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5章 今时此日是恰当的风雨

柴阿四曾经无数次遐想,想象自己能够如此威严。

但弱者就连愤怒也是可笑的。

一个“滚”字,并不凶狠。

然而有抽飞灵熙华的那一记铁条作为注解,便体现了威严。

此时他感受着自己,以一种藏身于内的旁观者的视角,是如此奇特而陌生。

他还能感受自己的耳眼口鼻四肢乃至于气血道元,但这具身体的所有,他都不能自控。唯有一只右眼留给他,像是囚室的天窗,是他仅剩的自由。

身不由己,如傀操戏。

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恐惧。

如果一定要说那位陷入永恒沉睡的迟云山神,究竟教会了他什么,他想应该是三个字——“去面对”。

所以他睁着这一只眼睛,认真地看着视野范围里的一切,不错过任何细节。也认真地感受着,这具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

而此刻灵熙华的感受……

就是一个“懵”字。

他完全被这一记铁条抽懵了!

同姜望的对决,他尚能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若能重来一次,肯定有更好的表现。

可“柴阿四”的这一抽,抽得他六神无主。

不知道灵焱是如何被分解的,不知道防御如何被打开,不知道那一记铁条为何能抽到自己脸上!

他唯独知道……再来一千遍,一万遍,也是躲不过。

捂着几乎被抽烂了的半边脸,灵熙华顺其自然地往外倒飞,眼神里不敢有怨恨,也不敢看柴阿四。他看到——

那朵开在崖壁上的花,漾开了梦一般的波澜。

其上夜色渐褪,雪色渐深。

此为两种道则的碰撞!

又在某一个时刻,夜色呼啸而来,夜菩萨回收了所剩不多的力量,与飞雪踏虹的谢哀正面厮杀!

仍是最先的考量。

知闻钟在犬应阳手上和在姜望手上并无区别,只要降临此世的力量还在,随时可以拿回来。

彼时的熊三思奄奄一息,化灵族为魔罗迦那的机会稍纵即逝。此刻的三生兰因花同样眨眼就要被采摘。

他已然把握了魔罗迦那,当然也能把握三生兰因花!

竖掌如刀,直插谢哀心口。

三生兰因花摇摇颤颤,夜色侵回雪色中。

末法时代雪亦黑,不许世间见纯白!

但谢哀对三生兰因花的认知,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谢哀抢夺三生兰因花的决心,也远远胜过了他这临时动意的贪念。

在天碑雪岭看到许象乾的那一刻,她就从锦绣神通的反馈上,感受到了兰因絮果的力量……彼时她就已经知晓,三生兰因花即将开放。

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她都不可能放过三生兰因花的机缘。

哪怕锦绣微弱,哪怕神霄遥远。

她投下的是重注!

作为雪国第一美人,谢哀天生有一种易碎的美感。但此刻漫天飞雪为她张舞,举世寒意擂起战鼓,她的危险毋庸置疑!

踏虹而来的她,摘花之手轻轻一弹指……

霜电经天!

它显见在视野之中,而潜透于规则之内。

麂性空把握神霄之阴而成就的夜菩萨,从那如刀的竖掌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瞬间蔓延了全身。

他仿佛成为了一尊冰晶琥珀。冰面逐渐凝成了棺材的形状,而冰层之中竟有游弋如飞的阴影,沿着特殊的轨迹,隐约能见羽喙,分明是告死之鸟!

一共九只……穷极生途!

仙术·千秋棺!

在横压一个时代的九大仙宫之中,凛冬仙宫对寿数研究最深。

凛冬仙人又称为长寿仙人。

他们擅长延寿之法,有三九寒蝉这样的据说能穷极生死之理、枯荣不蜕的仙术。但所谓医毒不分家……懂得生者,亦懂得死!

此时千秋棺一落,强如夜菩萨,也被冻结了道则、凋零了寿数。

万神海上空,姜望已经纵剑开启了又一轮的逃亡之旅,在那尊护法神将的追杀下左突右窜。

眼观六路的他,自然瞧见了谢哀的这一弹指,一时也有些动容。

这是在平步青云之外,他第一次见到完全版的仙术,且是如此恐怖的凛冬仙术千秋棺!九大仙宫横世的掠影,便在此术中!

冰棺之中,夜如潮退,麂性空那竟有几分冷峻的面容,第一次清晰地显现在神霄世界里。而迅速地起皱生纹,干枯老化。

只有一只信虫为依托的菩萨身,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实在是太勉强了一些。究其力量,甚至都未见得有真妖强,只不过是凭借运用力量的境界,可以稍压真妖一头。

虎太岁留下暗手操纵蛛弦,借封神台入局,好歹天妖眼界不受约束。

他这一只信虫,就好像小宅小屋开了一扇小窗,即便天妖目见万里,所见范围也相当有限。

在后来仍能干涉神霄局的三位天妖里。

玄南公是以天妖之眼界,调动千万毛神之躯。虎太岁是以天妖之眼界,调动真妖之躯。两者可说势均力敌。

他借信虫出手,是在有限的几次出手机会里,拥有接近真妖的力量、超出真妖而未至天妖的眼界。所以只能避让虎太岁的锋芒,在虎太岁出局后再出手。

点化魔罗迦那消耗了部分力量,救犬应阳夺知闻钟也消耗了部分力量……此刻在谢哀毫无保留的凛冬仙术之下,他几乎动弹不得,竟只能看着这具身体的“死去”。

便在这“死去”的过程里,他在千秋棺中,看了一眼远处天妖法坛上的神王身,再挪回目光,深深地看向谢哀!

夜菩萨之躯就此散去,只有一只小小的黑虫,还封在冰棺之中,正在消散。

而谢哀的眉心,烙下一个黑点,炸出许多条黑线,向整张脸蔓延开去,似是绽开了一朵黑莲。

菩萨之死,时代之衰,降临末法!

麂性空用这具菩萨身、这只信虫的消亡,来将谢哀带入末法时代。使她在神霄世界里本就不能展现太多的战力,进一步削弱……以此来为玄南公创造机会。

他看向神王身的那一眼,是在局势已经崩坏的情况下,与玄南公做一个交易。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帮助玄南公,使其得手三生兰因花,而求得玄南公送回知闻钟。

与此同时,天妖法坛上空,那护法神将横飞出来,直扑刚刚推落犬应阳尸体的姜望。

在雪花里错杂的因犬应阳而坠落的血雨中,天妖法坛外围,又有九尊神像依次飞起——那是在神王身重新稳定下来后,终于可以解放的部分神像。

这九尊皆往谢哀杀去。

麂性空交易的请求……他的确有收到。

但他并没有来得及答应或拒绝,麂性空已经提前交易了……这贼秃!

于这样的时刻。

那晶莹剔透的千秋棺,忽然霜光乱舞。

九只告死鸟不再游弋。

末法时代的信虫,静止在破碎之前,凝固在千秋棺里。

谢哀玉指点在自己的眉心,按住那个黑点,将所有的黑线,都定止在那处。于是她的雪额之上,便霜结了黑纹。

这莲状的黑纹无损于她的美丽,倒有几分似冰川的裂隙。

她的确杀死了夜菩萨、杀死了这只信虫,但也以千秋棺的力量,让它停在将死未死的那一刻。麂性空所期待的末法时代,于是也将临不临!

轰轰轰!

在她的身后,有一座冰山崛起,探出云海,对峙崖壁。

将玄南公操纵的几尊神像,全部拦在冰山之后。那玄冰有万载之寒,轻易不得破开。

此刻两山夹狭道。

她和她的千秋棺,就停在山道中。

除了一个跌跌撞撞向这边奔来的犬妖,再没有谁能阻止她摘下花朵。

她明澈的美眸望着那个犬妖,探出手来,霜花开在她的指尖,霜意落在三生兰因花上……

咔!咔!咔!

她接触到三生兰因花的手指,忽然间全部断掉了!

如此纤柔合度、玉润完美的手指,像琉璃礼器一般,当它猝然断裂的时候,真叫人心碎!

是谁如此残忍?

柴阿四提着他的锈铁剑。一只眼睛懵懵懂懂,带着赞叹、可惜、心疼之类的情绪,一只眼睛却严肃、威严、睥睨一世。

美的事物被破坏,总是叫观者伤怀的。

伤春为花残,悲秋为叶凋。

就连被冰山推开但始终看着这边战场的灵熙华,眼里都有一丝对暴殄天物的可惜。

唯独谢哀自己的眼睛,却十分平静。

她也不去继续摘那三生兰因花,也不理会自己的断指,只看着面前这个手提锈剑的身影,声音冷漠:“柴胤?”

玄南公、鹿七郎、灵熙华,以及受苦良久、因虎太岁的退出而重获自由……仍然伤重但刚刚恢复了一点力量、在血雨中飞上山来的蛛弦,尽皆一惊!

柴胤在人族《史刀凿海》中,只是寥寥数笔便带过的妖族强者。

在道历新启以来的妖族心中,却是毋庸置疑的传奇!

他曾在万妖之门前,迟滞了景国开国皇帝的兵锋!

手持锈铁剑的‘柴阿四’,自那两山所夹的狭道里,慢慢地走下来,嘴角有一抹玩味的微笑:“你竟然认得我……你是谁?”

在提问的时候,他仍然在往前走,问题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又抬剑,锈剑一起,冰川皆裂、山崖碎——

他自山上往山下来。

他的右手边,是无数颗碎至细粒的冰晶。他的左手边,是如烟雾弥漫的土黄色的埃尘。

两山不复见,唯有一道走。

那条山道似成了天神下凡的阶。

他的声音,已然成为了此世的规则本身。

对于这个世界的掌控,他俨然已经超过了迄今为止在神霄世界出手的所有存在!

哪怕元熹再世,哪怕羽祯复生!

他就那么看着谢哀,剑已递来:“不管你是谁,知道是我柴胤,还敢夺我的花吗?!”

人族多天骄,山河日新。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但他也不必知道来者是谁。

无非一剑!

柴胤之强,柴胤之霸道,由此言此态,可见一斑。

但更令鹿七郎震惊的是……柴胤竟说这是他的花!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如过电一般,恍然明白了一切。

蛛兰若……兰因絮果……三生兰因花!

蛛兰若不是天生的神通,而是种花的盆!

神霄世界是肥沃的土壤,今时此日是恰当的风雨!

为何神霄世界最后会在柴阿四的老宅落下来?因为‘柴胤’要守着他的三生兰因花!

此刻又何止鹿七郎震撼失语?

眼见得柴阿四忽然间展现柴胤的力量,柴胤的口吻。

与柴阿四相处这许多天的姜望,一时汗毛倒竖。

他读《史刀凿海》,《景略》第一卷,就有柴胤之名。

妖界天意之恶劣,原来从遇到柴阿四的时候就开始了!

摩云城中多少次阴差阳错,是天意,还是柴胤之意?亦或兼而有之?

他在用柴阿四布局的时候,柴胤也在冷漠地注视他。

想来他在妖界挣扎的这一场,无数次死里求死,屡败屡战,屡输屡争,在名载于史书的强者眼中,多么可笑!

难道说,他独斗数位天榜妖王,几经生死,爆发所有,终于在绝境之中创造可能,临阵强杀蛛兰若——竟也只是为这场开花所做的铺垫?

他们这些所谓的天骄,生死都在看台上,只是大人物的一场木偶戏吗?

尤其姜望比鹿七郎灵熙华他们更了解柴阿四。

知晓柴阿四在与猿小青相爱之前,本就一直心心念念要娶蛛兰若。如无他这个所谓的古神出现,想来柴阿四最后还是会“机缘巧合”跟蛛兰若产生交集。

迟云山神的出现,只是柴阿四的生命里,一道偶然的波澜。

无法阻止命运之舟,行向它的终点。

但……如果说柴阿四就是柴胤。

那么柴阿四呢?

柴阿四的心情,柴阿四的命运呢?

在护法神将凌厉的攻势下,姜望也不知何来的心情,鼓荡血气,倏然折望,看向那个‘柴阿四’,高喝道:“柴阿四!”

他赤金色的眼睛,恰对上一只泪水模糊的右眼。

以及‘柴阿四’无动于衷的脸。

在与谢哀争杀的同时,‘柴阿四’的左眼,还游刃有余地看过来。

便这一眼——

姜望心中警兆骤生,气血催动到极限,血雾炸出皮肤来,逃脱了护法神将的金瓜,似血电折走。

他原先所立之处,出现了一道自天而地的光柱。

洞穿了云海,光犹不息,似是云海一峰!

瞧着姜望迅速遁远的掠影,以及玄南公紧随其后的追逐。

‘柴胤’的嘴角微微翘起,饶有兴致地道了声:“伱也好自为之!”

此时此刻,他与谢哀的道则碰撞还在继续。

但他只是施施然回身。

径直而前,一剑往赴。

一支锈铁剑,定住风雨雪。

天风地气汇龙虎,上下四方合圣元。

而此剑继续前行。

前方包括谢哀在内的一整片空间,顷刻崩碎了。

此剑碎岳,碎棺。

也点碎了谢哀的惊虹桥、化雪身!

(本章完)

第1856章 六道

与衍道真君强大的力量相比,锦绣所搭建的联系,纤弱得好似一根头发丝。

而以发丝为吊桥,山峰滑行其上,的确随时都有崩断的危险。

即便是谢哀,要一边维系通道、一边降临力量,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不似麂性空、玄南公他们那般轻描淡写。

若非三生兰因花的重要意义,她断不会如此!

此刻她在崩碎的空间中,破碎地看着柴胤,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并没有开口。

一整片空间,像是四四方方的琉璃。

其间五光十色,都是规则的碎影。

谢哀生得易碎的姿容,也的确碎掉了。

把雪还给天空,把寒冷还给冬季。

把现世之人,推回现世。

而‘柴胤’握着的那柄锈铁剑上,正托着那朵三生兰因花。

一剑杀人摘花,击退了衍道真君而花未伤!

‘柴胤’平举锈铁剑,微微侧头,看向无数颗冰晶细粒犹在飘洒的云海。

玄南公所操纵的、正在飞来的九尊神像,全都骤停于半空。

他无心,也无力与柴胤相争!

“大祖!”

在这个时候,蛛弦拖着伤疲之身,从云海里飞上来,瞧着‘柴胤’道:“我家蛛兰若之死,您是否有个交代?”

柴胤当然是顾念妖族的,不是那种绝对冷酷的性格。

不然先前灵熙华拦路,他就不只是一剑抽飞——大约这也是蛛弦敢开口质询的原因。

对于这样的问题,‘柴胤’只是横剑于前,伸手将那朵如梦似幻的三生兰因花摘下,而后才道:“你要什么交代?”

先前险些被虎太岁碾死,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她还敢往柴胤身前站。不得不说,真妖的勇气的确非同一般。

蛛弦哀伤地说道:“兰若是我蛛家的天骄,是光彩夺目的‘上原明珠’,深受我家老祖喜爱,也是我的心头至珍。她今于此不幸,这兰因絮果的残痕,我本欲收集,好叫老祖有个念想……”

‘柴胤’并不看她,只看着手里的这朵三生兰因花,慢慢地说道:“当年嬴允年与我争夺此花,各分其半。我抢到了半朵现在,和整朵未来。今时今日种种,皆为补完此花……”

“兰因絮果?”他扭过头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这传说中的传说,神话中的神话,有那么好诞生?是我扔在命运长河里,落在有缘之身。伱家那个蛛兰若,有幸陪它走一段路罢了。”

兰因絮果的神通,竟是来自于三生兰因花!

这真是难以意想,真是传说手段!

蛛弦此刻手中无剑,气息甚衰,只惨声道:“我家兰若,心性城府天资,皆是上上之选!即便没有兰因絮果,她也能成为一个实至名归的天榜妖王,成为众所仰望的强者,成为接过我蛛家旗帜的领袖,成为我妖族的栋梁!大祖您洞见过去未来,不应当看不到这一点。”

她并不敢直接指责,说蛛弦的死与柴胤有关。但话里话外,意思已是很明显。

柴胤应该为蛛兰若的死负责,柴胤应当对蛛家做出补偿!

蛛家养育蛛兰若这么多年,不应该仅仅只是养了一只栽花的盆,且在花开之时就碎掉!

柴胤表情玩味:“你以为是我让她死,她才死在这里?”

“你错了。”

“你,或者说在背后跟你讲述这一切的蛛懿,未免太小瞧我柴胤!”

“我柴胤一生行事,何须踏小辈为阶?”

“蛛兰若是生是死,都不会影响三生兰因花开放。她的神通花,始终会跟这朵花开在一起,因为二者本为一体。”

话说到这里,‘柴胤’忽然长剑一扫,这一剑毫不锋利,就如洒扫庭院一般自然写意。

但山腰那处早先考验一众年轻妖族的密林,立时齐刷刷地倒下,留下一排排整齐的树桩。

“我这一剑伐林,莫不是栋梁之材!真能撑起华屋者,能有几何?如今毁于一旦,时也命也!”

‘柴胤’道:“蛛兰若的确当得起天骄之名,但她遇上了比她更天骄的对手,折锋于此,这也是她的命!”

蛛弦咬了咬牙:“可是,若无兰因絮果……”

“没有可是。”柴胤不怎么耐烦地看向她:“这兰因絮果何来,你家老祖真不知情吗?回去对蛛懿说,她已经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不要贪得无厌!”

蛛弦一时默然。

‘柴胤’的视线从蛛弦身上移开,落到远处。

姜望和护法神将一逃一追,已经出了神山范围,不在灵熙华等妖王的视野中。但当然逃不脱柴胤的注视。

他看到玄南公所控制的护法神将,已然凭借超出不止一筹的世界理解,截住了姜望。以神临境的体魄,斩杀了姜望不知多少回。

他看到不老玉珠的青色,已经只剩十分之一,且还在迅速地褪去。

这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是谁?”

维持那座神王身的众神像里,玄南公附于其一,开口道:“是人族雪国新晋真君,号为冬皇,名为谢哀。据说是两千年前凛冬仙宫传人霜仙君许秋辞转世。”

这份情报说出来,玄南公自己也是怔了一下。

谢哀既然是新晋真君,又怎么认得柴胤?

即便是许秋辞……两千年前成名、也在两千年前身死的霜仙君许秋辞,怎么认得三千多年前就已经坐死关的柴胤?

时间线对不上!

须知就连自己这封神台的当代执掌者,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柴胤来。

且这个谢哀,还认识三生兰因花,更对此有先于麂性空的准备。若非柴胤大祖出手,只怕真叫她摘花而去。

疑点重重!

听罢玄南公的情报,柴胤‘呵’了一声,才道:“世上不存在转世这样的事情。进入源海,连意识也要归于‘一’。所谓三生,是过去现在未来。前世今生来世,不过是谎言。我做不到转世,不可能有人做得到。要么许秋辞从未真正死去,要么谢哀不是许秋辞。这个人有很大的问题,太古皇城要密切关注。”

‘柴胤’是三千多年前就已经卸任闭关的存在,久不闻音讯,也早已不在太古皇城掌权。

而玄南公是货真价实的天妖,太古皇城绝对的高层,甚至因为执掌封神台,算得上是妖皇嫡系。

此刻他分念千万,一边维持了神王身的稳定,一边在联系太古皇城封神台、试图敕封神祇,不浪费这尊神王身,但因为封神台这条路已经用过,一时还没有恰当的法子穿透天外无邪,正在频繁地尝试各种可能。

在为此二事的情况下。

他还与柴胤沟通,提供情报,思考关于人族冬皇的种种。还能分念护法神将,以同境体魄,将那个人族天骄杀得狼狈不堪……

天妖之强,并无虚字。

但柴胤的随口吩咐是如此自然,他的下意识低头表示听命行事,也很有些顺理成章。

把控了全场的‘柴胤’,这时候才有闲心来观察他所控制的这具身体——本来锤炼得惨不忍睹,在他掌控之后,因为道则的自然演化,已经迅速地接近此境完美。

“来吧!”柴阿四在心里大喊。

轰隆隆隆!

一念而觉天地变。

神魂的世界演化为神霄世界。

神山、山道、山台、天妖法坛……一应皆在,唯独不见了那些可以搬山填海的强者。

柴阿四分不清这里是真是假,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只看到对面站着一个头戴冠冕的威仪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问道:“来什么?”

高高在上的强者,自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站在山脚下的小妖,也有仰望天空的勇气。

柴阿四手中握住了一柄锈铁剑,认真地道:“要夺舍或者什么,你尽管放马过来!我虽不是你的对手,也不会让你好过!”

柴胤之名他当然如雷贯耳。

爷爷在的时候,也常在酒后吹嘘,说自家是柴胤的后代,有大祖的血脉。

崇敬归崇敬,仰望归仰望。

当这种传说中的存在有一天忽然出现,且一出现就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任谁也难以心平气和。

由惧故生怨。

“哈哈哈哈!”在这神魂的世界里,柴胤仰天大笑:“夺舍?哪里学来的这词语!你的古神教的你?”

错信一个人族,奉其为伟大古神,虔诚供奉并且亲近依赖……此事柴阿四本已决定一辈子藏在心中。

但柴胤……柴胤是什么都知道的。

“是啊!”柴阿四索性恨声道:“我无父无母,爷爷死得惨,无血亲、无良友、无佳邻,从小到大,吃饭穿衣做工求活,皆是自己。除了古神,确实没谁教我!”

柴胤当然听得到他的情绪,也没有在意他的无礼,更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或者解释什么,只道了声:“老祖我天生多情,血脉遍天下,本也不在乎什么血裔。但既然我们有同行这一段的缘分,便要送你点什么。”

他的双手空空如也,但探指往天空一摘,便摘下一缕扭曲的光线来。

柴阿四在这缕光线上感受到了危险,但并不知道是什么。且他也不怎么相信柴胤。

在他还非常容易相信的时候,他把最大的信赖,给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古神。

柴胤拈着这缕光线,悠然道:“这是真妖犬应阳在这具身体里留下的印记。他先死了……可惜。”

手指一拈,这光线便消失无踪。

柴阿四当然想得明白,犬应阳为什么会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缄默未语。

柴胤笑了笑,曲指一勾——

从云海深处,一只黑色的羽鹤冲天而起!

但同时也有四条锁链,与之齐飞,锁住它的双足与翅根!

“这位是我的前辈了。”柴胤轻声道:“天妖鹤华亭……他还算知羞!”

声音落下时,四条锁链各自拉扯。

黑色羽鹤当场被撕裂,顿作黑烟散去。

在神霄世界过去的那段时间片段里,鹤华亭曾在柴阿四身上埋下了手段,但最后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动用。

所以得到了柴胤一句“知羞”的评价。

柴阿四的确没有想到,自己身上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竟然有这么多隐患存在。他不由得看向柴胤。

柴胤摇了摇头:“你那个古神倒是真的走了,什么后手也没布下。”

柴阿四一时怔然。

柴胤却也并不理会他的心情,只自顾道:“我已在求最后的圆满,我已送了你完全的自由。但在离开之前,还是再留点什么给你,免你怨怪老祖!”

“留点什么呢?贵也不好,怀璧其罪。贱也不好,辱我声名。”

“有了!”这位声名赫赫的犬族大祖忽而放声一笑,随手一挥,两本书籍便落在柴阿四身前:“便叫它们实至名归!”

话音如意散,犬族大祖柴胤的身形,也在这个神魂世界里消失了。

只有最后一句话在此世回响:“往后的路你自己走,无论成败起落,当无怨尤。”

空空荡荡的此世,柴阿四握着他的两本秘籍。书封上分别写着——

《天绝地陷秘剑术》、《百劫千难无敌金身》。

神魂世界里的漫长对话,在外几乎不影响时间。

‘柴胤’仍然控制着柴阿四的身体,左手三生兰因花,右手锈铁剑,刚刚喝退了蛛弦,给了玄南公命令。

一切因果已然了结,三生兰因花也已圆满。

这场跋涉三千多年的路,他终能比嬴允年先一步走到终点。

但这最后一步,他却并没有立即迈出去。

此刻,被他一剑削平的那片密林,树桩齐刷刷地对着天空,仿佛一种古老的祭礼。

在那些树干枝叶都被削去之后,整片林子的布局,才如此清晰地显现在视野里。

所有的树桩,排列成奇异的图案,是八卦嵌在九宫中。

每一个树桩上,都慢悠悠地鼓起气泡来,这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薄。其间光影不定,波纹往复,是命运之泡影!

在树桩的尽头,仍是神霄密室压缩成的墙壁一样的大门,紧闭内外。

门后是广阔的神霄世界,门前亦是。

此神霄之门也!

是这个世界绝对的中心,也是世界规则所诞生的出入口。

自此门往不老泉搬走后所留下的涸池延伸,仍然是一块刻写着“客自远方来”的巨石,巨石之后有六个路口。

这时候清晰可见,这六条小路在探入林间之后,是彼此交错,互相纠缠。

六道本为一道。

来去皆无束,此因是彼果。

彼时一众年轻的妖族天骄,还在其中各自挣扎,互相斗争,完全不知所有的队伍都行在一处,根本未察觉自己正与谁擦肩……何似于命运!

‘柴胤’削林为喻,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让蛛弦听得清楚。

更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

早在三千多年前,他就已经走到天妖的尽头。

他是无限接近于超脱,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就伟大的存在。

他什么都不缺少。

这三千多年的时间,只是让这最后一步瓜熟蒂落。

他早就来过神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应该早已没有秘密……但竟还有秘密存在!

如他这般的强者,当然知晓,轮回只是构想,转世皆为虚妄。

可这里竟有仿如佛传六道的轮廓。

是谁,在这里把握轮回?

所求何为?

铛!

远方被护法神将杀得左支右绌的姜望处,忽然响起了钟声!

似在此处,似在彼端。

仿佛六道的回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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