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平稳的落幕

在庄侍从离开去唤张安平的时候,侍从长构思着该怎么向张安平表达自己的忿怒,继而敲打他。

张安平有怨言这件事,让侍从长打心里不舒服,但就像庄侍从所猜想的那样,他心里虽然不舒服,可对张安平的忠诚,却没有质疑过。

嗯,这里有个矛盾点:

既然对张安平的忠诚从未质疑过,那为什么要派郑耀全去北平“捣乱”?

他之所以会走这一步臭棋,是因为彼时的李、石二人,在电报中多次称赞张安平,这两人是无心之举,可在侍从长看来,这是一个不好的苗头!

因为,他在戴春风的身上汲取过教训!

最初的戴春风,做事低调且用心,可后来随着跟军方权力人物的交往,逐渐滋生了野心——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可将军统打造成一个独立王国、且还意欲谋求海军司令职务的行为,让侍从长非常不喜。

他不想张安平步戴春风的后尘,所以才在李、石二人盛赞张安平的背景下,将郑耀全派去了北平。

说白了,这就是敲打和警告,包括之后同意毛仁凤清洗保密局,都是敲打和警告。

目的就是要让张安平明白:

不能过线!

你是我看重的未来的情报头子,你绝对不能跟军方人员交往过甚!

当然了,现在回望之前派郑耀全去北平的事,着实是臭的离谱——再给他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由此也可以看出,侍从长心里对张安平的定位从未改变过,哪怕是眼下毛仁凤拿出了“急流勇退”的方案,他心里依然更信任张安平。

不过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张安平,在侍从长的眼中,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着气盛——换一个老成之人,他又怎么可能心有怨言?

即便有,他也不会展露出来。

“还是太年轻了!”

侍从长叹了口气,小家伙什么时候能像毛仁凤似的学会藏住心事,保密局局长的位置,才能轮到他坐!

刚刚叹息完,会客室的门便被推开,侍从长正要按照心中构思的剧本发飙,可刚提的一口气在看到了张安平后,骤然的岔气了。

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侍从长惊了,他印象中的张安平,从来都是年轻气盛、朝气蓬勃的样子,可现在的张安平呢?

虽然穿着工整、笔直、干净的军服,他浑身不仅有股难以言说的恶臭,整个人还消瘦得一塌糊涂,仿佛遭受了无尽的虐待似的。

他是个心硬之人,当初的花园口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后来的河南旱灾,两次灾难加起来数百万人的死亡,他都能冷静接受——但对身边的人,他有时候又极心软。

而张安平,也可以说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突兀的看到这般的张安平,刚刚心中构思的敲打流程,顿时化作了虚无。

难怪小家伙有怨言……

他本能地认为张安平如此地消瘦,是因为在北平被软禁期间受到了苛待,回南京后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下,故而才生出了怨言。

张安平从进来以后,就“不敢直面侍从长的眼睛”,可这不意味着他不关注侍从长神色、眼神的变化,注意到对方因为自己的消瘦和自带的臭味,继而露出罕见的痛惜之色后,张安平暗道:

完美!

他继续俯首,涩声低语:“侍从长。”

语气像一个认错的孩童,但同时也带着一股子不服气。

戴春风的心里满是窟窿——用褒义词说,他有七巧玲珑心,可张安平这个外甥,却把他“盘”得服服帖帖。

而现在,张安平重新祭出了盘了戴春风足足十年的看家绝技,侍从长果然……咬钩了。

侍从长现在的剧本大改,决定直接挑明问题:

“听说你有怨言?”

张安平先是一愣,随即抬头看了眼侍从后,急忙又俯首:

“属下不敢。”

侍从长不由嘴角抽了抽,小家伙是真藏不住心事!

“不敢?那就是有了!”

“说吧,你的怨言到底在哪里?今天你说不清楚的话……”

侍从长顿了顿:“保密局,以后你就别呆了!”

张安平顿时急眼了:“我说——侍从长,我说!”

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您为什么临阵换将?”

他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北平的特务体系龙蛇混杂,我在北平花了许久才将整个特务体系理顺,结果您把郑耀全甩过来了!”

“他刚来就坏了我的布局!没多久又鸠占鹊巢、取而代之,之后更是处处限制于我!”

“若不是他,北平情报体系何至于失灵?北平战局,又何至于如此呐!”

张安平说到最后更是痛心疾首,明显是憋着一股子滔天的怨气。

侍从长听着张安平的质问,嘴角不由抽了抽,这就是小家伙的怨气?

他会反思,但怎么可能认错?!

侍从长冷冷地看了眼张安平,张安平起先还敢对视,但仅仅不到一秒就俯首了。

侍从长这才反问:“这就是你的怨言?”

张安平承认道:“是。”

“好——那我就说说我的理由!”侍从长说完后猛拍桌子,在张安平一个激灵后,才怒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北平做了什么,但我知道的是李作彬和石竟成,一次次为你发报,每一封电报中,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褒奖!”

“张安平,你是保密局的副局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这些话,侍从长其实是不应该对张安平直言的——应该让张安平去悟,只有自己悟了,他才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决定有些事是他不能做的。

但在侍从长的视角,张安平终究是年轻气盛,既然如此,那他就只能挑明。

张安平闻言如遭雷击,一脸呆滞之象,似是没想到郑耀全的空降,竟然是这个原因……

可侍从长既然说开了,那就索性说个明白。

“还有北平站站长通共之事!北平站,保密局中如此核心的分支,它的负责人竟然是地下党!如此大的事,你竟然从未向我禀告——张安平,你哪来的胆子敢捂这种事?”

张安平哑口无言,嘴唇蠕动试图解释,但却被侍从长打断。

此时的侍从长收起了愤怒,缓声道:“若我不是一个下野的老头,这些事,我是不会跟你明说的!”

“你现在,还有怨言吗?”

侍从长说的这两件事,前者导致郑耀全空降北平,后者则让他鸠占鹊巢、掌握了北平特务体系。

面对反问的侍从长,张安平用充斥着悔恨的声音回答:

“属下……”

“属下……知错!”

“再无怨言!”

侍从长心中有些好笑,小家伙现在认错了?

既然认错了,那就该……继续敲打了!

他甩出了之前的那份报纸:

“你委屈,你有怨言——”

“可你做的错事呢?徐州剿总门口暴打主官!”

“还有天津站又是怎么回事?嗯?”

“天津站代理站长,你的好学生,共军还没有拿下天津,他就迫不及待的带着保密局天津站投共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

侍从长其实要的不是解释。

人嘛,都有看人不准的时候,别的不说,他还看错了傅华北呢。

所以天津站代理站长投共之事,他并不在意,短短三年不到,损兵数百万的情况下,一个代理站长投共,多大的事?

他只是借此敲打张安平罢了。

对了,他其实想拿特武和交通警备军说事。

虽然张安平没有在交通警备军和特武中任职,可这两支武装力量和张安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汇报称张安平利用掌控的海量财富,为交通警备军和特武提供了大量装备。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没脸提——五大主力军都垮了、折了,在这个背景下,他确确实实是不好意思提。

按照他所想,面对这番诘问的敲打,张安平应该老老实实认错。

可让他意外的是,面对敲打,本应该老老实实受着的张安平,竟然辩解起来。

“天津站之事,其实另有隐情。”

张安平解释:“余则成投共之事,其实是属下谋划,他是在我的授意下投共的。”

面对张安平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回答,侍从长奇怪:“你的授意?”

张安平连忙解释起了潜伏现状。

三大特务机构,不管是保密局还是二厅,亦或者是党通局,在失守的城市中所有的潜伏人员,几乎没有长久扎根的。

在这个背景下,张安平痛定思痛,便布置了藏锋计划。

“藏锋计划的核心,就是用一重重的出卖,将我方情报人员隐藏起来,他们会以变节者、被捕投诚者等身份,彻底地隐藏起来,待到我们反攻之际,我才会唤醒这些潜伏的人员,让他们配合我军反攻!”

听着张安平讲述藏锋计划的核心思想,侍从长不由动容。

相比于毛仁凤和郑耀全带来的“急流勇退”计划,张安平默默着手的这个藏锋计划,是完全站在党国的大局立场上考量的。

而这个计划,也足以看出张安平的用心。

他本想挑刺——比方说你为什么不请示与我,但转念一想,刚刚都说自己是个下野的老头了,再这么说的话,有点打脸,遂打消了质问的念头。

“这个计划不错,你没跟毛仁凤商量?”

张安平摇头:“没有。”

“以后不用跟他商量了,这件事你继续去做——经费方面,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到时候去跟毛仁凤谈,以后的拨款中,分一笔出来专门用于藏锋计划。”

侍从长对这个藏锋计划充满了好感。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藏锋,隐藏锋芒。

而是因为这个计划的立意:

待到反攻之际见奇效!

张安平点头称是,心中则暗暗偷笑,对付老戴的招式放在侍从长身上,照样有奇效嘛!

藏锋计划,他最初想在执行之际先跟侍从长沟通,不过后来随着时局的变化,他选择暂时先跟处长沟通,侍从长这边则决定先拖一拖。

主要是因为他担心侍从长在华北未失的情况下,还会死鸭子嘴硬。

从淮海战役期间侍从长的微操中就能看出来,侍从长确确实实是抱着决战之心的。

幸好之前没提!

现在三大战役都打完了,侍从长也认清现实了,这不,他对藏锋计划非常满意嘛!

【他满意的地方,肯定是藏锋计划中等待的反攻——】

【只是,他想的太美了!】

张安平对藏锋计划的介绍,也打乱了侍从长的敲打节奏,他寻思要不要再寻个由头训一训张安平,但实在找不到借口,再加上张安平的这个藏锋计划非常符合他的心理,遂打消了继续敲打的心思。

侍从长这时候摁下了电铃,立刻就有侍从进来。

“让维宏进来一下。”

在门外候着的庄侍从被同僚唤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侍从长正在书写手令,候了一阵手令书写完毕后,庄侍从才道:

“小家伙被关了这么久,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你安排他看看大夫,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小家伙,手令给你,回头你交给毛仁凤,让他从经费中腾出一部分由你专门负责。”

“是!”张安平大声回答。

在他毕恭毕敬的接过手令后,庄侍从顺道解释:

“我听说张副局长在北平的时候,因为交通警备军的缘故急怒交加,吐过一次血,他之后也没好好休息,应该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他解释完毕后,用隐晦的眼神警告了张安平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你不要唱反调。

张安平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后却垂下了头,似是接受了庄侍从的警告。

侍从长听后深深看了眼张安平,随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张安平因为交通警备军的覆没而急怒交加到吐血,自己呢?

徐蚌、华北,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呐!

庄侍从带着张安平从会客室离开后,一边让人去安排车,一边则将张安平带去了侍从们的休息室,吩咐勤务兵去准备一套更换的内衣后,他将张安平带到一边:

“怨我?”

张安平摇摇头:“没有——庄叔有庄叔的考虑,安平虽不明白,但知道庄叔不会害我。”

庄侍从没想到张安平这时候用到了“庄叔”这个称呼,但既然张安平用到了这种称呼,他自然也不会端着,遂道:

“我这一次的行为,颇有些出格,你是否明白?”

张安平一脸疑惑:“不明白。”

他岂能不明白?

庄侍从对他的照顾是真的!

但这番照顾,明显违背了侍从的立场。

“马上要过年了,你父亲应该从台岛回来了,这件事你去请教你父亲!”庄侍从知道张安平在政治方面的领悟力有点差,只能让张安平去找他爹——有些事做了,自己说出的“好”,别人未必会认。

“你受的委屈,我会让毛仁凤加倍偿还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庄叔,欠你的!”

庄侍从说完就出去了,随后将更换的衣物拿进来丢给了张安平,示意张安平先去洗澡。

张安平一头雾水地向庄侍从表达了谢意,但在进了淋浴间后,却不由自主地失笑起来。

这种事还需要请教老爹么?

他岂能看不明白!

庄侍从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缘故,做的有些出格,但他在侍从长面前为毛仁凤做了遮掩,算下来反倒是毛仁凤欠了庄侍从天大的人情——其实庄侍从也是算计的明明白白,他纵然揭发了毛仁凤苛待张安平,又能如何?

眼下,侍从长不可能贸然换将!

无非就是一顿申斥罢了。

可若是为毛仁凤进行遮掩,他就可以以此为由,迫使毛仁凤做出一定的利益让步。

庄侍从不会把手伸进保密局,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可以为张安平争取利益。

张安平心中笑着自语:“老庄……人还是不错的,投资的眼光,还行!”

庄侍从的这种行为,说穿了就是投资他张安平罢了!(本章完)

第1057章 张氏示弱法

公元1949年1月27日,农历,腊月廿九。

南京,保密局局本部。

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哪怕是特务机构,这时候也是人人摸鱼——大家都在期盼着赶紧下班,顺便过一个安安稳稳的年。

可一辆轿车的出现,让局本部上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

因为,他们的张长官,从这辆汽车上下来了。

当看到是张安平下车后,局本部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张安平已经很久没有在局本部出现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先是张安平精心训练的特武,在被郑耀先跟毛仁凤联手夺取兵权后,在徐州“反叛”——接下来就有了在徐州剿总的大门口,张安平暴打了毛仁凤这个正局长的传说;

接着是局本部的大清洗,局本部中的张系要员,几乎都被清理,其中最惨的莫过于兼任着情报处处长的沈最,更是被发配云南;

最后,是从北平被迫返回的张安平,被毛仁凤下令软禁审查——而根据三号据点传来的消息,毛仁凤这个正局长,竟然无耻的要求三号据点的特务,在伙食方面苛待张安平!

而现在,张安平回来了!

从溪口平平安安、安安稳稳的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想到张安平的性子,局本部内的所有特务,都在心中哀嚎:

完啦,完啦,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了……

不知道接下来局本部中,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惊天逆转……

正常来说,毛仁凤对局本部内部进行了清洗,局本部内的张系几乎全军覆没,张安平回来也得暂时当一个泥塑雕像——这才是正常的道理。

手下没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不知道为何,局本部上上下下的所有特务,都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张安平的身上。

他们反倒是坚信:

哪怕是局本部内没有一个亲信,张安平依然能言出法随!

这,便是他们心中纷纷哀嚎的原由。

特务们如此想,那毛仁凤呢?

此时的毛仁凤,脸色阴沉地站在窗边,饱含着恨意的双目,正死死地盯着楼下那道从车内走出来的身影。

天不佑我!

此时的毛仁凤,心里就这一个想法。

北平的惊变,本是可以狠狠打击张安平的神药!

结果呢?

全搞砸了、被郑耀全彻底地搞砸了!

不仅如此,自己反而因为一时的嘴欠,将一个天大的错误丢给了侍从长。

而眼下,张安平回来了,从溪口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毛仁凤唤来了秘书:

“通知保卫处,让他们派些人上来,随时待命。”

面对毛仁凤这莫名其妙的命令,秘书呆滞了一下才想明白缘由——局座这是担心张安平发飙。

正常的政客发飙,一般都是魔法攻击,可张安平的发飙,是物理攻击!

前车之鉴呐!

想到这,秘书也急了,赶紧出去拨通了保卫处的电话。

局座要是在保密局又被张安平给打了,这刚刚捡起来的脸面……

刚结束跟保卫处长的谈话,秘书一抬头,突兀地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因为,张安平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局务办办公室的门口……

秘书本想按照平常状态保持尊敬,喊一声张副局长用以问候,可不知道怎地,嘴巴就是不争气:

“张、张长官。”

门口的张安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只是悠悠问:“毛仁凤,在?”

在……

秘书的本能控制了他的嘴巴:

“局座刚出去视察了——您先坐,我找一下局座!”

秘书不由分说地扑到门口,毕恭毕敬地请张安平进办公室。

张安平玩味地看了眼秘书,倒是没让秘书为难,大踏步走入了名义上的局务办、实际上的秘书办,往沙发上大马金刀地那么一坐:

“我还有事,我需要尽快见毛仁凤。”

秘书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连面上的客套都不装了,这次,难道真的又要上演全武行?

他不由自主的悄悄看了眼张安平,心说万一又动手的话,局座不知道能扛多久……

“您先喝茶,我马上去找局座。”

秘书毕恭毕敬地将茶端来,随后快步离开,出门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带上了门。

他站在另一间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快速道:“赶紧催一催保卫处!”

随后就扑到毛仁凤办公室前,连门都没敢敲,直接推门进去。

看到还在窗边的毛仁凤,秘书压低声音:

“局座,他来了,喊着您的名字要见您——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

毛仁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到底是谁,反应过来后不由自主地脸色一白。

玛德,信不信老子掏枪跟这混账干一场!

一想到枪,毛仁凤又怂了。

张安平的枪法,赫赫有名,玩枪的话,自己更不行呐。

他压下心中的惊惧,可也不由自主地像秘书一样压低声音:

“保卫处的人呢?”

“马上就到——我已经又催了一次了。”

毛仁凤恼火:“马上是多久?!”

秘书不敢吱声。

见状,毛仁凤走到桌前抄起电话,亲自给保卫处打电话。

很明显,他慌了,慌得要命。

秘书办。

张安平悠哉地喝着茶,心里却全都是笑。

乐开花的那种。

老毛,未免有些太心虚了吧?

茶才喝到一半,他就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张安平顺势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撂,然后大踏步走向门口,他故意卡了时间,所以在拉开门的瞬间,正好撞上了一大波穿着军服的警卫。

张安平伸手,将军衔最高的上尉军官拉住,“震惊”的问:“出什么事了?!”

保卫处,可真是秀儿啊,竟然连一个校官都没派过来,最高的也就是一个上尉。

上尉明显是被蒙在鼓里的,见到拉他的人是张安平后,立刻肃然敬礼:

“张长官!”

张安平不悦地看着上尉,上尉才慌忙回答:

“局务办要求保卫处紧急派人上来到局座办公室,具体事由未知。”

“嗯?”

张安平作疑惑状,随后出门跟上了保卫处的人马走到了毛仁凤的办公室前。

上尉军官刚要喊报告,毛仁凤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毛仁凤和秘书出现在了门口——看毛仁凤的样子,八成是想带着保卫处的人去见张安平。

然后,他就见到了……张安平。

饶是毛仁凤脸皮极厚,在看到张安平的刹那,还是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抹红色——耻辱的那种红色。

而秘书则直接傻眼,心中就一个想法:

我为什么没锁门!!

张安平一脸玩味,然后“惊讶”的道:

“咦?你不是去视察了么?”

毛仁凤咬牙,随后恢复了平静:“刚回来——你倒是来得挺快!”

“彼此彼此。”

张安平说着就往毛仁凤的办公室里走,秘书“无助”地看了眼毛仁凤,毛仁凤隐晦地使了个眼色,秘书立刻了然,先是为张安平让路,待张安平步入办公室后,他便出门,对保卫处的人道:

“我办公室有杂物要搬,保卫处这怎么回事?怎么派了这么多人?你们几个跟我去搬东西,其他人先等着,一会把东西一起搬下去。”

这本是秘书的掩饰,可张安平偏要捣乱,只听得他用悠悠的声音说道:

“桌子和茶几都换了——”

“这么多人,不用白不用!”

毛仁凤嘴角不由抽搐。

打人,偏要打脸是吧?

“哼!”

他索性冷哼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一屁股坐下后,看向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的张安平,

“张副局长,刚刚结束审查就迫不及待地要来上班?”

“不过,我记得我有安排人专门打理你的办公室来着,不知道张副局长跑我这里来,意欲何为?”

张安平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毛仁凤,用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

“老毛,你说我意欲何为?”

毛仁凤被呛得想喊人。

他是真的想喊一句“把这货给我叉出去”。

“张副局长,你够了!”

“够?”

张安平笑吟吟地重复后,突然变色,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说我够了?”

“姓毛的,你觉得我应该够吗?”

毛仁凤后悔,早知道今天就别来坐班了。

他神色阴狠地看着张安平,目光微微闪烁,伸出三根手指后,用极其明显的威胁目光看着张安平。

他的意思很明显:

我拿你没办法,可是要是继续闹下去,别忘了三号据点!

张安平神色一冷,但旋即脸上的冷意消散,明显是吃下了这一记威胁,他恨恨的看了眼毛仁凤后,将口袋里的手令掏出来,

“滚过来自己取!”

这个“滚”字让毛仁凤的脸色涨红,也让门口急匆匆赶来的保卫处处长赶紧闪到了一旁、消失在了门口。

试图消失的保卫处长尽可能不想发出声响,但偏偏被闪身的动作引起了毛仁凤的注意——毛仁凤好悬没气死,拿三号据点待“审查”的保密局干部威胁张安平,这行为太没下限,可他是无奈之举。

毕竟张安平这般闹下去,没脸的也还是自己。

但为什么这无奈之举,会被自己手下的心腹给看到?

而这时候张安平偏偏露出一抹嘲弄,摆明了在说:

我,就是故意的!

毛仁凤嘴角又又又抽搐,但为了能把这尊瘟神早点打发,只能起身向张安平走去。

手令?

从张安平手上接过以后毛仁凤将其打开,看到熟悉的字眼后心中一沉,待看完以后,他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本来想的是:这一次我奈何不了你张安平,没事,接下来我会带着保密局跑路!你是瘟神,我惹不起你可我躲得起啊!

以后我在哪,剧本就在哪!

你这个副局长,到时候徒有虚名!

可眼前的这份手令让他的想法化为了乌有——尽管手令只是要求毛仁凤在资金方面无条件支持张安平,可以张安平的手段,他要是不在“无条件”这三个字上面做文章,他毛某人的名字以后倒着写!

毛仁凤没有流露出后悔之意,不是他不后悔,而是不想“打草惊蛇”,正欲将手令收起来,却被张安平一把夺过。

夺到手令的张安平挑衅的看了眼毛仁凤,用他这个态度向毛仁凤“保证”:

瞧好了,看我以后怎么用“无条件”这三个字折腾你!

毛仁凤强忍烦躁:“你还有事?”

张安平幽幽一笑:

“庄侍从托我给你带句话。”

“说!”

“上午11点,他给你打电话。”

张安平哈哈一笑,像是调戏毛仁凤得逞似的,随后起身,离开之际又幽幽的道:

“下午一点前,我的人必须全部回到局本部,要不然……”

他留下了一段意犹未尽的话后大刺刺的离开,只留下脸上铁青之色越来越重的毛仁凤,偏偏张安平还要继续挑衅,他在秘书办的门口,喊了句:

“赶紧搬!调这么多人过来,不搬几样东西哪行?”

张安平是在保卫处众人的注视下离开的,当张安平的背影彻底的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以后,保卫处处长才战战兢兢的又出现在门口:

“局座,我们、我们撤了?”

毛仁凤又气又怒的呵斥道:

“给我滚!”

慌里慌张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后,毛仁凤起身重重的将门关上,随后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

气死了!

真要气死了!

之前,张安平起码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尊重,可自从在徐州打了自己以后,这混账就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这一次,更是直接骑到了自己的头上拉屎,还偏偏被保卫处看在眼里……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在!

“咦?”

毛仁凤突然一愣,张安平一向都是懒得卖弄嘴皮子的,这一次却非要各种挑衅……

“不是挑衅!”

他回过味来,这哪是挑衅,分明是张安平故意气自己。

尤其是最后喊的那一嗓子,有什么用?

能获得实际利益?

不!

只能逞一时嘴快罢了!

“为什么?”

毛仁凤反而更疑惑了,要知道以往的张安平,通常都是用“事实”说话,所谓的事实,就是对毛系的各种打压,可这一次,怎么就单单耍嘴皮子?

“跟庄侍从有关么?”

他摸不着头脑,瞅了眼座钟后,他耐心地等待着庄侍从的电话。

一晃眼便到了11点,大约又过了三分钟,电话铃才响了起来。

“是我,毛仁凤。”

电话里的杂音极大,那头的声音毛仁凤一时间没听出来,便试探地问:“庄侍从?”

“是我!”

尽管那头承认,但说了好几遍毛仁凤才听到——多级转接的长途电话就这个鸟样。

接下来两人开始了费力的“吼”话,有时候一句话要重复数次才能将意思传达,这番折腾下来,一个电话打了足足十几分钟。

像是打了一仗似的毛仁凤,挂断电话后一边擦汗,一边却忍俊不禁地嘴角上扬。

难怪张安平非要嘴上占便宜,非要跑过来刺激自己。

合着是因为庄侍从没有“出卖”自己的缘故啊!

溪口见到了张安平后,毛仁凤最大的担心是:

张安平伙同庄侍从歪嘴,侍从长那边,怕是要给自己记一个小本本了!

但这通电话打消了他的担心。

庄侍从,在侍从长那里为自己遮掩了一番,锅,甩给了远在北平的傅华北!

这个结果不禁让毛仁凤狠舒一口气。

当然,庄侍从这般遮掩也不是无条件的——在电话里,庄侍从将自己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他不想看到保密局的两位主官继续内斗,此次他帮了毛仁凤,只有一个要求,尽快释放被针对审查的张系骨干,冤家宜解不宜结。

毛仁凤只是推辞了一下就答应了庄侍从的“说和”,其实他也明白,这一次没斗倒张安平,以张安平的手段,被审查的张系骨干注定是要结束审查的——他通过这种方式还清庄侍从的人情,反倒是极其划算!

“可是,为什么庄侍从要帮我?”

毛仁凤虽然还清了庄侍从的人情,可依然满心的疑惑,庄侍从从一开始保张安平的态度就是极其坚定的,否则也不可能在南京拖几天,可是临了,他却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

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为了大局?

“不可能!”

毛仁凤可不相信这点,想不清楚他便不想了,旋即开始思索之前张安平找碴的事。

结合庄侍从的这番电话,他立刻明白了张安平这么做的目的:

所谓的找碴、耍嘴皮子,都是障眼法!

他真正的目的,是“下午一点前,我的人必须回到局本部”这句话!

这么做的目的,是“挽尊”——张系骨干被清洗、张安平又被自己审查,再加上北平的种种,张安平应该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威望颇受打击。

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来“挽尊”。

想明白这点后,毛仁凤气得直咬牙——这厮,把收拾自己当做“挽尊”的手段了?!

这就……过分了!

【咦?他用这种方式,反倒是说明他心虚!】

心虚?

怨言!

【对!一定是因为怨言的事!】

想到这,毛仁凤忍俊不禁地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多个成语:

黔驴技穷、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外刚内怯……

“这一次虽然没斗倒他,但张安平的怨言,一定引起了侍从长极大的不满!”

“虽然我没搞清楚他为什么会弄来这个手令,可庄侍从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在关键时候选择了替我遮掩!”

“这不就说明……”

毛仁凤露出阴狠之色:

只要锄头舞得好,张安平背后的墙,迟早会被自己挖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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