字。

【云水乡八里村正午坊甲七里,丁,男。】

【因访亲友白事,往中州府城去】

【恐所在关镇守捉,不练情由,请给过所】

【保人岑叔,王二狗,赵术,张柳,吴琦五人;所带物件皆自家,非劫掠寒盗等得】

【弟赵武柳作保:兄长去后,所有户徭一事以上,皆由弟作保,税役期至而不归,由弟补交】

少年道人抿了抿唇,觉得入城可难。

想要【过所】,得要有从里长一层层上报,得要有五个人作保你一定会回来不是逃脱服役,还要有近亲给你作保,你若是过期回不来,遇到徭役赋税的时候,作保人要帮你去填上,且即便如此,这【过所】,也只有三十日期限。

过期便需在所在城池补办,否则被甲士抓了,便是一顿收拾。

齐无惑忽而想到那梦中一卷西游,便有僧人每每过关都要有【通关文牒】,但若是想想,每三十日在城池中增补,要有当地官员批文【任去】,以及盖章,都粘在文卷的最后面,每三十日加一层,故而那通关文牒到了最后,怕得要好厚好厚的一卷,得放在扁担上挑着走。

啊,沙和尚扛着的行礼,原来是通关文牒么?

少年道人似乎想到了有趣的事情,不禁微笑。

旁人不懂,也只看那清俊道人自笑着。

旋即后退了两步,指诀轻掐。

先天一炁可运转如意,他现在元气不可出体,只能用出些寻常法门。

使了个《成仙录》上写的障眼法,小心翼翼从这甲士身前走过,抬头看到城门当中明晃晃一八卦镜,正对门前,许是针对邪修和妖孽,他修玄门正统,最是清正,这八卦镜没能照出他,齐无惑这才走在这城中。

“幸亏这样,被抓住的话要做徭役的……”

入城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远传来沉闷鼓声。

这是暮鼓。

大城是以【坊】的方式来划分的,是所谓【在邑居者为坊,在田野者为村】。

一更三点敲响暮鼓。

共响六百声,六百声内必须回到自己所在的坊内住所。

至五更三点敲响晨钟。

在这个时间段内行走者,笞四十,而若是五更之前流出来的,笞三十,自然,生育,疾病,死丧可以随意行走,齐无惑现在没有【过所】,根本住不进旅店,而此城中夜间有甲士巡行,时时障眼隐身法实在是麻烦,只好在一处边缘处的坊内,寻了一处破旧的土地庙。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洒落,这土地庙似已是年久失修,吱呀不已。

土地庙里面乱糟糟的,一股异味,一股股目光看来,齐无惑看到里面有好些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脸上灰尘,抬起头来看着这少年道人,眼神乌尘暗淡,并无光彩,和这大城外面的森严并不相通。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穿着整洁的道人来这里。

齐无惑温和道:“贫道打扰几位,想要在这里落脚过一晚,不知道可以吗?”

一个乞丐忽而咕哝两声,道:“小道士,要落脚挂单的话,这城里面可有三家道观。”

“就是你去大和尚的庙里面,他们都没法子赶你出来。”

“也就管账本的大和尚难受。”

“不过,这土地庙是土地公的,你想要在这儿和咱们这些乞儿挤着也随你,嘿,就是怕污了你的衣服。”

齐无惑道谢,而后坐在了干草堆上。

那几个乞儿挤着一起睡去,只是这冬日终究温度严寒,纵然是有土地庙宇遮蔽了狂风,可温度还是低,有风自四下里飞来,那边的乞儿依偎在一起,不断颤抖着,苦苦熬着这样的日子,少年道人坐在土地庙塑像前面,手指掐诀,抬手微引,口中默诵玄章。

自身元神流转,这风被遮蔽。

屋子里面慢慢暖和起来。

那些不知道过往经历,不知其未来路途的同屋之人们停止颤抖,难得安眠。

少年道人撤去了法决,神色温和,只是坐在地上,月光清冷,照在身上,依靠神像,取出了山神的修行图卷,慢慢去看,倒是清净,在取书卷的时候,触碰到了腰间的木盒,想到了那少女最后的话语,于是以指掐诀,施一个屏气障眼法,而后朝着周围一指,画了个圈,把自己给遮住了。

这才看那木盒。

打开来之后,却是个寻常铜镜模样。

上面有文字流转,轻轻摩挲,默诵其上文字:

“【圆光显形之法】”

镜面上的云纹流转,化作文字,齐无惑要以元神才能够看到。

默默心中念诵。

“照镜欲见形法。当小开户居,指向明,渐闭目,思想见面形。初时,漠漠殊无所见。中宿之后,渐渐洞远,自见面目。思忆心中,朗朗开明……”

一整篇法术修行看完。

对着这镜子,按照这些文字后面所记录的方式去修行。

齐无惑感觉到眉心似乎隐隐约约有光华,仿佛能如同这镜子所记录的法门一样,找到那少女的踪迹,这镜面上似乎隐隐约约有些流转的纹路,光华变化,确确实实和先前灰扑扑雾蒙蒙的模样不一样了。

而后忽然出现了画面。

是那少女一手托腮,靠得镜子很近,似乎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镜子。

在齐无惑看来便像是那少女在伸出手戳着自己一般。

眸如秋水,面如白玉,只是满脸无趣,和先前那般愉快的模样截然不同。

似乎精神都不在这里,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变化,最后咬牙一声,道:“齐无惑……”

少年道人温和回答:

“嗯,我在的。”

“欸?啊?!!”

PS:

《唐六典》规定,“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

镜子法门来自于《洞玄灵宝道士明镜法》,撰人不详,出自南北朝至隋唐年间。

与《上清明鉴要经》、《上清明鉴真经》略同。

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正一部。

(本章完)

第60章 一拜三清香

他的声音落下,镜子里面的少女显而易见身躯僵硬了下,而后似乎朝着后面晃动着差点坐在地上,发出咚的声音,而后是似乎撞到什么之后倒吸冷气的声音,手忙脚乱的声音,最后哗啦一下,少女一下冒出来,凑得很近:

“齐齐齐……齐无惑?”

她似是刚刚吃惊时后退,撞到了什么东西,脸上擦了点灰尘,但是眼睛明亮:

“你学会了?!”

“这么快就学会了么!”

“你果然是个天才欸!”

齐无惑点头,想了想,温和回答:“应该是学会了。”

那边少女似乎满脸欣喜的模样,欢呼一声,正要说话的时候,镜面之上忽而又泛起了层层涟漪,旋即便是散开了,法术灵光也消失,齐无惑忽而感觉到了一股元气和元神的损耗疲惫之感,就连眉心都隐隐有一丝刺痛,闷哼一声。

镜子落下来,落入少年袖口。

齐无惑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即便是剧烈痛楚撕裂眉心一般,毕竟,旁人还在安睡。只是手结印法,吐纳以养元神,修养性命。

眉心的微微刺痛过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结束。

齐无惑许久后才睁开眼睛,声音平和:

“修为……不够。”

“修性修命,性命双修,根基不够的话,即便是能够学会千般法术和神通,也是没有用的。”

齐无惑自语。

手指摩挲着镜子,忽而道:“但是,总该告诉她情况……以免被担心。”

少年道人垂眸,回忆方才那一篇经文,若有所思:“人要见影像的话,要用双目,动用双目之灵光,但是既然传讯的话,也未必一定要见到面……”

齐无惑盯着那一片经文法咒,仔细斟酌,最终若有所思。

“这样的话,只需要借助其流转变化的法门和这一枚法宝。”

“书写文字在上面过去便是了。”

齐无惑运转元气,手指落在镜面上,牵引元气和元神慢慢地去写。

【我现在的修为不够,还不能够随意地运转这样的法门,但是尝试把只取这一道法的基础运转方式,只是传讯于你,在我修为足够之前,或许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交流】

【这种法门并不难,我将法门随着记录在这里。】

这镜子极为玄妙,旋写旋灭,文字化作流光隐没于镜子里面,复又抵达极为遥远的地方。

最后齐无惑记录下来道:“今日我和老师分别了,见到过很多的东西。”

“接下来要我自己去走这路,该我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看这个天地。”

“路过聚云山的时候,遇到了很多有趣的山间精灵们,他们给我指路,让我来到了府城,下过雨的山会很好看,雾蒙蒙的,说起来我原本在的地方,也是中州,却是在下雪,此地却是在下雨,也是很玄妙的,那些山间精灵们聊了很多有趣的话题。”

“说春日花开灿烂,说秋冬早晨云气如同水一般流过山川,他们会张开嘴巴,让云气如丝划过嘴角,然后一起开心地笑着玩耍。”

“他们说最喜欢的是桂花糕,若有机会的话,我也买些给他们……”

齐无惑顿了顿,觉得只是写自己的所见所闻,终究是有些太自我了些。

他的性格素来克制,于是他想了想,写道:

“不知伱喜欢桂花糕么?”

“闻着清香,味道也清甜。”

“若是喜欢,下次我有机会去的话,会给你带的。”

“祝安好。”

“齐无惑。”

提起手指,虚空中仿佛有淡淡的灵光元气散开来,齐无惑略微地把握,察觉到大部分的消耗,其实是这一面镜子承担了,如果只用文字的话,以自己此刻的修为和境界,是可以承担起这一门法术神通的。

最后随意在这镜子后面,自己写的法咒后面补充了一句。

多少有些少年心性。

——【修为甚低,不能自用如意,故删减自创而成】

——【齐无惑落笔】

想一想,若有朝一日很多人会用的法术里面也有我的名字,似也有趣。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那少女却还没有回信。

齐无惑只好将这镜子收起来。

闭目打坐。

安然沉静于其中。

周围环境并不能打扰他。

第二日早上,当那些乞儿醒来的时候,却是好好地伸了个懒腰,只是觉得精神饱满,一直以来的经历带来的诸多痛苦也似乎扫清了,看着外面的阳光,觉得,今日这样好的天气,总该会发生些好事的,心底变化,精气神也发生了些不同。

才发现,周围变化的可不只是阳光温暖,而是那土地庙都被扫清了。

原本纷乱堆积在一起的东西都被打扫过。

堆积在墙角的杂物被用来抵住了有些缝隙的墙壁,便是温暖洁净许多。

乞儿擦了擦眼睛,起身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红尘人来人往,那少年道人不知何处去拿了扫帚,平和扫地,已将这屋子收拾过,那乞儿下意识嘲笑道:“这,这里只是个土地庙,又没有人在,你这样也没谁感谢你。”

少年嗓音温和回答:“你们不在这里住着吗?”

那乞儿一滞,不知为何,总觉得说不出话。

“再说了,承蒙土地公收留一夜,扫一扫他家门前的雪,也是该做的事情。”

少年道人低下头,扫完了地。

起身看着那土地庙的神像,看到那神像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管理过,上面结着蛛网,已经落满灰尘,而原本笑呵呵地看着外面的老土地神像也多了些古朴被遗忘的感觉。

破败落寞。

正在齐无惑看着这土地塑像的时候,一个才睡醒的乞儿忽而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的时候却忽而脚步一晃,直接摔倒在地上,竟然昏厥,引得其余的乞儿齐齐地呼喊出来,涌上前去,正哭嚎的时候,便听到先前那少年道人道:“能稍微让一让吗?”

“我来看看……”

乞儿头子道:“你懂得医术?!”

“嗯,以前跟着一位先生学过。”

齐无惑回答,伸出手把脉,询问道:“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那根骨还算健硕的男子迟疑了下,道:“是破落户,各有缘由,不愿说了,现在的话,就在城里面打个零工,要是有管饭的地方便是吃饭,要是没有就只好去沿街要饭,现在冬天大雨雪,前几日都冷得厉害,去出个力气活儿便也难了,本来打算今天去做些活儿的……”

齐无惑道:“原来如此……”

他把脉之后,抬起手来。

“气机衰弱,精神疲惫,身体也弱了不少。”

“很好治的。”

男子急急问道:“我兄弟是怎么了?!小道长你有法子吗?我们去想办法……”

“总是有办法的!”

齐无惑伸手入怀,而后让那男子伸出手来。

在那男子掌中放了五枚大钱,微笑道:

“只需要出门寻一卖馒头的,买来三五个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馒头,便是了。”

那汉子捧着五枚大钱:“啊?!”

这躺倒的乞儿道:“好饿啊……”

众人一滞,旋即哄然大笑,汉子面皮涨红,踹他一脚,大声道:

“你个泼皮臭骨头的,吓死老子了!”

旋即立刻爬起来朝着外面跑去,推开大门,一股热热闹闹的声音就冲进来,人世红尘,热热闹闹,诸多烦恼,却也似乎可爱,少年道人起身,云袖流转,复又取了三根清香,朝着那老土地的塑像微微一礼,而后上香,谢过这一夜的收留和托庇。

那汉子把五枚大钱全花了,买了许多的馒头回来,还花了自己的些钱,专门买了个肉包子,又有点担心,觉得是自己一个乞丐讨来的钱换来的包子,那道人会嫌弃,可回来却已经不见了那少年道人,欣喜的脸色一滞,询问了那些人,却都没有谁注意到那少年道人何时走的。

只是去抢着包子吃。

那汉子气急:“吃吃吃,就知道吃!”

“人呢?!”

众人只说不知道。

唯独是土地塑像前面,三柱清香,那三株清香,竟然风吹不断,袅袅地直上了最上。

土地笑看前方红尘。

只是那雕像却隐隐震颤,多出了一丝丝裂隙。

人世红尘,少年道人穿着蓝色的道袍,背后背着剑匣,冬日阳光温暖凉薄,落在少年的身上。

拿着一个馒头往嘴里塞着,不紧不慢,走入红尘里面。

“嗯,好吃啊。”

少年一侧人流如织。

一辆马车和他方向相对,擦肩而过。

马车里面,一名秀丽非凡的少女忽而惊醒,脸色煞白,如同做了个摆脱不了的梦魇。

前面坐着的是个年岁稍小的少年人,见状一怔,旋即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道:

“又做了那个噩梦吗?”

“琼玉姐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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