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6章 终章涉岸篇【31】【第二关:囚徒博

第1687章 终章·涉岸篇【31】·【第二关:囚徒博弈】

苏明安望着两个按钮,思考规则。

最优解显然是双方同时选【宽恕】,皆大欢喜。

但若自己选【宽恕】而娜迦莎选【背叛】,自己会死,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若自己选【背叛】而娜迦莎选【宽恕】,自己将杀死祂并夺取她的能力,不知道祂有什么后手。从路的经验来看,路吞噬了娜迦莎后精神状态急速下滑。

若双【背叛】,进入死亡率极高的额外关卡……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从纯理性角度,「背叛」是效率最高的选择。无论对方怎么选,自己选「背叛」的结果都不会比选「宽恕」更差。

但苏明安知道,娜迦莎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祂会选「背叛」。

「看来我们陷入了一个经典的死结。」娜迦莎的笑声在黑水上荡开细微的涟漪,「你想选什么,小安安?」

苏明安无视了这个逆天称呼,擡眼:「你想选什么?」

「我先问的哦。」

「如果我说我会选【宽恕】,你信吗?」

「不信。」娜迦莎毫不犹豫,「如果你这么说,那一定是在骗我选【宽恕】,然后你自己选【背叛】杀我。对吧?」

苏明安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说,上一个关卡考验的是诚实。」

「嗯哼。」

「你的答案很诡异,但没受惩罚。」苏明安盯着她,「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关卡其实不是考验诚实,而是考验认知?或者说,考验我们是否相信自己的答案?」

娜迦莎的笑容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苏明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如果上一个关卡真的是认知测试,那么娜迦莎通过的方式是给出自认为真实的答案,哪怕在旁人看来诡异。这暗示了一个重要信息,祂很可能是个极端自我认知一致的人。也就是说,祂一旦做出某种判断,就很容易践行。

那么,如果能让祂真心相信某种判断……

他开始了第二层博弈。

「我们来做一个约定。」苏明安说。

「哦?」娜迦莎饶有兴致。

「我们同时选【宽恕】。」

「凭什么?」祂笑了,「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最后时刻改选【背叛】?」

「因为我可以给你一个保险。」苏明安擡起左手,掌心的银色星星标识在昏暗环境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是我的一个特殊技能标记。在按下按钮前,我们可以交换一个状态——我将银星的投影暂时寄存在你身上,你将你某个技能的标记寄存在我身上。这样,无论谁最后背叛,另一方都可以通过这个标记瞬间发动反击。」

他刚刚看到,娜迦莎手上没有银星。这说明娜迦莎的判断出现了错误——并不是娜迦莎成功通过了第一关,而是第一关的失败没有惩罚。

成功者会获得一颗银星,而娜迦莎手上没有,这说明祂失败了。

苏明安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

娜迦莎眯起眼睛:「具体怎么操作?」

「很简单。你的技能体系里,有没有一旦触发某种条件就会自动反击的能力?比如受到致命伤害时反弹,或者被夺取能力时自爆?」苏明安语速平稳,「同样,我也会设置一个,如果你背叛我,我的银星会在你体内引爆,虽然杀不死你,但足以让你重伤到无法袭击我,令背叛的收益被代价抵消。」

娜迦莎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手臂,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这个方案听起来合理,但有一个致命问题:祂怎么知道苏明安的银星真的有那种功能?

「证明给我看。」娜迦莎说,「证明你的银星可以做到你所说的。」

苏明安点头。他伸出左手,银星悬浮在空中,化作一个旋转的星形光点。

「这是状态寄存模式。」苏明安说,「我可以将它暂时寄托在另一个生命体上,并设置一个触发条件。触发时,银星会释放储存的能量。」

他看向娜迦莎:「你也可以展示你的某个技能标记,我们互相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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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娜迦莎的角度看来,如果苏明安不具有类似技能,银星只是一种伪装,吃亏的仍是苏明安。毕竟一旦双方都选择了背叛,只有苏明安会受到伤害。

所以,哪怕存在漏洞,娜迦莎也不会选择质疑,而是选择相信。只要苏明安提出了「银星能制造伤害」这一个概念,就等于提出了合作的基础,无论他是否真的拥有。

娜迦莎笑了,祂擡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迷雾。

「我的『千眸诅咒』。」祂说,「寄托在你身上后,如果你背叛我,诅咒会立刻爆发,你的视觉会被剥夺,同时陷入长达十分钟的幻痛,足以让你无法对我动手。」

两人对视。

黑水无声涌动。

第三层博弈。

现在,双方都有了互相毁灭的保证。理论上,合作成了唯一合理的选择。但苏明安知道,娜迦莎这种人多半还有后手。祂会不会有某种「免疫同归于尽」的能力?或者在寄托标记时做手脚?

「我们同时进行。」苏明安说,「我数到三,一起将标记推向对方。」

「好啊。」娜迦莎微笑。

倒计时两分钟。

「一。」

银星缓缓飘向娜迦莎。

彩色迷雾飘向苏明安。

「二。」

银星接近娜迦莎的胸口。

迷雾接近苏明安的额头。

「三!」

这一瞬间——

娜迦莎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祂的迷雾猛地加速,炸开成无数丝线,缠向苏明安的四肢!

但同时,苏明安的银星也没有飞向娜迦莎,而是眼睛化为了紫色,手爪张开!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假装合作,实则发动袭击!

「我就知道!」娜迦莎大笑,身体骤然虚化,「小安安,你根本就没打算合作!」

苏明安侧身闪避丝线。

但二人同时静止。

因为黑水突然沸腾起来:

【警告:在商讨时间内禁止武力冲突。】

虚无的声音隆隆响起。

两人迅速拉开距离。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看来我们都信不过对方。」娜迦莎擦掉嘴角的血,笑容更加兴奋,「怎么办?要赌一把吗?猜猜对方最后时刻会选什么?」

苏明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第四层博弈。

现在局势明朗了,双方都明确表示「不信任」,且都有强烈的攻击意图。那么——

娜迦莎几乎百分之一百会选【背叛】。

自己如果选【宽恕】,必死。

自己如果选【背叛】,要么双背叛进额外关卡,要么存在一种可能,祂极其反常地选了宽恕,自己杀死了祂夺走能力。

但还有一个变量,娜迦莎会不会预判到他认为祂必选背叛,因而故意选宽恕,诱使苏明安选背叛,而祂准备了「反杀背叛者」的后手?正如祂对路做的一样。

博弈论中的四层推测,展现在苏明安脑中。

时间只剩四十秒。

黑幕已在二人之间降下,双方看不到彼此最后的选择,只能听到声音。

苏明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之前娜迦莎说的诚实,想起祂刚才被禁锢时依然兴奋的眼神……祂享受的是博弈过程,而不是结果。

那么——

苏明安睁开眼睛。

「娜迦莎。」他说。

「嗯?」

「我们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倒数最后三秒时,我们同时说出自己将要按的按钮。」苏明安说,「但规则是,必须说真话。」

娜迦莎的眼睛亮了:「真话?」

「对。」苏明安盯着她,「你不是喜欢诡异的答案吗?在这种生死关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答案。你敢吗?」

倒计时二十秒。

娜迦莎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扩大到近乎撕裂嘴角的程度:

「有趣……太有趣了!好!小安安,我玩!如果人类都像你一样有趣,就不会有那么多黑白不分的蠢货了!她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五秒。

黑幕两侧,两人同时将手指悬在按钮上方。

四秒。

黑水死寂。

三秒。

「三。」苏明安说。

「我会按【宽恕】。」娜迦莎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因为——我想看看如果你也选宽恕,我们直接通过时,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那一定比杀死你更有趣!」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两秒。

他说:「我会按【背叛】。」

基于他对娜迦莎性格的侧写,娜迦莎追求刺激胜过利益,享受博弈过程。祂说选宽恕,就真的会选宽恕。那么,自己选背叛,就能杀死祂,夺取祂的能力。

这是理性选择。

但——

一秒。

苏明安的手指,在最后半秒,从【背叛】按钮上移开,按下了【宽恕】。

他在最后瞬间额外想了一层,也是他作为「玩家」的独特思维模式。

——如果建立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上,参与者会竭尽全力成为赢家。而且,若对方是敌人,参与者一定想成为能杀死对方的赢家。

然而,在这里,在基础博弈论的逻辑之外,还存在一种无法忽视的逻辑——

如果苏明安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一关,娜迦莎几乎没有可能活着走出「源点」。

圣剑认主了苏明安,钥匙也相当于握在苏明安手中,其余参与者有大半都是苏明安的人,还包括二级神路·利卡尔波斯。

如果娜迦莎重创甚至杀死苏明安,可以预想到,若是以后还有类似需要合作的关卡,祂将遭受绝大多数人的死命针对。祂也失去了祂最重要的目的——被「主人公」记住。

所以,从一开始,博弈论的基础就存在偏差——参与游戏的两方,有一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背叛+对方宽恕】的组合,只能接受【宽恕+宽恕】、【背叛+背叛】或者【自己宽恕+对方背叛】。从第一层博弈直到第四层博弈,娜迦莎的所有言语诱导都需要重新盘点。

倘若祂选了【背叛】,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情况会变成祂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苏明安选【背叛】,双方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是非常大的负收益。

倘若祂选【宽恕】,那么存在两种可能性——苏明安选【宽恕】,两全其美。苏明安选【背叛】,祂被苏明安重创甚至杀死。

苏明安推理得没错,祂确实拥有「死后进入某人躯体」的能力,路的情况非常明显。

在祂的眼里,苏明安选【背叛】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祂选【背叛】,这次博弈大概率是共同进入九死一生的关卡。

最后一秒。

两个按钮同时被按下。

柔和的白光,从两个按钮上同时亮起。

【双方选择一致:宽恕。】

【关卡通过。】

黑水开始退去,前方浮现出通往下一区域的门户。

娜迦莎站在原地,盯着苏明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改选了。」她说。

「你也改了。」苏明安平静地说。

最后一刻,娜迦莎的手指也从【背叛】移向了【宽恕】。

祂意识到了,祂选【宽恕】的好处绝对高于【背叛】,哪怕沦落到重创的结果,祂也不会太亏。祂唯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背叛+苏明安宽恕】的组合。

因为恐惧苏明安选择【宽恕】……祂选择了【宽恕】。

两个博弈者在多层心理揣测的嵌套后,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娜迦莎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太棒了……太棒了!苏明安!你太有趣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祂向前走了几步。

忽然,祂止步,回过头来。

漂亮的双眼静静盯着苏明安,看了两秒,走了过来,站在苏明安面前,站定,伸出双手,像是想试探苏明安究竟是人类的皮肤还是某种轻薄的物质,但祂没有触到,苏明安侧移了一步。

苏明安警惕地望着祂,仿佛眼前的是危险的怪物。

第1677章 终章涉岸篇【32】「你要怎么幻想捂

第1688章 终章·涉岸篇【32】·「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心脏?」

娜迦莎停滞两秒,忽然露出微笑,脚尖轻移,转身道:「走吧。」

望着祂走了几步,苏明安才跟上。

黑水激荡,脚步晕开,看似是水流,却没有半分水渍。

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不止微风,甚至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陷入了虚无的真空,安静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忽然,前方传来娜迦莎的声音:

「你有能力改写那段过去的,对不对?」

苏明安一怔。

「你已经亲眼看到了,你也亲身参与了,那座神山……你能改写的,对吧。」前方的海妖半侧头,粼粼鳞片闪烁着微光,犹如晶莹的星沙。

方才的刺激比拼似乎让祂敞开了心扉,祂已经认可了苏明安,不再是仅仅以「小安安」的态度对待,开始正经交谈,而非戏谑调笑。

苏明安知道祂说的是桃儿。

为了证明桃儿信仰的是善神,受伤的娜迦莎愿意等待六十年坚决不吃人。然而,黑白不分的镇民杀死了桃儿,娜迦莎为了不死去只能吃人,「如镇民所愿」堕落为了恶神。

祂心中唯一的善被杀死了。

苏明安的步伐放慢了些,娜迦莎在前面走着。

看不到祂的表情,但应该是笑着的,苏明安能听到祂上扬的尾音,一句接着一句:「她不喜欢下雨,我就为她织了防雨的荷包。她喜欢漂亮的裙子,我就把裙子穿在身上。我愿意为她等待六十年恢复伤势,靠她一个人的信仰维持生存……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

祂停下了脚步。

苏明安也停下了脚步。

二人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水泊里,他们的影子无法重迭。

然后,海妖回过了头,眼眶通红:

「……为什么你这种人总是赢,而我这种人总是输呢。」

果然,是刚才的比拼刺激了癫公。

祂再一次输了,这次依旧输给了主人公。

「刚才我们是共赢,都没输。」苏明安很客观地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所以我们才是共赢。」苏明安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丰富的经验告诉苏明安,这种时候不能用理性说话了,当一个癫公开始重复时,这说明癫公要开始犯病了。

他停下脚步。

祂也停下脚步。

二人站在寂静的黑水之中。

「他们说我是邪神……我就邪给他们看。我不再等待了。我冲进雨里,她的身体很小,又很沉……我把那些欢呼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我的海里。」唯有低沉的嗓音在呢喃,

「你知道海水灌进肺里是什么声音吗?咕噜咕噜的……像庆祝的冒泡酒。真吵。」

「可我把村民们放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很安静,只有水压把骨头碾碎的轻响……比他们的喧哗动听多了。」

苏明安顿了片刻,道:「你没有【宽恕】他们。」

「是啊,我没有。」娜迦莎说,「因为他们【背叛】了桃儿。」

「不,你对她没有感情。」苏明安说。

娜迦莎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怜惜那个人类女孩,才堕落至此,为她疯魔。」苏明安摇头,「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堕落下去的道路。『正确』需要忍耐,而『错误』只需要一瞬。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需要以『为她报仇』作为你接受命运的借口,否则你就会崩溃,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恶。」

他的话语让娜迦莎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仿佛突然从一场迷茫的梦里醒来。

然后,祂开口道:「苏明安,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苏明安一怔。

他原本已经打算强行前进了,娜迦莎的这句话让他再度停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还是正神的时候……司鹊让我保护他,我答应了。他让我去收集素材,我去了。」娜迦莎垂下眼睑,低低地笑,

「后来,我受了重伤,遇到了桃儿这个普通的女孩,我知道正神的潜能远远比邪神强大,为了自己的前途,我强撑着不吃人,诱骗了她信仰我。」

「天真烂漫的女孩,多么好骗!有了她作为唯一的信仰来源,我能活下去了,只要等待六十年,我就能伤势恢复回归大海了!」

「结果,一群黑白不分的愚蠢镇民杀死了她!所以,我为了给桃儿报仇,杀了他们!」

苏明安摇头:「不,你是为了哄骗自己接受堕恶的现实。」

娜迦莎道:「我以前从没害过人,甚至天真地以为世界是美好的,直到我堕落后必须吃人。」

苏明安道:「你确实曾经很天真,也很善良。」

娜迦莎道:「我想到了司鹊,他承诺过能复生任何人,那么只要我努力收集素材,或许他能复生桃儿……」

苏明安道:「但你并不是想复生桃儿,你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作恶。」

娜迦莎道:「我收集了大量灵感素材,我放任寒冬腊月里的贫民冻死、坐视英勇的骑士为战争而死、推动如鲜花般纯洁烂漫的公主变得黑暗腐坏……让欢欣变为悲哀,让完美变得不完美——我在收集素材了,我正在救她!」

苏明安道:「你只是在作恶而已,司鹊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素材。」

娜迦莎道:「我总是选择最愚蠢的路,明明是『恶』的,我却总想徒劳地证明自己是『善』的。我像个人类一样笨拙地为她编织荷包,偷偷地改善土地让她喜欢的花开得更好……我以为时间很多,以为六十年不过一瞬……」

苏明安道:「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

双目赤红的海妖凝视着他。

眼里有嫉恨、有愤怒、有悲哀。

困厄的绝望。

无法挣脱的痛苦。

祂【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善,也很快【宽恕】了自己。

祂以「爱一个女孩」为借口,让自己接受堕落的事实活下去,将罪责怪到别人头上。

祂的口中呢喃着「善」、「爱」与「女孩」,祂的眼里唯有「恶」、「恨」与「主人公」。

娜迦莎星澜般的眼底倒映着苏明安:「我在梦中遇到了万物终焉之主,祂告诉我了一切的真相……呵呵,原来司鹊他是……原来他竟然是……!

娜迦莎突然呕出一口血。

鲜红滚落黑水之中,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苏明安缓缓向前。

他轻轻贴近了海妖,发丝晃荡,贴在祂耳边温柔道:

「……他是谁?」

嗓音温柔,仿佛可以安抚一切伤痛。

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心理咨询师,可以聆听一切残酷与冰冷的真相。

娜迦莎开合著嘴唇,欲要脱口而出。像是有坚硬的石头被祂反复吞下,划开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祂紧紧凝视着苏明安,试图看出苏明安一丝半点的敷衍与算计,然而青年黑色的眼里唯有黑水般的平静。

仿佛一颗漆黑的石头在无声地说——向我倾诉吧,向我说出一切吧,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向外人透露半点秘密。

娜迦莎,请告诉我吧。

「哈……哈哈哈……」

娜迦莎的笑声仿佛划过喉咙的伤口,听不出半点海妖美丽的嗓音,唯有电锯般的尖锐: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啊!」

苏明安保持着贴近的姿势,没有移动。

一柄冰冷的寒刃抵住了他的胸口,而他没有闪躲,依旧微垂着头,维持着贴近海妖侧耳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到了冰山的崩塌。

或许确实不曾有人如此对待一位恶神,他们往往用恐惧、仇恨、愤怒的眼神以视,但苏明安此时是平和的。

冰山崩落,蔚然垮塌。

保持攻略状态的第一玩家即将如愿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司鹊其实是……」

「噗!」

娜迦莎吐出了一大口血。

祂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自己无法说出答案,仿佛一种禁制。

苏明安却已然明白,有时候,无法说出答案也是一种答案,这说明司鹊的位格很高,禁止了任何人回答。

苏明安缓缓直起身子,收起了温柔的表情。

娜迦莎眼眸赤红,擦拭着唇边血迹,笑得惨然:「【桃儿吞下了镇民们灵魂,她化身魔女活下来了,她不会死于这场雨了……】你当时差一点、差一点就改变了她的结局了!当时,北望已经操控了故事中的我,我及时救下了桃儿,我把她送去给离明月抚养,她活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回到现实,过去还是没有改变!?」

祂捂住脸颊片刻,突然明白了:

「……啊。」

「我明白了。」

「因为她的死亡是祂的锚定。所以,那段过去什么都没有变。」

娜迦莎的话语颠三倒四,苏明安却听明白了。

之前有一次,自己通过穿梭时间救下了濒死的桃儿,但离开那段时空后,过去依然没有改变,桃儿还是死了。娜迦莎的意思是,那段过去有着某人的暗中插手。

——所以,司鹊的沉睡,是假的,是欺骗吗?

这个结论让苏明安眼神不住颤抖,甚至感到不真实。

可是,明明所有的道别都那么真诚,所有的诗歌都那么真挚,会是假的吗?

苏明安还是不愿意相信司鹊有阴谋的可能性,一路走来,他能感知到司鹊的真诚,自己的敏锐度也非同常人,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干的?

「小安安。」娜迦莎笑了,祂侧过身,转而贴到了苏明安耳边,柔柔道,「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是不可以接近的,也不可以遐想。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墨水做的心脏?」

「直到我不得不堕落为邪神,直到我血污满身,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唯一的意义——被你们这种人记住。」

「我注定已经无法成为【正派】,你不会接受一个罪孽滔天的队友,所以,我一开始作为【反派】,出现在了你面前。」

「你会记住我……记住我……对吗?我甚至跟随你进了这里,我不希望你死,愿意为你按下我永远不会按下的【宽恕】,哪怕被你按下【背叛】也可以接受,那样我会成为你身边的鬼,永永远远注视你……」

祂挽住苏明安的手臂,试图将他贴紧自己的心脏,像海藻般将他缠住、将他包裹。

「做不成正角儿,那就做一个不令自己后悔的反角儿吧……哈哈哈哈……」

苏明安闭上双眼。

海洋的神明已经陷入了疯狂的深渊。

祂曾经一心想做一位纯善、美好的正神,直到祂捡到了失去四肢的重伤司鹊,因为嫉妒心而走上了不归路。桃儿死后,祂为了活下去被迫堕为恶神,掀起尸山血海收集素材,最后彻底疯狂。

曾有无数次【宽恕】与【背叛】的按钮在祂眼前出现,明明已经是堕落的恶神,祂却一次又一次试图选择【宽恕】——明明已经堕落至此了,为什么还要拿复生一个小女孩当借口呢?明明已经邪恶至此了,为什么还幻想着让那场屠杀不曾发生,让所有镇民都活下去?

善又善得不坚定,恶又恶得不彻底。

所有的言行不一,矛盾百出,是为了让苏明安记住祂。

困惑、愤怒、绝望。

「正角儿」已经成为了再也回不去的「反角儿」。

……

【回到大海后,娜迦莎望着桃儿面目全非的尸体,始终在想:我以前坚持不吃人,只依靠你一个人的微弱信仰活着,然而,做正角儿却如此困难。你等等吧,等我成为反角儿,我必会为你停下所有的大雨,送你去整日晴朗的地方,送你一条不会被任何刀枪刺穿的长裙……】

……

「哗啦——哗啦——」

门扉近在眼前,娜迦莎忽然上前,双手缓缓搭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一双魔媚如妖的双眸,凝视而来:

「……你可以答应我吗?」

「什么?」

「记住我。」

血色的眼瞳是如此尖锐,以至于让人感到心脏被扎着。

「我已经记住了,很难忘。」苏明安说实话。毕竟这种癫公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如果你承诺在新的世界里,未来可以复生我。这个九死一生的试炼,如果遇到了什么必须牺牲的情况……我可以为你去死。」娜迦莎说。

「你……」苏明安感到了惊讶。

娜迦莎盯着他:「救救我吧,救世主,未来让我为你牺牲,洗净前尘罪孽,作为一位天真烂漫、纯洁无邪的正神重生。重新写出我吧……写出一个洁净的我。」

「那并不是你。」

「……那可以是我。」娜迦莎依旧盯着他,眼里有着疯狂的偏执与黑暗。祂已经被玩坏了,被无常的命运玩坏了,脑中只剩下了最初的执念与自身的肮脏。

祂疯狂地凑上来,如海藻般攀附住救世主的身躯,以生命祈求他的帮助,哪怕并不光彩。

苏明安闭目片刻,睁眼道:「好。」

一个参与者自愿帮忙,他没有理由拒绝,复生后的娜迦莎也不再是娜迦莎了,只是一个天真的执念。他没有原谅祂,也不可怜祂,只是理性的等价交换。

「是不是需要在你的【时间之戒】留下名字,我才算是完完全全被你记住?」娜迦莎目光瞥向苏明安手指。

苏明安道:「时间之戒不铭记恶人。」

「呵。」娜迦莎笑了。

祂转身,挥了挥手,走向了门扉。

白光闪烁,苏明安停在原地,独自一人。

脚跟仿佛被黏住,目光静止。

他仍然无法相信会泡茶、会加方糖、会玩海龟汤的喜鹊先生是敌人,割裂感太强了,即使是演的,也演不出来那种亲切与善意。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娜迦莎的话未必是真的。

他踏了出去。

入眼是满目星沙,苏明安第一时间跳上了空中的鲸鱼,防止裤子都被狂热的人群扒掉,他定睛一看,人数显着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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