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赏月共饮

我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言语,只用行动答应了他的邀约。

范黎很快也在我旁边坐下。

他身躯高大,坐下来时身影如庞然大物,挡住了他身后的月亮。

星空很美,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星星。

范黎从草地上捡起自己的牛皮酒壶,拔掉塞子后朝我这边举来。

我笑笑,也举起自己的酒壶,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酒。

范黎则是连喝了几口,而后仰首望着前方。

好一会儿,他转脸看着我,说:“你不喜欢这里,为何还要在这里建房子?”

从前我的确是总说不喜欢这里的苦寒,想要到温暖的地方去。

就连范黎上回提议我去野狐岭居住时,我也以此理由拒绝了他。

但其实我很喜欢草原上的生活。

除了江南,在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北疆。

见我不吭声,他喝了一口酒,嗓音低沉,说:“我随口问问,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我有些歉意地扭头看着他,平静且认真地轻声说:“我喜欢这里。”

他严肃的面孔,忽地绽出明朗的笑容:“你不是嫌这里冷么?一直都不喜欢,你怎么……”

他说着忽然噤了声,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他原本挡着月亮,此时侧着脸,那一弯半月就在他脸颊旁,照在他粗粝的脸上,增添了淡淡温柔的光芒。

他的眼睛却如一泓冷潭,满是悲痛。

我也陡然明白他为何变了脸。

他还未开口问,已想出了缘由。

我从他脸上移开视线,裹了裹大氅,站起身,若无其事道:

“困了,睡觉去了,你也去睡——”

一语未完,手臂处一紧,整个人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里,浓浓的酒气夹杂着男子气息袭来。

范黎也跟着我站起了身。

一惊之下,我用力挣扎,想要脱离他的束缚,没有挣脱,反倒被他用力一揽,更紧密地贴在了他身上。

我静下来,冷声说:“放开我。”

“不放。”他声音低沉坚定,我的心却开始往下沉,深藏的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身子不由僵硬起来。

他的脸颊贴在我后颈处,呼吸一声又一声传入我耳朵里。

他低声说:“林卷云,你还喜欢他么?我还以为你对他已经淡了。他来巡视,你没去找他,还一心在算计……蒋褚杰,你,心里还是有他……”

他的脸终于移开了,可接着他冰冷的唇压在我的唇上。

我一面使劲往后仰头,一面挣扎,奈何他力气奇大,我的双臂被紧紧禁锢着,根本无法躲开。

我紧闭双唇,他抬起头来,松开了手臂,抬手想要抚向我的脸。

但此时我的手臂已无束缚,所以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而后挣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留他在原地,大步走开了。

走回帐篷里,秋痕睡正在榻上安睡。

案上燃着一盏烛灯,因久未剪烛花,烛火如豆。

我轻轻走到床上,坐在床边,怔怔望着屏风上绣着的鲜红蜡梅出神。

心狂跳不止,又恨又恼又悔。

我始终认为那次意外,皆因蒋褚杰的陷害,觉得范黎是无辜的。

所以就算尴尬难堪,亦说服自己不能迁罪于范黎。

范黎仍是那个英勇耿直,令人敬仰的大将军,仍是那个仗义的范大哥。

我不愿因那次意外,失去范黎这个好友。

可今夜发生的事,又算什么?

我的脸很烫,唇上却仿佛还残存着他冰凉的气息。

我取下手帕来回擦了几回嘴唇,愈发觉得异样。

视线落在手里的酒壶上,举起来便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酒意上涌,侧身便倒了下去。

朦胧中,范黎的脸离我很近,愈来愈近。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睁睁看他亲上来。

他下巴处青青一层胡渣蹭着我很扎,我说:“你真烦!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很用力才喊出了声音。

但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依旧吻着我,流连忘返,像是很投入地啃着一块烤羊排,简直是不吃完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我受不了,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竟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而菱花拿着一个毛巾,正错愕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又来擦我的嘴角,说:“又喊又叫,你做了什么梦?这么大的人,睡觉还流口水……”

我窘得不行,任由菱花给我换着衣裳,半晌才问她:“我都说什么梦话了?”

菱花说:“好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决意再不理会范黎。

从此各自保重。

范黎自那日走后,也不曾再来丰州。

而土默特部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迪雅想要自立门户,扎力克自然不许。

扎力克为了维持自己的大汗地位,提出援引蒙古旧制,迎娶父汗的妻子苏迪雅为妻。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马上派了名使者来到蒙古。

威胁苏迪雅必须嫁给扎力克,御旨直言:“汝归王,天朝以夫人封汝,不归,一妇耳。”

若是苏迪雅嫁给扎力克,大应朝就封她为诰命夫人。

若是自立,不但无名分,甚至可能出兵镇压。

苏迪雅无奈只得下嫁扎力克。

而大应派下来的使者,竟是孙泽渝。

(本章完)

第244章 一夜缱绻

天蓝如洗,云白如棉。

暖暖的阳光洒在青黄色的大草原上。

一群牛羊在悠哉地吃草,风一停,又看不见了。

我托人往孙泽渝暂居的寓所送去信,想要与他见上一面。

送去信后,约莫两炷香功夫,城郊的小道上,飞快驶来一骑。

信中,我叮嘱孙泽渝悄悄出城,只带随身心腹,他竟独自一人来了,连随从都没带。

藏在草丛里的小厮,引他过来。

他骑一匹枣红色骏马,身穿月白绣竹锦缎常服,墨青貂绒羽锻,黑底皂靴,气度不凡,在质朴天然的大草原上,极其醒目且格格不入,但越发显得尊贵。

离的远远的,就看见他微笑地凝望着我,脸上眼角尽是喜悦,奋力催促着身下的马儿,可惜那马贪吃草,走走停停,不肯听他指挥。

看他这般窘态,我低叱一声,策马奔到他身边,掀开帷帽纱帘,对他笑道:“孙大人,你好呀。”

他抬手要跟我作揖打招呼,不料却牵动缰绳,马猛地跑了起来。

他吓得连连惊呼,我忙追过去,让我的马靠近他的马,伸手拽过来他的缰绳,这才停了下来。

下了马,他四顾四望了一圈,才微喘着气,朝我拱手作揖道:“失礼失礼,让姑娘见笑了。也叫姑娘久等了,接到姑娘的信时,在下正与一众地方同僚吃饭,又回去换了身常服,耽误了时辰。”

我道:“孙大人言重了,是我叨扰了孙大人。”

“不不不,不叨扰,不叨扰,在下、在下正想见姑娘一面。”

我微微笑笑,思忖了下,说:“蒋大人办的宴席?”

孙泽渝愣了下,道:“因听姑娘说过他的行事,我对他甚是厌憎,但他是地方知府,在边疆势力大,我此次奉命办差,少不了他的协理,故不好推脱。”

“孙大人不必解释,难道这道理我还不懂么?别说你与他同朝为官,我跟他有诸多怨仇,仍时常来往呢。”

说着,我笑着随意道:“喂,我问你啊,你怎么来当这个差事了?”

我们在草原上边走边聊。

已是深秋了,草变成了黄色,风也凛冽起来。

孙泽渝明显禁不住寒,缩着肩。

听我问他为何来做使者,他伸出手扯了一根草拿在手中捻来捻去,仰头目光随意望了望天,方才扭头对我羞涩一笑:

“是我主动请旨来的。皇上在早朝上议起此事,想要派使者来处理土默特部事务,我还未见过草原,而且我知道你在这里,虽然、虽然我不知你究竟在何处,但心里总想着或许能见上一面,因此我向皇上请示,愿意出使边疆,皇上就准了我。”

我低着头,用手抚着膝旁金黄色的草,脸上仍挂着笑,却是恍惚了片刻,方凝神认真问道:

“朝廷为何不答应苏迪雅自立?还要她嫁给扎力克,你可知那新顺义王,扎力克,是何等粗鄙之人,他还曾是苏迪雅的继子!”

孙泽渝听了,立刻敛了容,双手抱拳,朝南一拱,正色道:

“此事体大,新顺义王人品为人实在难以周全在内,何况蒙古旧制,俺答汗即故,苏迪雅便应改嫁新大汗。”

“姑娘有所不知,我朝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处境艰难。西南麓川闹独立,常将军率军已与其周旋一年有余,尚且难以平定。在下家乡一带海乱不断,官兵疲于应对,连年征战,国库已甚是空虚。”

“难得现在北疆暂无边患,两年里,延袤五千里,无烽火警,与以往常年应对蒙古骑兵作乱的情形相比,极其不易,而这局面,苏迪雅与俺答汗功不可没,圣上以为扎力克资质不足,无法维持蒙古诸部落团结,没有苏迪雅王妃能镇场子。”

孙泽渝肃然道:“若苏迪雅王妃别属,我朝封扎力克何用?”

我打猎回来,菱花说兴儿来信了。

管账的师傅写的寥寥数语:

一切顺利,新伙计知无不言。小姐勿念。

看来我识人尚准,那廖辰果真尽了责。

我刚将信丢进火盆里,就有一个伙计过来求见。

菱花掀开棉帘,放人进来,隔着屏风,那伙计道:“从中原进的那批毛货,前阵子还卖得好好的,这几日也不知道怎的,一匹也没出货。”

在北疆,蒋褚杰的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他一句话,各方面的人自然不敢违。

幸亏我早有防备,只要江西、江南一带几个大商户愿意跟我合作,北疆就算无主顾接手,我也还有苏迪雅这个靠山呢。

我冷哼一声,在心里默默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姓蒋的,咱们走着瞧吧。”

“姑娘?”菱花轻唤我一声,担忧地望着我。

我转念一想,对屏风后面的那伙计道:“马上要入冬了,那些货紧俏,去找个机灵可靠的二道贩子,折价卖给他,再由他转手出。如此一来,虽赚得少了,但能尽快清货。”

那伙计应声离去。

我倚靠在软榻上翻账本,只听外面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道:

“你们不用跟着了,本王妃自个儿进去。”

是苏迪雅!

自上回一别,我还没与她再见过面,听说前日她才与扎力克成了婚,但听她声音并无丝毫低落。

我忙下了榻,迎上去。

苏迪雅掀帘进来,面貌依旧明艳动人,一进门便道:“还没入冬呢,你就用上了地火龙,到入了冬,你可怎么办?”

我笑道:“你怎么有工夫来我这里?”

苏迪雅一面在榻上坐下,一面说道:

“不就是又做了回新娘子么?扎力克那小子算什么东西,老娘叫在他在帐外睡了两夜,他冻了个半死也得受着,土默特部,还是我苏迪雅说了算。”

“这几日耽误了建城大事,我这回来就是与你商议,想请你全权督导此事,你要银子,要人,要工匠,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瞧你建好那宅子好得很,我们无非再建一个更大的殿宇。”

“之前我与俺答汗商议过,就仿着前朝大都的模样,建上个几座楼殿,建城的砖瓦也用青砖。”

她说着朝我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林姑娘,此事除了你,无人可完成,还望林姑娘相助啊。”

我扶起她,笑道:“建城一事,还是我提及的呢,我自然愿意。不瞒苏迪雅姐姐,这大草原只我这一座宅子,便如天上飞的那孤雁,若与你们土默特部一城相连起来,彼此间有个照应。姐姐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搬进新宅子那日,范黎托人送来一扇紫檀架子的大插屏。

这可是个大礼,价值极其不菲,不知要花他多少俸禄。

见几个小厮抬进来时,我不由有些犯愁,思索着日后也要还他一份重礼。

蒋褚杰也命人送了礼来。

将来人都打发走后,我和苏迪雅、孙泽渝、老胡、菱花围坐在暖阁里庆贺。

孙泽渝是赶在天黑之前来的,见苏迪雅也在,很是吃了一惊。

苏迪雅倒是落落大方,朗声道:

“咱们今日这里没有什么大应使者,也没有什么王妃,友人相聚,不醉不归!”

吃喝到尽兴时,外面竟然下了雪,纷纷扬扬的,地上很快铺了白白一层雪,像是不小心撒到地上的面粉。

送他们各自回房睡下,我站在廊下赏了会儿雪。

忽然想起如何勾勒一座殿宇的图样,便抄近路去书房。

走到孙泽渝住的客房时,里面传来一声娇笑:

“……孙大人,别紧张啊,难不成你还头一回呀?……”

我猛地站在了原地,想起从前她从我这里要过些助兴的药,难道她使在孙泽渝身上了?

我提拳就想拍门,但里面传来的喘息声,让我硬生生住了手。

罢了,罢了,千防万防,兴儿没被苏迪雅收在帐中,却疏忽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孙泽渝。

他白净清秀,一派书生之气,可不正受苏迪雅所喜爱?

唉!我只想着孙泽渝乃大应使者,哪里会想到苏迪雅敢对他下手?

这个苏迪雅,怎么这般好男色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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