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笑话

富有冷意的寒风从完全碎裂的车窗内涌入,炽热的血液逐渐冷了下去,寒意像是布满尖针的抹布,狠狠地擦过身体,刮擦出大片的血迹。

伯洛戈坐在椅子上,双手拄着剑柄,头颅向前低垂,魔怪的鲜血渗透了衣物并开始凝固,浑身传来不适感,更不要说还有诸多伤口下的痛意。

帕尔默捂着伤腿,龇牙咧嘴,即便艾缪为他进行过治疗了,但过重的伤势,还是令帕尔默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按照正常的游戏计算的话,帕尔默的伤害判定算是投到了失败上。

好不容易解决掉了恐噬魔,紧张的氛围终于迎来了轻松的片刻,大家在这争取而来的间隙里,喘息休整。

伯洛戈没能放松下来,他依旧紧绷着,没有丝毫的懈怠,身处的环境令他想起了过往的日子,记得那是战争第一年的冬日,伯洛戈就如现在这般,和他的战友们窝在破破烂烂的车厢里,和成堆成堆的物资睡在一起。

积雪在人们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冰霜爬满了车厢,每当伯洛戈闭上双眼时,他都怀疑自己能否醒来,而每次当他苏醒时,又总有那么几个人,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没有葬礼,也没有墓碑,拉开车门,伯洛戈亲眼目睹着尸体被投入荒野,隐于雪尘。

伯洛戈哈出一口寒气,轻轻地擦拭剑刃的表面,拭去那些凝固的污血。

“好消息,再有一轮掷骰,我们就能抵达补给站了。”

伯洛戈拿起骰子,迟迟没有掷下。

棋盘上的黎明号处于荒野的边缘,距离下一个区域近在咫尺,他们马上就会摆脱这该死的荒野了。

只要抵达下一区域,一些持续生效的事件卡就会被解除,例如事件卡·骚扰。不同的区域,有着独属于自身的卡牌。

“坏消息,游戏的难度会提高,”帕尔默很了解这个游戏,“我们在朝着黑暗深入。”

灾难卡·酝酿黑暗。

这一效果贯穿游戏的始终,游戏进行的越是深入,黑暗便越发壮大,当游戏进行到终点时,它会膨胀到最强姿态,并迎来游戏的终结之战。

想到这,伯洛戈看向铁轨的尽头,耸立在群山之后的阴森古堡,那里将是最后的战场。

“我们除了继续前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金丝雀从很早之前就接受起了现状,她故意开玩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看看欢乐园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现在他们正处于欢乐园的游戏里,至于欢乐园的真容,依旧藏在层层黑暗后。

帕尔默说,“算是参观死敌的老家吗?”

“不,我只是想知道,欢乐园到底有什么诱人的地方,值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

金丝雀想起了那些背叛者,然后目光落在白鸥的头颅上,很难去说白鸥是否还活着,他确实可以张口说话,能从嘴巴里变出一堆花里胡哨的玩意,但比起具备自我意志的个体,现在的白鸥更像是一具傀儡、一个进行游戏的工具。

这算是欢欲魔女对他失败的惩罚吗?还是某种恶趣味?

金丝雀觉得应该是后者,欢欲魔女这样做的目的很单纯,她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挪动的视野将厄文也囊括了进来,金丝雀搞不懂厄文这个人,从后来和伯洛戈的言谈,以及厄文自己的所说来看,他也持有着欢乐园的车票。

事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各位,准备好了吗?”

伯洛戈的话语打断了金丝雀的思考,握紧骰子的手悬停在棋盘上。

现在团队的状态很糟,哈特仍被困在噩梦里,帕尔默也负伤了,更不要说为了压制恐噬魔,他还打光了弹药。

一旦他们的运气糟一些,抽到一些恶性事件,说不定就会在这一轮团灭。

伯洛戈不清楚在游戏里死亡了,是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还是如高尔德、哈特一样,被欢欲魔女捕获,成为她手中的玩具。

无论是哪个结果,伯洛戈都不喜欢。

经过一轮的眼神确认,大家严阵以待,伯洛戈投出手中的骰子,接着是帕尔默,最后是厄文。

厄文停下了书写,捅穿魔怪后,手中的钢笔居然没坏,只是写出的文字带上了血迹。

伯洛戈说,“只是游戏的形式而已,你没必要一直写个没完。”

“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厄文还是执意写下去,“得有人记录下这里的故事。”

“为了什么呢?”

“为了……”

厄文停顿了一下,好在很久之前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并得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正确的答案。

“为了告诉后来者,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伯洛戈说,“说不定没有后来者。”

“万一呢?”厄文反复强调着,“万一呢?万一呢?人总要有些微乎其微的期盼。”

伯洛戈的声音变得严厉,“你这只是在安慰自己,这毫无意义的慰藉,是无法战胜现实的。”

“好吧,好吧。”

厄文放下钢笔,并不是他顺从了伯洛戈,而是他写完了这段故事。

“有人和你说过吗?伯洛戈,伱这人缺少一点浪漫色彩。”

艾缪留意了厄文一眼,她觉得厄文说的没错,伯洛戈这个人高效、严谨、专业,简直是一位无微不至、几乎全能的大人,可这样的家伙,却缺少一些浪漫感,从而令艾缪屡屡碰壁。

厄文哈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伯洛戈没有动怒,情绪甚至没有多少起伏,正如艾缪印象中的那样,伯洛戈是个理智的家伙,他不会因这种小事而生气,他倒更想知道厄文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坚强,伯洛戈。”

厄文接过骰子,接着说道,“看看他们。”

扫过一张张布满血污与伤口的脸,大家的面容上写满了疲惫与困苦,伯洛戈见过这样的脸,在他参与战争的第一年,他的战友们也是同样的面容。

伯洛戈曾与他们一样,可现在伯洛戈有的只是坚毅,像块经过风吹雨打的铁。

伯洛戈的目光落在帕尔默的身上,帕尔默完全不在意伯洛戈,抱着大腿做出种种痛苦的表情,艾缪察觉到了伯洛戈的注视,她立刻收起了松弛的表情,一副随时准备参战的模样。

这种伪装骗不过伯洛戈,他看得出来艾缪的劳累与神经的紧绷,眼眶微微发青,像是数个昼夜未曾入眠。每个人都是如此。

“这只会让大家喘不上来气……你应该对他们笑一笑。”

伯洛戈紧绷的脸松懈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拄起的利剑也被抬起,横放在膝盖上。在伯洛戈可靠的同时,他也会露出严厉的一面,让人不敢直视,这一刻起气氛才算是真正休闲了下来。

伯洛戈问,“这是作者的天赋吗?”

“大概吧,”厄文想了想,然后说道,“有时候我会把你们看做我笔下的角色,接着去想这样的角色会怎么做。”

“听起来有些怪。”

“就当做年长者的经验?虽然我和人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

“年长者?”

帕尔默注意到了厄文的用词,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艾缪会敬畏伯洛戈,可帕尔默完全不在乎这些,在他的认知里,帕尔默可是和伯洛戈过命的搭档。

“有什么问题吗?”

厄文能揣度许多人的想法,这是作者分析人物心理的必要,但有两个人例外,一是辛德瑞拉,她太神秘了,根本不给厄文猜测的线索,另一个则是帕尔默,他并不神秘,但很神经质。

帕尔默最期待的一幕发生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家伙比你大的多。”

厄文打量了一下伯洛戈,伯洛戈说过他是不死者,但现在超凡的力量被完全剥夺,厄文几乎要忘了这个设定。

厄文皱起了眉头,“你……”

伯洛戈笑了起来。

伯洛戈也是会讲笑话的,但这往往只有在私下时才会发生,严酷压抑的环境令伯洛戈没空去想这些事,超凡力量被剥夺,也让伯洛戈怀疑起自己能否保护好其他人。他轻松不起来,也笑不起来。

“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这,如果你能活的够久……”

伯洛戈深呼吸,难得地讲了一个好笑的笑话,“我会考虑邀请你,来参加我的一百周岁生日。”

厄文愣住了,帕尔默笑的人仰马翻。

(本章完)

第616章 欢乐永恒

随着厄文掷出骰子,骰子撞击棋盘的刹那,黎明号在铁轨上轰隆前进,迈过了区域之间的分界线,抵达了狂风翻涌的海岸。

汹涌的海浪声涌入车厢内,一同到来的还有潮湿的海风,这令伯洛戈回想起了前不久自由港的厮杀,帕尔默则回忆起了柠檬海盐沙拉。

“经过重重血战,猎人们渡过了难关,踏出了荒野。”

白鸥叙事着故事以及正在上演的现实,艾缪拉开侧面的车门,一抹明亮的橙红光芒投射进了车厢内,温暖的光芒照在脸上,轻抚着皮肤,带来珍贵的慰藉。

艾缪轻声感叹,“真美啊……”

温暖的橙红光芒来自遥远海平面的尽头,像海底火山喷发了般,炽热的熔岩冲出水面,升起一道纤细的橙红线条,天空也是烧红了般,晕染成大片大片的红云,但随着视野的拉远,黑夜依旧覆盖了大片的天空,阴郁厚重的云层像是一道无法击破的帷幕,罩在天地之上。

时不时有雷霆划过云层,洒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潮湿且冰冷的海风打在身上,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发抖,不清楚是因为寒冷,还是这奇异瑰丽、但好像又正迈向灭亡的疯狂世界。

“黎明号暂时摆脱了魔怪们的追击,”白鸥继续说道,“猎人们幸运地在海岸上发现了一处补给点,那里有丰厚的物资与休息的床铺正等待着他们。”

列车的前方响起洪亮的汽笛声,黎明号开始减速,驶入破败不堪的车站,像是有幽魂居住在这里一般,伴随着黎明号的入站,破掉的灯牌闪灭了起来,嘈杂的电流声后,一阵沙哑失真的歌声响起。

车门整齐开启,隐约间能听到许多繁杂的脚步声,像是有数不清的幽魂正走下列车,伯洛戈看向后方一节节的车厢,模糊的身影交错而过。

那些幽灵士兵们,伯洛戈再一次地看到了它们,按照这与现实对应的游戏来看,这列列车上不止有这些玩家,还有这些维护列车运行的幽魂,平常它们不会,可当游戏进行到需要它们的环节时,它们就会从虚无里归来,如同群众演员一样,扮演着它们的角色。

伯洛戈问,“你们能看到吗?”

“当然能,”帕尔默扶住伯洛戈的肩膀,以免自己摔倒下去,“这些家伙是在做什么,维修列车吗?”

幽灵士兵们走下列车后没有休息,而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维修工具,像模像样地维修起了列车,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断,还能听到刺耳的噪音,电焊的火花闪亮无比。

在幽灵士兵们的工作下,歪扭的钢板被重新校正,碎裂的部位替换上新的装甲,就连棋盘车厢被劈砍出的巨大缺口,也在它们的维修下,变得完好无损。

“按照规则书所说,酝酿黑暗、提高游戏难度的同时,黎明号也会随着途径补给点次数的增加,获得一轮轮的增强。”

漆黑的影子遮住几人,不知何时一道巨大吊臂出现在了黎明号的上方,幽灵士兵开始对列车头进行处理,也不知道它们在做些什么。

五彩斑斓的光芒打在几人的脸上,像是在吸引几人的注意力一样,锈迹斑斑的广告牌们纷纷亮起,紧接着废弃的火车站内亮起了温馨的光芒,透过布满尘埃的窗户,能看到许许多多的身影正在火车站内匆忙前进。

“走吧,各位。”

伯洛戈一只手搀扶着帕尔默,一只手握着利剑,即便到了休息环节,伯洛戈依旧放不下心来,他总感觉,欢欲魔女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想一想,在疲惫的人们放下所有的警惕,尝试步入久违的梦乡时忽然给予其惊吓……欢欲魔女会喜欢几人那时的表情。

离开黎明号,将它交给幽灵士兵们整修,伯洛戈等人步入废弃的火车站内,本以为推开门后,会是狼藉的一片,可当伯洛戈推开大门时,他们再度回到了那金碧辉煌的大厅,温柔的侍者一如既往,站在门口静候着他们。

如果不是伯洛戈手上握着利剑,浑身传来痛意,还有干涸的血液凝固在皮肤上所带来的异感,伯洛戈会以为时间再现,他们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各位玩的还愉快吗?”

侍者向着几人微笑地点头,迷离的眼神里流露着魅惑感,风情万种。

伯洛戈举起剑刃,锐利的剑尖直指侍者的胸膛。

欢乐园的一切都是如此古怪,怪异癫狂的车厢,现世与故事重叠的黎明号,还有这些诡异的、仿佛可以看到他人欲望的侍者。

视线的余光落在那橙红色的大海上,伯洛戈开始怀疑他们究竟身处于何处,这看似庞大的世界,是否也只是欢乐园其中的一节车厢呢?

“所有的情绪都只是化学反应,所有的感知皆是幻觉。”

伯洛戈在心底低语,这是来自于《夜幕猎人》里的话,伯洛戈对其印象深刻。

侍者打量了一下几人,微笑道,“嗯?看起来各位玩的很开心啊。”

以往帕尔默会叫骂着回应,但现在他和伯洛戈一样,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性面对侍者,其他人也是如此,其中高尔德的反应最为强烈。

伯洛戈将高尔德的卡牌别在胸前,就像一份印有照片的工作卡,高尔德见到了侍者,表情凝重压抑,他一言不发,但伯洛戈能感受到来自卡牌的振动。

“她不是欢欲魔女,”高尔德开口道,“至少现在还不是。”

伯洛戈明白高尔德的意思,这些魔鬼喜欢占据信徒们的身体,从而以他们的躯壳来行事,这一点在僭主的身上尤其明显,他经常征用酒保维卡的身体。

也就是说,如果欢欲魔女想的话,她随时能出现在几人的眼前。

伯洛戈觉得她不会那么贸然的出现,这是由她引发的游戏,她将是这场游戏的关底强敌,现在游戏才进行了不到一半的流程,这种时候大反派登场,只会令游戏以一个无聊的方式结束。

侍者向后走了几步,再次回头看向各位,“各位请吧,难道你们不需要休息吗?”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迈出步伐。

欢欲魔女正拿几人取乐,就像关底大反派不会突然出现一样,她也不会让几人死在这,死在一个可笑的休息环节,这样就太无聊了。

没错,欢欲魔女可以容忍一切,唯独忍受不了无聊,越是强烈的情绪起伏、高潮迭起的戏剧冲突,才能取悦这头扭曲的魔鬼。

“走吧,我们没别的选择了。”

伯洛戈搀扶着帕尔默,厄文与金丝雀协力拖着哈特,他们没法把哈特一个人留在列车上,但挪动他,这家伙的体格又有些过于健壮了。

他们伤痕累累,急需休息与治疗,不然黎明号再次启程,伯洛戈也没有信心撑过去。

一行人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厅,舞会一如既往,空气里弥漫蜜酒的熏香,但他们身上却萦绕着重重血气,和这里的一切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起舞的男女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几人的到来,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在侍者的带领下,伯洛戈一行人穿过又一道大门,在大门彻底闭合前,伯洛戈能听到弦乐下传来的衣物的撕裂声,野兽们相互喘息着,再次撕咬在一起。

“这里具备着永恒的欢乐,”侍者侧过头,眼底闪过明亮的火红色,“每个人都将在这里得到满足。”

伯洛戈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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