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决裂【求月票】

三日,倒计时开始。

第一日,平静无波,只是承香殿外的守卫又增加了。

第二日,长安传来消息:废太子诏书已拟好,正在征求三省宰相附署。

第三日,黄昏。

李承乾站在承香殿的庭院中,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

裴行俭快步走来,声音急促:

“殿下,刚得到消息,陛下……陛下已下密旨给岐州刺史,命其调集州兵,三日后抵达九成宫‘协防’!”

“协防?”

李承乾笑了:“是来擒拿孤的吧。”

“还有!”

裴行俭脸色更加难看:

“魏王李泰那边,今日有十余骑秘密离开九成宫,往长安方向去了。看妆束,是魏王府最精锐的护卫。”

“李泰在留后路。”

李承乾淡淡道:“他也怕父皇一网打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晚霞正在褪去,暮色四合。

“通知所有人,按计划准备。”

“今夜,子时三刻。”

“诺!”

夜幕降临,九成宫华灯初上,却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承香殿内,李承乾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

他没有戴太子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苏婉怯生生地站在殿角,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锋利的太子,欲言又止。

“苏姑娘。”

李承乾忽然开口。

苏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殿、殿下有何吩咐?”

“今夜九成宫可能会乱。”

李承乾看着她,眼神平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苏婉咬唇:“殿下是要……”

“孤要走了。”

李承乾打断她:“若孤能活着离开,日后或许还有相见之日。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苏婉:

“这是孤的随身之物。若孤有不测,你拿着它去长安永兴坊,找武媚娘。她会给你安排去处。”

苏婉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她看着李承乾,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殿下……陛下他,为何要如此逼您?您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道:

“或许正因为是亲生儿子,才更要逼。”

“天家……无亲。”

他说完,转身走向殿门。

裴行俭已全副武装等在那里,殿外阴影中,隐约可见数十道矫健的身影。

那是锦衣卫最精锐的力量。

“殿下,一切就绪。”

裴行俭低声道。

李承乾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多日的宫殿。

然后,他迈步走出。

身影融入夜色。

子时二刻。

九成宫西门。

守门的队正紧张地看着远处承香殿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忽然,他看到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那是约定的信号!

队正一咬牙,对身旁的士卒道:“我肚子疼,去解个手,你们看好门!”

说完,他快步走向门闸。

与此同时,承香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走水了!”

“承香殿失火!快救火!”

呼喊声、脚步声、铜锣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整个九成宫的守卫都被惊动,无数人提着水桶奔向承香殿。

西门守军也被这变故吸引,纷纷探头张望。

就在这时,队正猛地拉开西门门闸。

“走!”

黑暗中,数十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冲出西门。

正是李承乾一行人。

他们冲出不过百步,身后就传来惊怒的吼声:

“西门开了!有人逃了!”

“追!快追!”

箭矢破空声响起!

裴行俭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厉喝:“保护殿下——!”

锦衣卫成员立刻结成阵型,将李承乾护在中央,且战且退。

然而,追兵越来越多。

千牛卫大将军张士贵亲自带队,数百精兵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

“殿下,追兵太多了!我们被咬住了!”一名锦衣卫急声道。

李承乾面色冷峻,正要说话——

忽然,东北方向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幕下一面面飘扬的旗帜!

旗帜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席’字!

“是席将军!席将军到了!”

裴行俭狂喜!

只见一支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为首一将,虎背熊腰,手持马槊,正是席君买。

“太子殿下在此!挡我者死!”

席君买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喊杀声!

两千秋操精骑如狼入羊群,瞬间将追兵冲得七零八落!

张士贵脸色大变:“快!快发信号!请求支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席君买一马当先,很快杀到李承乾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席君买,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李承乾扶起他,看着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不迟,刚刚好。”

他翻身上了一匹准备好的战马,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九成宫。

那里,是他生活了多日的地方。

也是他的‘父亲’,为他设下的‘囚笼’。

“殿下,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席君买问。

李承乾握紧缰绳,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江陵,是荆州,是他的根基之地。

也是……他与大唐朝廷,与李世民,彻底决裂的开始。

“去江陵。”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他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驾!”

两千铁骑如黑色潮水,涌向东南。

而在他们身后,九成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火光,像是某种祭奠。

祭奠一段死去的父子之情。

祭奠一个……即将到来的,烽火连天的时代。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李承乾最后一次回望长安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巍峨的太极宫中,他的父皇正从睡梦中惊醒,接到太子逃出九成宫、席君买举兵接应的急报。

然后会是震怒,是调兵,是诏告天下的讨逆檄文。

“李二陛下。”

李承乾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这条路,是你逼孤走的。”

“既然走了,孤……就不会回头了。”

他一夹马腹,身影彻底融入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征途。

后方,是彻底破碎的过往。

大唐贞观八年,夏。

太子李承乾于九成宫起兵,西走江陵。

震动天下的‘九成宫之变’,就此拉开序幕。

而这对曾经的帝王父子,也终于走上了兵戎相见的道路。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夜,轰然转向。(本章完)

第471章 废太子【求月票】

九成宫,凝云阁。

火光与喧嚣从承香殿方向传来时,李泰就被惊醒了。

他披衣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雷鸣,心中先是惊疑不定,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幸灾乐祸猛地窜上心头。

“乱了!果然乱了!”

他压低声音,兴奋地对闻讯赶来的心腹侍卫道:

“定是李承乾那疯子狗急跳墙了!快,派人去探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苏勖便急匆匆地跑来禀报:“殿下!是太子!太子放火烧了承香殿,引开了守卫,从西门突围了!”

“席君买带着两千骑兵突然出现,接应太子,杀散了千牛卫的追兵,往东南方向去了!”

“席君买?!”

李泰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转为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惊骇和一丝后怕: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吗?!他哪来的兵?!”

苏勖摇头道:“不清楚……但看旗帜和妆束,是秋操大营的精骑没错……”

李泰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中,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李承乾……竟然真的反了!

而且不是孤身逃窜,是早有准备,有精兵接应!

席君买的出现,意味着李承乾在军中经营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殿下,我们现在……”苏勖小心翼翼地问。

李泰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狠色:“快!立刻让我们的人全部戒备,守住凝云阁!”

“另外,马上派人去长安探听父皇的反应和态度!”

他心中飞快盘算:

【李承乾这一反,局势彻底乱了。父皇会如何震怒?会如何应对?自己该如何从中获利?】

【是趁机彻底将李承乾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还是……也要提防父皇盛怒之下迁怒,或者李承乾的兵马杀个回马枪?】

巨大的变故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

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

两日后,长安,承德殿。

李世民在睡梦中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惊醒。

他霍然坐起,眼神在瞬间恢复清明,带着帝王的锐利:“何事惊慌?”

无舌几乎是扑倒在龙榻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陛下!太子……太子殿下他……火烧承香殿,引开守卫,突围出宫了!”

“席君买率两千骑兵突然出现在九成宫外,接应太子,击溃了张士贵将军的追兵,往……往江陵方向去了!”

死寂。

承德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尚未平息的隐隐喧哗。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从初醒的锐利,到听清消息后的愕然,再到无法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的阴沉。

他没有立刻暴怒,没有摔砸东西,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龙榻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席君买……秋操大营的兵……他是如何调动的?兵部的调令呢?十六卫的眼线呢?都瞎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锥一样砸在无舌和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心上。

“老奴……老奴不知……消息刚刚传来……”

无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废物……一群废物!”

李世民终于低吼出声,那声音里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的痛楚,让整个殿宇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猛地掀开锦被,赤脚走下龙榻,走到窗前,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个决绝离去的儿子的背影。

“江陵……好……好一个江陵!”

李世民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太子!你果然……走了这条路!”

他想起李承乾在地牢中弹奏的《十面埋伏》,想起他那句冰冷的‘体会父皇当年感觉’,想起他平静地说出‘节制天下兵马’……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气话,不是威胁,而是早有预谋的宣言。

一股混合着震怒、挫败、心痛以及帝王权威被狠狠践踏的暴戾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

“来人!”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传朕旨意!”

“第一,立刻飞马传令沿途州县,紧闭城门,全力拦截太子李承乾及叛军席君买部!敢有纵放者,诛九族!”

“第二,以八百里加急,传诏天下,太子李承乾,狂悖谋逆,焚宫潜逃,勾结边将,其罪当诛!削其太子之位,废为庶人!天下共讨之!”

“第三,命李靖为行军大总管,李绩、李孝恭为副,调集关中、河东、山南道兵马,即日准备,南下平叛!”

“第四,查封长安太子府,所有太子府属官,一体下狱待审!与席君买有牵连之将校,全部缉拿!”

“第五……”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冰冷:“将魏王李泰……给朕召回长安。”

他要弄清楚,李泰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与此同时,魏征所在的禁室,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正奉旨劝解魏征。

却听长孙无忌有些不耐烦地道:

“魏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陛下这样做,有他的考量!”

“是啊!魏相,陛下也是迫不得已.”房玄龄随声附和道。

魏征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跑来,说李世民传召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太极殿议事。

两人心里一咯噔,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他们听到李世民那几道杀气腾腾的旨意时,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

“废太子……讨逆……平叛……”

魏征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陛下啊——!”

紧接着,他猛地扑到紧闭的铁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穿透门扉,在寂静的廊道中回荡:

“昏君!昏君啊——!”

“是你!是你逼反了太子!是你自毁长城——!”

“太子何等功劳?何等才略?他若有反心,何必等到今日?!何必在倭国、在辽东为大唐流血拼命?!”

“是你猜忌!是你纵容小人构陷!是你将他囚于九成宫,断其羽翼,寒其心志!”

“如今他走投无路,愤而离宫,你便要扣上谋逆的帽子,赶尽杀绝吗?!”

“李世民!你忘了玄武门的教训了吗?!你忘了骨肉相残的痛了吗?!”

“如此对待功臣,对待亲子,你让天下将士如何看?让后世史书如何写?!”

“大唐的江山,就要毁在你的刚愎自用、你的帝王心术手里了——!”

魏征的怒骂,一声声,一句句,如同泣血的杜鹃,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失望和痛心。

看守的侍卫听得面如土色,无人敢应声,更无人敢阻拦这位以刚直闻名天下的老臣这豁出性命的控诉。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不由长叹一声,低声道: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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