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宣旨

历天城的百姓这一年来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地忐忑,当初闻人家统治这里时,闻人家向来以三晋之地文化之最而自诩。

比起祖上血统不纯的赫连家,比起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司徒家,闻人家确实是三朵金花之中最文秀的一朵。

别的不谈,就说那流传在三晋之地的狐妖鬼怪故事,里头但凡出现书生,前头都得加一句,一位自历天城来的穷酸书生云云,就足以证明在三晋民间对历天城的观感了。

闻人家也出过几个大儒和大学者,平日里,大家族内的故事也不少,给民间提供了很多的联想和创作的素材,那会儿的历天城及其城内的百姓,日子过得也算是悠闲。

搁在后世,真有一种三晋“蓉城”的意思。

只不过,当燕人打进来取代了闻人家成为这块地区的统治者后,一切,就变了。

也不是说燕人多么穷凶极恶,因为燕国朝廷是真的打算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地盘来治理的,所以除了一开始该有的清洗以外,也没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这里的赋税及刑罚,也和燕地相当,可能有时候难免会出现燕人在这里犯法可以得到通融的情况,但晋地百姓自己也能理解,谁叫原本自家的军队被人给打趴下了呢?

但自打靖南侯府建立在历天城后,历天城内的百姓,那可真的是隔三差五就心惊胆跳。

这就像是巴掌落在脸上,疼,也就疼那么一下,至多再加一些火辣辣的延续。

但偏偏此时却如同要抽你巴掌,却还对你做了好几次假动作,让人一次次畏惧一次次闪躲,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远比一巴掌痛快下来要大上无数倍。

燕人的南侯,是个传奇人物,这一点,历天城百姓都清楚,大家其实已经做好了他在历天城大兴牢狱大肆杀人的心理准备了,无非,是等人家啥时候爆发罢了。

随后,先是靖南侯夫人的忽然“病故”,历天城内外的靖南军那眼睛啊,红得当真是吓人。

好不容易等那件事慢慢过去了,正当大家开始觉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时,事儿,又来了。

常春街的一家香料店内,一个熟客正坐在台子后头一边陪着老板分辨着新来的香料一边小声道:

“前儿那个,是第二个了吧?”

年过五十的老板先谨慎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放下时,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密谍司或者银甲卫,但正是历天城近一年来时不时地高压氛围,硬生生地将这里的百姓逼得有些神经质。

“唉,这种事儿,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闻人家没了,你也是第一次见。”老板瞥了这老客户兼茶友。

对于历天城的人而言,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开始,历天城,就姓闻人了。

“王朝更替,家族覆灭,戏文里不也常听到么,但这事儿,可是戏文里头都不敢这么写的啊。”

老板又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你说,这燕人的南侯,是不是真要反了?”

老板摇摇头,道:“不清楚。”

“都这样了,还不反?侯府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可是两边都见红了,今儿个据说还要来一个。”

“燕人的一些事儿,咱们,弄不清楚。”老板说道。

“嘿,甭管清不清楚,你要是皇………你要是那啥,你能受得了这个?”

“燕人那位的事儿,咱们更弄不清楚了。”

“你个老东西,少给我扯这些绕来绕去的东西。”

“呵,你拿了货,就要出城,我可是还得继续在这儿开店的,一家老小可都在这儿。”

“怕什么,不瞒你说,我昨儿个又将去年卖出去的宅子和铺子,又盘回来了。”

“怎么忽然地又要把生意开回来了?是外头的生意不好做了?”

“生意倒还可以,盛乐城那儿老是能产出新奇的玩意儿,只要能拿到货,就不愁销路,据说那边的货单子都排到三个月后了,我赶得早,手上屯了一些。”

“所以才想迁回来?”

“也不全因为这个,我是盘算着,那位南侯要是真的反了,保不准咱历天城,又成天子脚下了不是?

到那时候,这儿的铺面和宅子,这儿的地价,肯定得翻番啊!”

“有理,但万一败了呢?”

“嘿,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也是。”

“不过我倒是挺看好这位南侯的,你瞧瞧,之前燕人用这位南侯挂帅打仗,输过没有?

不仅没输,几次都是大捷!

这次燕人忽然改了让那什么劳什子大皇子挂帅,你瞅瞅,居然被野人给打败了。

野人是什么玩意儿,搁在以前,那可是咱三晋商户最喜欢买来的奴隶,低贱得很,那位燕人大皇子居然连那帮贱骨头都打不过,可见这大皇子,是真的废物。”

“不管如何,我是不想这位南侯在这时候反的,要是司徒家那边真的挡不住野人,那帮天杀的玩意儿打过来了,呵呵,瞧瞧以前那些野人奴的下场,咱们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位南侯确实从一开始就让人害怕,但这一年多来,也没见他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再者,有他在咱们历天城,甭管外头多乱,我这心里啊,还真就踏实。”

“那可不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你这料子,还要不要?”

“收起来装货吧。”

“成。”

“对了,你说有意思不有意思,杀了自家满门时,马上就去准备出征了,看似啥事儿没有,这边媳妇儿一死,人就在府邸不出来了,看来,这一家老小绑一起,还是比不得一个女………呜呜呜呜。”

“你找死不成,其他话你胡咧咧就算了,这种话岂是你能说的,你当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再这么咋呼,你这买卖我不做了,我的茶你以后也别喝了,我真怕哪天被你害死!”

………

“这封信,送去燕京。”

“是。”

交出了信,时下作为太子势力江湖组织头目且实际是六皇子暗桩的文寅默默地将目光看向了二楼的窗外。

东征大军失利后,朝廷已经下达了多道圣旨过来,最近的两道,更是极为罕见地宣旨太监带着御赐之物等于“如朕亲临”的资格来的。

但靖南侯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门口守卫的靖南军甲士诠释了什么叫军中只听侯爷军令而不闻陛下之诏。

已经有两个宣旨太监,在对着紧闭的大门宣旨后一头撞死在了侯府的石狮子上。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御赐之物,都没能敲开侯府的大门,根本就由不得他们像之前来宣旨的同僚们那般再灰溜溜地回去。

尸首,自然是被处理了,但侯府门口的两尊石狮上依旧渗着血。

古往今来,但凡大将这种姿态应对皇命的,基本都相当于直接摆明姿态要反了。

但朝廷不仅没有去斥责靖南侯,反而还在继续地派遣宣旨太监,像是自己左脸被抽了再主动地送上右脸一般。

文寅这阵子,已经不停地收到燕京太子的来信,询问其历天城的情况,甚至还问了自己历天城附近靖南军的动向以及粮草军需准备。

傻子。

这是文寅对太子的评价。

当然了,你不能说太子的反应是错的,身为一国储君,想提前洞悉情况也是理所应当,但在这个时候,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靖南侯要反,在官面上,依旧不能说出来。

话在心里,和说出口,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和太子的近乎两日一封书信不停送来的频率比起来,自打这事儿出了后,六殿下那边,就没向自己这里投过一封信询问情况。

想来,六殿下已经清楚地明白此间之事的味道,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想去搀和,这才是真正地明智之举啊!

文寅不知道的是,小六子早就被燕皇贬谪去当了一个地方县城的捕头,且对外宣称六皇子染病在家养病,这件事由魏忠河操持,外人自然查不出破绽。

而已经成了燕小六的六殿下,自然不可能再隔着那么远去调用自己的情报网去下达和发布什么命令,也不会冒险去这么做。

“呼………”

文寅抿了一口黄酒,又捏了几粒花生米丢入嘴里,随即搓了搓手,感慨道:

“天儿冷了啊。”

………

一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太监率一队侍卫直接从历天城西门而入,不做丝毫的耽搁,直接去往靖南侯府。

放在其他地方,面对这种宣旨太监,当地百姓也会围观过来瞧个稀奇,虽说太监没了命根子,但大家也清楚,能够接这种差事的太监,在宫内那必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对于这些身处内宫的太监们来说,出宫宣旨这种差事,那可真是得抢破了头的,一应待遇油水儿那先不提,其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在宫内地位再高的奴才,那终究也是奴才,出了宫,手里圣旨一兜,得,终于可以过一把当爷的瘾了!

只不过,对于这次来宣旨的黄公公而言,滋味却极为不同,同时,进城后围观的百姓,看着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敬畏,而是…………怜悯。

越是靠近靖南侯府,黄公公眼里就越是噙满了泪水。

杂家心里苦哟,但杂家还不能说!

以往的这种美差,大家可是抢破了头的要去,为此还得上下使劲儿,甚至也得付出点儿利益关系。

但往历天城宣旨的差事,却是内宫诸位管事太监们避而不及的事儿。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靖南侯不接旨意,你大不了再灰头土脸地回来硬着头皮交个差听个训斥也就罢了。

从燕京到历天城这么老远地路,跑一个来回,身子骨都散架了,连丁点儿风光甚至连半点儿待见都没捞着,确实没什么滋味儿,但对于善于隐忍的宫中大太监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忍。

但现在可好,

自打东征大军战事失利,朝廷要命靖南侯重新挂帅,宣旨太监还得带着陛下的信物,这意义可就不同了。

以前旨意没宣到,无非吃个挂落劳累个筋骨,现在是:你还有脸回来?

已经死了俩了,

这次抓阄黄公公手背,抓中了,只能过来。

宣旨的差事,根据宣旨对象的不同,所来宣旨的公公级别也就不同,能给靖南侯宣旨的,至少也得是宫内管事太监一级,都是多年媳妇儿熬成婆的,有今日这番地位可真不容易,在宫内,也能收那些小内侍和小宫女做干儿子干闺女的了;

大好阉生才刚刚开始,

就得排队抓阄来上这断头台,

早知今日,何苦当年给自己一刀入这劳什子的皇宫啊!

所以,在出燕京前,黄公公就将自己当年的宝贝取出来,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个干儿子;

在入历天城前,也就是昨夜,又单独派一个手下明日和自己分开进历天城给自己买一副棺材,方便自己死了后将尸身送回燕京和自己的宝贝团圆了再下葬。

都安排妥当了,黄公公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哦不,是可以去宣旨了。

直娘贼,

杂家只是一个没栾子的阉人,为什么这种慷慨赴死的事儿会轮到我?

路,

终究是要走完的,

终于,

靖南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门口,甲士林立,秩序森然。

黄公公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狮子上确实还留着血哩,你说这靖南侯府也真一点都不怕晦气和忌讳,都不使劲擦擦干净或者说干脆换俩石狮子。

紧接着,

黄公公开始看向其他地方,石狮子已经被前面俩倒霉货一人一个撞过了,我该撞哪个呢?

撞台阶?

不那么好发力啊。

对了,撞柱子吧。

黄公公身后的一众随从护卫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催促正在发呆的黄公公,

人之将死………那就等等吧。

在这件事上,大家还是能将心比心的,且似乎是因为黄公公路上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这才明白钱财什么的真的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赶路途中,经常赏赐他们,同时还会请他们吃饭打牙祭。

“呼………”

黄公公长舒一口气,

从怀中取出了圣旨。

明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子旨意,但在这里,却不那么好使。

甚至,连府邸门口的这些靖南军甲士明明看见了自己取出了圣旨,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的敬畏之心呢!

黄公公又叹了口气,

翻身下马,

打开圣旨,

直接喊道:

“靖南侯田无镜接旨!!!”

喊完,

黄公公也不想等了,

第一个倒霉蛋在这里喊了一整个白天,靖南侯接旨,喊得嗓子都发不出声来,大门依旧没动,最后撞死在了左边的石狮子上。

第二个倒霉蛋喊了半天,最后撞死在了右边石狮子上。

黄公公觉得,既然最后都得死,还不如省省力气,也别让自己死前再遭那份子罪了。

最重要的是,当你做好去死的准备后,这等死的感觉,真的是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黄公公开始弯腰,

黄公公开始蓄力,

黄公公闭上了眼,

然而,

就在这时,

只听得一阵沉重的摩擦之音响起,靖南侯府的大门,居然在此时打开了。

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动作的黄公公整个人当即一晃,重心一下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居然“噗通”一声,身子前倾,在地上来了个前滚翻,帽子都掉下来了,脸上更是擦满了尘泥。

但黄公公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只是有些呆滞地张着嘴,看着那个站在大门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着一身白色的蟒袍,目光清冷,宛若深渊寒冰。

最触目惊心的,其实还是他的那一头白发。

侯府门外,一众甲士整齐地跪下,齐声道:

“参见侯爷!”

“参见侯爷!”

黄公公带来的那帮侍卫在此时也都纷纷下马跪伏了下来,丝毫没有出自皇宫大内的矜持。

当这个男人出现在你面前时,臣服,近乎是下意识的,这种感觉,和见到陛下………差不多。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眼下东征大军的希望,甚至整个燕国基业的希望,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坐在地上的黄公公嗫嚅了一下嘴唇,

当靖南侯走出来时,走向他时,

黄公公鼓足了勇气,

用似哀求,似怯懦,似谄媚的声音,

小声道:

“侯………侯………侯爷,旨意,旨意。”

而后,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中的圣旨,慢慢地递送到靖南侯的手边。

别人家接旨,都是要提前焚香沐浴,再摆下供桌香案,诚惶诚恐地率阖家老小跪伏下来请旨的。

宣旨太监,只要手中拿着圣旨,那就是真正儿地代表着皇帝的面子,如朕亲临!

哪里有过这般,

有过自己这般低三下四求人家接旨的陈例?

但黄公公不委屈,不委屈,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他想哭,但那是感动得泪水;

比起前面俩倒霉货,自己还要奢求什么,还有脸去奢求什么?

“侯………侯………侯爷,旨意。”

黄公公见靖南侯没接,又柔声地提醒了一下,这劲头,就是自己刚入宫没几年去巴结那位毓秀宫宫女时都没那么热切。

靖南侯没去接旨,

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内心发颤的声音道:

“知道了。”

(本章完)

第315章 靖南侯出征

军寨里,盛乐城的士卒在梁程的带领下正在进行着操练,郑将军则坐在哨塔上,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明明身处战场,却被郑将军整出了田埂间慵懒老农的祥和气息。

哨塔上另外三个士卒,对能有这般近距离接触郑将军的机会显得无比激动,身子绷紧,后背笔直,正瞪大了眼睛扫视四周,他们要比平日里打起百倍之精神要监视四周的情况,要保护好他们爱戴的郑将军。

其实,

郑将军早就后悔了,后悔家里为什么要留两个魔王看家,那不是浪费是什么?

早知道,就带着四娘一起出征了。

望江对岸,无论是楚军还是野人都开始了一系列的调动,望江的冰冻,让他们不得不去做出一些准备。

显然,野人王和那位楚人的柱国屈天南,并没有因为上次的大捷而放弃对燕国铁骑的警惕,尤其是在他们失去了望江天堑同时还失去了水师支援之际。

颖都这边,大皇子自从战败后,就开始着手进行调理调度,防线的重新安置,成国辅兵的收容,成国小朝廷的整顿,另外还有各方面粮草的储存。

别的不说,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成国百姓哪怕这一仗打完了,估摸着两年时间内都很难恢复过元气。

其实已经出现了不少流民群体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少老百姓已经在选择用脚投票,开始向西部迁移,且因为司徒家内附的原因,地方官也不敢阻拦。

一直处于用工荒的盛乐城最近就接收了不少流民,占了不少便宜。

当然了,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算是提前透支一下成国的潜力,也方便战后燕国对成国的统治。

不过,前提必然是战后。

若是这一仗打不赢或者继续这般僵持下去,那么之前的设想就全都得落空。

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郑凡微微睁开了眼,而后又缓缓地闭合了上去。

在这会儿,他除了睡觉,真没其他事儿好干了。

也就在这时,哨箭响起,同时旁边一名士卒对着郑凡跪了下来,禀报道:

“将军,有外骑靠近!”

“嗯。”

郑凡点了点头,也没当回事儿,虽说自家军营相对独立,但也并非是和颖都隔绝的状态,时不时地,双方还是会通通信使信息什么的。

当然了,双方的交流也仅限于此,当初大皇子刚率军东征时,郑凡和陈阳这种“靖南军系”的军头子都可以完全不鸟他,更何况如今大皇子已经战败过了,威望这玩意儿,早一落千丈了都。

但很快,前来的三名骑士来到营寨下方后直接高喊:

“盛乐将军郑凡接靖南侯军令!”

………

已经在颖都城西北方向驻扎了许久的盛乐军终于拔营开动了,而郑凡则在阿铭和十余名甲士的陪同下,遵照靖南侯军令前往颖都。

也是巧了,在半路上还碰见了同样带着一批护卫的陈阳。

郑凡的将军号在陈阳面前还是低了一头,但郑凡和靖南侯的关系到底不同,所以陈阳虽说不至于在郑凡面前摆架子,但也不会去特意地示好郑凡,不过,反倒是这种关系双方相处时都觉得很舒服。

二人的队伍合流,两位领头人倒是没说话,只是相视一笑,而后继续向颖都而去。

靖南侯来了,

其实,他来得很慢了,颖都城外,多少军队一直在等着他?

但他也来得很快了,这里的快,指的是没有任何的预兆。

但不管怎么样,他来了,那么战事,也就将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么多年来,燕人还是第一次在对外战争中栽这么大的跟头,也是时候去找回场子。

在距离颖都还有十多里地的位置,郑凡和陈阳看见了前方的一支靖南军队伍,人不多,也就百来号人,但其中一人一骑,却显得那么清晰。

貔貅的个头,可比普通战马高出太多,再加上那套鎏金甲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支队伍应该是侯爷亲领的先头军,另外还有三万靖南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一日后大概就能到。

这是郑凡向传令兵问来的,以郑凡的身份询问这些事,倒是不算什么,那个传令兵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军队规模。

是的,靖南侯只带了三万靖南军来增援。

其实,晋地的靖南军,远远不止那么多,三国大战之前,靖南军的规模是正军五万,后营也就是预备兵五万。

三国大战中,靖南军和镇北军一样,战损了不少,但战争结束后,靖南军的补员速度也是极快的,用梁程的话来说,那就是靖南军当初正军数目少,所以靖南侯都很精益求精,单兵素质很高,有点类似于一战后到二战前的德国,把士兵当作预备役军官在培养,所以在二战前,可以迅速地开启暴兵模式。

粗略估计,靖南军在晋地,规模应该到了十五万的样子,这还不算依附在靖南军身边的晋地仆从军,严格意义上来说,郑凡的兵马是不算在靖南军正军体系之中的,因为其麾下晋军多,所以更像是“仆从军”。

原本,众人都以为靖南侯来的话,起码得调个七八万打底的靖南军过来,不仅仅是要弥补掉燕军东征大军左路军的损失,还得在兵员素质上和战斗力上,超过开战前的东征大军才行。

但靖南侯只带了三万过来,你可以理解晋地需要设防和镇压的地方太多,南门关一线得防守,历天城一带得看护,甚至因为李豹的战死,原本属于曲贺城的一部分防区,也得由靖南军来接替。

不过这些都是理由,真要带,七八万,绝对没问题,再破釜沉舟一点,十万靖南军再配上个五六万的晋军仆从军,也没问题。

所以,这大概就是名将之所以是名将的原因了吧,纵观靖南侯领兵征战以来,所打的,都是以少胜多的大捷,所以才显得含金量格外足。

前方的队伍似乎也发现自己这边了,停下来,像是在等他们。

郑凡和陈阳一并策马而出,来到队伍前后,一齐翻身下马:

“末将郑凡,参见侯爷!”

“末将陈阳,参见侯爷!”

“起了吧。”

“谢侯爷!”

“谢侯爷!”

起身后,郑凡这才来得及观察一下田无镜,发现田无镜的目光根本就没看向自己。

搁在以前,田无镜估计会和自己聊两句,但这一次,没有。

靖南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隔绝和淡漠的气息。

那一头白发,看得郑凡有些心疼。

队伍,开始再度前进,很快,就来到了颖都城下。

已经提前收到知会的颖都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都蜂拥出城来迎接这位战功赫赫的燕人南侯。

其实,

有一件很尴尬的事儿,

那就是具体的旨意,并未来到颖都。

按照朝廷的规程,应该是靖南侯先接旨做做准备也需要时间不是,然后再让给靖南侯宣旨的大太监去往颖都,再下达下一条圣旨。

这第二道圣旨里,有对大皇子的贬斥和惩戒,从东征军大帅贬到一名先锋营参将,随即还有一系列的人事变迁,同时还要宣告司徒家这边,这场战事的主事者,我们燕人已经换人了,你们司徒家要做好后勤和辅助工作云云。

但偏偏前俩太监宣旨没能成功,直接撞死了。

黄公公宣旨成功了,但靖南侯一句“知道了”后,根本就没做什么停留,压根也没什么准备,在下达了征调三支万骑跟随之后,自己先领一队亲兵营直接向东而去。

所以,给颖都这边的旨意,还在黄公公身上,而黄公公,还在累死累活哼哧哼哧地在赶着路,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比靖南侯快?

有些旨意,是不能提前下达的,比如在靖南侯没接到圣旨之前,对大皇子的安排就不能动,因为朝廷也清楚,尽管大皇子战败了,但颖都那里也必须有一个身份地位足够的话事人来掌控住局面,不能新老大还没上来,就把旧老大给卸了,弄得前线部队连一个名义上的总指挥都没有,那不是闹笑话是什么?

不过,此时的局面,也没有因为一道圣旨而有什么波澜。

当靖南侯一行人出现在颖都城外时,

司徒宇率领王府一众家臣官员直接在城门外大道上跪伏迎接,

山呼:

“小王参见靖南侯爷!”

“臣等参见靖南侯爷!”

一个亲王,向一个侯爷下跪行礼请安,这看起来有些荒谬。

但无论是周边的燕军还是成国军队,亦或者是旁边的文武以及更外围的那些百姓,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和不合适。

诚然,若是司徒雷没死,他是不需要跪的。

但眼下司徒雷早驾崩不知多久了,司徒家新家主是这个半大孩子,本就威望不足;

再者,燕国的南北二侯,说实话,爵位听起来是侯爷,但其实际上的身份地位,和王爵又有什么区别?

且还是掌握兵权的王爵!

同时,此时的背景是燕军失利,望江东岸的楚人和野人随时都可能西进而来,正是人心惶惶之际,这更凸显出了靖南侯的重要。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参见靖南侯爷!”

李富胜也对着田无镜跪下了。

大皇子默默地取出了自己腰上的天子剑,摘了下来,同时将自己的帅印护符也一并放在了身前的地上,后退两步,跪下:

“姬无疆,参见侯爷!”

没有圣旨,

没有大军,

仅仅是自己本人,带着一些亲卫,

甚至没说一句话,

就已经将这座颖都城,将整个大燕东征大军连带着成国的兵马,一并接管。

这是,

何等的威望!

田无镜从貔貅上下来,

缓缓走近众人,

甲胄因摩擦而发出沉闷的“沙沙”之音。

他走到大皇子的面前,走到这位主动交出大印的前东征军主帅面前。

他开口道:

“起了吧。”

“谢侯爷!”

“谢侯爷!”

司徒宇等一众成国官员起身了,李富胜等一众将领也起身了。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也将站起。

但一只靴子,却踩在了他姬无疆的肩膀上。

“砰!”

大皇子被踹翻在地。

一时间,

全场噤声。

踹人的,自然是靖南侯,被踹的,是燕皇的长子,同时,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田无镜是大皇子的“舅舅”,

虽然并非血亲,

但按照时下的规矩,嫡母的亲戚关系,自然而然地会对庶子产生连带影响。

田无镜的姐姐,是皇后,他就自然而然的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但就算不看舅舅这个长辈的身份,也不看靖南侯的身份,

纯粹看双方实力,

大皇子想在田无镜面前反抗,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这可是一位能击败剑圣的侯爷!

被踹翻在地的大皇子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渍,也顾不得调理自身气血激荡造成的内伤,马上又重新跪伏在了田无镜面前。

“左军,中军,右军,三路大军,三种成分,是谁,教你这么打仗的!”

姬无疆闻言,身子一颤,马上将额头抵在了地面,大声喊道:

“无疆错了!”

左路军中,但凡有一万镇北军存在,那一日的大溃败溺死者上万的惨剧就不会发生。

因为一群羊里如果有几只狼,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跟着狼的秩序去走,不仅仅是在渡江后的纪律上,但凡那时有一支镇北军存在,是完全可以帮左路军那些军头子们的联军抵抗住第一波野人攻势。

最起码,

战局将是双方于营寨外野战,输赢先且不论,

总之不会沦落到被人像是赶鸭子一样压缩到江里去!

“砰!”

田无镜对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大皇子又是一脚,

大皇子再度被踹翻,

但很快,他又重新忍着痛,再次跪伏在靖南侯面前。

“无疆错了!”

“你是前方主帅,陛下这辈子从未在外领过兵打过仗,一些事,陛下不懂,你不懂?

你到底是在外领兵的大将,还是站在朝堂上的泥胎塑像!”

三路大军的分成,是燕皇定下的。

将燕国境内的军头子们聚集起来,交给大皇子去战场上打磨,也是燕皇的方针,这本没有错,这也是集权的一种方式。

问题就出在,三路大军出发时,是三路,打仗时,居然也是三路,大皇子只是对左路军做了整肃,却没进行拆解和整合。

要知道,当初靖南侯和镇北侯一起入南门关开晋时,镇北军和靖南军可没有你打我的我打你的,而是镇北侯完全交出了指挥权,让靖南侯来进行统一地调拨和分配。

人两位大佬两个王牌军打仗前尚且如此,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玩儿?

上一个这么玩儿的,是乾国,也是各路兵马一窝蜂地来,结果被六万镇北军直接杀到了上京城下。

当然了,当那句“陛下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话说出口时,

在场很多人的心都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或许只有靖南侯敢说吧。

成亲王兼司徒家家主司徒宇,这个半大孩子,看着靖南侯一脚一脚地踹大皇子,吓得都快要哭了,几乎就要再跪下来。

不是这孩子胆儿太小,再怎么样也是司徒雷的儿子,不至于那么不堪,而是他的感触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其他人看见靖南侯踹大皇子,感受到的是靖南侯身份地位的恐怖,靖南侯和燕皇以及镇北侯三个人关系之不一般。

而司徒宇,他的立场则是,他感受到了田无镜身上那种对皇权对血统的藐视。

而血统,正是他司徒宇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个地方的根本原因,否则,你有什么军功你有什么贡献你有什么才能,能坐上这个位置?

大皇子一次次被踹翻,又一次次跪伏回来,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脸上不敢有丝毫怒气。

长辈教训晚辈,本就理所应当。

站在后方观看这一幕的郑凡,心里则想着,似乎靖南侯对管教皇子,那真是一种传统……

皇子母族灭了俩家,三皇子虽说是自己废掉的,但也依旧是在田无镜示意下完成的。

燕皇六个成年皇子,靖南侯已经拾掇了仨,今儿个这个是第四个。

“明知楚国水师现身,却依旧强行渡江攻打玉盘城,你以为你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无非只是自己不想输罢了,因为不想输,所以葬送一个总兵,多葬送了五千镇北精锐!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因为你姓姬,他们就得为你的犯蠢白白而死?”

楚国水师出现,那么楚国派出步兵的概率,也很大。

“无疆错了!”

大皇子只是在不停地大声认错。

“别以为你没自尽,你还活着,就觉得自己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为将者,败,即无能,无他理由!”

“是,无疆知错。”

此时,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凑过来小声道:“主上,会不会太过了?”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这样对大皇子,啧啧。

郑凡则微微摇头,

小声回应道:

“不,他乐意的,被踹一顿和打一顿,他也能卸下担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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