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井祟缠身(三更)

过完了年,回到了庄子里,便要开始准备开春割太岁的事了。

照理说不是头一年,胡麻他们这个庄子里的人也做得熟了,但去年他们这庄子实在不吃香,一直被人像防贼一样防着。

整个割太岁的那几个月里,也只是做着个仓库管理的活,因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太岁,当然也就没有油水,这也是去年庄子里面的公账较穷的原因。

但今年,可是不一样了。

咱抱上了徐香主的大腿呢,会里全是熟人!

到了城里,把从二爷那里捎过来给他老哥们的山货一放,徐香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低声道:“进了咱会里啊,不到矿上走一圈,白落個靠血食吃饭的名声,实际上只干了镖头的活。”

“当然,往矿上走这一圈,也不是咱想捞油水,主要是想离太岁老爷近点,沾点缘法不是?”

“……”

胡麻深表认同,就是,咱可没啥私心,只是为了多了解了解太岁老爷。

“地方我帮你挑好啦……”

徐香主压低了声音说着:“西山瞎子岭那边,便有一处血食矿,以前是青衣帮的产业,去年才被咱接了过来。”

“只不过,接手这血食矿的时候,为了避免麻烦,答应了之前那些守矿的人,可说是继续用他们,傻子才会真的继续用,稳当了少不得把他们清出去。”

“回头你过去一趟,直接接过来,再让老算盘跟着你算账,咱会里也放心,娘娘也放心不是?”

“当然,许诺就是许诺,面子活得有,去年刚许诺了让他们继续管着,今年就卸磨杀驴,面上实在不好看,所以……”

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道:“……咱下半年再杀。”

“这一季,就先让他们继续管着,我挑他们几个错处,回头一并发难,正好让你接手过来,不过你今年也得好好做着事,落个稳妥名声,我才好直接交到你手呀……”

“不然,光咱们红灯会里,盯着那处血食矿的庄子,就可是不少呢……”

“……”

听他安排的明明白白,胡麻都感动了,然后严肃批评道:“徐叔你这话说的可是不对,什么叫交到我手里?”

“这明明就是你的,我替伱去盯着点而已嘛……”

俩人顿时相视而笑,然后赶紧嘀咕了一阵子不能让红灯娘娘听到,只能自己人说的一些悄悄话。

回来之后,便自掏腰包整了一桌席面,告诉伙计们要忙起来了。

初时伙计们还只以为跟去年一样,无非是修修仓库的老鼠洞,等人家押运血食的人过来时勤快点,小心点,别触人霉头之类的。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一样,今年自家接到的活,跟去年的完全都不一样。

去年只是管着仓库,连守仓库的活都被人防着,今年他们却是几个月内,连续往外跑了好几趟,一车一车的血食,从血食矿上接到了,然后一路护送着,押到了朱门镇入账。

这倒也是因着红灯娘娘建庙带来的变化。

以前红灯会是在城里落脚,但如今,红灯娘娘会的第一座庙,建在了朱门镇子。

连带着左右护法,并一众供奉,香主,烧香人,都来了朱门镇子。

而开始了接收并押运,这活以及路上的风险,当然也就增加了,从这血食自矿上出来,到了他们手里,再一路到朱门镇子接手,中间的责任全是他们的。

伙计们自然是担忧不已,一路上如临大敌,但每一回胡麻都是亲自押送着,一路小心谨慎,倒也没出问题。

没出问题的意思是解决了问题,倒不是没有问题。

被血食气味吸引,按捺不住过来的邪祟不是没有,但被胡麻一嗓子吼散了。

另外也有几股子强盗想打他们这批血食的主意,这可不是山里那种拦个路,讨点东西就放行的强盗,是真正的想杀人越货,抢上一批,然后躲进老阴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的强盗。

这群人的话,则是被周大同一脚踢死了一个,周梁和赵柱手上也跟着沾了血。

毕竟,他俩人现在也一人跟着学会了一只手。

周梁学会的是左手,赵柱学会的是右手,周大同则是已经炼活了双腿,最擅长鬼登阶的功夫,溜门撬锁,翻寡妇墙,扒窗跟听音儿……

……胡麻也不知道他这手绝活怎么就学的跟自己不太一样,但确实练的好,很有自己特色就是了。

当然,统一的规矩便是,虽然是胡麻教了他们,但胡麻并不是他们的师傅,二爷才是。

胡麻只是代二爷传法,只算他们的师兄。

惟一有问题的就是……

……二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四个门道里的徒弟了。

……

忙忙活活几个月,胡麻他们这庄子,前后也押送了几十趟血食进朱门镇子,忙的时候两三天就要跑一趟,刚回来,牲口都没有好好歇歇,便又接到了命令。

但胡麻也知道,这是徐香主帮着自己累积功劳呢,便也不推辞,每日里好酒好肉的管着伙计们,伙计们也高兴。

如此,眼看着这段忙时便要过去,胡麻也自忖着功劳积累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等徐香主那里安排好了,便去瞎子岭把那里的血食矿接手过来,到时候,油水也就一下子厚了。

而这天,正得了命令,去接了一批用大瓮封着的血食过来。

看到是用大瓮封着,上面还画了一道道的符纹,胡麻便猜到了这瓮里的应该是好东西,心里倒是心动,但告诫着自己,忍住,忍住……

……回头到了矿上之后再说!

什么时候自己接了矿,什么时候小红棠也就可以天天吃血食了。

清早接了过来,赶了一天的路,想着回到庄子里歇一天,却不成想有个地方发了洪水,冲垮了一座桥,绕了远过来,却是耽搁了行程,眼瞅着离庄子还有十几里路时,天色便暗了下来。

“这都到家门口了,便不歇了!”

胡麻想着,如今已是庄子周围,有时候他们巡夜都会来到这里。

赶回去也只半个多时辰,反而歇在这里,没得夜长梦多。

于是快马加鞭,又低声许诺了那位马爷回去之后给他灌两斤酒休息,便顺着官道继续赶路。

夜里赶路容易遇着邪乎事,而夜里押着血食赶路,那这邪乎事更怕是要增加十倍,但因为这庄子周围的地界,胡麻他们太熟了,哪个坟头里睡了谁都知道。

大家有着交情,所以找他们麻烦的却也不多。

可也就在他们车马辘辘,途经了黄狗村子,几乎遥遥望见了自家庄子时,却忽见得前方黑黝黝的官道的两边,居然立着一枝大旗,旗子上端,点了灯笼,照亮了旗上的字。

飘飘荡荡,正是“生人回避”四个大字。

一群瞧着精壮的汉子,立在了牌匾后面,一见有人过来,立时出声喝道:

“远远站着,莫要靠近!”

“……”

“这……”

众伙计听了,顿时都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了胡麻。

胡麻便也客客气气的跳下了马车,上前几步,远远的作揖,道:“前面是哪路的朋友?”

“我们是红灯娘娘会的弟子,如今正要回庄子里去,可否借条路走?”

“……”

“红灯会?”

那群精壮的汉子,闻言却是一声冷笑,道:“那又怎样?”

“咱家法师老爷正在这里除祟救人,闲杂人等都速速绕行,以免冲撞了法坛。”

“……”

“除祟救人?”

胡麻听着,倒是心里微微一怔。

如今是在自家庄子门口,大家也都张狂惯了,况且身上也都有了本事,一听对方说话如此不客气,周大同以及梁、柱都有些忿忿。

但胡麻却忙让人停下,先后退了十几丈,不想与这些人起了冲突。

“小红棠,前面出了什么事?”

直退得足够远,确定那些人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了,胡麻才来到路边,向黑洞洞的田里,低声问着。

“哎呀,是井里的姐姐……”

小红棠飞快从田里爬了过来,手里挎着小篮子,紧张的向胡麻说着:“胡麻哥哥,井里的姐姐在前面跟人打架哩,那些人不停的拿鞭子抽她,但是她就是抓住了一个人不放开。”

“井里的姐姐?”

胡麻也是怔了半晌,才忽地反应过来:“是她?”

……

……

就在前面,两块牌匾后面,一群人围着的中间,却有着一辆马车,这马车原本是有顶的,如今却被拆了开去。

马车里坐着的是一个白面长须,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但如今他却是一脸的阴气,行动扭捏,眼神诡异,满满仇恨的模样,看着身前那个手里托着油灯的男人。

这男人穿着黑色法袍,留了两撇八字须,一手持着柳梢儿鞭,死死盯着这个男人,喝道:“孽畜,你可知他是何身份,竟敢害人?”

“速速离他而去,不然我管教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可投胎!”

“……”

“俺当然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他是俺相公来着,只是狠心把俺推到了井里。”

那男人听了,却只是满眼仇恨,嘴上吃吃的笑:“俺后来迁了坟,本就是为了在这里守着他哩……”

“没想到他这般心狠,终于要回来,却是先把俺那口井给填上了,若不是俺搬了家,只在官道旁边等着他,这会子连个面都见不上哩,法师您瞧瞧,这可不恰是俺们的缘分?”

(本章完)

第307章 黑袍法师

“这也算是造化弄人?”

听了自己的专业密探小红棠传来的话,胡麻也不由得微生惊讶。

前面闹起来的,竟是自己的熟人。

早先自己为了从吴宏掌柜手里,学到守岁人入门的法门,曾经去黄狗村子做了个活,劝了那井里的邪祟搬家,而这活做成之后,便也没有再放在心上。

井里的邪祟搬了家之后,却也安生,因为她本就只是心怀执念,在守自家负心郎,对于别人,兴趣都不是那么大的。

胡麻当时劝她搬家的理由,便是将她迁到官道旁边,若负心郎回来,可一眼瞧见。

可严格说起来,这也只是糊弄鬼,谁料想,她竟真守着了?

不是,那负心倒楣的很啊,正常来说,迁坟之后,这坟里的冤鬼被日头晒着,很快就会怨气化尽,消散于无形了,但他硬是撞上了?

当然,胡麻也非全知,倒不知道,那井里的邪祟,之所以在井里守着,便是因为那负心郎祖宅便在黄狗村子,家里的牌位也在这里供着,他虽已迁居他处,这牌位却走不了。

若要走,也得是他,或是他的血脉过来才能请得走,这种事外人插不了手,否则便是对祖宗不敬。

而事情巧倒也恰恰巧在胡麻帮着她迁了坟。

“因果相报,诚不我欺啊……”

虽然一些细节不明,但却也大略猜到了缘由,胡麻叹了一声,却不打算插手这件事。

当初自己帮她迁了坟,这债就了了,如今这却不关自己的事。

想着,也只是让周大同他们看好了车,自己回想着这周围的小路,想着有没有办法先将这两大瓮的血食运回庄子里去再说。

而也在他们停下了下来商量时,前方的官道之上,人群之中,管家奴仆模样的人,正向了那黑袍的大法师苦苦的哀求着:“法师老爷千万救救咱家老爷啊!”

“老爷只是回乡祭祖孰料竟被这行子盯上了……”

“如今一大家子人,都在府里等着老爷把祖先牌位请过去呢,可不能出事……”

“……”

“哼!”

那黑袍子的法官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你说的倒是轻巧,冤亲孽债,哪有这么容易除的?”

“这坟里的东西,好歹也曾经是你家老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了门的,虽无血脉,却也属冤亲,如今她上了你家老爷的身,纠葛甚深,难道伱想让我把你家老爷一起除了?”

“……”

“啊,那可不行……”

奴仆大吃了一惊,慌忙求着:“难道不能强行打出来?”

法师冷笑:“正因为是冤亲孽债,才不好打出来,你没看我拿鞭子抽她,都不肯出来,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你家老爷偿命哩!”

“我再打下去,怕她还没消散,你家老爷先成了白痴。”

“……”

“这,这可怎么办……”

奴仆已是愈听愈慌:“我家老爷什么身份,难道还真就被这一只冤魂缠身,治不得了?”

“唉……”

听着这外行人在这里聒噪,法师也低低的叹了一声,道:“冤魂不厉害,只是如今这情况却棘手。”

“这种行子,我若平时遇见,一口气也能给她吹没了。”

“但偏偏你家老爷与这冤孽不清不楚,上了身每拖得一刻,纠葛便越深。”

“他是前天被这行子盯上,你们到了今天才找到了我,我又拖了半夜,才找到了她的尸骨,但没有办法呀,我烧她的尸骨,她都不在意,只一心要你家老爷陪葬,魂飞魄散都不怕。”

“你道这是啥?”

“这就像是小小风寒,拖来拖去,成了病入膏荒,已非凡人法术可解的了……”

“……”

“法师救命……”

那奴仆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便知道这法师不是故意夸张难度,好要银子,而是事情真的棘手了起来。

慌忙跪下,连声哀求道:“法师也知道我家老爷是淮安卫氏的贵人,族里还有大事等着他处理,万万不可在这里出了事呀,求法师一定想想办法……”

“废什么话?”

那法师骂道:“若不是瞧在淮安卫氏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会来?”

“如今,难只难在如何不伤他,又逐了冤孽……”

“但这事不容易,以我看,怕是要请得乌姥姥过来,才有可能把这冤孽请出来了。”

“……”

奴仆闻言,顿时大喜:“快请,快请。”

法师却冷笑了一声:“你当乌姥姥是那些血食帮供奉的孤魂野鬼?”

“他老人家是堂上的香火神哩,哪有这么容易请的?”

“若要请她老人家,便须得焚香沐浴,三牲五祭,不准备个十足,我都不敢起这坛。”

“……”

奴仆已是言语讪讪:“那……”

“法师老爷快些准备?三牲五祭,卫氏倒还给得起……”

“……”

“给的起有什么用?”

黑袍法师冷笑道:“你家老爷已被冤鬼缠了两天,每缠一刻,便毁一分的命性,拖得久了,救回来也没几天的命。”

“如此紧巴巴的,别说你们卫氏,便是我想给他垫上,都怕是凑不出来。”

“……”

这奴仆一听,便傻了眼,知道老爷一死自己也必定跟着陪葬,连声大哭起来:“万求法师老爷想想办法,我家老爷得了卫氏器重,已得了告身,要去赴任了。”

“只因德薄,才想着回来请去先祖牌位,孰料大事未成,竟要毁在这里,法师救得老爷性命,卫氏一定不忘恩德呀……”

他的哭声让这法师心烦,但心里倒也快速想了起来。

淮安卫氏的人情,他也不是不想要,但如今偏就这么个棘手事儿,又该如何做?

倒也在此时,身边一位弟子全程听着,倒是微微心动,凑上前来,耳语道:“师父,前面倒像是有个血食帮的车队过来,我看车上有瓮,封的严实,想是那瓮里装了血食。”

“咦?”

这黑袍法师听了,倒也微怔,看了那车上被冤孽缠身的老爷,神色诧异:“刚要帮他除祟,便遇到了血食送上门来……”

“……难道这还真是个有运道的贵人?”

“……”

边想着,边慌忙排开众人,快步向前赶了过来。

这一厢里,胡麻虽然想看热闹,但也知道大事为重,正安排伙计们调头,寻小路回庄子里去,却冷不防,刚刚还拦着路的那些人,竟是忽地大呼小叫,赶了上来。

众伙计们不知究地,也慌忙都取了刀在手里,警惕的看着他们,簇拥了一个身穿黑袍的老人,大步赶了上来。

“前面的朋友,可是血食帮里的?”

那黑袍法师抢至跟前,脸上才特意堆起了笑,拱拱手,道:“我是梅花巷的弟子,姓严,如今有位贵人被冤孽缠身,正急着救人,只是缺了供品,怕请来的堂客会不满意。”

“恰听着贵帮押运了血食过来,这可真是缘法,还望朋友以救人为重,先借了这些血食给我。”

“借血食?”

这一句话,便说得押车的伙计们更警惕了。

这段时日里,可也没少遇见强盗,人家强盗也讲规矩,没有一个上来就说我要抢你家东西的,动手之前,可都是先说一声“借”,与这些人有何区别?

倒是胡麻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听清楚了“梅花巷子”四个字,微微凝神。

红灯娘娘会在解决了青衣帮之后,已经算是明州府里的第一大帮会了,但这第一大帮会,可不是说,红灯娘娘会在这明州府城里,就顶了天,成了明州府的扛把子。

严格说,只是刚刚洗白的小红灯。

而早先在城里饮酒时,徐香主便已经告诫过自己和杨弓,提到了几个不能招惹的存在。

一是草心堂,水深着呢,江湖地位极高,不能招惹。

再就是府衙,哪怕如今朝廷不大管事,但江湖人不惹官身,这是第一铁律。

最神秘的,便是这梅花巷子了。

以前胡麻还不好理解这梅花巷子厉害在哪,后来在红葡萄酒小姐那里了解到了“堂官”存在之后,倒也隐隐猜到了一些。

堂官管着门道里的事,管着江湖里的事,那自是不好惹。

只是还不清楚,这梅花巷子里的人,究竟属于捉刀问事,说理分香四堂的哪一堂而已。

“咱家会里的香主嘱咐过红灯会与梅花巷子颇有交情,遇着事了该当帮忙。”

心里快速想着,胡麻慢慢道:“若是阁下遇着了急事,定是要借,那咱也没有不帮忙的道理,只是,要不阁下先出示个信物,证一下身份,然后写个条子给我,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交情?”

那黑袍的法官,听到了这两个字,表情便颇有些不屑,只是夜色里瞧不清楚。

似乎并不觉得红灯会能与梅花巷子攀上交情。

待到听见了胡麻让他出示信物,写条子之类的话,表情便更玩昧了,呵呵笑了一声,道:“这却容易,只是救人要紧,我这身份你倒不必怀疑,明州府里,怕还没人敢冒充梅花巷子的人。”

“掌柜的先把你们车上的血食给了我,等我救人之后,再把条子给你如何?”

“这……”

他这些话,一下子便让众伙计们都纠结了起来。

胡麻道:“那当然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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