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讨价还价进行时

听到潘才山开始讲交情,常敏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了点温度,她说道:“潘矿长这话说的,如果是能够通融的事情,我会不帮着你们通融吗?你们工作有难处,这一点就算装备处的同志不了解,起码我们矿山处是了解的。不过,我们冶金局的难处,也希望潘矿长和其他各位领导能够体谅一下,如果不是真的麻烦,我们也不用这样来求各位帮忙吧?”

“常处长,咱们冶金局有什么难处,你就尽管说吧,我们冷水矿全体干部职工一定会克服任何阻力,为上级领导排忧解难。”石国友不识好歹地抢着表态了。

他是搞政工出身的,对于矿山的业务不太了解,潘才山也有些瞧不起他,因此有关自卸车工业试验的事情,只是跟他说过一嘴,没有特别交代。石国友脑子里没这根弦,听常敏一说困难,他就迫不及待地出来表忠心了。

要说起来,石国友也是出于公心,他是感觉到常敏咄咄逼人,生怕她对矿山不利, 所以才赶紧接话。他就没想过潘才山这样的老狐狸为什么要保持沉默, 人家那是在等着常敏自己开口呢。

听到石国友的话,潘才山白了他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矿山现在搞的是党委领导下的矿长负责制, 石国友原则上还算是一把手, 虽然实质上管不了什么事。石国友在这个场合下说话,代表的就是冷水矿的意见, 潘才山是不能当面否决的。

“对啊, 常处长,你说冶金局有难处, 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我们冷水矿也没多大的能力, 能做到的事情,肯定是不会推辞的。”潘才山接着石国友的话头说道,顺便把态度往回收了一点,加上了一个“能做到”的前提。

常敏道:“这件事对于冶金局来说, 的确是一件很为难的事。但如果冷水矿愿意协助,那么就是易如反掌。说白了,这也是大家都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就是罗冶的120吨电动轮自卸车工业试验, 需要找一个接收单位。冶金局思前想后,觉得冷水矿的情况是最适合的,各种试验条件在这里都能够得到满足, 所以想请各位领导伸出援手, 予以接受。”

“电动轮自卸车?”石国友扭头去看潘才山, 问道,“老潘,这就是你上次说过的那个事吧?我记得当时咱们总结过几个困难, 要不和常处长交流交流?”

潘才山又叹了口气,这才坐好身子, 向常敏说道:“常处长, 你们一行的来意,我是明白的。自卸车工业试验这件事, 我们也没啥可说的,冶金局安排下来的任务,我们自然要接受。可你也是知道的,这一搞工业试验, 我们的正常生产肯定要受到影响,弄不好今年的增产标兵, 我们就拿不到了。我们体谅局里的困难, 局里是不是也可以适当地给我们一些照顾?”

“潘矿长说说看,你们需要什么照顾?”常敏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听说国家准备从美国进口40台16立米电铲, 是不可以给我们4台?”潘才山问道。

常敏坚决地摇了一下头,道:“这是不可能的。目前电铲的引进项目还在谈判, 机械进出口公司还没有最后确定引进的数量。不过,这批进口电铲将主要用于北方四个大型煤炭露天矿,给咱们冶金系统的只有8台,你们想独占4台, 其他矿山怎么办?”

“他们想要,可以去承担自卸车工业试验啊。”潘才山理直气壮地说道。

“每家矿山都承担过国家的各种课题, 这不是和国家讨价还价的理由。”常敏说道。

“4台不行, 3台也可以吧?”潘才山又道。

常敏道:“最多2台, 3台是绝对不可能的。”

潘才山于是不吭声了, 用沉默表示着自己的抗拒。

其实, 到底冶金局能给冷水矿几台电铲,最终还是有商量余地的,常敏把嘴咬得这么严,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这一点,常敏心里有数,潘才山同样心里有数。

常敏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继续说道:“电铲的事情先放下,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我们采场的工作条件太差,我们打报告向国家经委申请600万用于采场的职工临时宿舍和食堂建设,经委迟迟没有批下来,冶金局是不是可以帮我们做做工作。”另外一名副矿长说道。

常敏出门之前,对于冷水矿的情况是做过足够功课的。这份600万的请示报告, 她也知情,知道主要的问题在于冷水矿提出的标准过高,存着挪用一部分经费建家属楼的心思,所以经委的财务司把这个报告给压下了, 说是要审核一下造价再定。冷水矿这边显然也知道审核是肯定过不了关的,所以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冶金局去疏通。

既然知道是这么回事,常敏自然不会答应,于是这个问题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接着,其他几个矿山的领导又从不同角度开出了价钱,每一个要求都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潘才山存的心思很明白,冷水矿可以接受自卸车的工业试验,但冶金局方面也得向他们出一个好价钱。他们提出这些要求,就是漫天要价,常敏自然可以坐地还钱,但如果价钱不能让他们心动,那对不起,这件事就只能继续地拖下去。

谈判足足进行了一天,常敏好多次都强忍着爆发的念头,耐心地和矿山领导们说着车轱辘话。双方互相甩着武器,针锋相对,却又都留出了余地,避免事情发展到无可逆转。

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转暗,看到面前便笺纸上写着的冷水矿提出的条件如此庞杂,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接受的底线。常敏轻轻舒了口气,揉着太阳穴说道:“潘矿长,你们提出的这些要求,我已经都知道了。这些条件,冶金局是肯定不能答应的,否则就违反原则了。这件事情,你们也再考虑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求是可以暂时取消的。冶金局这边能够做的努力,我们也会去做。

不过,电动轮自卸车工业试验的事情,冶金局是一定要推进的,不能让罗冶花了好几年心血,投入一百多万搞出来的设备成了一堆废铁。我希望冷水矿的领导能够识大体、顾大局,帮助冶金局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常处长,你放心吧,我们会认真考虑的。”潘才山表态表得比谁都痛快,他接着说道,“今天太晚了,大家也都累了吧?一会咱们一块去吃饭,吃完饭,让工会安排个舞会,大家轻松轻松,怎么样?”

常敏摆摆手,道:“舞会就算了吧,我是个老太婆了,哪还跳得动。潘矿长,我们来冷水矿呆的时间也不少了,我们的意见也已经向你们充分介绍过了,你们的意见呢,我也充分了解了,所以,我考虑明天我们工作小组就离开了,火车票还要麻烦你们办公室帮忙订一下。”

“这么快就走?还没去我们这边的小孤山林场看看呢,那边风景确实不错。”潘才山装作惊讶地问道。

其实刚才常敏那番总结性的发言一说出来,潘才山就知道常敏是打算离开了。这种离开,倒不一定就是放弃,而是给冷水矿留出一个斟酌的时间,以便他们重新开价。今天会上大家交流的内容不少,有些信息潘才山他们也需要慢慢消化,所以常敏暂时离开也是必要的。

常敏对于潘才山的假意挽留也不点破,只是笑笑说道:“以后吧,还有机会呢,我听说小孤山林场要夏天去才是最美的,等夏天的时候,我们几个再来叨扰吧。”

潘才山连连点头:“没错没错,现在去倒的确不是最好的时候,那就夏天吧,咱们一言为定。对了,常处长你们是回京城去吗,依川有一趟下午2点多的火车能到京城,我让办公室给火车站打个电话,让他们把卧铺票全部留下来给你们?”

“我们先不回京城,我们还要赶到石峰铝矿去。”常敏说道。

潘才山道:“哦哦,老赵那里吧?他们那个矿的规模大,搞工业试验比我们方便,常处长到那去试试也行。”

这都属于没营养的口水话,大家口是心非地说了一通。潘才山吩咐办公室替常敏他们订去石峰方向的火车票,又交代后勤去弄点依川的土特产,准备让常敏他们走的时候带上。这都是常规套路,常敏也不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大家都在房间里休整,收拾行李。冯啸辰却向常敏告假,说是去和几个在冷水矿认识的新朋友道个别。常敏也懒得跟他生气,便由他去了。

吃过中午饭,潘才山派了严福生代表他,开两辆吉普车送常敏一行四人去火车站。看着吉普车开出行政家属院,潘才山松了口气,转身正欲返回办公楼,就听见家属区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嚣。那喧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潘才山定睛看去,只见一支好几百人的队伍正喊着口号,乱哄哄向矿山办公楼的方向涌来,领头的是一个胖子。

(本章完)

第100章 他说的话你们别信

“宁默,你们搞什么鬼!”

潘才山大踏步地向着那群人走过去,厉声地向领头的胖子喝道。他认得这胖子正是劳资处长宁智新家的大儿子,坊间传说他是有几分先天性痴呆的。

宁默抬手向后面的几百名待业青年做了个手势,众人喊口号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宁默走上前,用难得的严肃表情对潘才山说道:“潘矿长,我们是来请愿的,我们要工作,我们要上班!”

这时候,早有其他一些机关干部围上来了,保卫处长宋维东更是吓得满头大汗,气呼呼地就准备冲宁默发飚。保卫处的工作重心一向都是防着矿区和大院周围的农民闹事,很少关注大院里的事情。宁默他们这些人聚拢来的时候,有几个保卫处的干事看到了,还打趣地问他们是不是要搞什么歌咏比赛,谁料想这些人居然是到矿部来游行的。

这些家伙都是矿山子弟,而且还是没工作的那帮,潘才山就算是脾气再大,也不会拿他们开刀,当然,还有一点就是想拿他们开刀也找不到由头。但出了这样的事情,宋维东肯定要挨一顿剋,所以这会他把宁默切巴切巴烤着吃掉的心都有了。

“胖子,你吃错药了,找潘矿长要什么工作!”宋维东对着宁默怒吼道。

“宋处长, 我很正常, 我们是来向潘矿长反映情况的。”宁默对着宋维东可是一点都不憷。你不就是老宋吗,上回在我家跟我爸喝酒喝得钻桌子底下去了,不是老子把你背回家的?你跟我来什么吹胡子瞪眼?

“你的,信不信我……我把你爸叫来, 看他怎么拿皮带抽你!”宋维东原本打算说自己拿皮带抽宁默, 评估了一下宁默的腰围之后,他决定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步兵是不能和坦克较劲的。好在宁默的老爹也是中层干部, 让他出面来收拾宁默更为合适。

“宁默,你们是什么意思, 要什么工作?”潘才山止住了宋维东的咆哮, 黑着脸对宁默问道。

宁默其实对这位一言九鼎的矿长还是有几分畏惧的,他的胆子全都来自于身后那好几百人。他记得这几天与冯啸辰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冯啸辰教过他一个词,叫作法不责众, 只要人数多了,潘才山再强势,也只能先做出姿态来。

有了这个底, 宁默的腰杆稍稍硬了几分, 他梗着脖子对潘才山说道:“潘矿长,我们这些待业青年,已经待业好几年了, 我们想问问, 矿上打算怎么安排我们?”

潘才山道:“这件事, 矿上一直都在努力。你爸爸就是劳资处长,他不是最清楚吗?现在各个地方都是这样,国家没有这么多的招工指标, 我这个当矿长的也变不出位子来安置你们。”

“可是,明明人家京城来的上级领导有办法解决我们的工作问题, 矿上为什么不让他们帮忙?”宁默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哪来的上级领导?”潘才山一愣, 直到这时候,他还没把这件事和刚刚离开的冶金局一干人联系在一起。常敏和他谈判的时候, 一个字都没有谈到招工、待业青年之类的内容,让潘才山怎么能够想到这事与他们有关呢?

“潘矿长,你就不用骗我们了,上级领导不是刚走吗?”宁默说道。

“刚走?”潘才山扭头看了看大门, 然后回过头来,说道, “刚走的是冶金局的领导, 他们是下来谈其他事情的,和你们根本没有关系啊。”

“可是他们有办法解决我们的就业问题。”宁默说道。

“你听谁说的?”潘才山斥道, 这都是哪传出来的谣言,一定要让保卫处好好查查, 分明就是故意挑事嘛。

宁默却是认真地说道:“这是真的,不信你问大家。”

“没错,是真的!”

“人家京城来的领导说了,只要咱们矿上愿意跟他们合作, 他们就能帮我们解决工作!”

“人家说这件事很容易,就看咱们矿的意思了!”

“我亲耳听……说的……”

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来, 一个个说得活灵活现, 好像京城的大领导给他们签字画押做过保证一般。

潘才山真的恼了, 他大喝了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这都是没影的事情, 谁在那瞎传的!等老子查出来,停他家长的职,扣他家长的工资!”

此话一出,年轻人们更是炸锅了,一个个围着潘才山便指责起来:

“凭什么呀!”

“矿长也得讲理吧!”

“这是管卡压,是运动作风!”

“现在中央都说解放思想了,你矿长凭什么搞一言堂!”

冷水矿有自己的子弟小学和子弟中学,这些年轻人不管成绩好坏,大多数都读到了高中,平日里也曾读书看报,有点文化功底。这一刻,见潘才山对大家发出威胁, 大家便把学过的理论都砸出来了, 浑然不管这些大帽子与潘才山的作为是否相符。

“小默,你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开!”

宁默的老爹宁智新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原本呆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听到有人通报说宁默带着人在外面围攻潘才山,他吓得魂都散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了现场,钻进人群,便欲去揪宁默的耳朵。

“爸,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不是胡闹!”宁默躲闪着父亲的魔爪,大声地辩解着。

“老宁,怎么回事?你原来就知道这件事?”潘才山敏锐地抓住了宁默话里的玄机,对宁智新问道。

宁智新一摆手,道:“潘矿长,那都是小孩子乱说,我从来就没当真。没想到这个小畜生竟然这么胆大包天。你放心吧,我晚上回去就把他的屁股打开花,让他一个月下不了地!”

工厂和矿山都是极其讲究父权的地方,打孩子在工矿企业里是再平常也再正确不过的事情。厂矿子弟也都习惯了这种被父母体罚的传统,即便是如宁默他们这种20出头的大小伙子,在比他们个头还小一些的父辈们面前,也只有乖乖脱裤子领打的份儿,没人敢谈什么尊严或者人权之类。

潘才山忽略了宁智新对宁默的威胁,他淡淡地说道:“小孩子乱说什么了,你跟我说说看。无风不起浪,我得知道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风声。”

宁智新闻听,也不敢隐瞒了,他说道:“潘矿长,我也不太清楚内情,只是前几天宁默回来跟我说,有一个京城来的干部,我估计应当就是常处长带的那三个人之一了,告诉他说自己可以给他们这些人解决工作问题,前提是咱们矿上同意接收自卸车的工业实验。”

“这是真的?”潘才山盯着宁默,严肃地问道。

宁默抬起头,答道:“是真的。”

“跟你说这话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潘才山又问道。

“他叫冯啸辰,是跟着京城的领导一起来的。”宁默答道,冯啸辰事先已经授权他透露自己的名字,他这样说并不算是出卖朋友。冯啸辰已经安慰过他了,说自己是上头派下来的,潘矿长就算再恨他,也奈何他不得。对于这一点,宁默是非常相信的。

“冯啸辰?”潘才山有些懵。常敏一行总共也就是4个人,潘才山和他们接触了好几回,几个名字都已经很熟悉了。冯啸辰不就是那个最年轻,看上去天真无邪的家伙吗?好像常敏对他还有些不太喜欢。这么一个家伙,居然跑到待业青年里去造谣,这件事他可得好好跟常敏说道说道。

“我知道了。”潘才山点点头,对宁默说道,“那个小年轻说话嘴上没把门的,他说的话,你们别信。京城的领导这次来冷水矿,和招工的事情无关,他们的领导和我谈过,也没说到招工的事情。”

“潘矿长,你们矿领导有没有问过京城的领导有关招工的事情?”宁默问道。

宁智新又欲去揪宁默的耳朵,被潘才山给拦住了。潘才山知道,光收拾一个宁默是无济于事的,不把话说透,这好几百年轻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他说道:“京城领导本来就不是为这事来的,我们根本没有谈到这方面去。”

“那不就是了吗?”宁默道,“潘矿长,我们这么多待业青年的事情,你们矿领导就漠不关心吗?人家明明可以帮我们解决问题,条件就是矿上帮人家测试一台自卸车,这么容易的事情,矿上为什么不答应呢。”

“谁跟你说矿上答应测试自卸车,他们就能帮你们解决工作问题了!”潘才山提高声音问道。

“冯啸辰啊!”宁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我都说了,他说的话,你们别信!”潘才山又说起了车轱辘话。

“我们干嘛不信?你们矿领导不管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京城的领导愿意帮助我们,你还叫我们别信,那我们该信谁去!”待业青年中有人站出来与潘才山叫开板了。换成他们的父母,肯定不敢这样对潘才山说话,可这些小年轻就敢,这也算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了。

潘才山的脸气得变成了猪肝色,他跺了一下脚,对站在旁边的宋维东吼道:“去,派个车去火车站,把常处长他们拉回来,我倒要问问常敏,是谁给他们乱说话的权力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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