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4章 昔言今赴

“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

“当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昔日言,犹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脚下砂石滚烫,如同柴阿四身上的血。

走过横尸的荒野,踏上如蟒的索桥。在铁链摇摇晃晃的吱响中,云和雾都被推得很远。面前的妖城,像一头张开血口的巨兽。

柴阿四,是登门的血食。

从前都自命平庸。因为被那样的好姑娘爱着,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青年才俊。

神霄世界潜藏于混沌海中,自然演化,万事流动,时间是一百零五年。时序对齐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一年多。

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转过了百岁光阴。

这一百多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他行于神霄,战天斗地,终成“天绝剑主”之名,为一洲之魁。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座小破院里的旖旎,在爷爷留下的祖宅中,他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他努力,奋进,心有所爱,也被爱着,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过往。让一个痛苦灵魂脱离泥沼的力量,正是生命中偶然被爱的瞬间。

他想回到摩云城,迎猿小青进门,给她地圣阳洲最盛大的婚礼。

他想回到老猿酒馆,在宾客的起哄声里,再一次捧起猿小青的脸。

同那个骗子古神是缘分已尽,彼此只有一句“好自为之”。但他相信猿小青的爱不会作假。

他也想过时光荏苒,猿小青是否已经不再等待。

他会默默祝福,因为是他消失在天外,没有如期归来。

神霄未开,他只能苦熬,只能苦修。天绝峰上寂寞的风雪,将他的锈剑洗得冰冷。

开世的那一天,就迎来了战争。

神霄战争持续期间,妖界严锁内外。他想要探听摩云城的消息,却不得其门。

妖族当然有联系他这个“本土才俊”,希望他在神霄世界为妖族“做些贡献”,他顺势问了猿小青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她过得很好,她还在等你。”

他要求见猿小青一面,回应总是“战争期间,相见不便”。

对方总是告诉他,神霄战争胜利后,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包括他在妖族的荣誉和地位,包括有情之逢,圆满之爱。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犬族小妖,明白所有虚假的承诺,总是关切于一个没有确定性的未来。

如果一定要等到妖族赢得神霄战争,才能和猿小青见面,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在神镜峰大会天下,组建“阳洲妖盟”,为神霄妖族争取权益,也为自己赢得更大的话语权。但“猿小青”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神霄战争结束后,他同项北合作,稳定了地圣阳洲局势,立即就通过楚国的渠道返回妖界。

这时的天息荒原已经易主。景国在巩固阵线之后,并没有大开屠刀,反而大量输送物资,遵循闾丘文月的治略,“编民在册,厚待降兵,以妖治妖”,一副要将妖族纳入统治的姿态。

凭借楚国的斡旋,柴阿四得以进入摩云城,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老宅已经被推平,在景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归于他姓。老猿酒馆后来也变成了赌场,今日也仍然还有消遣。

只是故旧都不见。

时间早于天外风霜,先一步抹去了他记忆里的篇章。

当年的真相并不难查,因为随手捏死几只蚂蚁的虎太岁,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今日紫芜丘陵的万家哭声,不也是锦绣未来所必经的皱褶吗?

现在柴阿四来到了这处绣图的正中心,名为“宁寿”的大城。

此城立于悬崖峭壁,巍峨高耸,驻有重兵。它的战略意义,在整个紫芜丘陵,仅次于虎太岁行宫所在的“太岁城”。

计昭南和王夷吾两军突入,斜贯紫芜丘陵,连破七城,驻马千劫窟——对于就在这条锋线边上的宁寿城,他们却过而不入。

因为这里有一座封神台,连接着太古皇城里的那座主台。

虽说一场神霄战争,几乎将封神台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打空,太古皇城那边已经很难再调动什么神道力量,但以闪击为主的齐人,还是没有碰这个硬茬。

这符合他们的战略主张。

宁寿城早就坚壁清野,又驻兵张弩,像一球嵌在峭壁上的刺猬,叫大军难前——这亦符合军事重镇的战略定位。

双方的军事互诈后,归乡的犬妖忽然出现。

他横剑于宁寿城的荒野,无令无传,独向宁寿城走,杀溃了足足十支哨骑队伍……终至无妖近身。

曾经妖界的游子,在很多年之后,于妖界,重新唤醒了“疾风杀剑”的名号!

铁索桥下是茫茫之渊,铁索桥的对面甲兵列阵,排空的飞弩如蝗雨食秋。灼热的气浪拍击崖壁,其上有血一样的暗红。

柴阿四踏索而前。

“挡我者死!”

只有这一句,作为他对紫芜丘陵的宣言。

杀!

杀!

杀!

杀过这条索桥,杀到了悬崖上,杀破了狞恶的厚重城门,杀戮在宁寿城的主干道。

柴阿四一步未止,手不歇剑。

从城门口一路杀到了封神台,杀得血珠缀面,杀得长街两侧头颅滚,终于惊醒了沉眠于此的看守——

名为“貘意予”的真神。

景国已经吞下了天息荒原,切割并镇压了那里的妖界天意。齐国在神香花海掀起新一轮大战,其余人族势力虎视眈眈。

刚刚输了神霄战争的妖族,此刻万分紧张!

不仅太古皇城紧张,整个妖族的强者捉襟见肘,就连渺渺高上的妖界天意,也在诸天最强势力的压制下,几无光彩。

全无当初压得迟云山古神几乎窒息的绝望感。

柴阿四是妖族而非人族,并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妖界天意的针对,更未触动妖族镇守的警觉。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貘意予在神台上显形,见得来者是妖,便皱起眉头:“安分些吧!”

“不管你跟虎天尊有什么恩怨,在这妖族危难关头,都该放下一切,携手对敌!”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妖族的基本觉悟?!”

也无怪乎祂不耐烦。

自从太古皇城放开了对紫芜丘陵的管制,此域就完全变成了虎太岁的狩猎园。无论身份地位族属,只要有可能帮得上灵族的研究,就会被抓到千劫窟去。

传于口耳的噩梦,变成睁眼就会降临的现实。

那些妖族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几个不怕死的亲朋好友,咽不下这口气。

悍然冲击宁寿城的妖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茬。

冲击太岁城的更多。

貘意予已经从理解、宽容,到疲惫、不耐。

为什么这些愚妖就不能顾全大局呢?都要到亡族灭种的时候了,还在纠结于个体的恩怨情仇!

如果妖族都亡了,妖界都被人族占有,不都还是要死吗?

当人族的战线推到神香花海,当两支齐国铁骑横行紫芜丘陵,貘意予再看到这些不懂事的妖族,甚至都有几分厌弃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拖种族的后腿!?

柴阿四皱眉看着神台上的貘意予,似乎想要分辨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说的是不是反话。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随手揪来一个断角的妖族,往前面抬了抬下巴:“这狗屁神祇的血裔,有没有被送到千劫窟去的?”

这是一位牛妖,断角虽不分明,却也体现了妖征。

他不止断角,左臂也是断的,作为不久前冲击宁寿城的一员,被貘意予慈悲地放生。

而他的儿子,现在不知是千劫窟里的哪一块血肉。

“直属的没有!”牛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太古皇城放开管制前,祂的直属血裔都送去太古皇城了!”

貘意予勃然大怒!为这些小妖的不知好歹,也为一种无法明言的羞恨。

祂探手为爪已遮天,譬如山岳覆鸡卵:“你们这些叛——”

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

祂的神威如海,可柴阿四的痛苦,重过他的威严。天绝峰上孤独的剑光,快过祂的神念。

真神貘意予言有未尽,断角的牛妖才落话音。

致命的幽痕已经掠过貘意予脖颈。像一道锈蚀的痕迹,为血所浸,在神祇的脖颈迅速染开。

金……生锈。

貘意予圆睁的眼眸里神力浩瀚,如海扬波,却有裂天的闪电在其中,不断地重演。

这是……什么剑术?

昏天暗地之后,才有撕裂耳膜的剑鸣。

祂的神意如沙而溃,最后的感知里,只有一截十分具体的绣铁条,仿佛枯舟驶离死海。就这样离开了祂的感受。

神霄大世界的位格,不输于天狱世界太多。二者同真,真正交手,竟只一合。

柴阿四登身在神台,额发垂眸。一脚踩在貘意予的神尸上,这才握住自己的锈铁剑,慢慢从神的脖颈拔出来。

“这就是……神啊!”他呵然吐气。

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这是他当沐的热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而后更炙烈。

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仍然有飞光如萤海,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

数额不等的神绩,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

柴阿四提剑又一横!像是正式告别过往。

告别那年少轻狂,也真诚美好的……黄金年月。

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

《天绝地陷秘剑术》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

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

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扑灭了漫天神光,锈蚀了神台。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裸露于世间。

锈铁剑移而下拄,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剑尖落下时,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

晕光万顷,影也绰绰。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婴。

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恶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养灵。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

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

千劫窟里大战方酣,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

玉宇辰洲的陈泽青,和地圣阳洲的项北,达成了合作,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岁的脖颈!

锈铁剑笔直下坠,如碑入泥。金光晕海风急浪飙,一船神胎摇荡欲破。

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聚成一只金灿的手,张开五指,如莲接剑。

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剑光都敛怀,静伫在封神台外,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还在控诉他的到来。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踏神台而出。他是如此璀璨,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威严,光辉,金发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方阔的脸上,有一丝了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叹。

柴阿四肃意未减,如弓待张:“你认识我?”

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谓的“疾风杀剑”,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亲征神霄,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还真的特意了解过。

“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

曾几何时,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多么需要这声关怀。

“有些习惯很难改。”柴阿四说。

他握剑的手很稳,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

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我如是。”

“你们也如是。”

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那辆“上妖”的马车,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

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更是什么都没有做,死于虎太岁的随手。

这样的妖族,到底怎么才会改变?

“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态度难得的和蔼:“所谓宝剑赠英雄——”

“我只要虎太岁的命。”柴阿四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狮安玄眸含悲切:“这些年环境不太好,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我的血裔也牺牲了,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在霜风谷——”

“他们不是我杀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断:“谁杀的你找谁去。”

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抚价值。

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太古皇城都能满足。

但“虎太岁的脑袋”,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

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

“阿四啊。”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当下作为妖族,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

“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杀猿老西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我们都是妖族,要一致对外?”柴阿四反问。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要我保护好她。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希望我能发扬光大。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

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志涤浊世的麂性空……他们都没有说话。”

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他只能这么说:“大家同为天尊,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问题,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

“是事情不简单,还是涉事者不简单?”柴阿四问。

“来,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狮安玄劝道:“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

“我认识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项北,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动:“还有一个人,我不用说他的名字。”

“妖有贤愚,物有参差。”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种族危难时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等度过此劫,你说的这些问题,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

“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跃然永恒,自在逍遥,万劫不加吗?”柴阿四反问。

他的恨意如此明确:“只有他的头颅,能够给我交代!”

“你是人还是妖?”狮安玄问。

“虎太岁是人还是妖?”柴阿四提着剑冷声:“他根本就漠视同族。现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恒了,也会把你当猪狗——”

“今日妖族种种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我们走过的道路,他们正在重复,终将不可避免!”狮安玄恼极了,但强压怒火:“虎太岁再怎么不堪,他也在为妖族而战。”

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用臂弯夹住,慢慢擦去剑上血:“我为猿小青而战。”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个个死心塌地爱你。你想要多少,赔你多少!”狮安玄恨铁不成钢:“神霄战争失败了,天息荒原沦陷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能不能有一点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弯了腰。

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他们杀了你的所爱,骗你她还在。”

“他们把你逼疯了——”

“再说你没有格局!”

这神霄归来的犬妖,猛然收慑笑声,拔直了脊梁,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

狮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足够顾全大局,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这么直接的侮辱。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

继而是再不能压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须发怒张:“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气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云城里没爹没娘还死了爷爷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圣阳洲的天绝剑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个征战神霄,但差点被楚国人打死;口口声声言恨,但不敢去找荡魔天君报仇的废物——只敢对我说放肆吗?”

“便是欺软怕硬,你也找错对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阶!

昔日曜真神主被斩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隐”是神霄世界对天命主角的保护。

隐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说当初在摩云城闯出赫赫声名的疾风杀剑,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剑荡群雄的强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么在神霄世界所获得的这份天命,则完全是柴阿四自己争来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笼中斗,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仗剑独行,与神争,与妖争,与灵争,与蒙昧初开的天地争……堂堂正正地赢得神霄世界的认可。

此刻他昭明这份隐去的神霄天命,跃然而登顶绝巅。是对过去百余年时光,一次至关紧要的验证。

“妖界从未带给我归属感,现在更让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狮安玄。”

“你在等什么?!”

剑气咆哮,剑光却消。那根难言锋利的锈铁条,似乎锈蚀了狮安玄的命运。

他的金发紫眸,如同浸着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看着金中锈,感受命中衰,有那么一个瞬间,狮安玄百味杂陈。

柴阿四这样能够走到绝巅,争名一世主角的大妖,为什么当初寂寂无名,如荒草废土,而受人族点拨之后,竟成参天乔木?

往小了看,的确只是柴阿四个体的命运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体性的差距呢?

往前狮安玄不会这么想,当下他的确动摇。

狮善闻死的时候他说命不好,狮善鸣死的时候他恨“贼势大”,现在他也满身伤痕,满心疲惫。

神霄战败的苦果,他正在吞咽。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势,只是苦涩的其中一种。神香花海的号角,紫芜丘陵的哀声,惶惶不安的妖众的眼神……无不在拷打他的心。

要说虎太岁,他是看不上的。

要说猿仙廷,那家伙看不上他。

但如今妖族在末劫中的两个方向,正由这两尊天妖展开。

前者正在千劫窟等待最后的跃升,未见得能成功。后者离开封神台,独自去了神霄,一定不会归来。

“或许我什么都没有等。”

狮安玄说:“我等你明白自己是一个妖!”

“妖就是妖,永远变不成人。你就算像敖舒意一样,镇压长河几十万年,他们也不会认同你。”

他的紫眸深沉,金甲灿耀。

“柴阿四——”

“虎太岁就算是一团烂疮,他也是妖族身上的肉,我不许人族来剜!”

天尊怒目作狮吼,他高大的妖躯愈发雄壮,仿佛神台之上无限高拔的山。

柴阿四握剑的手只是一翻,就此横过掌心,留下一道锈蚀的血线:“神霄妖族和你们天狱妖族……不是一回事!”

轰隆隆隆!

天狱世界紫电横空。

作为神霄世界的天命主角之一,亦是地圣阳洲的妖族领袖,柴阿四在此划清界限,彻底斩断妖界对神霄妖族的影响。

妖界天意立刻就有了反应,对他产生巨大的排斥。

“迷途知返,其犹未晚!”

狮安玄厉声呵斥:“生你者父母,养你者天地。今为天地所斥,譬如母子相恨——柴阿四!你难道能够心安理得吗?!”

“无所谓。”柴阿四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锈铁剑上的锈迹,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阴影。

“反正我绝望的时候——叫天天不应!”

天无一时爱我,我无一物报天。徒然两恨,以怨报冤。

……

骤然凌空的闪电,像天穹忽然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睛。宁寿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观照中。

紫色的电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悬的刀,将虎太岁牢牢钉在窟里,不许逃身。三恶劫君的道场,将三恶劫君收监!

镌刻众生图的石屏,已经覆盖了千劫窟的穹顶,如同一层天境。

众生神灵居神国,恍惚之间,无限颂声!

驾驭太阳战车的重玄遵,如同统御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众生图上未有之绝世,他也是霸国国柱,是托举众生的人。

这《物有天仪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经得到超脱的检验。

本是齐国先君为齐武帝准备,现在也是天妃归来后的重要阶梯。

但登为新皇的姜无华,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等待。他要开拓他的疆土,勾画长乐时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夺灵族之造化,将极大增强齐国的底蕴,其意义不啻于又夺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将不可动摇。

齐国需要这样一份进取未来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战场的胜利。

说到底,神霄战场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归来后有可能成就的超脱也好,都是那位霸业天子所留下的硕果。

而青石宫里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来。

今帝要如何证明,他能与前两者比肩,做到他们没有机会再去做的事情,继续带着齐国追逐六合?

这样的信心,这样的希望,贵重过一切。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的当下……谁有一匡之相?

岩浆河床上栖息的灵卵,已经被剖去了琥珀,其间人形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阴影,神也占据了灵。

虎太岁自不肯认下这结果,以拳当刀的同时,履足地脉,慑动一域!

他不仅是创造了千劫窟的三恶劫君,更是紫芜丘陵的执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阳血月定光,天狱世界认可。

“宁寿城,封神台,神胎醒!”

他不相信齐国这临时搬来妖界的众生神境,能和有封神台支持的灵族神胎相争。即便都入灵卵,都在胎中,前者也当为后者之食粮。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个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许齐国反倒是在帮他养出更强的灵族,让他在超脱的最后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调动太古皇城赋予他的统治紫芜丘陵的力量,要改写千劫窟里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并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厮杀中的狮安玄和柴阿四!

绝巅相斗,神台飘摇。

宁寿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来!

“原来如此,柴阿四……项北……楚国吗?”

“难怪重玄遵敢轻离南夏!”

虎太岁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狞声:“楚烈宗布局东域,落子三分香气楼,借力罗刹明月净,助姜无量证佛……将借阿弥陀佛之尊,证世自在王佛。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杀死姜述的凶手。”

“新任齐帝竟然掉头就能跟楚国达成合作。”

“真让我齿冷!”

“齐君无父,齐人无君吗?”

回应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齐备,重玄遵骤然斩落的一刀!

三光混转的刀锷,竟然形成一处吞光的黑洞。

虎太岁的视线都被吞咽进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无前的枪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摆脱追击的计昭南,没有半点停歇,整军又再战!

七万骑军此时死伤已过半,但无一退缩,或者说无双兵阵之下,深入敌境的紧迫、直面生死的紧张,让他们无暇思量太多——都奋勇为计昭南掌中阵枪。

计昭南仍是不言,仍是进攻。一步又进一步,一枪快过一枪。

像当年在千劫窟里,怎么都不肯跪倒的那个人。

他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用于口舌。他要虎太岁死,要虎太岁死!要掠夺虎太岁的筹谋,再让虎太岁死!

一生韶华,都是余恨。

七窍尽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浆河床,摇摇晃晃地捡起一柄军刀,就近靠住一颗灵卵,控制无我之力,帮其雕琢成更具体的人族模样。

【兵主】被正面击破,他已经无法再干涉战场。但他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哪有私恨?无非利合利分。你这穷途末路的病猫,说这些话徒然让人耻笑!”

他睁着眼睛,模糊地看着虎太岁,声音却尽量清晰:“我们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于国家大事的时候,才来找你雪恨——你受妖族托举这么久,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重玄遵是绝世的对手,计昭南是无双的刺锋,虎太岁之所以肯在千劫窟里留到现在,当然也不只有宁寿城里一记后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虚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脱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计昭南的阵枪穿进腹中。

“是时候了!”

虎太岁一把攥住阵枪的枪头,将之拔离血腹,迎着重玄遵的刀锋狞笑:“上邪普化神主!你还在等什么?!”

设想中战局立刻颠覆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有千劫窟里密集的孔洞,还在回荡他的余音。

那些血气衰竭而退出战阵的士卒,竟然还在喘息。

王夷吾脸上还在流淌的鲜血,没有马上杀死他。计昭南身上的伤口,没有如约糜烂。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厉,其人血液未见沸腾!

怎么回事?

虎太岁怒吼起来:“血神君!?”

他避开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计昭南一枪搠倒在地,合掌将身前空间聚成琥珀,又厉声大喊:“蝇浑邪!”

被妖皇亲敕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是打破先天血统限制,带领蝇族完成一次巨大跃升的绝顶阳神。

族群跃升的巨大功德,推举着祂的未来。

祂也是紫芜丘陵这一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劫窟里战死的这些残次品,乃至于同样战死在这里的齐军,理当都成为对方的血食,助长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场残酷的战争,来供养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个根本已经失去潜力的紫芜丘陵,作为血神君的神台。在千劫窟的实验完成之后,把那些已经对妖族失去归属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蝇族的血祭,以此来托举蝇族的整体跃升,好让血神君靠近与世同恒的那一步。

这是妖族的大收获之局。

意在举紫芜丘陵之力,奉出两尊超脱,养出一个潜力无限的灵族,得到数量庞大的兵源……

这才是他明知齐国入境必有所图,也不肯放弃千劫窟,带着灵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岁明白齐国那边必然还有后手。

但怎么都不会比得过一整个妖族对他的支持。

这是种族存亡之秋,妖族绝境之中所爆发的力量,会超乎齐人的想象,也将震动诸天!

可蝇浑邪……现在在干什么?

太古皇城呢?

就算蝇浑邪那边出了问题,为什么别的援军还没有过来?

斩妄刀在时空琥珀中经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着虎太岁的眼睛。

虎太岁的眼中有惊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讶色。

显然局势跟他们想象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杀出一圈光轮。

作为太古皇城敕命的执域天尊,虎太岁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带回了答案——

那是远古天庭在当代的映射,天狱世界最恢弘的建筑,无数妖族所朝拜的方向……华丽古老,威严无尽,代表妖族最高权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门四闭,今日城楼举旌旗。

今日大阵开启,今日城墙列甲兵。

万界天表,诸天神罗,永恒日晷,亘古圣廊……复刻于远古的传说建筑,全都显现了威严的姿态。华光万道,仿佛远古天庭重现,几似复刻万界来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经进入了战时!

城门口,却只行来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发,穿着一件诸天都认得的长袍,波澜不惊地往前走。

鹏迩来也好,麂性空也罢,都在城楼不言语。

代表妖界天厌的紫电,不曾闪耀他的眼眸。

猎猎嚣狂的旗风,无法靠近他的衣角。

亿万道目光都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暂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视者,也随他沉默。

他没有拔剑,于是无一矢敢加。

当他终于走到城门前,终于停下脚步,像是地壳几万年的运动,终于停止了轰鸣。观者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远古的荣耀映照今日。

当代的魁名眺望曾经。

此刻太古皇城里,强者如云,战士以亿万来计。

而巍峨的城门前,他一人独立。

“我来取回……”

他抬起头来,声音平静——

“我的剑。”

太古皇城的城楼上,神性锁链捆成了剑形。其中受囚的绝代凶物,已经沉寂了很多天。这一刻锵然抗鸣!

哗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锁链被拉得绷直,这凶器疯狂外挣,即要破封而出!

城门楼上的一众天妖没有言语。

城门前孑立的男人也没有伸手。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漫不经心地扭头,回望了一眼。

天穹张舞的紫电,骤然消失于无形。

这一眼已经看到紫芜丘陵千劫窟,穿透众生相所凿刻的石屏风,看到了正在搏杀的虎太岁——

虎太岁猛然闭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对撞出金铁声,将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关于“血神君”的呼声,当然也进入男人的耳识。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将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家伙的来历。

好一阵后,终于想起来了,脸上泛起轻轻的笑。

“大好头颅在此,愿为神君奉酒。”

他笑问:“来取?”

我来取剑,你来取樽。

大丈夫言出当践!

感谢书友“浮云也惊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5盟!

感谢盟主“小胡同学真可爱”打赏的新盟!

……

下周一见。

第2795章 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他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我,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我以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为什么……时不我与。

重玄遵握散了掌中刀,也握碎了这些执。只有一轮明月在他身后升起,照得白衣不染。

月涌千种愁,杀尽万般念!

对决管东禅后,他又有了长足的进步。幻境和现实的边界,都被模糊。

枪离体,剑出颅。

这具妖躯向后仰倒,虎太岁只有叹声:“超脱应是水到渠成,而非龙门一跃——万般准备,尚不能就。灵光一念,岂有幸成?我不鉴前者,后来者当鉴之。”

最后是一滩琥珀般的糖色,沥在岩浆河的河床里。

风吹过,劫窟尖啸。

像是无数畅快的笑声。

……

太古皇城内外都静。

就这样静着直到虎太岁死去。

天妖们注视着那仗剑等回音的男子,注视着薄幸郎在城门楼前的反复冲撞。

直到那个男人身后,忽而神光汇聚,辉煌的金色照耀这座雄城——

那是一尊辉煌的神像,穿着冕服,身缠狱火,气息古老……没有面目。

祂有一种辉煌时代的质感,好像跟面前的太古皇城同根同源。

近似的古老,近似的辉煌,近似的……不真实。

尽管祂有如此真切的神灵的气息,在真正强者的眼中还是难逃假性。

“这是什么神?”蜈椿寿蹙眉出声。

回应他的,是封神台如今的执掌者,【玄神】夜仞天。

祂戴着一顶高尖方帽,薄唇雪白,双眸如同黑曜石般。

“地狱之主,阎罗之君,刺客之神……卞城王!”

目析神光,解读神位,夜仞天语气莫名:“其为远古阎罗神……在辉煌时代里,执掌对应天庭的地狱。”

冥冥中隐有虎太岁的笑声。

他说……“有意思!”

跨越时空的回响。

这是虎太岁当初从无辜小妖的记忆里读取的讯息。

也是夜仞天今日一眼看出的“跟脚”。

它当然是好笑的。

因为在远古辉煌时代,天庭横空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以与之对应的势力。

“地狱”在那时不过是一道神性的泡影,幽冥大世界也是到了“中央逃禅”的时候才合世,所谓的“远古阎罗神”,当然也并不存在。

但是祂屹立在那个名为“姜望”的男人身后,就连熟知神史的夜仞天,也不敢确切地说,这尊神灵不曾有过!

这时有虔诚的颂声响起,响在冥冥之中——

“万古以来,谁无一死?”

“生也如斯,爱恨无存。”

“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伟大的阎罗神啊,如若您真的存在,如若您真有远古之威,请为我报仇……请为我报仇!”

这是……猿老西的声音。

城墙上的麂性空默然无声,略有几分唏嘘,亦不知为谁。

那时候的妖族还兵强马壮,神霄秘境将开,大家还在布局未来。

当时亲历那一幕的天妖,虎太岁、蛛懿、鹿西鸣、蝉法缘……就只剩他还活着。

姜望亦沉默。

时间过去太久,中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当然没有忘记过。

但想来那么孱弱的衰老猿妖,其之咒恨、其之祈愿,应该不会留世太久。

不曾想过沧海桑田,世事波折,那份执念竟还在。

并在虎太岁死后,了却执恨,奉予“无面神”最高的信仰。

当年那个目睹女儿死去,走投无路的可怜老妖,在许多年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

信仰是多么微弱的力量。

又多么恢弘啊!

以至于这尊无面神,在如今的姜望身后,一愿显真。一念为真神。

信仰最初的意义,不就是带来希望吗?最初的神灵,都是用庇护交换信仰。

“诸君何默也!”

这时城楼上高起一声。

道袍飘卷的陆执,昂然从远处行来:“姜望有什么可怕的?”

走过血神君蝇浑邪身边,他还以眼神示意,叫蝇浑邪下去面对。

蝇浑邪眼睛滴溜溜转,转来转去,就是对不上他的眼神。

他只好独自往前走。

一步下城楼!

心跳都静了,天边金阳浓烈。

陆执的道袍张鼓而起,其上“道法自然”四个道字起伏如潮。

他比人族还人族,像是最古老的那种修道之人。

讽刺的是,此刻姜望身后的无面神,又比当下所有妖族神祇,都更有远古妖神的气质。更贴近那个妖族记忆里的辉煌时代。

雷翼军统帅虎崇勋注视着陆执的身形跃下城楼,仿佛看到一头羔羊跳进虎口。

很难想象,有一天会视天尊为羔羊。但诸天万界,真有能同荡魔天君抗衡的绝巅吗?

眼前的姜望如此温和无害,但远远眺视,却像看到一头绝代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欲择妖而噬!

再一看,凶气都不见。

却是那锋芒毕露,挣扎于神链的凶剑,被陆执抓在了手中。

神链如雾散去,那柄锐而薄的长剑,犹在天妖掌中挣。

陆执接过自己的话茬:“他又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就这样翩然落地,走到姜望面前,双手捧剑而前奉:“荡魔天君,您在这里寄存的剑。纤尘未染,完璧奉之。”

他微微低头,又仰眸。

嵌着裂隙蛛网般的瘦长妖眸,注视着姜望波澜不惊的眼睛。

战争期间自然没什么好说,但严格来讲,当下是战争已经结束的阶段。齐国当下的行为可以说是入侵,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也可以只视为一场普通的边境摩擦。

太古皇城需要知道姜望的态度。

站在城楼上,隔着大阵对话,是验证不了真正的态度的。

但谁来以性命验证,却是一个问题。

毫不夸张地说,姜望当下如果要对陆执出剑,天上地下没有任何人救得了他,除非论外的超脱出手。但超脱一旦出手,那又是另一场事故。

而陆执如此坦然。

他用自己的性命,验证自己的判断,这也是他的道。

薄幸郎瞬间安静下来,似乎知道它将归谁鞘。

姜望注视着这个自己“允登绝巅”的天妖,并没有太严肃的表情,只温声说了句:“稍等。”

而后回望。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千劫窟。

那幅众生图,他是最忠实的观众。

在长生宫,在东华阁,他都认真地注视过,甚至记得画里的每一个人物,每一处细微的图景……如他也住在画中。

他大概是世上第一个发现这幅画的细节变化的人,或者说,是第一个敢于发现的人。

前有韩令,后有霍燕山。

每每掠见此画,都不敢以目巡。

前后两任内官之首的态度,也代表觐君者的谨慎。像那种在天子书房眼睛乱瞟的不敏无智者……确实没有第二个。

众生图里,城外的原野上,绘有拄着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来跑去放纸鸢的顽童。

当时他就在东华阁里注意到,相较于长生宫时,这老翁的样貌发生了改变……变得有几分肖似天子。

他看到一位天子不显人前的柔软,一个父亲并不明言的伤心。

姜无弃笔下的“寻常百姓家”,是他的众生观察,也未尝不是他对于父爱的一种愿景。只是他无法言说,只能置于画笔。而在他死后,天子在东华阁里寂寞地回应。

当下身为大齐新君的姜无华,举国势而奉这众生图,是有什么隐秘的新发现吗?

今时今日的姜望,也静着等答案。

整个太古皇城,也都陪他一起静等。

创造千劫窟的三恶劫君已经死去了,千劫窟里岩浆都凝固,热意仍沸。

计昭南提枪未语。

王夷吾还在雕琢。

解散了兵阵的齐军,在文连牧的指挥下,控制了整个千劫窟。设立岗哨、抢救伤兵、收缴战利品……

虎太岁的尸污让铁锈更重,柴阿四收起锈铁剑,在数万齐军的注视下,独自往外走。

今日他为猿小青报仇雪恨!

今日他也永远地告别了天狱。

那一剑刺穿的不止是虎太岁的天灵,也是他跟妖界生而有之的羁绊。

一定会有很多妖恨他,个体的痛苦,常常被掩盖在宏大的未来。在群体的美梦中,“呼痛”也是不识趣的表现。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出千劫窟,那断角的牛妖紧跟在后。

白日架桥时,他毫不犹豫地跟来。尽管他没办法影响战局,甚至随手捡的刀,都没能递进千劫窟里,但他对虎太岁的恨,不比柴阿四单薄半分。

“天尊……”断角牛妖不太熟练地开口:“现在我们去哪里?”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头地说:“我现在相信,那个世界有无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齐、楚两方商论的条件,今日之后,神霄世界里,栖居着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镜峰,将为“不征之地”。

以地圣阳洲当下的局势,以柴阿四如今的实力,齐楚不征,即神镜长宁。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啦!

但我希望以后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犬妖的心声,泛起意海涟漪。

然后天边梦桥散为雾。

说了“好自为之”的双方,到现在为止,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里,众生登神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大齐勇毅将军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远不会颤抖、永远规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灵卵里的造像。

他已“无我”,他的心神都在灵卵中。

那仿佛也是一个混沌世界,他代表齐人的意志,在内开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个老者,拄着木杖,站在翠色欲滴的原野,宁静地看着不远处,笑容慈祥。

岩浆河床上林立的灵卵,大多已经赋灵完成,众生登神乃化灵。但没有哪一颗灵卵先孵化,仿佛都在等待什么。

灵卵中的老者,已经神光替尽晦影,隔着卵壳,面容也十分明确。老则老矣,眉眼却很清晰。鬓如刀裁,皱似律折。

虽是慈祥地笑着,却渐渐叫人感受到一种威严。

周围的齐军渐渐都激动起来。有那靠在墙上奄奄一息的伤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计昭南拖枪走近,为之护道,甘作门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间锐光流动,墨瞳漆黑如陷。

这张众生图里,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灵,剩下的才是齐国所托举。“齐楚合作,约其五一。”

如果这张画像一开始就给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开始。

但到了当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实现。

横在太古皇城的剑,又何尝不是横在整个天狱世界?

剑有两侧之锋,哪一边都能杀生。

当王夷吾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整颗灵卵绽放出不可直视的华光。

而后是碎玉之声,灵卵破壳。

一个真正的生命,正在诞生。

完整灵族的孵化,自此开始!

倘若虎太岁还活着,这一步他就已然无上。现在只有岩浆河床上抛洒的残迹,作为这一幕华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壳也碎入灵光。

一支木杖探出来,敲在了岩浆河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已经点化为灵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头来,微微一礼:“承蒙厚赐,赋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礼,却停在那里。仰看老者,一时无言。

这位灵族老者,长得有几分肖似先君。

再看却没那么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叹。

他想,先君气吞万里,势压宇内,留在这幅画里的,只是一生中极其罕有的柔软。

在怀念长生宫主的偶然瞬间,先君也羡慕过“寻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个瞬间。

那样的瞬间,撑不起一位伟大君王的重临。

……

临淄城,紫极殿中,大齐天子姜无华冠冕皆具,龙袍之下鼓鼓囊囊,显然也已着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枢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内,个个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启动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让它在东方轰鸣。

今齐已经做好与任何一个帝国正面开战的准备!

然而王夷吾的所见,叫紫极殿里,响起不可抑的幽幽叹声。

天子正坐,手扶礼剑,眼中并无波澜。

他说:“看来先君当初并没有归来的设想。众生图里,或只是单纯的缅怀。也或许,这一夕安枕,一刻天伦,朕本就不该打扰。”

长乐朝并不承认那只持续了半天的极乐朝,本朝说起“先君”,只有成就霸业的那一位。

旒珠轻轻摇晃,显示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里,注视着他的满朝文武,释然地笑了:“万事岂能尽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灵族归齐,不啻开疆拓土。便如前议,划岛为灵域使其居。有劳虞上卿暂理此事,为天下劳心。”

虞礼阳一时愕然!

闲散了多少年,也想过会不会在长乐朝得到重用,没想到这么重!

灵族是一个全新的种族,他也该开启新生吗?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传旨妖界——让他们做该做的事情。”

……

齐人重注于妖界,自然不止一种预案。赢得灵族已是大胜,奢求全占全得,本就过于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满目的岩浆河床大步前行,于一颗明显小一圈的灵卵前驻足。

然后半蹲下来,手按灵卵,继续雕刻。

周围的灵卵纷纷破壳,一个又一个的灵族走出来。

这一颗却岿然不动。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笔勾勒都如最初般谨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国公屈晋夔,走入此间来。

他浅浅的环视了一周,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约,来带走楚灵。”

按照事先的约定,千劫窟里“孵化”的灵族,五分之四归齐,五分之一归楚。

重玄遵点头为礼:“虞国公请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来妖界,楚国的责任是确保齐国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现变故时,及时出手补救。

但有荡魔天君仗剑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里的事情顺利结束,楚国并没有太多付出,便赢得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灵族,大大加强楚国的底蕴,给未来增加筹码。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那位灵族的拄杖老者,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那吓了屈晋夔一跳的篇章并没有继续展开……更是多喜临门。

屈晋夔面上带笑,取出一张宝光冲霄的灵山盘,收起了那些楚灵——

楚将以众灵奉灵山,为永恒禅师的跃升,提供更有力的帮助。

以后的灵山胜境,是楚国资源。灵山禅军,是楚国兵源。

确认一尊楚灵都未遗漏后,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王夷吾的动作。

灵卵里的刻像,年纪很小,稚气十足。

有一种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态悠闲地点评:“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长生宫主。”

王夷吾头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托,亦是齐人的怀缅。”

多病多思的长生宫主,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就像缔造霸业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个静享天伦的老翁——这都是只能在画中实现的事情。

说话间雕刻已终。

手持纸鸢的孩童,走出灵卵来。

他非常的活泼,见着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着纸鸢,一手使劲地挥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兴认识你们!欢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晋夔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家在哪儿啊?”

“临淄!临淄!”

顽童快乐地笑着,牵着他的纸鸢,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说来也怪。

在场所有的齐灵,也都跟着他转身。登云踩风,齐往外涌。

他是众生神灵里的核心。

亦是这支灵族里,与生俱来的领袖。

看着这个灵气冲天的顽童的背影,屈晋夔若有所思。

计昭南已经提枪上马,简洁下令:“整队,撤军!”

布防在千劫窟各处的齐军,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迅速如蚁潮汇涌。

屈晋夔看向重玄遵:“这紫芜丘陵亦有沃土万里,齐人都打到这里来了,不顺便占下来么?”

重玄遵是比楚国那些年轻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说了声:“让给你们楚国。”

负手翩然而去。

屈晋夔笑了一声,也消失在此间。

前一刻还挤得无处下脚的千劫窟,这一刻空空荡荡。

虎太岁已经死了,紫芜丘陵才是妖族必须面对的毒疮。紫芜丘陵那些在计划中应该被牺牲干净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经入喉的鸩毒。

人族驻军在这里,他们是被征服的。

人族离开这里,他们是被放弃的。

无论齐楚,都没有为妖族善后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绵延的军营。

绵延军营的正中心,是一座帅帐。

妖族名将猞师舆,就被囚缚在这里。

当然在众生登神、赋灵新生的当下,刑架已然空空。

帅位后面,供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窄台供之如供神。

猞师舆活着的时候,看这幅画,像是每个人都有故事。如今他们的故事正以灵族之身开启新篇,这幅画,也就不那么栩栩如生。

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众生登神后,幕幕为枯景。

但画还在。

姜无弃当年落笔的时候,画是动态的、将要发展的,每个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时间的流动,并不被人的去留影响。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击破,恢复不知何时。虽是他的兵域,他也无法再洞察这里。

诸天万界没有任何目光注视于此。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已经不存在。

但它存在。

画外的放鸢顽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灵族里最有天赋的两尊。

画里的他们,各自普通,还在那片原野欢欣,静享天伦。

画中有一条靠近城门的长街,一支卖酒的旗幡被风吹展,半掩着一扇临街的窗。

从这掩半的窗口,可以看到里间的书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这里,他就能看到,这是长生宫里那幅石刻画,最早的样子。

在无人能够关注的此刻,这幅画动了。

一张雪白的宣纸,被一根戒尺,压在了书桌上。

许久之后,画中又出现一只提笔的手,悬在纸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显画的人,仿佛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风景,静伫片刻,挥毫写道——

“放鸢黄童,拄杖白翁,嬉游漫步,复见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

虎太岁虽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这里。

姜望没有去接剑,陆执也便一直捧着。

直到那灵族老者对着王夷吾行礼,姜望才收回视线。

他的视线放回太古皇城,时间好像开始流动。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长夜卷作披风。

夜仞天踏虚而落,走下城楼。煊赫神威,敛于无形。走得越是轻描淡写,越能体现祂的神道力量。

祂并不看姜望,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份危险。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视着那尊无面神。

无面神的确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这里立塑,在这里传信……

“祈者妖愿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给出了自己的赠礼:“我今执掌封神台,愿为苍生敕之。助其登顶阳神,德泽天下!”

赠礼不可谓不重。封神台也不是空口来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资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这边封出去一个,那边等位的妖族神灵,就少一个指望。

这当然是一件并不纯粹的礼物。

但一尊阳神战力,想来没谁会嫌少。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这尊妖神,好像没有听清楚祂的话语:“只有你来么?”

夜仞天果断后退两步,退进城门洞里:“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来跟你动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陆执。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个答案——是杀了陆执,全面开战。还是就此退去,暂歇诸天?

陆执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望,安静地……奉剑。

“怎么办?”姜望问陆执:“现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若说千劫窟里的事情……我们未有干扰,已是最大诚意。若说血神君……”

陆执回头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两军交战,不免夸言,您这样的人物,魁于绝巅,剑横万界,视野早已超脱,哪会计较这些?”

“倒也没有一定要杀他的意思,这点小仇,我不记。”

姜望真个就伸过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幸郎】,略作掂量:“这柄剑养护得不错,有心了。”

【薄幸郎】尖利作啸,以示抗鸣。但被五指一捏,顷就安静。

陆执只是低头为礼。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并不破碎,而是无数个截面,无数种绝巅的姿态。

蜈椿寿松了一口气,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养,情如师徒父子的猞师舆,沦陷在神霄世界。将其擒杀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芜丘陵纵马驰骋,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止于一剑之前。

可是这样的时刻,跟姜望这样的人开战,才是最大的战略错误。

即便妖皇举族运而起,又真能杀死驾驭仙帝道躯的姜望么?

赢则两败俱伤,输则……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杀死现在的姜望,对妖族来说,不见得是好事。只是给那几个人族霸国清路,更是给他们理由,让他们彻底绞杀天狱。

理智和情感,绞得蜈椿寿身心麻木。

空有统兵之能,却无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内主干道,看永恒日晷上,金针轻移……默然叹息。

“妖族历史悠久,礼仪传世。我今天也见识到了。确实大有雅量!”

姜望接过【薄幸郎】,但没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墙:“某家来虽孑然,出不可无仪……使天狱失礼。”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蝼蚁般渺小,却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他是抬望的姿态,却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来,挨个的点名,点到哪个,哪个头顶就亮起赤焰。

笼罩太古皇城的大阵,好像对他并无意义。

红尘劫火,随心而起!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关刀拖地、行于亘古圣廊的天妖,体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据说是第五法王象弥的亲眷后裔,刀法绝世,勇不可当。

“你——”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焰楼之中,一位长剑横膝,静坐养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无”,号称是“剑绝天狱者”。

然而此刻,焰楼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还在移动,他的手指如同阎王笔,点到哪个,就要划掉哪个。

他身后的“远古阎罗神”,随之狱火沸然,真有几分阎罗点卯的神话威严。

“你——”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双手缠满布带,缓慢地转动着【万界天表】的魁伟壮汉。其乃天妖鳌负劫,乃是“诸天力之极”,曾经硬抗麒观应的刀。

他们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闪耀一片天空的强者。只有一个共同点——

当初行念禅师孤舟渡天河,他们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这太古皇城外,当着一众天妖的面,姜望慢条斯理地完成了点名。

“猕知本还没睡醒么?”

“那就算了。”

“就你们吧——”

他的手翻转过来,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当年孤舟难渡,天河路远,幸得诸君相送。”

“今日也还是劳烦你们……”

“出来送我。”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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