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不送

“锵——”

嘹亮鹰啼响彻夜空,原本繁华宁静的城池,就好似巨石滚入沸水,在刹那之间炸锅,嘈杂声中,无数人自房舍之间涌出,齐齐望城中眺望。

夜惊堂手提黑锋长枪撞碎风雪,以骇人速度横贯街道,几乎刹那间就来到赌坊周边。

断声寂躲开飞旋利刃,发现夜惊堂冲来,并未转身逃离。

断声寂自知伤了夜惊堂和当朝帝师,不可能在大魏继续立足,从林场回来,便开始销毁证据、灭掉活口,以免其他暗桩暴露。

而他则将转入地下,受梁帝之命设法除掉夜惊堂后,返回北梁,成为新的十大宗师。

断声寂本就是暗子,根本不在乎断北崖那点产业,心头只关心如何除掉夜惊堂。

夜惊堂到了金阳,却是黑白无常打头阵摸到窗外,显然是意外发现他在这里。

出现异样后只有夜惊堂现身,没有其他高手出手救人,说明来的武魁只有夜惊堂一个。

断声寂伤势未愈,但夜惊堂同样带伤;夜惊堂只有杂鱼帮手,他在城内还有点助力;夜惊堂觉得现在是杀他的好机会,他何尝不觉得现在是除掉夜惊堂的大机遇?

眼见夜惊堂眨眼到了近前,断声寂不躲不避,重踏围墙跃起,朝着飞掠而来的夜惊堂对冲而去!

轰隆——

断声寂出了名的人狠话还不多,打擂杀人,从来没有先对喷两句的习惯,而夜惊堂正常行事风格,也是打完再说话。

两人新仇旧恨皆有,在金阳城狭路相逢,连眼神沟通都没有,就以骇人速度拉近距离,直至在东市上空撞在一起!

夜惊堂全力爆发疾驰,身在半空披风斗笠已经飞了出去,双手持枪凌空猛抖:

啪——

包裹枪身的黑布四分五裂!

距离断声寂尚有十余丈,夜惊堂便落在集市之中,双脚在惯性下滑行,右手绕至背后,直至枪锋点地:

“喝——”

暴喝声震彻全城。

夜惊堂身形停顿瞬间,手中九尺鸣龙枪已经崩成了弯弓,裹挟浩瀚气劲的枪锋,牵动了周遭风雪以及集市中的草棚栅栏,长枪劈下,势如狂龙坠海,当场在集市中炸出一条左右分开的长槽!

轰隆——

市场里已经关门的铺面,在摧城撼山般的冲击下炸为碎粉,其中储存的米粮调料,被强风裹挟化为漫天碎屑,瞬间淹没了前方的牛棚羊圈与人影。

断声寂瞧见如此骇人阵仗,反应丝毫不慢,落地刹那双手旋转别离枪,枪锋在周身转成泼水不进的圆环,扫开漫天碎屑,继而顺势抬枪前刺!

飒——

纷飞碎屑之间,出现一条肉眼可见的空洞。

一点寒芒在前,眨眼便到了夜惊堂近前!

夜惊堂怀必杀之心,但打法半点不鲁莽,面对直指咽喉的一枪,脚步后撤,劈下的长枪顺势上崩,试图磕飞枪杆,再取心门。

但断声寂面对璇玑真人的拉扯确实吃力,这种正面硬碰硬的搏杀却是游刃有余。

眼见夜惊堂崩枪,前刺之势当即收力,摇动枪尾致使九尺长枪化为游蛇,贴着枪杆回旋绕至下方,避开崩枪气劲,再顺势上挑想抬开兵刃。

夜惊堂枪法确实没断声寂老道,但天琅珠淬炼过的肢体反应,却是人间鲜有人及。

夜惊堂在兵器相接之时察觉对方意图,硬是强行跟上了节奏,左手握枪右手握枪尾,长枪顺势而走。

哗哗哗——

两人都想格开长枪取中门,致使两杆九尺长枪靠在一起飞速回旋,都不是铁杆并未爆出火星,但带起的摩擦声却近乎刺耳!

双方招式力度虚实结合不停变幻,最后必然是反应慢的输。

夜惊堂脚步飞退,不给断声寂半点近身机会,同时伺机挑开对方长枪,按照他气脉如同直肠子的反应速度,正常来说最多几息时间,对手就会跟不上露出破绽。

但可惜的是,北梁在缴获西海诸部大量文献后,甲子前就在研究天琅珠,虽然没能完全复刻,但终究有点成果,断声寂就是大梁在三十年前开始培养的一批苗子。

断声寂自幼以秘药温养体魄,根骨气脉可能没原版那么完美无瑕,但他练枪的时间远超夜惊堂,靠枪法造诣完全能弥补这一点细微差距。

两人来回拼枪,眨眼便从集市东头推到了西侧,沿途碎屑横飞,犹如泥龙过境。

夜惊堂眼见即将撞上障碍物,放弃靠技巧取胜,脚步猛然强停,双手持枪前刺。

飒——

一枪出手,夜惊堂脸色瞬间涨红,本就迅捷的墨黑长枪,如同被撞出去,凭空带出一声爆响。

断声寂上次已经领教过这种只攻不防、以命换命的打法,夜惊堂练了玉骨图,他强换必亏,见此直接后撤,大幅度偏身躲开直刺枪锋,同时单手握枪前点。

嚓——

断声寂此招发力姿势不对,威力大不起来,但侧身单臂持枪前点,距离相当长,其思路倒是和司马钺差不多——放弃正面硬撼,靠剑走偏锋攻脖颈咽喉等脆弱部位取胜。

虽然思路相同,但司马钺用几十斤的大刀,而断声寂的长枪明显轻的多,距离也更长,攻势更加凶险。

夜惊堂在刺空瞬间,已经偏头避开脖颈动脉,但依旧被别离枪在左肩擦出一条血口。

嚓——

而也在此时,夜惊堂目光微凝,气势骤然暴涨,带着巨大前刺惯性的长枪,几乎当空横移,扫向断声寂胸腹:

“喝!”

断声寂在雪山和夜惊堂打过,很了解夜惊堂的深浅,一式青龙献爪,辅以霸王逆血的法门刺出去,已经全力以赴的招式,想变招必然先收力。

而他侧身前点刮痧,根本没发大力,自然谈不上收力,脚尖轻点就能拉开身位,按理说不可能被夜惊堂回手横扫击中。

眼见全力前刺的长枪,忽然被横向巨力压住,几乎违犯常理的变成了横扫,断声寂眼底明显露出几分错愕,鸣龙枪擦身而过,距离近在咫尺,他根本没应变空间,胸腹当即剧震。

嘭!

一声闷响!

夜惊堂靠着祖传的功法,强行提气扭转枪势,虽然迅猛无双,但肢体承受的负担也远超想象,额头青筋暴起,肩头血如泉涌,连同双目都憋出了两行血珠。

但这种凡人不可能用出来的逆天招数,效果也称的上拔群。

躲闪不及的断声寂,胸腹被鸣龙枪扫中,身上黑色锦袍当即炸裂,连同肋下包裹的绷带都四分五裂,整个人往后横飞,撞碎一整排草棚,当空就咳出一口血水。

嘭!

哗啦啦——

“给我死!”

夜惊堂这种透支身体的的打法,根本撑不了太久,不出三五枪就得力竭躺下。

但续航这东西,在对手活着的时候才显得重要,能三枪把人打死,出一枪躺半年又何妨?

眼见断声寂被横飞出去,身体腾空难以腾挪,夜惊堂爆喝一声,双脚重踏大地,几乎是如影随形,双手高举长枪再度一枪砸下。

轰隆——

顶尖宗师交手,胜负只在一招,只要失手就是被压着打,放到武魁更是如此。

一招失算,若是找到机会反手,除非对面的武魁故意放水。

断声寂当空倒飞,身体尚未沾地,夜惊堂已经从天而降,手中长枪裹挟骇人声势,朝着面门直接抽下。

铛!

断声寂抬起横挡,但无处落脚又何谈支撑,整个人被砸的笔直下坠,撞入集市雪地,瞬间在地面撞出一个半丈深的凹坑,周边草棚四分五裂。

夜惊堂两枪下去,硬是把自己打成了血人,血水自肩头伤口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不过眼神却锋锐而冷静,一枪拍落断声寂,不等对方完全落地,便是一枪紧随其后扎下,直取断声寂咽喉!

飒!

断声寂也算不辱名声,来不及提枪扫开,便直接弃枪,双手合拢硬生生夹住枪锋往侧面强拉,未等枪尖触及咽喉,就绕过脖子右侧穿入地面,继而双腿弹起,左腿勾住枪杆,右腿飞踢直取头颅。

夜惊堂见此脚步后拉,单手握住枪尾,便连枪带人直接砸向后方地面。

轰隆——

这么个抽法,哪怕蒋札虎来了,也得被当场摔个吐血三升,更不用说断声寂。

断声寂眼见不妙,在枪锋落地之前,已经从枪杆脱离,顺着巨大惯性飞旋而出,半途以手掌轰击地面弹起,竟是硬生生脚扎大地,在十余丈外站稳了脚跟。

此举看似断声寂接连破招,没有受到太大损伤,但身为枪魁丢了配枪,显然不会降级为拳魁。断声寂赤手空拳,能不能放翻陆截云都是个问题,更不用说对付手持大枪的夜惊堂。

在落地瞬间,断声寂已经知道败局已定,没有丝毫犹豫便往后飞退,同时说出了遇见夜惊堂后的第一句话:

“我认输。”

夜惊堂一枪抽出,便再度飞身疾驰追杀,听见这话,冷酷眼神出现了些许异样,继而便是火冒三丈:

“你他娘想得美!敢打老子的女人……”

断声寂往年擂台单挑从不留活口,如今就没指望对手枪下留人,说一句只是欺君子,让夜惊堂出现犹豫。

眼见夜惊堂火气更大了,断声寂脚下动作丝毫不慢,飞身就往城池外围狂奔。

两人交手速度很快,基本上就是一瞬间三五招,集市外勾栏赌档中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而佘龙和伤渐离虽然被打了个半死,但终究没死,咬牙追到集市,本来不敢近身,瞧见断声寂打不过想跑,佘龙当即飞身而起:

“狗贼哪里跑!”

伤渐离满嘴是血,眼底少有的满含怒火,在院墙上飞驰,丢出无数飞针,同时踢出瓦片碎砖阻碍。

断声寂飞驰几步,瞧见黑白无常拦住,当即往侧面转移。

但夜惊堂身法可不慢,断声寂跑直线,可能会陷入僵持,断声寂掉头转个弯,他若还追不上,那以后也别在江湖混了。

飒——

断声寂刚转向飞驰不过三步,一杆长枪便带着寒芒从侧面袭来。

断声寂不是蒋扎虎,赤手空拳被长枪碰一下就死,当下迅速来回躲闪,避开枪锋,往后飞退。

飒飒飒——

夜惊堂枪出如龙连刺,把断声寂逼退数丈。

而佘龙翻入集市,爆喝一声就是肩头猛撞,一记贴山靠撞向断声寂后背。

咚——

闷响声中,气势如虹的佘龙,如同一肩膀撞上了泥头车,直接被飞速倒退的断声寂撞飞了出去,摔出好几丈远,而被夜惊堂压着打的断声寂,甚至连头都没回。

?!

伤渐离本来已经跃起,准备一起痛打落水狗,瞧见此景瞳孔一缩,又迅速单手扣住围墙把自己拉了回去,严肃旁观。

而断声寂被枪锋压死,无处腾挪的情况下,撞开背后挡道的佘龙简单,但想避开夜惊堂的长枪却难比登天。

飒飒飒……

不过刹那之间,断声寂已经退到集市边缘,撞入了房舍之内。

夜惊堂步步为营,逼的断声寂没法双脚离地,在断声寂想要撞穿墙壁躲闪的刹那,抓住机会一枪直贯,钉入了胸腹。

噗——

铁器入肉的闷响!

断声寂胸腹当即被洞穿,自背后透体而出,闷咳一声抬手抓住了枪杆,想要夺枪。

“喝——”

夜惊堂低喝一声,双腿发力如同蛮牛般往前猛推,瞬间崩弯枪杆,撞穿墙壁来到了外面的街道,又撞入对面的房舍。

轰隆隆——

建筑群内传出一连串爆响,也带出了无数惊叫。

断声寂抓着长枪撞穿数道墙壁,沿途死死盯着夜惊堂的眼睛,直至此时眼底依旧满是凶厉,没有半分惧意。

哗啦啦——

叮——

不过刹那间,夜惊堂就穿过数洞房舍,撞在了街边的石白石台基上,枪锋贯入石头,发出一声脆响。

断声寂被钉在台基上,长枪再难寸近,城内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戛然而止!

“呼……呼……”

街面上风雪潇潇,些许行人愣愣站在原地,望着忽然撞出墙壁的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整条街只剩下粗重喘息与血珠滴落的声音。

夜惊堂满头大汗,肩头血流如注,双手持枪摁着断声寂,缓了片刻后,才开口道:

“你有种接着跑?”

断声寂胸腹被贯穿,嘴角已经渗出血水,眼底满是凶悍,不带半分惧意,只是用力拔枪脱困,试图继续还手。

夜惊堂发现这斯话少还打不怕,也没再说无意义的话语。

联想到走私鳞纹钢这种没多少利润风险又巨大的事情,还有沈霖等北梁枭雄,夜惊堂询问道:

“你是北梁人?”

断声寂是北梁国师培养的义子,即便客死他乡,也不可能暴露朝廷的半点意图,对此道:

“祖籍北梁,一心报国,死在伱这南朝鹰犬手上,只能说时运不济。”

夜惊堂不太相信这话,觉得断声寂背后恐怕有很多事情,想了想,单手握枪,从袖子里取出牌子:

“我乃平天教护法,受命潜伏京城,暗中布局推翻东方氏复辟大燕,前些天在黄明山,把我从左贤王手底下救出来的,便是平天教主。你要是北梁人,最好把话说清楚,我平天教复国得依仗北梁,杀错人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大魏朝廷。”

断声寂瞧见牌子上的‘燕魂不灭、其志平天’,明显愣了下,看向夜惊堂,甚至爆了句粗口:

“你他娘能是平天教的反贼?”

夜惊堂点头:“信不信由你。现在交底,你还能逃出生天,等人围过来,我便放不了了。”

断声寂和徐白琳显然不太一样,稍微震惊过后,便冷笑道:

“你既然亮了身份,今日就不可能留活口,何必说这些把人当三岁小儿的废话?”

踏踏踏——

闲谈不过两句,房舍间就传来密集脚步。

夜惊堂见断声寂油盐不进,也知道套不出啥有用情报,当下不再废话,开口道:

“你杀了红财神,这一枪是报当年之仇,下辈子记得做事留一线,别那么绝。”

嚓——

鸣龙枪拧转而后拔出,喷出一道血剑,洒在街道雪面上。

断声寂闷哼一声,身体顺着台基滑下,坐在了雪地上,怒目看着夜惊堂道:

“你也快了,我在下面等着你下来。”

“那你慢慢等,不送。”

夜惊堂提着滴血长枪,面无表情盯着断声寂,直至那双自始至终不失傲骨的双眼失去神采,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长长呼了口气:

“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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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1章 尘埃落定

飞雪如柳絮,慢慢落在背靠台基的尸体之上。

些许路人在街道远处愣愣驻足,不知是吓蒙了还是不敢妄动,良久不见动静。

夜惊堂枪锋斜指雪面,颗颗血珠顺着枪尖滴落,浑身汗气蒸腾,在身体周遭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雾,呼吸声也粗重如蛮牛。

“呼……呼……”

踏踏踏——

伤渐离和佘龙,从撞出来的破洞离冒出来,发现断声寂已经气绝,如释重负后便脱了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而后不久,散与各处的总捕便飞驰而来,又在佘龙喝令下亮出牌子清场警戒周边:

“黑衙办事,闲杂人等退散!”

梵青禾在夜惊堂跳出来时,就已经跟着出来了,一直在外围警戒,以免还有高手从暗处伏击偷袭。

在确定周边安全后,梵青禾才从屋脊后冒出来,几个起落来到夜惊堂跟前:

“夜惊堂,你情况怎么样?”

“呼……”

夜惊堂连续三枪下去,身体负担过大,左半边身体都成了血红色,连同脚下地面都流了一滩血水,大口喘息心跳如雷,在确定断声寂死透后甚至产生了眩晕感:

“我还行,先找个安全地方歇歇……”

梵青禾扶住夜惊堂胳膊,正想检查伤势,却见夜惊堂走出几步就晃了下,长枪杵着地面才站稳。

咚~

梵青禾见此心中一急,连忙从胳膊下钻过去,用肩膀撑着夜惊堂往外走。

佘龙和伤渐离也浑身狼狈,但和浑身是血的夜惊堂比起来终究强一些,见此又连忙翻起来,吩咐不远处的几名总捕:

“来帮忙。”

几名总捕见此,迅速来到跟前,帮夜惊堂拿兵器、抗走尸体。

夜惊堂胳膊架在梵青禾肩膀上,血战过后有点脱力,佘龙等人也没啥战力,如果此时遇险,确实麻烦,便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丢给伤渐离:

“断声寂在城里肯定有帮手,我们去衙门落脚,让人拿着牌子去找此地郡守,把城中武备营的兵马调过来,以防贼子铤而走险。”

伤渐离见此连忙让一名总捕去找郡守调兵,跟着一道前往了城中的衙门……

——

骤然掀起的风波,让整个金阳城都陷入了静默。

所有人都从房舍间走出,望向东市方向,连最喜欢凑热闹的江湖客,此时都保持着最基本的敬畏之心,距离小半里观望,不敢僭越雷池半分。

金街之上,郡守王宁和些许官吏,都来到了窗口观望。

王郡守瞧见动乱,本想派人擒下闹事的贼子,但发现两人交手眨眼间打烂几条街后,又默默闭上了嘴,正躲在护卫背后观望之际,一名衙役快步上楼来,双手托着一块牌子:

“大人,快回衙门,方才那好像是京城的夜惊堂夜大人……”

王郡守听见这话心中微惊,转头看到‘如朕亲临’的金牌,直接又是一个趔趄。

王宁能在崖州门户之地当郡守,和崖州军的统帅镇国公王寅肯定关系匪浅,而王寅则是女帝的亲舅舅。

最近女帝有意封夜惊堂为武安公,虽然尚未正式公布,但事关天下局势的决策,肯定会和镇国公等心腹之臣商议,王宁也是由此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

武安公是国公,从一品实爵,地位只比亲王、郡王低,在崖州没有藩王的情况下,只有镇国公王寅一人能平起平坐,其余人都站着挨训,他这一地郡守去府上吃席,都没资格同坐一桌。

其次夜惊堂是黑衙副指挥使,基本上就是黑衙一把手,不归六部管束,直接听命天子,手下几千特务,权职和历史上那些个宦官专权的‘九千岁’一模一样。

这也就罢了,手上还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此牌下可先斩后奏、上可调动军队,非女帝绝对心腹不可能持有,不从和抗旨谋逆没区别。

王宁一个地方官,被这种太岁爷点了名,不说得罪,哪怕只是没伺候好,过两天都可能因为左脚先踏进衙门、有蔑视皇权之嫌,被丢去天南放羊。

王宁瞧见金牌,酒意都吓醒了,连忙提着袍子往楼下跑,同时催促道:

“你们几个好好招待外使,其他人把城内大小官都给本官叫来,还有厨子歌姬舞师金街头牌,都叫起来候着……”

“是是……”

“大人慢点,当心楼梯……”

……

而于此同时,建筑群后方的另一间房内。

侍郎李嗣双手负后眉头紧锁,在等待良久不见城里出现新动静,询问道:

“谁死了?”

沈霖方才发现断声寂和夜惊堂打起来,就想带人过去援护。

但武魁生死搏杀,前后不过几息时间,他尚未摸清夜惊堂带了多少人,厮杀就已经结束了。

虽然看不到街面的情况,但沈霖光听动静,就已经判断出了胜负,摇头一叹:

“事发突然,来不及援护,国师培养的这颗暗子,算是白交代了。”

李嗣背后的手紧了紧,听见此言,犹如被在胸口剜掉一块肉。

断声寂是北梁埋在大魏的重要人物,死了丧失诸多人脉不说,他刚还承诺要人给人,结果转个头的功夫,手中底牌就被人宰了,这还让沈霖拿什么去布局?

“沈老现在……可有什么想法?”

沈霖精于算计,但也得手底下有可用之人才能实施计划,眼见断声寂说没就没了,他也察觉到了夜惊堂的邪门,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开口道:

“夜惊堂忽然到了金阳,应当是从某处查到了断声寂的行踪,老夫恐怕……”

李嗣稍微沉默,还是打起精神道:

“夜惊堂就算知道你在此,南朝只要不想打仗,他就不能擅自查扣外使队伍,伱待在本官身边,安危无忧。至于陛下交代的事情……已经派人去请了花翎,左贤王也派了麾下精锐助阵,外加本官手下这些人,只要找到机会,除掉夜惊堂不难。”

沈霖知道花翎仅位列四圣之下,比断声寂都厉害,但心中还是偏向用断声寂。

毕竟断声寂是国师培养的人,对北梁绝对忠心,能帮北梁除掉心腹大患,不在意一条命。

而花翎是江湖游侠,给的好处再多,也是力留三分以自保为主,情况不对肯定拍屁股走人。

但现在断声寂都死了,沈霖也没得办法,只能微微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过道里响起轱辘声,继而轻柔话语响起:

“李先生,外面出什么事了?书院的同窗都在询问,还想出去看热闹……”

李嗣满是阴郁的脸色,当即收敛起来,恢复了名师大儒该有的模样,回头含笑道:

“城里有游侠儿作乱,与我等无关,让他们好好在屋里待着,晚上若是乱跑,罚抄礼记十遍。”

“哦,好。”

咕噜咕噜……

声音逐渐远去。

沈霖负手而立,暗暗斟酌片刻没有头绪,便不再多想,转而询问:

“方才那首《云松令》,是这位姑娘所写?看起来身体欠佳。”

李嗣关上窗户,在茶案旁坐下:

“华老太师的小孙女,博学多才誉满燕京,但幼年习武出了岔子,行走不便,这次跟着过来,就是顺道去找王老神医看看。”

沈霖微微颔首,也没多言,继续商量起了接下来的对策……

——

已经深夜,金阳城内的灯火却不减反增。

大队官兵提盾配枪,自大小街道涌入,围在了城东的衙署之外,附近街区直接被清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路过麻雀都得被逮住检查一遍。

衙署三门大开,身着黑绿衣袍的衙门捕快,手按腰刀在道路两侧笔直站立,四十多名大小官吏,提着袍子快步进入。

踏踏踏……

“李大人,怎么回事?”

“好像是京城来了钦差暗访,刚刚在城中遇刺……”

“娘诶!钦差都敢行刺?!”

……

而衙署后方,一间面向花园的房间。

房门外,两个身着黑衣的总捕按刀而立,全神贯注扫视着周边风吹草动,鸟鸟则蹲在屋脊上盯梢。

屋里,四盏灯台放在屏风两侧,明黄光芒把宽大房间照的通亮,多宝架上摆这些文玩字画,中间则是一面画着持扇美人的屏风。

屏风后放着暗金色的楠木棋榻,棋案上摆着些许伤药和螭龙环首刀。

夜惊堂褪去外袍赤着上半身,在榻上就坐,脸色稍显苍白,不过气质依旧沉静。

梵青禾白皙双手染了不少血迹,在身边跪坐,处理着肩头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时还小声问一声:

“疼不疼?”

夜惊堂脱战之后,肩膀又没打麻药,肯定疼。

但外面有人,他还是神色风轻云淡,打量着墙上的一幅字画:

“这幅画看起来挺有门道,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郡守王宁和两个官吏,穿着官袍恭恭敬敬在屏风外站着,听见此言,王郡守连忙陪笑道:

“夜大人好眼力。家母乃京城王赤虎王公子的舅母,往年下官进京时,随王公子去靖王府拜访,靖王特地赐了这幅山水图。夜大人若是喜欢……”

“诶,不用。”

夜惊堂只是觉得画风眼熟,随口问问罢了,他转头说起正事:

“让外面人都散了吧,我这次过来,是追查私运案。

“断声寂通敌叛国,往北梁私运鳞纹钢,我今日虽将其绳之以法,但并未问出其他同谋。

“伤大人已经查扣了岜阳的一家镖局,里面有不少禁物,城内的地头蛇王虎,与此事也有牵连。

“这些事情还得请王大人联系镇国公,仔细彻查崖州大小官吏和边军,切勿留下漏网之鱼,过几天朝廷会派人协助王大人。”

王郡守连忙拱手:“这些本就该是下官分内之事,只是往日没想到,断声寂有那等名声地位,还人心不足蛇吞象,私底下偷偷通敌。

“多亏夜大人明察秋毫,代崖州百姓铲除此贼,不然下官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夜惊堂江湖出身,不太习惯这些客套话,加之确实有伤在身,安排完事情后,就送了客。

王郡守见夜太岁没有给他下马威的意思,可算是如释重负,连忙带人离开了院子,本来还想问问要不要安排几个花魁舞姬伺候,但瞧见夜太岁身边有侍妾,还是没开口。

吱呀~

房门打开又关上,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梵青禾跪坐在身侧,处理伤势的同时,也在偷偷看夜惊堂和官吏说话,心里还暗暗琢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当年名震四海的天琅王,想来也不过如此……

等待外人离开,梵青禾还想夸一句夜惊堂仪态真好,结果脚步声刚消失,身前的夜大公子,就是身体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

“诶?”

梵青禾正在包扎伤口,见状连忙单手扶住后背:

“你别乱动。”

夜惊堂也不想乱动,但消耗巨大,已经快失血过多了,回来时就有点站不稳,在这里硬绷着说了半天,现在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开口道:

“要不我躺着你来治伤?”

梵青禾转头看了眼,硬木棋榻坐着还好,躺着肯定不舒服,便往里侧挪了挪,直接跪坐在了夜惊堂背后,让他枕在了腿上。

夜惊堂本来还想躺着,但后脑勺枕在弹性十足的腿间,淡淡女儿香传来,抬眼只能看到梵青禾上半张脸,下班部分被半圆轮廓遮挡,沉甸甸的就悬在头顶……

夜惊堂抬眼瞄了下,觉得姿势不合适,想重新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实在不想提气,便开口道:

“要不找个枕头,这样……嗯……”

梵青禾神情自然,低头仔细给肩头敷药,轻声道:

“病不忌医,你想这么多作甚?”

哪有女医生这样治伤的……

夜惊堂瞄了瞄后,又把目光移开,在屋里来回打量,没话找话:

“嗯……你身体如何了?”

梵青禾表情全神贯注:“我早就没事了,你先关心自己。你这模样,要是被你那凶媳妇瞧见,还不得罚你三个月不准出门……”

凶媳妇?夜惊堂听见这形容词,第一时间以为在说笨笨,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说的是摁着她打屁股的凝儿,他含笑道:

“凝儿平时不凶,就是上次误会了,以为你和我有点关系,把你当自家人看,才没那么客气……”

梵青禾听见这些,不由回想起前两天在床上,她忽然坐起来,在夜惊堂面前晃奶奶的事情。

梵青禾脸色微不可觉的红了下,坐姿也拘谨了几分,轻咬下唇没有回应。

夜惊堂也想起了过目难忘的大白团儿,心底有点尴尬,说了两句后,困倦涌入脑海,便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放缓下来。

梵青禾动作轻柔,把伤口慢慢包扎。

等弄完后,她略微打量,见夜惊堂身上沾着些血迹,便从棋榻旁取来软毯当枕头,垫在了夜惊堂脑后,而后悄悄起身来到门口,让黑衙护卫送来热水,又坐在跟前,用毛巾擦拭脸颊、脖颈、胸肌……

夜惊堂伤势刚刚才处理,自然没机会洗澡,左半边身体全是血迹。

梵青禾小心擦拭着胸口,把腹肌上的血污擦去后,又瞄了眼裤腰部位,觉得裤子被血浸透,黏糊糊的肯定不舒服。

梵青禾迟疑了下,本着病不忌医的心思,想想取出小刀,准备把黑裤割开,继续往下擦。

但这次夜惊堂是睡着,不是昏迷,察觉梵姑娘准备和水儿一样干傻事,就惊醒过来,握住了腰部的手,低头看了看:

“呃……不用,我明早自己来就行了。”

梵青禾作为正儿八经的大夫,本来还有点犹豫,但瞧见患者扭捏,她心思自然稳下来了,语重心长道:

“裤子全是血迹,黏在身上,明早腿毛都能扯下来。我是大夫,你别想那么多,要抱着平常心。”

“真不用,这种事……”

“你躺好!”

梵青禾就和面对不听话患者似得,表情严肃凶了一声,而后就拿着小刀,还是裁裤子。

夜惊堂见梵姑娘如此专业,他自然对不好在胡思乱想,当下静气凝神,努力把自己当场患者,正在接受大夫的治疗。

但梵青禾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心里怎么可能不紧张,慢慢用小刀裁裤子,还没看到什么,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涨红。

夜惊堂见梵青禾脸红,就知道她心底并没有说的那般自然而然,咬牙撑着木榻起身:

“我还是自己来吧,梵姑娘是女儿家……”

梵青禾确实下不去手,当下也不硬装了,默默起身挪到了夜惊堂背后,另找了条热毛巾:

“我给你擦背,两个人一起快些,收拾完睡着也舒服些。你要是不想动,就和我说一声,我来帮你。”

夜惊堂摇头轻笑,用湿毛巾擦去腰腿上的血迹:

“辛苦梵姑娘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前几天不也帮我拔罐扎针,互相帮忙吗……”

“呵呵……”

……

两人忙活片刻后,夜惊堂擦干净了血迹,又重新躺在了膝枕上。

梵青禾帮忙揉按着额头放松,他则闭上双眸,暗暗复盘起这次远行的经历。

随着断声寂殒命,此次西海之行,也算彻底宣告终结。

虽然两朝之间依旧暗流涌动,处处潜藏杀机,事情远没有完,但他连番血战透支太多,水水青禾,乃至佘龙伤渐离等全有损伤,再跑下去风险太大,必须得尽快回京城休养了。

方才他已经安排了人,去调遣崖州军精锐,外加找几艘大船,等天一亮,就能登船出发,自岚河顺流而下。

岚河之水湍急,逆流而上很慢,但顺流而下却相当快,早上自金阳出发,估计下午就到了岚河码头,而后从清江横穿崖州入云州平原,顺流而下抵达京城,估摸只需要不到十天时间。

出发时是满山秋色,归程时已经遍地飞雪,其间收获也算颇多。

夜惊堂躺着回想良久,半睡半醒间,忽然又想起了双鱼佩。

双鱼佩是临行之前,虎妞妞送的护身符,怕打坏了,他一直没舍得佩戴,和银杏树下捡来的那枚簪子,一起三娘的首饰盒里。

记得当时虎妞妞还承诺过,只要平安折返,就满足他两个愿望来着……

这回去了该要什么呢……

让太后和水水一起下嫁到夜府……

妈耶……

??

夜惊堂猛然惊醒,还左右看了看。

梵青禾轻柔按着额头,发现刚睡下的夜惊堂,忽然又惊醒过来,还左右张望,和有人提刀在追杀他似得,不由疑惑道:

“做噩梦了?”

夜惊堂倒不是做噩梦,而是梦里在作死。

他轻咳了一声,压下乱七八糟的心念,重新闭眼:

“也不算噩梦,天色晚了,你也休息吧。”

“你刚经历厮杀,心弦紧绷,我走了你更睡不着,好好休息,我等你睡了再睡。”

“呵……”

……

———

多谢【这本书真不错QAQ】大佬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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