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亲身经历了两次死倒事件,又刚看完了《江湖志怪录》,李追远原本期待着,接下来可以在针对死倒方面的学习上再接再厉。

就好像读完了概念后,下面该给自己些公式了,然后自己再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去套公式解一下题。

可这两本书摸出来,就有点一门课程才刚学了一点,又给自己开了两堂新课的感觉。

扭头看向那口箱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两套书放回去重新摸,可脑海中又浮现起太爷那晚对自己说的话:

“小远侯,不能好高骛远,要从基础扎实学起。”

李追远摇摇头,算了,既然都已经摸出来了,那就看吧。

看完了,说不定下次就能给死倒看相算命了呢?

可这种自我安慰又实在经不起推敲。

是给那些泡成猪皮冻的死倒看面相?

还是给小黄莺和猫脸老太算命说,你们命格不好会横死?

怀着复杂无奈的心情,李追远抱着两套书离开地下室上了二楼,下方,传来柳玉梅的声音:

“小远啊,下来帮奶奶泡茶。”

李追远低头看去,东屋门口挂着一个灯泡,灯泡下柳玉梅坐在那儿,身侧摆着一套茶具的同时,还有一个围棋棋盘。

“好嘞,柳奶奶。”

李追远应了一声,将书送进自己卧室书桌后,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灰,跑下楼。

就算柳玉梅不找他,他也会找个单独时间和柳玉梅谈谈关于秦叔教自己练功的事儿。

尤其是在摸到这两套书后,练武的想法变得更加迫切,既然课本上偏题了,那他只能选择在课外补习去追赶进度。

“奶奶,喝茶。”

“嗯。”

泡完茶后,李追远在柳玉梅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急着开口说自己的事,而是等柳玉梅先开口,自己才好顺势开出条件。

毕竟,谁没事做大晚上睡觉前特意泡茶喝呢?

不过,柳玉梅正欲开口时,东屋门就被从里面打开,秦璃站在了门口,她一身白绸睡衣,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

“阿璃啊,你先回屋休息,奶奶和小远有些事要说。”

秦璃没动。

柳玉梅只能对李追远使了使眼色。

李追远看向秦璃:“阿璃,你先去睡觉吧,明天我会早起看书。”

秦璃转身,关上门。

柳玉梅叹了口气,俩人现在还是孩子,倒是没什么,可要是等到二人成年,自家闺女依旧如此亲近眼前的男孩,听这男孩的话,那可就有自己头疼的了。

不过,眼下有个鼻疼的问题,需要及时解决。

“小远啊,你明儿个到屋里来拜拜我家的牌位。”

“嗯?”

“纯当是串门谊。”

“好的,柳奶奶。”

这就像是去朋友家拜访,见过朋友家老人一样,要是老人已经变家中牌位了,也是要拜一拜的。

“顺便,和阿璃说说,把那几条脏毛巾和臭鸭蛋,给清理了。”

“毛巾?”

李追远忽然想起来,怪不得自己这几天每晚都要找条新毛巾洗了晾晒,他还纳闷脏毛巾去哪儿了呢,原来都被阿璃拿走了。

可是,臭鸭蛋是什么东西?

柳玉梅有些羞于启齿,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解释:“阿璃有个习惯,会把你送的东西,收回家里,许是我对她说过亦或者是她自己这般认为,觉得灵堂应该是摆放最珍贵东西的地方,所以,阿璃就把那几条脏毛巾摆那儿了。

那个鸭蛋,应该是那天吃早饭时,你给她剥的,都臭了。

阿璃放上去的东西,我不敢碰,怕她发脾气,也就只有你能帮我清理了。

另外,再教教她,以后灵堂上不要放其它东西。”

教育自己亲自养大的孙女,还得求助于外人,柳玉梅心里实在是抑郁。

可偏偏,又不能不开这个口,要不然自己每天和牌位们说话时,都得忍着臭鸭蛋味儿。

自己还好,只是说话时闻闻,但秦柳两家先祖,时刻都得被熏陶着。

另外,她也害怕万一以后再给灵堂上摆什么新东西,最近早饭都是用鱼冻头下粥,她是真怕一不留神,阿璃就端回家一碗自己和小远吃过的鱼冻头,摆灵堂主位。

“我知道了,柳奶奶,我明天来拜牌位。”

李追远没问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拜?他知道,柳奶奶是不想让阿璃觉得,她在打小报告。

“嗯,很好。”柳玉梅欣慰地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这棋盘上,“看看,这棋盘喜欢么?”

李追远仔细看了看棋盘,是个上年份的老物件,细闻起来,还有股檀香。

尤其是这棋子,抓几颗在手里,圆润沁凉,虽气质光泽一致,但细究下来仍能瞧出一点点差别,意味着这棋子不是流水线上的模具,是以古法滴出来的。

“柳奶奶,这是好东西。”

李追远已经对柳玉梅时不时拿出的好物件儿,有些免疫了。

当下,虽说“万元户”的时代标签已渐渐退潮,可眼下能如此豪奢地摆出如此身家底蕴,也真是让人咂舌。

“看你和阿璃会下围棋,我就把这东西翻出来,供你们耍玩,待会儿你就带回自己屋吧。”

“好,那就先暂放在我那里。”

柳玉梅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送客,却听到李追远又道:

“柳奶奶,我自幼体弱多病,所以想跟秦叔锻炼身体。”

柳玉梅瞥了一眼眼前男孩,虽说白白嫩嫩的确实和壮实搭不上边,但怎么也瞧不出个体弱多病的样子。

不过,她也马上明白了男孩的意思,搁以往,她会毫不犹豫地用几句话搪塞过去,可眼下自己刚求人家帮了忙……

罢了,只是教点功夫什么的,也不算破规矩,又不是教其它的。

“行,我去和你秦叔说。”

“谢谢奶奶。”

“来,咱们下一盘。”

“好。”

被一个孩子拿捏了,柳玉梅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原本不打算下棋的,到底是忍不住来一盘。

然后,她就后悔了,棋到中盘,她就感到自己大势已去。

李追远一开始是本着自己反正得了便宜就被柳奶奶蹂躏一把消消气的想法,他想当然地认为秦璃的棋艺都是柳奶奶教的,自己肯定不是老人家的对手。

可下着下着,他忽然发现,柳奶奶的棋艺,还不如自己。

自己凭着脑力心算,勉强算是个业余高手,而柳奶奶,至多也就是个业余中段水平。

“奶奶,我困了,要不还是不下了吧?”

“嗯,那你就去睡觉吧。”

“好嘞。”

李追远起身,收起棋子,然后抱着棋盘回楼上了。

柳玉梅则走进屋,来到卧室,秦璃闭着眼,很听那小子话地在睡觉。

她的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不管怎样,

自家阿璃身上,越来越有那股子小姑娘的感觉了。

“我们家阿璃的病,一定会治好的,一定。”

……

来到二楼露台,恰好看见太爷正站在边缘地带刚小解完,正处于揪着晃一下的收尾阶段。

“抱的什么东西?”

“柳奶奶借我的棋盘。”

“还是得多收收心,多看看书,好好学习。”

“我知道的,太爷。”

“嗯,英侯家里出事了,这阵子来不了了,你自己抓点紧。”

“英子姐家里怎么了?”

“说是她南爷爷和南奶奶一起得了病,在卫生院里躺着呢,英侯和她妈在那里照顾着。”

英子姐的南爷爷南奶奶,应该就是她外公外婆了。

李追远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英子姐都不来找自己补习了,按理说理解能力再差,上次的题她应该也早就看完了。

“那我们需要去探望么?”

“看望个屁,她妈娘家在九圩港呢,坐车都得转好几趟,再说了,要是人实在不行了,要去也是你爷爷去,我去看个什么东西。”

“哦。”

“回屋早点睡觉。”

“太爷,您这里有放大镜么?”

“放大镜?”李三江思索了一下,“灶台凹槽里看看,是不是有,以前我还想拿来引火用的,后来发现还不如火柴,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看书。”

那两套书上的字实在是太小了。

“伢儿看书这么辛苦的么,都要用到放大镜了?要不,太爷领你去镇上眼镜店,给你配副眼镜?

算了,镇上眼镜店怕是水平不得行,太爷还是带你坐车去市区人民医院配吧。”

“不用了太爷,我就拿来看一下图,我眼睛不近视。”

李追远先进卧室放下棋盘,然后跑去楼下厨房,果然在灶台凹槽里找到了蒙了灰的放大镜,清洗一下后,他又回到卧室,打开台灯。

先拿出来的,是《阴阳相学精解》,共八卷。

翻页,没序言前言,甚至连第一篇的标注都没有,直接就是内容。

李追远拿着放大镜,认真看着。

连续看完三张密密麻麻的正反页,李追远发现不对劲了。

这三页其实字数非常多,全都在讲同一个东西——眉毛。

从眉毛的走向角度、浓密厚度、长短色泽……总共讲了近千种。

第四页开始,它开始讲眼袋。

李追远没继续看,而是往后翻了两页,确认了,它花了两页大篇幅,讲了眼袋。

接下来,又开始讲眼皮。

隐隐的,李追远心里起了个猜测……虽然没标注第一篇,但它前期讲的,怕是都属于“眼”吧?

可已经磨蹭了这么久,居然还只是属于“眼”的一部分。

李追远把这本书翻到最末页,发现讲的是眼角纹……还是眼。

然后,他拿出第二本书,看了前端再翻页往后,嗯,开篇三页纸,全在讲耳垂。

再翻到最末页,在讲耳背。

第三卷书,拿起来,同样的方法快速确认,没错,它在讲人中,也就是嘴唇和鼻子之间那块区域。

所以,前四本,分别讲的是:眼耳口鼻。

按理说五官指的是眉眼耳鼻口,它这里把眉和眼合在一起当一卷,没给眉单开一卷。

它还怪好哩。

跳过基础概念,李追远拿出第五卷,认真看了第一页……他没看懂。

但大概找到了感觉,这似乎是在排列组合,每个组合下面对应着一小段文字说明,而且极尽简略。

大概意思是,篇幅受限,很多都省略了,看书的人,应该自己明白。

李追远揉了揉眼睛,所以,这就是看相么?

不是那种算命先生走到你面前:“你印堂发黑,最近恐有灾祸。”

按照这本书的逻辑叙述,应该是:你知道印堂表现里有多少种排列组合选项么?

李追远很不理解,明明是一本涉及封建迷信的看相书,怎么透着一股子浓郁的科学严谨。

这本书的作者到底多有精力,仔细观察了多少人的面相?

不,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甚至一个门派也不可能做到。

这本书如果不是闭着眼瞎写的,那作者应该是搜集考据了不知前人多少相关著作笔记,才能归纳总结出来。

李追远翻开第六本书,认真看起第一页。

他额头沁出细汗,耳垂发红,这一般是他解难题时大脑快速思考时的表现。

第一页看完,他还是没看懂内容,但看明白了规则。

如果说第五本书是对前四本眼耳口鼻基础上的排列组合,那么第六本,就是在前者基础上,排列组合的排列组合。

如果说,到第五本,还能靠死记硬背来过关,那到这第六本,已经涉及到数学计算层面,计算量,太大了。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七本。

这次的第一页,他看得很快,因为他只是在确认猜测。

果然,第七本,是在第六本基础上的进一步加码,理解和计算难度,已经不是简单倍增。

“呼……”

李追远现在很想去洗脸,但犹豫一下,还是翻开第八本。

第八本第一页看完,李追远将书闭合。

身子后靠在椅子上。

他发现自己错了,之前还疑惑为什么一本封建迷信的书,竟能透着一股子科学严谨味儿。

等翻到第八本后,

他看见了玄学。

前四本的眼耳口鼻分类,很像是原始数据,或者叫原始数字,第五本到第七本,则是原始数字的运用。

用感性点的比喻,可以类比成绘画,你从最基础的点线面学起,到画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到布局架构,到光与影结合立体感知……

等你可以完美临摹大师画作和画出优秀作品时,差不多算是到了第七本水平。

这第八本……就要求你感悟出自己的风格,开创流派,成为大师。

所以,这本书就算是真的,一般人也就只能看看,根本学不了,别说到第八本了,一千多种眉毛你得先背好。

李追远目光扫向旁边那套《命格推演论》,算了,破罐子破摔了。

重新坐直身子,翻开第一卷,咦,居然有前言了。

果然,这两套书是同一个作者,因为第一行第一句话就是:“读完前作《阴阳相学精解》。”

这是必要的前置条件?

继续往下看,李追远发现不是,而是命格推理需要好几项条件,一个就是相学,一个是星学,一个是气运学。

“难道,箱子里还有同一个作者的两套,我没找到?”

很快,李追远发现错了,因为在前言内容里,作者表示出了遗憾,他只掌握了相学,却已无力再去钻研星学与气运。

或者说,星学与气运,本就是互相包容,并不是单独分类,相学、命格里,也有星学与气运之说。

按照作者的看法,他觉得真正的命格推演之法,应该同集这四大学术,才能真正做到精益求精。

“也就是说,学完了这四个,也只是提升了正确率,还是不能百分百。”

而前作相学,则是辅助命格推演提升正确率的辅助之一。

前言结束,李追远正式翻起第一页内容。

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图形一角,确切的说,是这一页,都只是图形的一角,而文字,写在图形里。

李追远快速翻页,将每一页图形在脑海中记住,翻完一整本书后,开始在自己大脑里做拼图,拼出来了,但还是残缺的,却能看出是什么了。

是八卦。

所以,这八本书,全部拼完,就是一个完整的八卦。

而这一套书,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新算法。

这一瞬间,李追远有种错觉,自己不是住在乡下太爷的房子里,而是回到了京里的课堂上。

老教授们和他们这群孩童学生,互相折磨后,露出的那阴惨惨的笑容。

“还真是有种,上课学习的感觉啊。”

李追远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他起身离开屋,去洗漱水缸那边舀出水来,洗了把脸。

整个人变得清爽之后,他也重新燃起了斗志:

“学,好好学!”

……

早晨,天刚蒙蒙亮,李追远睁开眼,侧过头,看见了先于太阳照入自己卧室的光彩。

秦璃坐在椅子上,侧对着自己。

这是怕像上次那样正对着自己,等自己醒来时把自己给吓到。

她今天穿着一套袄裙,也就是上身穿有衬里的上衣,下身穿裙。

上衣深绿底色加白纹,裙子是浅绿底色绣加山水花卉。

这让昨晚拿放大镜看了半宿书的李追远,看起来眼睛格外舒服。

洗漱后,趁着早餐还没开始,李追远就端出昨晚柳奶奶给的棋盘,想和秦璃下棋。

可秦璃看着正常大小的名贵棋盘,却迟迟没有动手拿起棋子。

“是不喜欢么?”

秦璃没说话。

李追远只得把这棋盘收起,把秦叔在镇上给自己买的简陋版塑料棋盘纸拿出。

铺好后,秦璃马上拿起棋子落子。

连输了三把后,李追远有些想念昨晚和柳奶奶的交锋了。

不过,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棋艺的进步,毕竟一直被女孩压着,很容易发现和改善自己的不足。

女孩已经不会故意让自己了,到第三把时,虽然还是自己脆败,但二人对弈时,已经有了正式下棋的氛围。

但李追远也清楚,自己的极限很快就要到了,除非自己把卧室里的那两套书全丢了换棋谱来研究,否则自己永远不可能在棋艺上胜过女孩。

只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争强好胜只会显得很幼稚。

“阿璃,你下得真好。”

女孩似乎在笑,虽然她表情不显,但那微微颤起的唇角,似乎在预示着她想要做的动作。

刘姨喊吃早饭了。

用过早饭,李追远留意到,女孩又一次把自己给她开好瓢儿的咸鸭蛋,握在了手里,藏入袖口。

李追远抓住她的手,把咸鸭蛋拿出来:

“阿璃,吃的东西就吃掉,不要藏起来,你要是想收藏东西,我可以以后专门送给你一些礼物。”

女孩眼睛亮起。

用过早餐,李追远遵守约定来到东屋,柳玉梅不在屋里,也没按照老习惯在屋外喝茶,她故意躲得远远的。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进东屋里头来,看着灵堂上那满是秦柳两家姓氏的牌位,心里莫名涌现出些许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自己曾去过相似的地方有过相同的感觉,但具体是哪里以及是谁带自己去的,一时间想不起来。

李追远俯身拜了拜牌位,行完礼,然后动手将牌位上的几条脏毛巾和那颗臭鸭蛋收起。

秦璃这时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胳膊,她的眼睫毛没跳动,身子也没颤抖,但也表示出了自己的不愿意。

也就是动手清理的是李追远,换其他人,哪怕是柳玉梅自己,女孩早就暴起了。

“阿璃听话,要收藏东西不要放这里,我们可以专门找个更好的地方来放,这里是用来摆牌位的供先人的,明白么?”

阿璃低下头,她很失落。

李追远则在思考,自己该送什么东西给她呢?

送吃的,肯定不行,她肯定会偷偷收藏起来再继续发霉。

“阿璃,我把那套棋送给你怎么样,不是新的,是我们今早下棋时用的那套,用小木盒装的。

就放你那里保管,以后早上你就拿出来找我,我们一起用那个下棋。”

秦璃抬起头,虽然依旧没有明显表情,却能感受到,她整个人变得明媚了。

屋门外,先前特意避开这会儿又悄悄靠近偷听起墙角的柳玉梅,不由翻起了白眼。

她已经能想象出自己孙女抱着那套不值钱玩具时的细心呵护模样了。

走出屋门,看见柳玉梅。

“柳奶奶。”

“哎。”

李追远没急着走,而是继续道:“柳奶奶,今天天气很好,您该多出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身体好。”

“我跟阿力说了,他晚上忙完了后教你,你可别怕辛苦。”

“怎么会呢。谢谢柳奶奶。”

李追远牵着秦璃的手上楼梯时,恰好看见走下来的李三江,没活儿时,太爷一般都会晚起。

“最近学习怎么样?”

李三江忘记昨晚自己已经问过了,他只是享受这种关心孩子学习的长辈感觉。

毕竟,要是他真的细究下来,大概就会发现李追远最近一直看的是什么书。

嗯,也是因为秦璃一直陪着李追远看书,他对小姑娘有些怵,依旧不太愿意凑近。

“有点困难,但我会努力的。”

“嗯,努力就好。”

回到二楼露台东北角,李追远把书拿出来,摆好放大镜,又在旁边拿出一个空白作业本。

《阴阳相学精解》里,有不少关于“尺寸”“裁剪”的词汇和形容,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比较抽象的古文,应该是老医书里的常用。

这些,李追远看得懂字,却没有具体认知概念,只能拿笔先记录下来。

好在,前者可以问柳玉梅,他能看出来,虽说秦璃的衣服是订做的,但肯定经过柳玉梅的裁改。后者则可以问刘姨,刘姨明显是懂医术的。

这会儿,秦叔已经带回了做香的原材料,刘姨已经准备古法制香了。

李追远心里不禁感慨,阿璃这家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摇摇头,撇开杂念,李追远正式开始背书。

班上有两个同学,是真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李追远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比不过他们,差距非常大,因为自己需要过两目甚至三目。

中途,保持弯腰拿放大镜姿势久了,脖子有些酸。

李追远左手继续拿着放大镜阅读背诵,右手去按捏自己脖子。

不一会儿,另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也按捏上了自己脖子的另一侧。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真是可爱的强迫症。

整个上午,除了带秦璃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一次水外,李追远都在背书。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填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眼睛”。

等自己再把后头的“耳口鼻”都背完,那自己脑子里,应该会出现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张各式各样的人脸。

就算是京里最大的理发店提供给客户选择的发型模特款式,在自己这里,都属于过分贫瘠寒酸。

午饭后,李维汉和崔桂英来了。

李追远沉浸在背书中,没留意到坝子上的情况,身边的秦璃,自是不会提醒。

等察觉到秦璃身体开始抖动时,李追远才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故意放轻脚步走近的崔桂英。

他赶忙抓住秦璃的手,生怕女孩对着自己奶奶暴起。

崔桂英见孙子在认真看书,本意不想惊扰,这会儿也只是笑笑道:“小远侯,在看书呐?”

“嗯,奶,爷爷呢?”

“你爷在和你太爷说话呢。”

“是有什么事么?”

“也没啥事,和你没关系。”

“是三婶娘家那边的事么?”

“额……是的。说是那边想请你太爷去看看。”

“哦。”

一般遇到正规医院里很难处理的病症时,很多家属都会想法子走走偏门尝试一下,而且,这种老两口一起病下的事情,也不是很常见,确实奇怪。

“这细丫头可真好看。”

崔桂英作势就要伸手去摸摸秦璃的头,李追远赶忙挡在秦璃身前。

“额……”

崔桂英愣了一下,只能摸了摸自己孙子的头。

“奶,她认生呢。”

“哦,是么,倒是和你戏得蛮好的。”

和崔桂英说了会儿话后,李维汉也上来看孙子了。

不过,李维汉只问候了两句吃得好不睡得好不,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看。

等时候差不多了,他就准备走了。

临走前,李维汉说道:“哦,对了,小远侯,大后天你太爷要出趟远门,晚上不回来,正好那天村里人要去挑河,我带你一起去吧。”

崔桂英一听埋怨道:“干啥呀,带伢儿去挑河,你怎么想的?”

李维汉不以为意道:“就两天的事儿,在外头宿一觉,没啥大不了的,这又不是以前了,挑河工期短了,也没那么苦了,咱家四个儿子,包括雷侯潘侯不也要和我一起去的么。”

崔桂英:“就算三江叔要去九圩港出门不在家,小远侯不也能睡咱家里么?”

“叔说,不方便回家睡的,毕竟小远侯出了家,还没还俗。”

其实,李维汉本意也是想外孙了,再加上这次又是全家壮劳力出动挑河,他就想带着李追远一起去玩玩乐呵乐呵。

“小远侯,你愿不愿意跟爷爷去啊?”

“好呀,爷。”

“瞧瞧,伢儿都答应了。”

李维汉带着崔桂英离开了,他今天来主要是给九圩港的亲家那边传个话请三江叔的。

据说是有同病房的病人来了亲戚探望,那亲戚是石港镇的,把那石南镇思源村李家捞尸人的事儿讲得神乎其神。

亲家那边一听,这不是女儿嫁去的村子么,马上就联络过来想请人出山看看。

晚饭后,李追远就去坝子上等着了,柳玉梅也没食言,秦叔带着李追远来到屋后,开始教李追远功夫:

蹲马步。

按照秦叔的要求,李追远开始蹲起,然后秦叔的手,在每个发力点进行校正,同时嘴里诉说着各个注意细节。

经过长达一个小时的调整后,秦叔终于不再说什么了。

而李追远,已累得满头大汗,双脚都在发抖。

但秦叔只是让他休息了一会儿,又蹲了一个小时。

上楼梯回屋时,李追远是扶着墙的。

晚上,柳玉梅坐在屋门口纳凉,秦叔走到她身边站住。

“咋样?”

“脑子是真的好啊。”

“四肢不行?”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脑子好,学什么都快,比我小时候练武时,领会得快得多,他已经能体会到脚下生根的韵律了。

只是练功夫毕竟是要吃苦的,看他能不能坚持了。”

“怎么,你想收徒了?”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

“你好好教吧,记住,只教功夫。”

“好的,我明白。”

柳玉梅回到屋,坐到牌位前,拿起供桌上的一块糕点小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这会儿灵堂上已经没臭味儿了,她也能得以轻松惬意许多。

“阿璃喜欢一起玩的那李家小子,开始跟阿力学功夫了,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要是脑子又好又能吃苦……

乖乖,我真好奇他妈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孩子的。”

柳玉梅准备睡觉了,她要先放下自己的头发,伸手去拿梳妆台上的那枚铜镜时,却摸了个空,仔细一看,这台上哪里有铜镜?

可这屋里,是不可能进贼的,也没人会碰她的东西,除非……

柳玉梅走向卧室,看着正在熟睡的孙女,孙女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盒。

“阿璃这丫头,不会拿我铜镜去做回礼了吧?”

……

接下来两天,李追远过得都很规律,看书、蹲马步。

第一天蹲马步很痛苦,早上醒来双腿依旧泛酸,第二天就觉得正常多了,等到了第三天,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痛苦和疲惫。

只觉得马步一蹲,想象着自己是一棵树,长在地上,按照秦叔教的,跟着自己的呼吸和心率节奏,身体轻微小幅度动态摇晃,连看了一整天书感觉昏沉沉的大脑,都变得清灵许多。

只不过,这三天晚上,秦叔除了教自己蹲马步,没再教别的。

李追远也不心急,因为他在看书上的突破更快。

只是死记硬背和算数堆叠,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三个完整白天加蹲马步后的卧室台灯夜读,他已经将《阴阳相学精解》看到第七本了。

除此之外,他还顺便将《命格推演论》看了三本,勉强掌握了推演命格的基础算法。

不过,他也清楚,这是仗着自己学习能力强所占的前期跑马圈地优势。

再往后,想要继续更进一步,就得花费时间与精力去一点一点攻克了。

尤其是《阴阳相学精解》第八本,他还没开始看,但心里,已经知道它的难度,可偏偏,这第八本,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就算没有大成,但学了这些东西,心里总是有些痒痒的,跃跃欲试,想看看实践效果。

二楼露台上,李三江正躺在藤椅上,一边抽着烟喝着茶,一边悠哉悠哉听着收音机里正唱的《铡美案》。

李追远走了过来,问道:“太爷,你生辰是啥时候?”

“咋了?”

“想提前记起,好给太爷过寿。”

“嘿,可不凑巧了,你刚回老家前,就过了,下次过,得等明年喽。”

“那您先告诉我,我好记下来。”

“好好好。”

李三江就把自己生辰说过了,细伢儿还问得挺详细,连时辰都问,他也没当回事,都告诉了。

接下来,李三江就发现,自己这曾孙一会儿仔细看着自己,一会儿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小远侯,你在写啥呢?”

“计算。”

“数学题?”

“嗯,差不多。”

“让太爷看看。”李三江伸手拿过本子,发现本子上写的不是数字,而是一条条或密集或松散的横杠竖杠。

“这是啥?”

“计算步骤。”

“现在老师都教这种的么?”

“嗯,这样计算快。”

“哦,那你好好算,好好学。”

“嗯。”李追远一边继续观察着太爷面相一边继续算着。

“小远侯啊,太爷我明天就要去九圩港了,晚上不回来,汉侯说要带你去挑河?”

“嗯,我和爷说好了。”

“那行,就跟着出去透透气吧,你爷也是想你了,我跟你说,你爷那会儿,最稀罕的就是你妈,现在啊,他最稀罕的就是你,你爷,可是偏心得紧哟。”

终于,李追远算好了,他的眉头皱起,整个人,露出一股颓然的气息。

“嘿,小远侯,你这是咋了?”

“太爷,我算错了。”

“算错了就算错了嘛,知道错了就行,重新算呗,多大点事。”

李追远点点头。

在他根据太爷面相以及命格推演计算里,得出的太爷命格总结下来是:

【先天早夭、多病缠身、寿元不厚、财泉枯竭、命中忌水、禁走偏门。】

看看自己的推算结果,再看看面前躺着听戏的太爷。

要是只错一个两个,或者模糊一个两个,那就罢了,自己毕竟没学完全部,出点纰漏误差也正常。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全错的?

不,不是简单算错了,是全部相反啊!

浓浓的挫败感在心底升腾,这是在过往学习生活里,几乎没遭遇过的经历。

先前,自己心里还有点学得很快的沾沾自喜,现在,全没了。

“太爷,我回屋睡觉了。”

“行,去吧去吧,早点睡,明儿你爷早上来接你。”

“太爷,你也早点睡。”

看着李追远离去的落寞背影,李三江有些诧异地挠了挠自己下巴,心道:

这伢儿不就是做错了一道题,至于这样么?

……

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李追远看着面前的两套书,心里忽然有种想把笔丢掉,把书全都推地上的冲动。

他不想学了,产生了厌学情绪。

左手撑着脸,右手拿起书桌上的铜镜把玩。

那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小围棋盒子不见了,原地则出现了一面很古朴的铜镜。

他知道,应该是阿璃拿走了自己的礼物,还送给他一个礼物。

铜镜里的自己,一脸沮丧。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自己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正常表现。

这一次,他面对这种莫名出现的情绪时,没有心慌和恐惧,也不用去反复催眠劝说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算错题,还能有这种效果。

李追远心里的挫败感慢慢被收起,他左手接过镜子,继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然后右手拿起笔,开始计算起来。

我再算算我自己。

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

但比这句话,更忌讳无数倍的是……命者不自算。

只是,李追远是靠着地下室搬出的两套书学的看相算命,没有老师教导,而且书的作者显然也没考虑,会有能看得进学得会这本书的人,会连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知道。就像是高数课本第一页,不会给你放一张九九乘法表。

算着算着,

李追远感觉自己脑壳有些昏昏沉沉。

应该是累了,嗯,算完就睡。

继续算下去,

感觉自己流鼻涕了,感冒了么?

伸手一摸,低头一看,

还好,没感冒。

不是鼻涕,

是血。

“啪!”

李追远小脸直接磕在书桌上,昏死过去。

(本章完)

第18章

凌晨五点,李追远抬起头,坐起身子,靠在椅子上,半睁着眼。

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五点半,伴随着感知的逐渐恢复,头开始晕痛,瞳孔重新聚焦,意识开始回归。

李追远双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缓缓揉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

等再缓了一刻钟,李追远深吸一口气,看向书桌,发现那里有一滩血,做演算的作业本也被染红。

目光扫过上面的横横杠杠,李追远就觉得大脑一阵刺痛,马上将作业本闭合扣上。

他逐渐回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好像是在算自己命格来着?

看来,是不能算自己的。

抬头看了下时间,李追远起身开始清理收拾桌子,然后拿起脸盆去洗了澡,顺便把自己沾了血的衣服搓洗了晾起。

拾掇好后,他没回屋,而是坐在了露台用来看书的藤椅上。

带着凉意的晨风不断拂面,让他整个人找回了些鲜活,虽说头还是有些不舒服。

东屋卧室的灯亮起,通过窗映,能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坐着,旁边还有一道大人身影在给她梳头发。

原来,阿璃每天都起这么早。

看着看着,窗映人影消失,天色也处于最后一抹灰黑阶段。

东屋堂门被打开,女孩走出屋,怀里抱着围棋小木盒。

她抬起头,看见了已坐在二楼卧室外的李追远,二人目光对视。

很快,秦璃就来到李追远身边,在小板凳上坐下。

她没像过去那样摊开油纸棋盘,而是看着男孩。

少顷,李追远发现一只温暖柔软的小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许是在女孩认知里,每次他握住她的小手时她心里都能得到平静与慰藉,所以这次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希望能给予等同。

男孩女孩就这么握着手坐着,看着前方在早风下轻轻拂摆的稻浪,目睹着天边灰色逐步被晨曦取代。

时间过得很慢,时间却又过得很快。

“阿嚏!”

李三江走出卧室,打了个喷嚏。

扭头,看向并肩坐在那里的男孩女孩,心里蓦地想起年画上观音菩萨座下的童男童女。

倒不是说像,而是这俩孩子长相上的精致,真的和年画上童男女的圆润线条如出一辙。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搓了搓,他是察觉到自己近期的变化了,以前觉得一个人潇潇洒洒过再潇潇洒洒走挺好的,没想到临老因小远侯的出现,真让他找到了临老含饴弄孙的快乐。

刘姨喊吃早饭了。

今天早饭格外得早,因为李三江和李追远都要出门。

早饭不是粥,而是煮方便面,三鲜伊面。

刘姨在每个面碗下面,还都窝了个鸡蛋。

面很好吃,李追远起初不觉得饿,等吃了几口后,才觉得自己身体知觉像是彻底冰块化开了一样,很快就吃完一碗。

刘姨又去给李追远下了一碗,端了过来。

等第二碗面吃完后,李追远才觉得自己彻底摆脱昨晚给自己算命的后遗症了。

“还要不?”刘姨问道。

“吃饱了,刘姨。”

旁边,秦璃也放下筷子,她吃面比较慢,因为总是吸嗦相同长度的面,再咬断,咀嚼吞咽后再吃第二口。

李三江也吃好了,砸吧着嘴说道:

“说真的,这方便面还真不如咱镇上面馆里的阳春面好吃,搁点猪油、酱油、胡椒粉,再撒点小葱花,比这个美得多了。”

刘姨附和道:“这确实。”

换其他家大人如此说,大抵是想通过贬低方便面好以后不买了来省钱。

但这一点在李三江身上是不存在的,一批扎纸被毁都几乎让他手里现金流断裂,足可见平日里他真的是不存钱赚多少都用在了生活上,尤其是吃喝方面。

其实,在当下广大乡镇农村里头,能以方便面当早饭,都属于能让隔壁孩童艳羡哭了的豪奢之举。

一些省份地区,更是逐步将方便面发展成了当地特色美食,比如肉丸方便面荷包蛋。

李三江提起行囊,跺了跺脚,准备出发。

他的行囊格外长了些,因为他把那把桃木剑也放里头了,自从这把桃木剑上次帮自己斩杀了尸妖后,他就越发宝贝珍惜得紧。

他还特意去村委那里给厂家打去电话,本想着再进一批货,没想到那边告知他家具厂已国改私,早就停了桃木剑的生产线。

这下子,他手里这把就成了绝版。

李维汉他们来了,各自推着小车,上头放着筐子和工具。

“三江叔。”

“大爷。”

“太爷。”

四位伯伯在李三江面前都显得很规矩,因为李三江平日里可不惯着他们,见着了都会直接开口骂他们是个白眼儿狼,弄得他们走村里老远见着李三江都得赶紧绕道。

潘子和雷子则高兴地马上跑到李追远面前,这阵子李追远不住爷奶家,他们也少了很多相聚的机会。

“走吧!”

李三江拍了拍裤腿,然后牵起李追远的手,跟着李维汉等人走了出去。

秦璃目送李追远离开,她是早就知道今天李追远要出门的,但见他走后,还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李追远刚吃完的面碗上。

柳玉梅马上给刘姨使眼色,刘姨一个箭步上前,将碗筷收起去清洗。

随即,秦叔扛着一大捆竹子回来,往坝上一丢,拍了拍手。

柳玉梅坐到秦璃身侧,微笑道:“阿璃,我让阿力给你也做个和小远侯一样的藤椅,你看怎么样?”

秦璃没回应。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对秦力道:“这两天你抓紧时间,做两个一模一样的新藤椅,适合孩子坐靠的。”

秦力点头。

秦璃抬起头,

不显然,但她确实高兴了。

……

村口马路边上,没怎么等,一辆老式大巴车就开了过来。

这时候乡镇大巴车是没有站台和固定停靠点的,虽有证管理却大体还是私人承包性质,看见路边有人等车就会停,乘客也能随时叫着下车。

李三江还想再嘱咐几句小远侯,可车来得太快,只能先上了车,待车驶离后,李维汉将李追远抱起,放在了大伯李胜的推车里,让他坐着。

然后,大家一起顺着马路边步行,不消一会儿,就赶上思源村的队伍。

基本都是村儿里符合年龄的男性壮劳力,没几个女人,这也是因为如今轰轰烈烈的挑河工程已进入了尾声,所需用工量和工时都已大大降低。

往前几十年,每年特定时节,几乎全江苏农村,男女老少,都得提扛着工具被组织起来,附近有河的修河堤,没河的建水库。

有时候赶上重点项目大会战,还会被组织到比较远的地方,合力一起干。

大冬天的,寒风刺骨,那年景可没多少工程器械,基本全靠人力。

适龄范围内,全都要参加;那时候工期长,需要很长时间吃住在工地上,自带干粮,自己搭棚子。

不知多少老人,都因当年的挑河艰苦,留下了病根子。

大伯李胜笑道:“还记得小时候那会儿,和爹娘去挑河时的苦哦,那时候爹还喜欢对咱们说什么来着,不好好念书,那就得一直挑河,哈哈。”

旁边仨伯父都跟着笑了。

二伯李正说道:“到头来,爹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咱哥几个,压根就没念书的脑子,最后也就小妹念出去了。”

三伯李雄点头道:“就是就是,娘生养的时候偏心呐,好脑子都留给妹妹了。”

李维汉假装生气地笑骂道:“几个崽子放什么屁,你们要是能念得进书,老子还能不咬牙供你们?”

大家伙又都笑了起来,又是一番互相的嬉皮笑骂。

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很久以前。

四个人,在爹娘带领下,一起去上工挑河,一路上,也是如此这般。

这大概就是李维汉对这次挑河如此上心的原因了,儿子们各自都成了家,也都是几个伢儿的爹,平日里都顾着自己小家,难免生些摩擦龃龉。

也就这时候,大家扛着工具,推着车,孑然一身的样子,才能找寻到以前的那些情怀回忆。

不过,这段温情也注定维系不了太久,日子不宽裕的多子之家基本都会面临着相同的问题,也就只能等以后日子更好了,大家年纪更大些了,才有可能放下那点算计和芥蒂,真正重拾起亲情孺慕。

当然,也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亲兄弟间弄得老死不相往来。

队伍不停往前走着,伯伯们则不停给李追远潘子雷子介绍着路上所见的那些。

“这条堤是咱们当年修的,那时候咱们还小,只能在后面帮忙运土。”

“这座水库也是咱们当初建的,那时候天冷的呀,都结了冻。”

“这沟也是咱们挖的,那时候雷子潘子还小呐,哈哈哈。”

顺着他们的介绍,坐在车里的李追远不停眺望着,他心里有些触动,原本总以为很多理所应当就该存在的设施,原来并不是本就理所应当的存在。

如今,这些村村几乎都有的水利设施,都是那个正走入尾声的时代工程最好的刻印,是广大劳动者在肩扛手提下以汗水与付出浇筑出的结晶。

思源村的队伍在行进中,不断和其它村的队伍合流,队伍规模开始越来越大,逐渐见不到头也望不到尾。

村里带头人会扛着一面旗,上面写着村名,乡镇带头人则会扛着一面更大的旗,拿着大喇叭。

旗已经旧了,上面的字也早已斑驳脱落,连那不通电的大喇叭也早已锈迹斑斑,不过如今它们,也只剩下些象征作用,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与自觉,早已刻入几代人的心里。

李维汉的工具都被儿子们分担着,他得以比较悠闲地点起了水烟,嘬出的烟,逐渐让他目光有些迷离,可能是被烟熏的,也可能是这踏实汉子忽的一下子心有所感。

他说道:“记得当时赶工时,文工团来工地上表演给大家鼓劲,我就记得那段话,也不晓得是台上谁说的了,反正是:

这堤现在不建,这河现在不挖,这水库现在不建,那就是留给咱们以后的伢儿来建,咱们把这苦头都吃完了,以后咱伢儿们就不用再吃这苦了。

现在看来,说的是真对。

潘侯雷侯他们以后,就不用再挑河了。”

伯伯们也纷纷附和,现在的日子,确实是比以前好过多了。

工地比较远,几个镇的队伍都是早早地集合出发行进,等到大中午时才抵达。

而且工地边有很多个简易工棚,包括附近民房也被临时征用,提供热水和干粮。

热水随时可以去打,干粮则是以村里大队小队的形式去领取再分发。

李家众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葱花卷,四位伯伯们,则纷纷拿出家里带的咸酱和咸菜。

“小远侯,吃得惯么?”大伯李胜问道。

“嗯,好吃的。”李追远掰着葱花卷送入嘴里,葱香混合着面香,确实很好吃。

“现在是管饭了,以前咱和你爷奶挑河,可都是自己带的干粮,热水都取不到,得自己烧哟。

吃过饭后,也没时间午休了,大队上的干部下来开始安排大家的负责工段。

很快,李追远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扛着工具推着小车,从两侧走下还未引流只是有些泥泞的河沟,像是一群蚂蚁。

却一点都不卑微渺小,反而给人以一种震撼。

以一个个小集体为单位,大家喊着号子,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李追远本就是捎带上的,不属于劳力范畴,自然不会被分配任务,附近有不少年龄小跟着大人来的孩童在玩耍,一些孩子手里还拿着花卷在继续吃着。

不过,李追远和他们也玩不到一起去,他跟着潘子雷子他们一起推车运土。

这时,有一伙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请潘子他们帮忙牵个绳立个标做测量,李追远也被分配了任务,拿着一个木锥子,站在指定位置。

在他身侧,是两个大学生,他们一个测量一个拿着笔记录,因他们互相称呼的是名字,所以李追远也就知道,测量的那个叫薛亮亮,记录的叫赵和泉。

赵和泉笑着说道:“这样的工程越来越少了,以后的学弟学妹们,就不用再被配发到工地上做这个了,真羡慕他们啊。”

薛亮亮报出一个数据后,边低头继续测量边反驳道:

“不,以后这样的大工程只会更多,但我们国家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发动群众义务劳动了,最艰难的时期已经快熬过去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薛亮亮,你在说什么呀?”

“怎么,你不信?”薛亮亮面带微笑,“那你就等着以后看吧,相信我,这种工程,放在以后,只能算小到微不足道了。”

“既然微不足道,那我们还在这里干啥?”

“我说的是放在以后微不足道,又不是指过去和现在,南通这里本就位于长江入海口,过去修了那么多水利工程,一是为了走船运输,二是为了农业灌溉,三也是最重要的是防洪防涝。

要是没有这些基础设施,也就谈不上未来的发展了。”

“呵呵呵呵。”赵和泉笑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和自己分为一组的同学,有点傻里傻气的。

数据测完,

薛亮亮站直身子,报出最后一组数据的同时,伸直了懒腰,看着面前喧嚣嚷嚷中却带着井然有序的施工场景,不由感慨道:

“伟大的人民,正创造着伟大的历史。”

“醒醒,薛亮亮,你这差点让我以为在上政治课,你是在偷偷背书准备期末考么?”

薛亮亮笑着没回应,低下头,看见旁边拿着木锥的李追远也在看着他笑,他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问道:

“小朋友,你这么小也跟着你家大人来了?”

“昂。”李追远应了一声,“小也是人民。”

“哈哈哈!”

薛亮亮被这句逗得彻底大笑,忍不住弯下腰抱了抱李追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李追远口袋里。

他觉得这小朋友很有趣,李追远也觉得这大孩子很有意思。

尤其是他刚才说那些话时的神情语气,让李追远想到了自己的北爷爷。

这时,远处工地上传来些许骚动,有人一边向这里跑一边喊着:

“挖出东西来喽,挖出东西来喽!”

工程作业中,挖出东西是常态,大家虽然觉得新奇,却也没多少人凑到那边去看,毕竟都得抓紧时间完成自己的任务呢。

不过,这些被分配到工地的大学生们在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自由多了,赵和泉马上拉着薛亮亮催促道:

“走,亮亮,我们一起去看看,看看挖出了什么。”

渐渐的,有消息不断传过来,大家大概知道挖出了一个小庙,也就普通人家厕所那般大小。

按理说,这不算什么,作为冲积平原地区,古墓古建筑这类的密度,肯定远远比不过中原,但施工作业时偶尔也会挖出个古代小地主墓或者祭庙什么的。

不过特殊时代背景下,考古挖掘保护肯定也只得避退工程,凡是挡在施工路线上的,都给你挖了推了。

当然,也是因为小地主牌面不够大,值得引起相关方面重视的,起码也得是个小贵族。

不过,要是在西安洛阳这样的地方,工程施工时遇到了,小贵族也得靠边站,因为不太稀罕。

不过,这次挖出来的庙有些不太一般,有人传消息说,庙里供的是一个女菩萨,女菩萨被链子绑着,而且铁链其它头,则都钉在小庙的各处角落里。

民众们见这造型有些邪性,不太敢上前处理。

还是被两个海河大学的大学生,拿锤子给锁链砸断,把菩萨像给推倒。

这才让工程得以继续下去。

到黄昏时,基本各大队小队都早就超额完成了今日的任务,大家都有经验了,早点做完验收后就能早点回家,同时中间也能早点收工安排今儿个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李家四个儿子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他们不用去河工旁搭棚子或者拿个草席席地而睡,而是占到了一处工地旁被征用的民房坝子。

虽说坝子没围墙,但身下有块平整的地儿,旁边有井还有厕所,就已是很不错的露营条件了。

四个伯伯们,分别负责打热水、领取干粮、找干草铺床,李维汉则带着李追远、潘子雷子在原地坐着歇息。

坝子上外接了几个大灯泡,一来给下面人照明,二来也是个路标,这儿也是热水供应点,也有赤脚医生在这儿。

李追远又看见了薛亮亮和赵和泉,他们这一组总共二十几个大学生由一个教师带领着,今晚也住这里。

不过他们条件好些,能住屋内。

几个伯伯们坐在铺好的床上,对着李追远、潘子和雷子教育道:

“伢儿们好好看看,这就是读书的好处啊,得用功读书啊。”

旁边抽着水烟的李维汉被呛出了咳嗽,这话不都是以前他常对这四个崽子说的么?

几乎是相同的场景相同的境遇相同的语重心长。

可是啊,没啥用。

李维汉算是看明白了,也释然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好。

前面的一些坑,旁人再怎么说教都没用,必须得自己踩进去了才懂这个道理,可那时又有什么意义呢?

雷子潘子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来自父亲叔伯们的说教,就忍不住起身,吆喝着附近的一些个一般大的孩子,玩起了打纸包游戏。

都是各自折的纸包,凑一起,轮流来,谁能把对方纸包打翻了面,那这纸包就属于谁。

大孩子们凑在那里打得火热,不停发出“啪啪啪!”的脆响,一群小孩子们围在边上认真观摩看着,学着技巧。

李维汉一扭头,发现自家小远侯没凑过去玩那游戏,而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在认真看着。

李维汉把脑袋靠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上面的字跟小蝌蚪似的密密麻麻,不由担心问道:

“小远侯,你看得清楚么?”

“爷,一开始看不清楚,现在看清楚了。”

李追远没带放大镜来,因为他现在已经适应这小字体了,确切的说,是看习惯了后,他已经不用去精确区分这些字的笔画细节,而是看大概的感觉,就能认清楚是什么字。

他也是后知后觉,用放大镜快速背书后,才逐渐领悟出作者把字写得这么小的本意。

这是在特意锻炼阅读者的“眼力”,不是那种视觉眼力,而是看事物的感觉,把细节化的东西形象化的感觉。

李追远隐约找到了突破口,《阴阳相学精解》第八本的关键,就是从具象化到形象化的转变,先通过死记硬背和大量计算吃透这些概念与运用,再将它们集体淬炼,以量变的积累形成质变,完成科学到玄学的升华。

他现在已经可以感受到,自己脑子里背下来的那么多眉毛、眼睛、嘴巴、鼻子、耳朵以及由他们组成起来的各式各样的脸,开始逐渐扭曲融合。

虽然现在程度还很浅,但他已找到了方向,最终,自己脑海中只会剩下一张脸,然后看到现实里需要看相的人时,直接把他面部拓印进自己脑子里去对应形成。

“嗯,小心别伤到眼睛。”李维汉叮嘱了一声后就不再打扰孙子看书。

看看这边低头认真看书的孙子,再看看那边玩打纸包不停大喝大叫的雷子潘子。

李维汉只觉得人生是个轮回,这不和自己以前看学习的女儿和那四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模一样的感觉么?

以前他就纳罕,都是自己的伢儿,怎么一窝里既出了凤凰又出了四只草鸡。

现在他有种预感,这个故事还会在自己孙子辈里重演。

三江叔曾喝酒时说过,他们老李家祖坟着了才让他生出了兰侯,嗯,过些年等小远侯长大了考大学时,怕是还得再着一次。

那边大学生们是分配了任务,也属于实习,年轻人的精力总是难以想象的,他们没急着回屋睡觉,而是围坐在坝子上的一个灯泡下,拿出些自己带来的吃食,开起了茶话会。

薛亮亮注意到李追远,他对这小朋友印象深刻,拿了块用油纸包好的肉松面包走了过来,放在了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抬起头,看见他,露出笑容:“谢谢哥哥。”

“小朋友,你是本地人么?”

虽然也是在河工上干着活,身上也脏了,但这孩子的穿着和气质怎么都不像农村里的娃娃,主要是这种骨子里流露出的不拘束大大方方的姿态。

“昂,是的,我叫李追远,这是我爷爷,后面是我伯伯们。”

“呵呵,我叫薛亮亮。你在上小学吧,几年级?”

“嗯,三年级。”

李追远点点头,其实他自己有时候也很难跟外人解释自己到底上的是几年级,只知道自己班上到年龄后,就会自动升学。

有段时间,老教授们被互相折磨得快垮了,还来了几个很年轻的老师来给他们上课,这互相折磨的效果一下子就迅猛提升,大家互挠得也格外尽兴。

后来才知道,这几个格外年轻的老师,算是他们这个班的学长学姐。

“好好读书,争取以后考上大学。”

“我会的,哥哥。”

这时,那边茶话会上,有人开始朝这边喊:“薛亮亮,快来准备,下一个就要轮到你讲了。”

“来了,来了。”

薛亮亮转身走回去坐下。

李追远看了一眼那边围坐一群的大学生们,相似的场景,他在学校里经常见到。

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和自己一样,都是学生,他们喜欢坐在校园草坪上,弹着吉他念着诗,男的还喜欢把头发留得长长的遮住自己的眼。

今晚茶话会的话题关于自己的未来展望,话题是带实习的老师出的,很符合他的身份。

正在演讲的是赵和泉,白天和薛亮亮一组测量的男生,此时,他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总结阶段:

“美国,是一个连空气都格外香甜的国度。

而我的未来,就在美国!

我已经和我女朋友一起在申请赴美留学了,我们以后会留在美国,在自由与梦想的国度里,去享受我们的自由,去实现我们的人生理想!”

他在演讲时,眼睛和头顶灯泡交相辉映,亮着光。

一脸的陶醉,也是一脸的虔诚。

等到他演讲结束,周围学生们都鼓起了掌,发出欢呼。

眼下,西方热,尤其是美国梦,正在全国知识分子尤其是年轻大学生中席卷起风暴。

改开之后,现实的物质生活差距和西方流行文化冲击,正以恐怖的破坏力摧毁着这一代人的自信。

去美国,留在美国,眼下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反而是一种极为正常的政治正确。

就连实习老师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学校老师教授出去的,也不在少数,不少人公派出去,就遛出团队,留了下来。

“我也希望,大家以后都能有机会,去美国找寻自己的人生意义,我和我女朋友期待在大洋彼岸,与大家再相聚。”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赵和泉,没动用《命格推演论》去推算,只是用《阴阳相学精解》拿他的面相简单套了一下。

这样得出的结果会比较少,也不够精确,但赵和泉面相又长得比较标准:

【姻缘坎坷,孤寡终生。】

李追远陷入沉思:可是,他看起来和他女友应该感情很好的样子,所以,是自己又算反了么?

赵和泉说完后就走了下来,下一个上去的是薛亮亮。

李追远将肉松面包递给身边输完所有纸包灰溜溜回来生着闷气的雷子。

然后,他合上书本,手托着腮,他想认真听这个哥哥怎么说他自己的未来。

薛亮亮走到同学中央,他没抬起头,神情很平静,不亢奋,头顶灯泡亮度打在他后背上,渲染出一层光晕,又像是初升的骄阳。

“我的未来,在大西南。

我所学的是水利专业,我觉得,未来,拥有丰富水系资源的大西南,才是我施展所学的地方。

那里地质特殊,并不太适合核子电站的建设,但那里却蕴藏着丰富的水力发电前景,国家以后肯定会在那里大力兴修水电站,而能源,是国家工业化发展的重要基石。

我相信,未来,大西南的水力发电不仅能满足当地人的生产生活需求,还能供给支援到全国。

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觉得,能把自己的未来融入进去,是我的荣耀。”

他的话说完,场下学生们不禁有些面面相觑,总觉得自己之间,忽然进来了一个异类。

有些熟悉他的同学,则低头闷笑,显然,他们早就习惯了薛亮亮的这些行为习惯。

不过,附近不少打地铺的村民们也在听着这些大学生的动静,薛亮亮话说完,不少人喊“好!”。

此时,最觉得脸上挂不住的是赵和泉,虽然同学老师们没表现出什么,但他自己却觉得薛亮亮这是在故意针对自己,不由出声带了些阴阳怪气:

“哎哟,装什么装呀,我就不信要是有机会让你去美国你会不去,别说美国了,就算有机会去日韩,你也会去的。”

薛亮亮反问道:“如果是去学习的,为什么不去?”

“噗哧。”赵和泉伸手指了指他,“瞧瞧,说出真心话了吧,你去了就不会想着回来了,你是不知道,咱们和它们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这种差距,永远都追不上的。”

薛亮亮摇摇头:“会追上的,在它的领导下,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发展成就,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

“可是,你在发展,人家就不在发展了么?这么巨大的差距,就算人家站着不动,给你一百年,你也不可能追得上!”

薛亮亮再次摇头:“不可能的,这个世界是唯物的,除非核聚变能取得突破实现商业化,否则这个世界的市场蛋糕就注定是有限的。只要我们继续发展,这就不再将是一场追逐游戏。”

赵和泉皱眉,他没听懂,其他同学也没听懂,包括带实习的老师也面露疑惑。

“薛亮亮,你到底是在说什么,我们不是落后的追赶者么?”

“是追赶者,但不是追逐。我们发展的越好,我们的工业越发达,就能抢到越多的蛋糕和市场,未来,它们不仅不会原地站着等我们,反而会不断退步,会主动地……和我们双向奔赴。

我觉得,五十年后,我们的经济总量,一定会超越日韩。”

同学们看着薛亮亮的眼神,如同在看着一个傻子,带课老师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薛亮亮却继续道:

“这很奇怪么?

未来,会有一天,我们的造船业体量会超过韩国,我们的造车业体量会超过日本,当它们失去了这些产业优势后,不肯定会倒退么?

至于你所说的留下来,可能,那里现在确实有很好的生活条件,但留下来并不适合我,我希望我所学的能有发挥的平台。

而我不认为,在国内不同省份说着不同方言时都可能会遭受排挤,去了国外后,不同人种肤色下,反而会不排挤你还给你提供自由平台发展。

这不合理,因为这太反人性了。”

“好!”“好!”“好!”

附近村民们叫好声更大了,包括李维汉和四个伯伯们也都加入了叫好中,虽然很多词儿他们没听懂,但出于心底最质朴的某种情怀与期待,让他们觉得这学生讲的话痛快。

赵和泉有些羞怒:“你不懂,是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美国,也不懂自由的真谛。”

旁边有学生附和道:“薛亮亮,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你肯定知道未来做什么能赚大钱了,你说说呀,呵呵。”

“对啊,你说说呀。”

“我们跟着你学学怎么看见未来,一起赚钱啊。”

薛亮亮思索了一下,认真回答道:“按照先发经济体发展规律,一个经济体处于快速上升发展期时,它的房地产产业注定会迎来巨大发展。

所以,想比较稳健的投资升值的话,大家可以去大城市核心地段买房,哪怕去银行贷款买。”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更大的笑声,不少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薛亮亮坐了下来,下一个学生上去演讲。

不过,不少同学依旧一边和身边同学低语一边用戏谑调侃的眼神看着他。

薛亮亮却不以为意,继续坐在自己位置上,给演讲的同学鼓着掌。

李追远依旧没用命格推算,只是默默看了一下薛亮亮的面相,

【姻缘顺遂,长寿平安。】

李追远眨了眨眼,这次要还是相反结果,他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夜深了,茶话会也早已结束。

坝子上的村民们都睡了,那群大学生们都休息了,不过,因为里头房屋不够,外加女同学避嫌,所以有一些个男生也只能在屋外打地铺。

薛亮亮和赵和泉就在其中。

坝子上,呼噜声不断,如同奏起了交响乐。

不过,大家白天都劳累了,所以没什么失眠困扰,都睡得很熟。

李追远躺在李维汉身边,头枕着书当枕头。

睡着睡着,李追远忽然感到有些冷,按理说,这个季节就算睡外面也不至于冷到让人打寒颤,自己身下可是铺着伯伯们弄来的稻草,身上也被爷爷盖着家里带的被子。

但很快,李追远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了。

大概是因为自从太爷那次受伤后就没和自己再做转运仪式,所以自己也很长时间没做那种梦了。

此时这种熟悉的感觉,李追远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但有了经验和理论知识的他,没有像以前那般毛躁,他躺着没动,悄悄的睁开一点点眼睛缝隙。

他看见自己还躺在原地,身边是爷爷熟睡的呼吸声,斜前方是伯伯们和潘子雷子。

但他知道,这不是现实,这是梦,因为那诡异的寒意,正愈来愈强烈。

要不是拼命强忍着,他都要忍不住蜷缩起身子打起哆嗦。

这时,他看见一个女人从坝子台阶处走上来。

女人身穿着白色的衣服,裙摆拖拉在地很长,她的身上,还缠绕着铁链。

但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呈现出焦黑肉红色,行走时,不停地有肉块脱落,发出黏糊糊的声响。

走到坝子中央后,女人停住,她的头,开始四周环顾,像是在找人。

其他人,都在熟睡,是无法看见女人的。

在女人即将朝着自己这边看来时,李追远完全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后,李追远再次悄咪咪地睁开眼睛缝。

可就是这一看,却发现女人不知是环顾了几次四周,还是说就一直看着这个方向,总之,在李追远的视角里,

他和女人对视了!

刹那间,李追远血液如同凝固,心跳“砰砰砰”加速。

女人的脸,血肉模糊,像是烧灼的又像是刮挖,总之,呈现出一种开春时开地血肉泥浆翻滚的恐怖。

唯一显眼的位置,是女人嘴巴那里,看不清楚嘴唇,只能看见两排白色的牙齿,这更反衬出惊悚!

女人还在盯着这里,李追远这时反而不敢再闭起眼睛再做多余动作。

但女人却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自己这边走来。

完了,

她察觉到我能看见她了?

可心里纵然翻起惊涛翻滚,李追远依旧强行让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在控制着和先前一样。

伴随着女人的不断靠近,鼻尖嗅到了一股肉类被烤焦的糊味,带着点发霉发酸,很让人恶心反胃。

不过,李追远还是在照常呼吸着,仿佛他还在熟睡。

女人走到跟前,缓缓蹲了下来。

她那张恐怖的脸,几乎贴到了李追远鼻前。

李追远这时不能闭眼,只能被迫和她对视着。

看着她脸上的烂肉,一块接着一块落下,有两块碎肉,还落在了自己脸上,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黏黏的,带着令人作呕的汁水。

此刻,时间过得仿佛走得极为缓慢,度秒如年。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女人终于站起身,回过头,向中心区域一步一步走去。

李追远没去搭理自己脸上还残留着的碎肉,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继续保持着小缝隙的微睁。

忽然间,行走途中的女人,她的身子还在行走,但她的头,却在脖子上180度的转动向后,再次看向了李追远。

这一幕,简直把李追远的后背都吓出了冷汗,刺骨的寒意从自己后脑勺一路向下刷到尾巴骨,然后又自下而上又刷了回去。

还好,自己没闭眼。

女人似乎是确认了,这个孩子,只是习惯睁开点眼角睡觉。

她的头,又转了180度,回去了。

“呼……呼……”

李追远在心底,不停地呼着气,他感觉自己脑袋晕晕麻麻的。

女人像是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她一步步走向了睡在门槛外的凉席上的那伙大学生。

最终,她站在了薛亮亮和赵和泉中间。

俩人都在熟睡,都不清楚现在有怎样一个恐怖的东西,距离他们如此之近。

女人张开手,袖口后缩,露出了白骨翻露的手臂,里面不仅是烂肉,还有无数只肉蛆在其间钻进钻出。

李追远依旧保持着微睁眼姿势,这个动作,在梦醒之前,他是不会改变的。

在看到这里时,李追远心里不由在想:

难道白天说的,拿锤子砸断菩萨像锁链的两个大学生,就是薛亮亮和赵和泉?

女人慢慢蹲下身子,对着右侧的薛亮亮的脖子,双手向下探去。

不过,就在即将掐到的瞬间,原本头顶挂在坝子上的那几个灯泡,因为接触不良,忽然闪烁了几下。

女人的头立刻回翻,来到自己后背方向,盯着那闪烁的灯泡。

灯泡闪烁了几下后,就又恢复了正常。

女人的脑袋又顺着先前转动到后背的方向,向身前转去。

可她这次转动的幅度有点不够,导致原本面朝右侧薛亮亮的脸,在顺时针转动后,变成了转向赵和泉。

她的双手,也自然而然地跟着自己头朝的方向,挪了过来。

紧接着,

对着赵和泉的脖子,

掐了下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