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1章 岁寒昼短

洪君琰已经沉眠了三千八百年,这三千八百年来,修行法不断革新,各国前沿道术,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三千八百年在真君的漫长生命里,也并不过半。凛冬仙术更是让他的寿元,流逝得比时间缓慢。

他毕竟是雪国开国之祖。

毕竟是曾与唐誉这等盖世雄主正面交锋过的存在。

在三千八百年之后,在雪国境内,仍然展现了顶级衍道的统治力!

此时此刻,他用两根手指,接住因缘所结的刀,并坚决地将其挪开。

这样他就能毫无遮掩地与许妄对视。

“朕在做什么?”洪君琰沉声道:“便是嬴允年来,朕也要逐他走。当代秦帝姓甚名谁,何不亲征?要接掌朕的雪域,凭你许妄一人,够吗?”

傅欢所传输的这三千八百年的关键情报,此刻全部铺开在他脑海。

恐怖的信息流被迅速消化吸收,无由而起的狂风,令他的雪龙袍鼓荡不已。

寒蝉冬哉仙阵,完整的保存了他的巅峰力量。随着对这些关键信息的吸收,他正在飞速适应这个时代。他已经很强,但还在迈向更强!

而他直视许妄的眼神,是如此的平静无波澜,就像冻结的那些时光。

“今时不同往日了!”许妄在天穹雪鉴之下收掌,被洪君琰双指所夹住的长刀,复归为因缘,还于天地间。

刀斩苍茫雪国,刀收一隅之间。

便在他身前三寸,掌缘演尽因缘,而后又作刀——

那黑色的大秦侯服遮天蔽日,一时只有他的掌刀在天穹移动,掩去了所有。

因缘之线本来只可感知,不可目见,此刻却色彩斑斓。

可以看到洪君琰一身所系,因缘之线何止千条万条?根本无法计数!

这些因缘线,连接着偌大雪国的方方面面,全都绷得笔直,仿佛将洪君琰贯穿了一般。如同千万牛毛纤针,将洪君琰扎成刺球。

许妄的掌刀落下了。

那无法计数的因缘之线,在这个瞬间全被斩断,飘散如丝缕。洪君琰又仿佛绒球。

雪太祖与雪国的因缘,被短暂斩开了。

在这个瞬间里,雪国的国势再也无法加持于他。也即是说,面对这一刀的洪君琰,完完全全只能动用他自己的力量。

天子除国,白龙鱼服也。

而许妄已迎面!

他要试一试这三千八百多年前雪国太祖最纯粹的战力。以许妄之名,检验老朽,以因缘之道,衡量霸图——而判定的方式是生死。

这一步循因溯果,跨越了永世圣冬峰与极霜城之间的漫长距离,忽略了空间与时间的意义,纯粹在因果层面溯游。黑色的侯服一角,飘扬在雪国祖皇帝金色的龙椅前。

大秦贞侯掌刀平伸,像是真切握着的一柄狭直的刀,直贯洪君琰心口!

而洪君琰漠然抬手,掌中仿佛握宇宙。

铛!

是洪钟大吕般的一声响。

掌刀的尖处,被洪君琰的左手紧紧攥住,就这样悬停在心口之前,尚有一寸远。

这一寸,是天地之隔,遥于星汉。

此时此刻,洪君琰仍然端坐金色龙椅,玉质的平天冠轻轻摇动旒珠,使得他的面容在许妄眼中忽远忽近。

大秦国侯的黑色朝服和雪国太祖的雪色龙袍,像是一局棋上泾渭分明的两边棋子。

“以朕看来,这世界也没什么不同。”洪君琰漠声说着,便抓着这掌刀往身前带,右手握成拳,直接轰向许妄的面门。

擒于王座前,拳杀逆者。

真有开国天子之威!

轰!

一拳之威,自许妄而至永世圣冬峰,这遥远的路径,整块人形的空间,一并塌陷!

在观战者的肉眼所见,便是从永世圣冬峰到许妄近身戳刀的这一条路,整个扭曲起来,像是一条凭空出现的人形甬道。

但许妄已不见。

他寻因缘而来,也散为因缘本身。

轰隆隆隆!

在那扭曲通道的上方,横空出现一座若隐若现的奇幻宫殿,大漠孤烟、沧海月明,无数景象在其间。而身穿侯服的许妄,就立在此宫之上。黑色侯服之上,交织着变幻莫测的光线,描述此刻的他……是因缘总司,权柄独掌。

太虚阁上空的姜望,这一刻眼睛盯得比旁边钟玄胤都要紧,他的视线几乎变成实质,在这座奇幻宫殿上游走。就连呼呼睡大觉的白云童子也被叫醒观摩——

此即现世唯一一座尚且完好、或许正在巅峰的仙宫,因缘仙宫!

许妄脚踏因缘仙宫,俯瞰洪君琰:“你说得对,这世界是没什么不同!当年你没资格面见我朝太祖,现在也没资格见我大秦天子。当年伱只能在关内看戏,现在——继续看戏!”

整座因缘仙宫被他踩下,轰隆隆碾向洪君琰。

此时他与因缘仙宫一起若隐若现。

他得到因缘仙宫,却从不使用因缘仙术。不是他没有办法绕过失落的术介,复刻近古当年。只是他有更高的企及——因缘仙术,也不过是因缘的一种。因缘仙宫,也不过是一柄刀。

他是总司因缘的许妄,而非因缘仙人。

此刻他接掌雪原所有因缘,自身处于可看不可及之态,刀锋却因果必中。

这是真正的天降因缘刀,不可避亦不能弃。

冥冥中所有相连的因缘,都被定住,成为锁死目标的囚笼。

洪君琰所创造的一切,成为洪君琰的枷锁!

“可惜。你幸得仙宫,却不尊重古老。”面对这样的刀,洪君琰还来得及叹了一句:“可惜朕的凛冬仙宫已毁,不然该教教你这晚辈……何为仙术!”

平天冠的旒珠轻轻一摇,整座雪原似有地龙翻身,发出冗长的地鸣声响。

一切冰冻而又解霜。

所有的规则都重组,因缘都重来。

帝命即天命!

作为国家体制形成之初的参与者,作为站在当代人道洪流源头的先行者,他直接在龙椅上起身,冕服鼓荡,一拳向天——

直接打破了‘可看不可及之态’,拳接仙宫!

砰!

他的身后显现茫茫雪原之虚影,他的拳头砸在因缘仙宫上,把这座奇幻宫殿连同许妄一起,砸回雷海中!

至此没人能再怀疑洪君琰的力量。

他正面回应许妄的挑战,且每一次都更靠近巅峰!

“雪国如此雄图,岂能天不泣血,神鬼不惊?”雪寂城上空的初代东哉主教魏青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狞声一笑:“陛下回归现世,重续霸业,非强者不杀,合该以此贼祭旗!”

他重重一踩脚下冰龙,冰龙下沉数丈、哀鸣一声,又猛然拔起!载着他直冲雷海,向许妄杀去。

他高呼:“傅大哥,两国交伐,还讲什么情面?一起杀了他!我陪你去援凛冬城!”

“不必了吧?”这时候有个声音说。

在那翻转不止的因缘仙宫之后,拔空升起一个高瘦的虚影。

他以木簪束发,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的黑色小篆,写着一篇无人能读懂的文章。就像他的气质,静如深海,给人的感觉却很汹涌。

布衣谋国王西诩!

他已至此,秦国大军还远吗?!

他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载着魏青鹏升空的冰龙,便定止在半空。两颗龙眸中各有一个篆字,恰是一个“不”,一个“必”。

魏青鹏也不继续折腾这条可怜的冰龙了,毕竟是异种而非真正纯血龙族,承受不起太强的冲突。

他也不说别的话,一边斗嘴一边还写字——现代人真是有够麻烦。

故是一跃而起,像是投石机投出来的石弹,但只轰然一声便不见,竟是突兀地撞进了因缘仙宫!

这太突然,无论在身法上又或结果上都是如此。完全没有起承转合,他便已经闯入因缘仙宫,在其间打得擂鼓一般响动。

因缘仙宫剧烈地翻滚起来,许妄返身入其间!

“这位同年,是否必要,你恐怕说了不算吧?”至冬城上空的孟令潇将折扇一收,却不乘他的龙。以龙首为阶,踏空而行,一步便至雷海上空,与王西诩面对面。

他和魏青鹏也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全新年代的不同。虽不如雪太祖那般一念吞吸数千年,也在太祖与许妄对杀的时间里,逐渐理解了新时代,可以较为完整地展现自己的力量。

“恐怕是有必要的。”王西诩波澜不惊地回道:“因为凛冬城已经被拿下了。另外,咱们不是同年。理由有两个,第一,你比我老太多了。第二,我不是你们儒生,我卦师也。”

孟令潇并不惊讶凛冬城的得失,只道:“卦师?每一个学无所成的书生,最后都要卖字测字为生。我那个年代是如此,不知现在有没有改变?”

王西诩还真个想了想:“好像跟你说的差不多——但只要能够堂堂正正养活自己和家人,做什么不重要。当官不比卖字高贵。”

孟令潇又道:“以吉凶而论,你这白底黑字覆面,可不是很吉利。”

王西诩道:“但很清白,落笔无悔。”

“你清不清白我不知道……”孟令潇已经看了很久,于是抬起手来,就势一翻:“但我想你该后悔了。”

随着他的手掌翻覆,整座雷海竟然倒转!

不,不是雷海倒转。

是王西诩和许妄,乃至于许妄的因缘仙宫,全都成为倒影,映在了电光咆哮的雷海中。而他们原本的倒影,却立在雷海之上,比纸张还单薄。

在单薄的倒影之侧,是杀得兴起的魏青鹏——他杀进敌方老巢,想要趁病要命。却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被受伤的许妄斩得遍身是血。鲜血点燃了他的杀性,此刻光头之上爬起血纹,体型再膨胀几分。

孟令潇用食指一划,便将王西诩和许妄的倒影裁开了。

冥冥之中牵动命运。

此亦割命也!

但体现在战局中,只有一张被割成两半的纸,在雷海中飘飘而落。

孟令潇分明看到,纸的两边刚好各有一字,分别是“无”和“悔”。

他已然察觉,就在他割命的那个瞬间,王西诩和许妄的命运,都消失在命运长河中。所以他一指割空。

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卦师,星占一道的绝顶修士!

而雷海之中的王西诩倒影,抬起他的双手,大张十指,仿佛以雷海为镜,遥对镜外,手套上的篆字缓缓流动:“我该不该后悔,为何你不问问你们的祖皇帝陛下呢?”

密密麻麻的秦篆自他手上飞出,仿佛深海之鱼上潜……而竟游出水面。

小篆书谶言。

字曰——

搬弄寰宇,反溯宙光。前世今生,因缘梦幻。

斗转星移,大道洪荒。冬国有憾,岁寒昼短!

白天结束了。

孟令潇悚然回望!

他看到整个雪域都陷入长夜,仿佛也描述着雪国王朝的落幕。

雪国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寒蝉冬哉仙阵也将雪原点亮。但天穹雪鉴的背晕,不再是透亮的——那无尽长夜中,铺开星光所结的阵。当代星斗阵,强行干涉古老仙阵!

他看到寒蝉冬哉仙阵发生质的改变,雪国的祖皇帝陛下,眉梢凝霜。

这具巅峰道躯里,还在不断增长的恐怖力量,被一种由内而外的寒潮所覆盖——洪君琰被冻住了!

刚才轻易击退因缘仙宫的强大身体,往后一跌,跌坐回金色的龙椅。

而扶手上翻出龙爪,牢牢扣住他的手腕。椅背上穿出龙骨,交错着将他的躯体绑死。体内的寒潮满溢出来,渐使道躯结寒冰。

眼看着洪君琰已是被牢牢地禁锢在龙椅上,且要再一次回归于冻时!

孟令潇转眸看向冻灵城。

除非超脱出手,强如洪君琰这般存在,几乎不可能被外力压制成这样。他的金龙椅、天子冠、以及刚刚复苏的巅峰道躯,全都出了问题!

世上除了许秋辞,还有谁能在凛冬仙术上做手脚呢?

而他果然也看到,冻灵城的上空,冬皇抬步。

她是冬天最冷的一片雪,是寒潮中不冻的一朵花。

以极致的美丽,绽放在雪原。每一步,都在确立她的道途。

她脚下有一座冰雪之桥,随着她往极霜城延伸,向洪君琰而去。此桥横跨雪原,虚悬高处,折射着天光,一时流虹。

“冬皇,这是何意?”关道权横来一步,拦在冰雪桥前,虽只一人,而如一座铁铸之山。双拳一开,即是铜墙铁壁。

冬皇抬眸看着他:“你还没有正式加入雪国,何必拼命?”

关道权声如滚石:“老夫代表西北五国联盟,已经与傅欢真君,立约并国。老夫这双拳头,现在正守护自己的君王。”

在上一次荆国西扩战争里,被打得丢盔弃甲、失地失人的西北五国联盟,和以过去支援未来、需要时间适应新时代的雪国,的确是天作之合。

只是这种决心要下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况且对西北五国联盟来说,如要并国,雪国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什么时候的事?”冬皇眸光霜冷:“我竟不知?”

关道权并不隐瞒:“在你挑战钟璟的时候。”

永世圣冬峰上的傅欢居然出声解释:“此事机密,当时只有我与关真君两人知晓。倒不是有意瞒你。”

冬皇仍然看着关道权:“那时候你就知道了洪君琰要归来?”

关道权面无表情:“傅真君给了我们最大的诚意。”

“看来是荆国的过分压迫,帮你下定了决心。也是,失血日复日,疲躯何堪劳?”冬皇点点头,又道:“但话又说回来,尚未真正并国,就是一纸约定而已,可以写,也可以抹。你的选择有很多,景国、荆国,或者秦国。何不再等一等,待价而沽?”

关道权立身不动。

铁国不是商人之国,铁国的“铁”字,是铁国人的意志。

在他身后,却有一个声音响起:“朕倒是好奇——你、是、谁?”

洪君琰的声音!

他明明已经身成冰雕,已经被禁锢在王座,但他眸中却有火,燃烧在冰里。

(本章完)

第2132章 上生典狱官

“我乃雪国谢哀,号为‘冬皇’,是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身啊,祖皇帝陛下!”谢哀立在冰桥上,对自己的身份十分笃定。

关道权微微侧身,让王座上的洪君琰,得以与谢哀对视。

“你不是。”洪君琰漠然道。

“祖皇帝何出此言!?”冬皇语带惊讶:“就因为我反抗你吗?我凭什么不反抗呢?我效忠的是当今圣上!我雪国圣明天子,文成武德,爱民如子。继位以来勤勤恳恳,多次挫败大国图谋,保住雪域疆土。他励精图治,大兴雪域。办学惠商,与民休养,深得人心!”

她戟指而前:“就因为你这老而不死者,解霜归来,堂堂天子竟要跪伏为臣,将一切拱手相让!伱凭什么?天下大乱的时候你不在,那些雄主明君你避锋芒,你逃避了三千八百多年,保护雪国的不是你,发展雪国的不是你,你又如何能说,雪国是你的?!”

“吾非不忠,忠于今君也!主辱臣死,我岂能忍?当然反了你!”

她慷慨陈词,在冰桥之上抬起双手,呼吁万民:“凡雪国子民,发出你们的声音!是时候做选择了。是追随真正把你们放在心里的当代雪君,还是要追随这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

“祖皇帝,勿听此人挑拨!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吾辈迎归太祖之心,日月可昭——”

砰!

王座之前,洪星鉴直接双膝下跪,坚决澄清:“后世子孙洪星鉴,甘为陛下马前卒!”

洪君琰并不看他的子孙,只看着谢哀。

冬皇还是那张美而易碎的脸,但气质已是完全不同。她抬手点了点洪星鉴,一脸的怒其不争:“啊,你这个洪星鉴,你真是没意思,真没用啊。我这么忠心耿耿地扶持你,你直一直腰杆,硬气一回,大声说出心中怨恨会怎么样?还担心满朝文武没人支持你吗?这么多年,枉为君主!”

洪星鉴跪得笔直,举手指天:“后世子孙跪先祖,臣属跪君王。星鉴心中绝无怨尤!雪国唯有在您的带领下,才有霸业成就的可能。她这是在挑拨离间,用心歹恶!”

“我的陛下,不是你指点江山、褒贬天下的时候了?”冬皇摇了摇头:“你现在甚至都不愿意尊我一声‘冬皇’,让老臣寒心!”

洪星鉴还要再解释。

洪君琰已淡淡地道:“星鉴,你很聪明,也很谨慎。但你是否可以相信一下你的先祖?朕岂会因为一个冒牌货的三言两语,心生嫌隙?站起来吧,你亦雪国天子,不应该跪着。”

“陛下虽不疑臣,臣恐百姓受其惑——祖皇帝教训得是,请允星鉴侍奉君前。”洪星鉴站起身来,恭立一旁。

“冒牌货?”冬皇的语气里,有一些真实的不满:“我的身份是得到傅真君确认的。我的雪国祖皇帝,您才接触我多久,又能有多少证据,就这样否定我?无论是许秋辞还是谢哀,此前都没有见过陛下,您竟然如此武断吗?”

“否定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永世圣冬峰上的傅欢,终是说道:“许秋辞的成长和死亡,我都见证。她生前的确做过转世的研究,也确然推进到了很关键的步骤——所以当你故意表现出谢哀的异常,引得澹台斐追杀你、并不断验证许秋辞转世身份的时候,我愿意再看看。

“我多么希望你是许秋辞的转世,我多么希望她成功了!

“那不仅仅意味着雪国强者回归,也不仅仅意味着我重逢了值得信任的战友——那意味着她真正让转世这件事情成为可能,她干涉了源海,改变了修行世界的根本,也终会影响到整个现世的格局!”

他自那不化之峰,投来失望的目光:“可你终究不是她。”

“何以见得?”冬皇淡声问。

“你的确很了解凛冬仙术,你的仙术造诣,在刚才的变化中已有体现。你也了解许秋辞的生平,清楚关于她的许多隐私,甚至完全复刻了许秋辞的思维方式。即使是我,也无法辨别真假。所以我愿意寄望于万一,所以我常常会问自己——是否真有可能?”傅欢轻声一叹:“但许秋辞不会背叛雪国。”

“唔,这倒是一个判定的好法子。人的语言、动作、表情、文字,都有可能是谎言,但选择不会骗人……”冬皇道:“所以你也是直到现在,才确定我并非许秋辞转世咯?”

傅欢认真地回应:“你的表演无懈可击,你对许秋辞的了解仅次于许秋辞本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我始终无法完全否认你。当然,怀疑一直存在。毕竟转世这种事,从无先例。我也不曾看到成功的可能。”

“这样的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至少我的表现没有问题——不管怎么说,我都要感谢你。”冬皇冷淡但有礼貌地道:“许秋辞转世的这个身份,毕竟是因为你的承认,才得到许多认可。”

“不客气。”傅欢也很有礼貌地回应:“你也确实做了很多许秋辞转世身该做的事情,为雪国做出了贡献。”

“这是我的荣幸。”冬皇说。

相对于此刻还倒映在雷海里的许妄、王西诩,以及飞至极地天阙准备搏杀生死的魏青鹏、孟令潇,这两人实在礼貌得过分。

别的真君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他们再聊下去可能还得对一下八字。

“所以你到底是谁?”关道权直接中止他们的寒暄:“荆人?景人?秦人?”

“你们怀疑的范围有这么广吗?”冬皇摊了摊手,谦恭地礼道:“那便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下秦国宁道汝。”

宁道汝?

所有听得此名者,全都一脸茫然。

今日之秦国,查无此人。

姜望熟读《史刀凿海》,对《秦略》也是十分熟悉,像卫术什么的他一听就能有所反应。宁道汝这个名字,他也从未在史书上见过。

能够伪装成冬皇,其本身至少有衍道实力。能够如此了解许秋辞的生平,成功让傅欢都难辨真假,其人所能调动的资源也恐怖非常。这样的人,不可能默默无闻。

天下也不曾有无名之衍道!

除非像孟天海一样,以绝世手段,强行在时间长河里,抹去自己的名字。

但秦国自开国之日,就是现世焦点。这么多年来,诸国皆著史。你抹掉的事情别人都记得,如何藏名?况且即便是五万四千年前的孟天海,不也被陈朴和左丘吾找出了真名么?

一路走过来的痕迹,自然可以拼凑出人生的轮廓。

冬皇现在说的若是真名,那就不应该全无线索。

洪君琰看向傅欢,傅欢也微微摇头。

“我不曾知晓秦国有此人。”傅欢道:“那边有个司马衡的弟子,不妨请他作答——钟阁员!你可知宁道汝是谁,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二?”

钟玄胤一手刀笔,一手竹简,翩翩然立在楼顶,很有名士风度。

闻听傅欢此言,他只道:“惭愧。钟某有负师名。”

他的眼睛却看向冬皇,用行动表明他的态度——和姜阁员保持一致,绝对中立,也绝不轻言。

傅欢虽然请他查史,但冬皇不点头,他也不会开口。

冬皇淡声道:“若你能解释一二,某家并不介意。”

钟玄胤便直接道:“史无其载,查无此人。”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傅欢看回冬皇:“你既然不愿意说,又何必用假名呢?”

冬皇道:“不,我确实是宁道汝,但也确实‘史无其载’——在这样紧张的时刻,诸位对我的故事感兴趣吗?”

她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你们都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宁道汝只是一个遗于历史外的无名之辈。”

“你不妨说来。”洪君琰道:“若说朕的霸业终要成空,朕总也该知道是谁改变的这一切。”

冬皇好像也并不紧迫,就立在这未能继续延伸的半截冰桥上,平静地讲述道:“我是道历一一九年生人,于道历七三三年成道,这一年,刚好是飞剑时代开启之年。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短暂的时代,这个时代本身也像飞剑一样倏然即逝。它短暂得好像眨个眼睛就结束了,却烙印在这个世界,将它所经历的这一百零七年,冠名为一个时代。”

“我应当是这个时代的注解。因为我成道后的第一战,就对上了唯我剑魁。用我的惨败,验证了飞剑的锋芒。”

她看向钟玄胤:“史书应该有记载?道历七三三年,飞剑一道连出真君,飞剑三绝巅横世。唯我剑魁一年之内,剑败三真君。其中两个都有名有姓,只有一个被隐去了。”

钟玄胤凝重地点头:“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他是研究过这段历史的。

唯我剑魁的弟子有笔记传世,其中有这样的记载——唯我剑魁曾言“吾剑败三真君,昭于历史,飞剑自此横世也。”

但那三位真君的名字,却怎么都对不上。

他一度以为是误传,或笔误,或只是唯我剑魁随口说的虚数。

现在冬皇却还原了那段历史。当然,是否为信史,还要等回去之后,通过多方史料来交叉验证。

冬皇继续道:“战败之后,我请唯我剑魁不要传扬我的名字,因为我被斩消了道,而秦国当时内忧外困,无法承受更多风险。噢,当时我的身份,是大秦‘上生典狱官’,执掌大秦镇狱司。”

大秦镇狱司的名声无人不知。

上生典狱官则是大秦阴影里的强者。

宁道汝当年若是这个身份,她的真名不为史载,倒也情有可原。

钟玄胤凝神道:“道历七三三年前后,秦国镇狱司并未有什么受影响的表现,当时的典狱官,应该是一个名为‘蛇首’的人。”

“不愧是司马衡的亲传!”许妄被映入雷海之后,好像也懒得再出来,便在其中抚掌而赞:“你对秦国的历史,比本侯都要更了解。本侯都不记得这些。”

“‘蛇首’,‘道’也。”冬皇道:“那正是我的化名。至于镇狱司没有怎么受影响……那说明他们工作做得还不错。”

“后来呢?”孟令潇听得很认真:“你又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冬皇道:“我被斩消了道,修业成空,镇狱司是不能再执掌了,寿数也迅速凋零。不得已,我在公羊显龙的帮助下,冻住残躯,延缓寿元凋零速度,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毕竟他也不会三九寒蝉,不能在休眠的同时持寿。”

公羊显龙正是秦国公羊氏开宗的人。

“他说会帮我想办法,我权且当个指望。”冬皇继续讲述:“我逐渐失去意识,而后是漫长的一觉。直到三十年前,范斯年唤醒了我。我才知道,我还活着。”

她看着洪君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何尝不是许秋辞呢?她没有来得及经历的沉眠,我经历了。”

姜真人眼皮微跳,这一局竟还有范斯年的参与!

也是……秦国都在虞渊修建万里长城了,这一局绝不是某几个人就可以决定的,必然是贯彻整个大秦帝国的意志。

洪君琰的眸焰轻轻跳动:“所以早在道历七三三年,三九寒蝉的仙术就已经泄露?”

“我倒不知具体时间!”冬皇道:“毕竟公羊显龙早就死在虞渊,我也没法问他是什么时候帮我延了寿。但醒过来后,范斯年就给了我很多关于许秋辞的情报,让我来编织一场许秋辞转世的神话。那份情报之详细,骇人听闻呐——”

“祖皇帝陛下,你现在很危险。”她轻声而叹:“这雪国上上下下,你可知道有多少双秦人的眼睛?你们闭关锁国,但却没有秘密。”

“也就是说,你在三十年前,就开始准备许秋辞的身份。而秦国或许在道历七三三年,就开始谋划今日之变?这的确是触目惊心,令朕不安。”洪君琰嘴里说着不安,声音却仍然很平淡:“后来呢?”

“或许比您预计的更早,或许更晚,谁知道呢?我也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冬皇淡声道:“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太医署继续公羊显龙的工作,修补我的伤势;范斯年抹掉所有关于宁道汝的历史,所幸是以前在镇狱司任职,时间也过去很久了,这件事情便具有可行性;许妄抓取许秋辞的因缘,加于此身;王西诩帮忙移花接木,引导天机……再加上我个人的一点点努力,再次成道。冬皇便这样诞生了。”

冬皇说着,抬起麂皮靴,继续先前的路,接续她的冰雪桥:“我如此坦诚,是否能够换回坦诚?雪国的祖皇帝陛下,若是我通过凛冬仙术做的手脚全都失败了,这九幽玄冰其实冻不住你,你就别再僵在那里了——不要叫我空欢喜,可好?”

“但朕还有一事不明。”洪君琰慢条斯理地道:“宁道汝,既然你不是真正的许秋辞转世,又为何不阻止寒蝉冬哉仙阵,反而推动极霜棺,迎朕归来呢?”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冬皇问。

洪君琰道:“兼听则明,朕都想听听。”

“原来这个词语是这么用的……”冬皇摇摇头:“真话呢,就是我知道你洪君琰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必然还有后手。王西诩也算出来,你这寒蝉冬哉仙阵,有反陷的手段。我贸然行事,有可能是自投罗网。我继续支持你,在你归来的过程里加一点料,影响你的道躯,倒是更有成功可能——当然现在大概也失败了。”

“假话呢,就是我大秦帝国,武威天下,不肯凌人之弱,就是要在你最强的时候击败你,让你展现所有,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要在朕最强的时候,予朕以败果么?”洪君琰缓慢咀嚼这句话,眸里的焰光有片刻闪烁,而后定止:“那么,朕当如你所愿。”

将他死死冻住的九幽玄冰,在这一刻纷飞如星子。

那锁住他的龙椅,直接熔作金液,滴落长空。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起来,站在那里,却已经有无限的巍峨与澎湃。

平天冠仿佛与天齐!

冬皇在他回归过程里做的所有手脚,都成功了。但也都没能真正影响洪君琰。

就像一滴墨汁,能够让一杯水变色,却无法影响一片海。

此时此刻洪君琰才展现他的全部力量,这片雪域都不能将他容下。仅仅只是蔓延的气息,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越是强者越知其强,越是强大越受压迫!

天地大光。

那覆盖天穹的星斗之阵直接崩溃。

雪国夜复明!

冬皇在这样的时刻,却是看向姜望,仿佛此间只有这一个熟人,用一种怀疑的语气道:“姜阁员,我刚才是在说,后半句是假话吧?”

姜望犹犹豫豫地开口:“好像……”

他的视野里出现一只手,一只把握乾坤、掌控八柄的天子之手,此手只是一拢——

轰!

时空都错位,见闻亦曲折。

这只手竟然无限大,冬皇竟然无限小。

她的道则她的力量她的血肉……在这只仿佛囊括天地的手掌中,近乎无限地坍塌。

就在姜望眼前,冬皇那强大的道躯,直接被一把捏瘪了!

“……是吧。”姜望强迫式地把这句话说完,默默推动太虚阁,又后退数百丈。

古老阁楼仿佛独在世外,那青衫似远空云一角。

天翻地覆,云卷云舒。

“你们在雪原做了许多的准备,你们或许还有很多张底牌,但朕,不想看了。”

洪君琰一把捏碎了冬皇,淡漠地抬眼,看向雷海中的两个倒影。

千万年不散的雷云,仿佛永远暴耀的雷光之海,因为他的目光触及,而开始结冻凝霜。闪电成跳跃之形,冻结在厚厚的冰层里。

强如王西诩,可以在命运之河逃脱斩击,却也不得不改写文章,提前跃出雷海!

强如总司因缘之许妄,也未能消去这一眼的因缘,只好驾驭仙宫,破冰而出。他要检验洪君琰的实力,现在他看得真切了!

比想象更强大,比传说更巍峨。

在道历新启的辉煌时代里,立于现世最高处的存在,至今仍有无敌之威。掌撼雪原,目慑天地。

所谓“绝巅”,就是走到这个世界的极限高处。

每一位绝巅修士,都触及了现世极限。

他们通过某一条或某几条道路登顶,方向不同,道路不同,最终的高度却是相近的——天高如此,不能再高,除非打破天去。

所以绝巅之上的那一跃,才如此艰难。那是对抗整个世界的锢锁。

但是否绝巅就等于绝巅呢?

万古以来无数衍道的陨落,都在描述着绝巅的强弱之分。

现世不仅有超凡之巅、力量本质的极限高度,也有山河辽阔,无垠之广袤。

力的“质”不能再提升,力的“量”却仍有许多可能。

所以积累了五万四千年的孟天海,最后试图以力证道,因为单纯从力量上来说,他的确冠绝古今衍道。

用简单易懂的话来类比——同等高度之下,哪座山更雄壮,就看哪座山的占地面积更广。绝巅修士的强弱,亦可类比如此。

而超脱,就已经打破极限。不在这个维度对比了。

洪君琰与冬皇,的确不存在高度的差别,但是在厚度和广度上,的确拥有巨大的差距体现。

为什么秦国的谋划一件又一件,洪君琰始终如此平静?

因为力量。

雪国最大的底牌,就是他曾与荆太祖正面对决的巅峰战力!

这种力量能够保证雪国不被任何一方轻易拿下,能够确保任何一个意欲吞并雪国的势力,都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就足够了。

大秦帝国当然拥有碾灭雪国的力量,哪怕是面对如此的洪君琰。虞渊打通也的确使飞地变近邻,秦人可以十兵尽发——但如今是什么时候?

神霄战争在即,天下备战!

当前有一个清晰的共识——“霸国不伐”。

其实不止霸国。如魏、宋、盛、西北五国联盟这等,都是默认在这期间不会起刀兵的,因为它们都是人族的中坚力量。

齐伐夏、牧伐盛,乃至景牧大战,这些声势浩大的战争,在当前绝对行不通。

这就是傅欢所选择的时机。

洪君琰的确有资格说,他不必再看什么秦人的底牌。

他拥有这样的实力,雪国就必然能稳稳当当地立在这里。

这是现世大局,是人族之根本。任是什么阴谋设计,只要无法轻易掀翻他洪君琰,全都是无用!

就像代表太虚阁的姜望和钟玄胤站在这里,什么风波都无法真正将他们涉及。因为诸方公推出来的太虚阁员,本身就是这种默契的体现。

所以傅欢一直无波澜,而洪君琰还有闲情听故事。

当他听罢秦国的设计,便正式展现力量,宣告这一局的结束。

而宁道汝——就是冒犯的代价。

感谢书友“彦还有一个小圆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5盟!

……

本章6k,其中2k,为盟主“磨人的豆浆机”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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