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学士院试

章越,章衡知制诰虽诏令未下,但已是满朝皆知。

二十六岁知制诰,比肩于苏易简,称得上是一个佳话。

虽说知制诰已是板上钉钉,但于免学士院考核,倒是争论了一番。

官家有意免去章越,章衡知制诰学士院试,司马光,范镇却坚持不能免。

司马光道:“章越没有任过地方官,章衡未修过起居注,如今再不试而命制诰,必然人心不服,也不是栽培用人之意。”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当即准其奏。

之前制诰不经学士院考试而命有陈尧佐,杨亿,欧阳修三人。

这三人都是才华横溢于一时,同时代的佼佼者,故而以他们的才华,获得了免试而命的资格,这被官员视为一等荣誉。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培养自己,对自己的宠信。大有章越是朕的人,为何不可与欧阳修,杨亿相当。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不是卡自己,而是规矩如此。

朝廷知制诰的官员不过五十人,岂可轻授,故而必然经过官家宰执们熟议,最后再三考核。

章越这知制诰还是经历颇多波折,但每经过一次考核,也是对自己的磨练。

这日章越,章衡前往学士院考试。

这天天气放晴,汴京城一如繁华忙碌。

章越骑马前往皇宫时,想起自己释褐便往学士院试馆职,从那时起仕途上已是快人一步。

那时差不多是八年前,自己十八岁的年纪。

章越去取了旨再往学士院走去,然后在院中碰见了章衡。但见章衡一手负手,整个人沐浴在晨曦之中。

“怎地不进去?”

章衡转过头来见是章越笑道:“想起很多过去的事,还记得在浦城南峰寺时的日子吗?”

章越笑道:“不太记得了。”

章衡道:“我倒是一清二楚,不仅是我的,当时我记得你没有听讲的资格,但是每次你都是最勤奋,因不是正式弟子,故而每次都是等到旁人问完了,再向先生发问。装着的衣裳也是最简陋,但每次进出都是将鞋摆放整齐,远远放在一角,不与我等并列。每次我看到那双扎眼的旧鞋,便知是你。”

章越听了一笑,他没想到自己当时那么受人瞩目。

如今他想来只是一笑道:“是么?我都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只记得自己学问太浅了,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求学。”

章衡感慨道:“是啊,如今想来这也是伱的长处,身处于一众锦衣华服的同窗中,而毫无促狭之色,只恨不能穷尽知识。”

章越道:“斋长,你可过誉了,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章衡拍了拍章越肩膀道:“是啊,你有今日并非侥幸。”

章越摇头道:“斋长你这话错了,比我聪明者有之,比我用功者亦有之,我能至今日不是侥幸是什么?”

“我也不信什么天降大任必劳其筋骨,只是既来之,则安之。若可以我更愿意锦衣玉食读书地求学。只是当时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故而我不会自己感动自己,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苦寒就是苦寒,没有苦寒,梅花也会自香。”

章衡道:“这话令人耳目一新。”

章越道:“是啊,我如今改革太学也是如此,我有一个宏愿,让天下的学子都可以读得起书,不再受我当初的苦。而不是将我当初的事拿来勉励他们,鼓励他们去坚持。若是为官者说这样的话,便是不对的。”

“说得好!”

说话间却见院门一开,司马光和范镇二人走了出来。

章越,章衡都是连忙向二人行礼。

范镇道:“我记得度之当时为文答仁宗皇帝言,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此文读来情真意切,我与司马学士当时都为之动容,不知是哪位读书人所为,后来度之中了状元,我们才恍然。如今听度之这番话便知没有辜负了当年许下的志向。”

司马光微微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两位学士面前胡言,下官惭愧。”

司马光道:“外制之职出入侍直,书写御旨纶音,以度之之才,早晚跻身我辈,但是人才选拔不可不慎重,故而才有试学士院之故。”

“当初欧阳公不试而命,我就不以为然,不试而命容易让人不生敬重,不知此物得之不易。我素来以为考试乃天下最公平之事,比你去巴结去逢迎,去事无功之功,考试可谓是最容易的事了。”

“我之所以坚持让你试学士院,说来就是磨砺之意,读书是为了栽培更多的人才,但是栽培更多人才便是为了磨砺,这般才选得真正出类拔萃之士。”

章越道:“玉不琢不成器,下官明白了。”

司马光道:“度之明白就好,我与范公对你都是寄予厚望。”

说完二人让开了门,章越与章衡二人入内。

二人各坐一席,然后就是几名内宦站在门外,门又重新关了起来。

司马光与范镇郑重其事地将起草好的题目交给了章越和章衡。

章越看了就是一篇策论而已,没有特别为难的地方。

章越提笔书写,说来从读书至作官,他经历了无数次的考试,但如今这知制诰便是他最后一次的考试了。

章越已是许久不为这样大而化之的策论了,所以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不知为什么,写了一半老是想起以往读书时那等考试的艰辛,这令章越多次在考试中分神,恍然中停笔,最后又凝神下笔。

最后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章越方才写完卷子,而一旁章衡早就写完,而是笑着在看着自己。

这一次考试,对于章越可谓艰难,但心底却生出不舍之意。

这对于一名考试的佼佼者而言,章越心情是百感交集的,自己如今能青云直上全凭这笔与纸了。

想到这里,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将文章奉上交给司马光,范镇二人。

司马光对章越谆谆叮嘱道:“度之,文章就是读书人的脊梁和筋骨,文章立则人立,人立则文章立,切切不要忘了!”

章越向司马光郑重一拜道:“下官记住了。”

最后司马光,范镇露出笑意,章越与章衡也是笑了。

考官与考生,再度两两相拜后,章越与章衡便出了学士院。

司马光目送章越离开学士院后道:“范公,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等何必多虑,早早放手便是!”

(本章完)

第636章 知制诰

七月。

朝堂上正值人事动荡之秋。

孙固代陈荐为管勾御史台,孙固是神宗潜邸时的讲官,可谓深受信任。

之前王安石拜相前,官家问孙固的意思,孙固说王安石文才很好,作为侍从官绰绰有余,但出任宰相,这个人气度不足。要寻贤相,要找吕公著,司马光,韩维。

不过到了青苗法时,韩琦等大臣都反对青苗法,孙固却对官家说这青苗法可以一试。

因为孙固转变立场,故而王安石立即投桃报李让孙固取代陈荐管勾御史台。

而陈荐反对李定进御史台的,三舍人封还词头时,陈荐说李定不守母丧是不孝之人。

王安石担心李定因陈荐反对无法入御史台,故而让孙固取代陈荐。

除此之外,新党用人也引起了争议,似吕升卿(吕惠卿弟弟),陆佃(王安石学生),张安国(王安石门客)都是新进士,纷纷任为崇文院校书。

有官员便有异议,新进士必须外任两年后再回朝授官,若是没有外任,如此新进士为了留京都会奔走权要。当初章越虽没有外任,但他是中进士后,又制举三等授官可以破例。

王安石却全然不顾,坚持将三人授予校书之职。

之后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馆职升为天章阁待制。

吕惠卿这升官之速,实在令人震惊。

待制之职与知制诰一样都有人数限制,不可以轻除。吕惠卿凭着起草新法之功,居然升迁至天章阁待制了。

这令许多熬资历熬白了头的官员心底如何平衡。

真是进退用人,完全就在赞同或不赞同新法之间。

同时原京东转运使,工部郎中,直龙图阁王广渊正除为河东转运使,王广渊按规矩本改加个权字,但王安石认为王广渊推行青苗法有功,便将这一个权字去掉。

章越,章衡得授知制诰,章越本官从起居舍人加为礼部郎中,至于章衡本官也加为右司谏。

这一日新命已下。

走过流程后,众官员们齐谢官家恩德。

大家都在崇政殿廊房里站着,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众人之中孙固,王广渊,章越,章衡,吕惠卿五人都已是跻身高官行列。

陆佃,吕升卿,张安国资历远远不如几人,一脸羡慕地看着几位大佬聊天。

恰巧的是这一次谢恩,有兄弟,还有叔侄。

章衡看着章越与吕惠卿有说有笑也是由衷地感叹,前几日试学士院时,章越还得到司马光,范镇两人的器重,但在这个场合却又能与吕惠卿谈笑风生。

吾族叔这等左右逢源的本事,不对,这话不恭敬,应该是面面俱到是如何办到的。

吕惠卿与章越聊天还将吕升卿叫来,对他道:“度之我素来是以兄长事之的,你以后要比我更敬重事之明白了吗?”

章越道:“不敢当。我与缙叔(吕夏卿),吉甫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令兄才能胜我十倍,平日我多向他讨教呢。”

吕惠卿听了脸上微微有了笑意。章越知对方好嫉善妒,好胜心险,故而在他面前常常自抑,削减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吕惠卿也是聪明人哪猜不到章越的用意,但他却偏偏很受用。

吕升卿看着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章度之,兄长最忌惮的人。

吕升卿向章越郑重其事地见礼。

至于章衡不喜欢吕惠卿,淡淡说了几句就站到一旁。因此吕惠卿眼底掠过些许不快。

孙固与王广渊和章越,章衡,吕惠卿也交谈了几句。他们二人已老迈,虽今日授官,但此生难以跻身执政了,故而对章,吕三人都很客气,万一得罪了他们,不是给自家的子侄取祸吗?

不久官家抵至殿中,众官员们一并至殿中谢恩。

官家看着众官员很高兴,他登基后着实提拔很多官员,如殿中的章越,吕惠卿便是他最赏识的人才。

而今二人一人为知制诰,一人为待制,过个数年便可以真正接手朝政了。

如此他的权位便能更加的巩固了。

官家对数人勉励了几句话,这谢恩本是走个过场罢了。

但官家却突然亲自下阶,走到章越,吕惠卿二人的中间道:“两位卿家都是朕亲自从经筵官中简拔,日后需同心同德,好好辅助于朕!”

同心同德四个字,官家稍稍加重了些许语气。

官家也是圣明天纵,怎么看不出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的竞争,以及表面和睦下藏着的芥蒂。

官家这一番话便是告诫二人。

这一刻章越,吕惠卿同时心领神会。

谢恩之后,众官员的任命便正式走完了最后一趟流程。

众人神情都是一松,特别是对章越,章衡,吕惠卿而言。

知制诰与待制都是关键的一步。

章越提起绯红官袍的袍角,迈过了殿前那么高高的一条门槛后,大步迈出崇政殿。他在略显压抑的殿内呆久后,陡然看见一望无垠的晴空,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至极。

天边一行飞鸟振翅南飞,章越此刻一舒胸头之气。

左右共同谢恩的官员,同时也有这样的感觉。

而殿外的官员们一下子都看向了他们。

但见章越谈笑若平时,章衡负手而行,吕惠卿则城府深沉不露声色,但隐隐看出那份自得。

官员们不由议论起来。

“一日之内,同除两制诰,一待制,这是多少年也未曾之事吧。”

“都说了嘛,此为进人太速。你没看见么?除了章氏叔侄外,哪个不是赞同新法的。”

“进人之权,如此操之在手,非国家之福。小人攀附易得势!”

“诶,不可这么说,章子平,章度之皆是状元,知制诰有何不可,至于吕吉甫虽器具颇小,但也算得才干出众。”

“没错,都可以称得上得人。”

“似吕吉甫才再高,但德不足,岂可称得上得人。”

几人下台阶时,一路官员们都是拱手向他们道贺。至于殿旁左右,有一些才得知消息的官员,则是奔走相告!

不少官员听的章越,章衡同时知制诰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得人’二字的评价。

在众人的恭贺中,章越也觉得此刻有些飘飘然。

章越边走边是答礼,但觉得此刻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觉得那一刻之间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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