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李明破除封建迷信

卢氏宅邸位于幽州城郊外,坐落在海河之滨。

曲径通幽,风景秀美。

宅邸占地极广,东西南北长数千步。宅子里,小桥流水缓缓流淌,亭台楼榭鳞次栉比。

在奢华的主屋内,正在召开盛大的家宴。

有酒如渑,有肉如陵。

范阳卢氏全族,不论主干还是旁支侧系,咸集于此。

场面尽管热闹,可宾客的笑容都很勉强,脸上还带着黯然的神色。

而让他们如此不痛快的罪魁祸首,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那位新来的少主实在太不讲规矩了!

居然剥夺了他们的土地!

历朝历代,从没有哪个统治者敢对地头蛇的“地”开刀的!

连蛮子薛延陀都知道这规矩!

那个小关中佬,是把河北当成了辽东那样的化外之地么!

简直礼崩乐坏,无法无天!

“你们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喝呀!”

族长老卢倒是红光满面。

他好像丝毫没有受到这变局的影响,该吃吃该喝喝,经常攒酒局,与宾客把盏言欢。

今天这个奢华的家宴,也是他号召起来的。

“唉……你怎么还吃得下。”

族人就没有他那么豁达了。

“土地乃是根本,失去了土地,我们卢家必然逐渐凋零,再无兴盛发达的可能啊!”

“别说家族未来怎么样,连我们自己的未来也一片黑暗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又异口同声地叹息。

确实,离了土地,这让这些世代掌握大量土地的门阀还怎么活啊?

理论上,李明倒也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还是给出了谋生的道路的——

要么和老百姓一样自食其力,要么和商人一样做生意。

简直是奇谈怪论,异想天开!

他们范阳卢氏乃是齐太公之后,豪门贵裔,连帝族之女都争着与之成亲,所谓“一门三主,当世以为荣”。

让他们和布衣黔首一样自食其力?

那能一样吗?!

更何况,干活哪有收地租来得容易啊……

“不仅是我们幽州的卢家,赵郡的李氏、荥阳的郑氏……天下人的土地都被少主收走了。”

“如此为祸一方,不顾天下人的反对,‘那位’殿下真是名副其实,顽劣不堪啊!”

他们口中的所谓“天下人”,自然是能入他们眼的几大家族,其他人默认不算人。

对于同族的忧愁困苦,老卢却是嗤之以鼻,举杯道:

“冬去春来,一时的挫败算得了什么?

“我们卢家传承自春秋,历经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什么样的动乱没见过?岂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孩手里?”

“真如主家说的就好了……”对于老卢的乐观,族人不以为然。

历朝历代,皇权也不是没有打过这些地头蛇的主意。

而地头蛇的反抗方式,大致可以归纳为一文一武两手。

武的一手不必多说,无非是建设堡垒碉堡,组织民兵乡勇,把自己武装成刺猬,让中央政权投鼠忌器。

在李明强大的赤巾军面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文的一手比较微妙,类似于“非暴力不合作”。

因为皇权不下县,县级以下的基层治理,一般是“默认”交给宗族来进行的。

所以,统治者在治理国家时,也必须依靠这些地方豪族的配合。

如果豪族不配合,皇帝连税都收不上来,给你来一个“政令不出县衙”。

当然,这一手在李明式的基层组织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乡村有生产大队,城市有官营商社,以专业文吏为上传下达的传输纽带,根本不用操心基层失去控制。

豪族不合作就不合作好了,谁还需要宗族教法这种前现代的封建玩意儿?

面对李明在文治和武功两方面的降维打击,各个士族大家无不感到绝望。

感觉自己就像挡车的螳螂,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压。

“呵,茶壶里的风暴。”

看着亲戚们惊慌失措的表情,老卢只是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细细抿了一口酒。

他胸有成竹。

除了雇人闹事,攻击李明的经济政策以外。

他还花费巨额的金钱,囤积了大量米面、布匹等民生物资。

他计划将市面的民生物品抢购一空,哄抬物价。

在百废待兴的河北,要是发生物资匮乏,想必会极大地扰乱统治秩序,并对李明的民间威望造成重大打击。

老百姓才不管始作俑者是谁,他们只要吃不到粮,就会迁怒于李明。

当然,要达成如此效果,光凭卢氏一家、乃至于整个河北士族的力量,还不够。

老卢还为自己的家族找到了一个能量巨大的后台。

那就是坐镇长安的摄政,李治!

李治与李明的竞争关系,自然不必多说。

这就给了他们这些第三方力量一个钻空子的空间。

尽管老卢很不愿意为李唐家的朝廷鞍前马后。

但他更讨厌辽东的李明。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不得不选择与李治结盟。

而李治也绝不希望看到李明顺利消化河北,进一步做大。

不论谁给李明使绊子,他一定要帮帮场子。

双方一拍即合。

“摄政愿意慷慨解囊,以朝廷的财力,打他李明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河北重新乱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卢正打着如意算盘,管家低着头,小步来到他身边,俯首轻语:

“卢公,有客人来访。”

嗯,我家里不全是客人么?……老卢觉着管家今天有点不对劲。

“来访者是谁?”

“呃……”管家顿了顿,脸上现出纠结的神色。

片刻,他好像下定了决心,小声地说道:

“是……长安来的。”

“哦!那是朝廷的贵客,我这就去迎接。”

老卢以为是李治的使者来了,立刻放下杯盏起身,完全没有注意到管家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诸位先吃着喝着,我去去就回!”

门阀士族再怎么高傲,表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到的,有贵客来,主人必亲自出门迎接。

穿过漫长的游廊,路过精致的水池假山,老卢终于抵达了自家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门口聚集着许多人,都穿着布衣,却个个身形壮硕,不像是普通百姓。

在他们身后,卢家的家丁一个个抱着脑袋,哆哆嗦嗦地蹲在角落里。

一个小黑炭头站在“布衣”们的中间,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你就是卢氏的族长?”小黑炭头尉迟循毓问。

老卢整个人都僵住了。

尉迟循毓持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叉:

“跟我走一趟。”

…………

海河之滨。

一处任何人都探测不到的神秘宅邸。

黄河之北、太行山以东的名门望族族长咸集于此,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宴席”。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块小桌板,小桌板上放着两荤两素,一壶酒,一碗米饭,以及一块腐败腥臭的生肉。

这是唐朝断头饭的标准配备。

宴会厅的主位,一位贵气的小孩正“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正是李明。

半晌,李明睁开了双眼,微笑着对大厅的入口说道:

“卢公,你可算来了,开席就差你了。”

在披甲卫士的带领下,范阳老卢也被“请”进了宴席。

老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大事不妙。

厅里的“宾客”都是老熟人了,都是前几天一起密谋推翻李明的共谋。

但现在,这些老面孔都假装不认识他,一个个坐得笔笔直直的,两眼盯着小桌板。

老卢扫了一眼,发现席间唯独缺了清河老崔,顿时心里一沉,忐忑不安地坐到了最后一个空位上。

气氛极为凝重。

李明轻松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桌案:

“吃啊,怎么不吃?是嫌弃辽东的大米不香吗?”

老卢受不了这氛围,鼓起勇气问:

“不知监国殿下‘邀请’我等草民,所为何事?”

“一件小事。”对方这么直白,李明也不和他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最近市场异动,米粮布匹短缺,疑似有人在囤积居奇。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么敏锐,才刚动手就被发现了……老卢心里咯噔,嘴上不认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殿下不修仁政,以致天怒人怨,国家多灾多难呢?”

偌大的厅堂里,能听见其他人的吸气声。

李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向左右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是迷信,卢公被封建迷信蒙骗了。来人,带他清醒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卢家之主像条狗一样被拖走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老卢的惊叫,接着噗通一声,好像是什么重物被扔进海河的声音。

宴会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士族之首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越看桌上的生肉越不对味。

李明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吃着大米拌小米。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响起从水里捞出什么东西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老卢被提溜回来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卢公,清醒了吗?”李明笑眯眯地问。

老卢已经意识涣散了,纯粹是下意识地在点头。

大冬天被扔进冰冷的河水里,这可太清醒了。

“关于米粮布匹市场的异动,你有什么想法吗?”李明还是笑眯眯的。

“捐,捐……”老卢像捣蒜似的点着头:

“我范阳卢氏愿散尽家财,把积存的粮食……全捐给穷人。”

李明认可地点点头,这才故作惊讶道:

“哎呀卢公,你怎么浑身湿透了,快快去更衣擦擦身子,再喝完热姜茶暖和暖和吧。”

也不等对方回答,直接让卫士将他拖了出去。

处理完范阳卢氏这个小刺儿头,李明和颜悦色地转向在座的其他士族代表:

“也许是因为我的能力确实差强人意,导致米粮短缺,百姓食不果腹。

“诸位作为土生土长的河北豪门,我希望诸位也能学习卢家的榜样,为你们挨饿受冻的老乡略尽绵薄之力。

“谁赞成,谁反对?”

对平民布衣不屑一顾的士族门阀们,忽然化身为充满爱心的慈善家。

“我们愿意慷慨解囊!”

“我我我,赵郡李氏愿毁家纾难,与百姓共克时艰!”

“渤海高氏也愿意……”

看着大家踊跃献爱心,李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多亏崔公提供了反贼的情报,感激不尽。”

愉快的慈善午宴之后,李明向清河崔氏的族长表达了感谢。

以卢氏为首的士族造反集团,就是老崔检举告发的,他当时也参加了老卢的密谋。

幽州府混混闹事一案,李明一眼就看出,其背后是河北的地头蛇在捣鬼。

但捣鬼的究竟是哪几条地头蛇,具体的清洗名单还是由这位老崔提供的。

总不能把所有士族全部清洗一遍吧,这就真要逼大家造反了。

“哎哎哎不敢不敢……殿下随时吩咐。”老崔连连表忠心,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老崔走后,全程参与此事的杨师道不禁感叹:

“殿下的行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眼看着不可一世的门阀们向这位小表侄俯首帖耳、予取予求,他感到大为震撼。

“在反乱的火苗燃起时,必须第一时间果断掐灭,否则延烧开来,波及甚广。”李明说道。

在得知有人在幽州府门前散播谣言那一刻,李明就准备好了这一手稳准狠的应对措施。

不和拿钱说话的师爷辩经,因为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要消弭谣言,就必须抓住谣言的根本,那就是直接让背后主使闭嘴。

都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所以李明索性就不费这个唇舌辟谣。

而是选择打断谣棍的腿。

虚假的论战:摆事实讲道理。真实的论战:禁言删号,物理意义上。

反例就是某位和造谣的刁民正面对喷、喷出整整一本《大义觉迷录》、结果把事情越描越黑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雍正皇帝。

“你看,一通棍棒教育之后,世界果然清净了吧。

“不但噪音没了,刺儿头消停了,还顺便让他们爆了金币。”

李明对结果相当满意。

“殿下高明。”杨师道吹捧着,擦了擦冷汗。

他心中不住地庆幸,还好自己出身弘农杨氏,和小殿下是一边的。

要是在对面,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过三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河北地头蛇根深蒂固,还得需要我来替你敲打敲打。”

李明笑着回答:

“杨令公心善,我如果不把他们训得服服帖帖,拔除他们的獠牙,将来他们迟早会骑到你脖子上的。”

杨师道脸色一肃。

李明这话基本等于明示了,那就是——

由杨师道来统筹负责整个山东河北地区的行政工作。

跟从李明来幽州时,杨师道便有此猜测,打了一路的肚皮官司。

“殿下令我治理河北,我定然不负殿下的期望。只是……”

老杨斟酌着说道:

“我也不是谦虚,我一个河南弘农出身的杨氏,怎么就到河北了呢?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明摆摆手:

“我和治理委员会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管理河北。”

杨师道还想推辞:

“侍郎崔仁师、河北道观察使崔挹,以及幽州刺史崔民干,他们都是您麾下的河北籍能官干吏。”

“是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来主政河北。”李明直言不讳。

杨师道先是一愣,旋即理解了。

博陵崔氏本来就是河北的第一豪族,而现在其他可以制衡的河北豪族又都被翦除了。

要是再让博陵崔主政当地,这就是在培养超级门阀,鼓励他们脱离中央啊。

“不只是河北。从今往后,一地的行政主官必须是从外地调来的。刺史、县令不可是本州、本县出身的本地人。”

李明做出指示:

“官员履职,必须遵守地域回避,并且定期轮换。”

滚石不生苔,这是从制度上防止地方官员蜕变成地方豪族、乃至于成为土皇帝,杜绝第二个“河北”的诞生。

杨师道真心感服:

“此法甚妙,甚妙啊!”

“陛下的权术已是登峰造极了,而殿下更是青出于蓝。”

“什么权术,别说得那么难听。”李明苦笑着摇头:

“况且要论权术,我那个哥哥也不差啊。”

杨师道没听懂什么意思,疑惑地皱起眉头。

李明手指点着桌子:

“被削去田产以后,这些河北士族早就实力大跌,那他们掀起风波的勇气和力量,是从哪儿来的呢?”

杨师道一惊:

“那……是哪位亲王能与河北的事端有关联呢?”

“还能有谁?当然是晋王——不过他现在是摄政了。”

李明叹了口气,望向长安的方向

…………

长安,太极宫。

“阿嚏!”

李治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本章完)

第272章 只有父皇才挡得住他

第272章 只有父皇才挡得住他……

“天刚暖和起来,怎么反倒伤风了……”

长安,立政殿。

李治嘟哝着擦了擦鼻子,继续读着手里的密信。

现在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窗外阳光明媚。

但是李治的心情却一点也明媚不起来。

“李泰死了……”

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把书信拧成一团。

尽管他和李泰的关系也就那样,典型的皇家塑料兄弟,最近更是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可当他真的收到了嫡兄弟的死讯(庶兄李祐那是真不熟),酸楚还是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李治今年刚虚岁十五,摄政不到半年,和东汉幼儿园相比固然不算小,但以这年纪驾驭国政也属实有些……太年少有为了。

一个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多愁善感的。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消化李泰已死这一事实,将发散的思路重新收拢到正事上。

“李明,是李明杀了李泰……”

如果说李泰之死让他感伤,那“李泰死于李明之手”更让他感到大事不妙。

李明小老弟从遭遇政变、仓皇出逃,到歼灭了势头正劲的薛延陀与李泰联军,才用了短短几个月。

这事儿谁碰到谁迷糊。

“那家伙是怪物么……”

李治懊恼地揉了揉眼睛。

李明现在壮得厉害,从偏远的辽东二州之地,一口气扩张成了占据半壁江山的庞大势力。

上吞高句丽,西攻漠北,开疆扩土万余里,收编四万精锐,一时风头无两。

而更让李治脑壳痛的是,山东河北核心地区,也已经成为了李明的囊中之物。

证据就是,从那地方传来的情报逐渐减少、消息也愈发滞后了。

即使张亮开足马力,发动手下“义子”全力探查河北的近况,但也和泥牛入海一般,什么消息也传不出来。

这封“李泰已死”的密信刚到李泰手里,可事情是发生在冬天的,时效已经过去个把月了。

就这“火星”的消息,已经是李治一方竭尽全力,所获得的最后一封关于河北的情报了。

因为张亮的“义子”已经差不多被消耗殆尽了,以后再也收不到那个方向的情报了。

至于他数个月前勾搭上的范阳卢氏等河北当地士族,更是像说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断了和长安的联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此失联。

勿cue,怕李明殿下误会。

河北已经成为了继辽东、高句丽之后的第三个情报黑洞,也从侧面标志着李明在那儿建立起了极为稳固的统治。

“连反骨的河北都……”

李治轻声哀叹,深深地把脸埋进了手里。

这事不能细想。

越往深处琢磨,就越能感到双方的差距已经大到恐怖的程度,令人绝望。

和李明相比,他自己的政治手段可以用“稚嫩”来形容。

李明把风马牛不相及的辽东、高句丽和河北拧成了一股绳,而他坐拥整个朝廷,却连本来就在境内的南方都没能完全压服,现在都还对他阳奉阴违。

也别说南方了,再这么耗下去,估计连朝廷内部他都未必压得住了。

虽然一记政变上台着实震撼,唬住了朝廷众臣。

但是距离产生美,时间一长,他的底裤就被这帮老狐狸们给摸穿了。

执政水平就不说了,在用人方面,李治也做不到用人不疑,只重用瓦岗寨的哥几个,对其他大臣们只有表面客套,并不深交。

和李世民、李明爷儿俩爷儿俩相比,不如远甚。

由奢入俭难,吃惯了二李细糠的大臣们,对这位新摄政的统治很不适应,不免人心浮动。

要不是皇帝陛下在朔北飘到失联,而监国殿下“被”身亡,朝廷现在恐怕已经四分五裂了……

李治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唉,没想到李明这么能折腾。我还是太心善,那天晚上就不应该把他放出长安,至少应该关进小黑屋、

“悔不该听妇人言……”

“皇兄埋怨的是哪个妇人呀?”

书房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正是那晚上劝他放走李明的“小妇人”,李明达。

李治虎躯一震,脸上立刻挂上了尴尬的笑容:

“呵,呵呵,我说的是韦贵妃。”

他顺手把锅往后宫一扣,不动声色地将揉成一团的李泰死讯碰到了桌案底下,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来来,杭州刺史呈上了一些柑橘,酸甜可口,我留了一些给你。先生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很自然地把妹妹迎进了书房,煞是体贴亲昵,仿佛他还是那个妹妹奴,从未改变。

唉……李明达心中轻轻叹气,顺从地让李治把她带到了同一张坐席上。

朱雀门之夜后,兄妹俩的关系一度陷入尴尬。

和李明相反,李明达从小就沐浴在所有人的疼爱中,当晚的事变是她第一次直面政治的残酷。

温文尔雅的雉奴哥哥露出了可怕的表情,驱逐小明弟弟,又和青雀哥哥兵刃相向。

这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接下来,又是父皇失踪,内战爆发,薛延陀入侵……一桩桩大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也让她迅速成熟了起来。

天真烂漫的阿兕子,也开始隐藏起自己的真情实感,按照他人的期望,扮演起了“晋阳公主”这个角色。

“韦姨娘是父皇的贵妃,也是诸皇子的长辈,不知她哪里冒犯了皇兄。”

李明达妥帖地说着。

李治觉得“皇兄”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便把话题引到了更轻松的话题:

“我只是随口说溜了嘴。比起这个,阿兕子,前线传来了好消息!”

面对兴奋得两眼放光的雉奴哥哥,李明达只是微微摇头:

“军事机密,说与我一女子……”

“这机密还真就只能与你分享,事关我们的父皇!”李治眼神灼灼地看着妹妹:

“父皇的去向有下落了!”

李明达的脸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好像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阿兕子:

“真的?”

李治点点头:

“李世绩在贺兰山以西,发现了大队人马行进的踪迹,似乎是往西边的凉州的方向去了。”

李明达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又是踪迹。何时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李明看着她,补充一句:

“据当地目击者称,那队人马中有一位胡人打扮的美女子,却作男儿声。”

“承乾哥哥!”李明达眼睛一亮。

这外貌特征,妥妥的太子爷没跑了。

“终于……有父皇和皇兄的确切消息了,他们还活着,菩萨保佑……”

李明达激动得喜极而泣。

兄妹俩分享着这一份喜悦,两人吃着橘子,和好如初。

“坏了,明达不该打扰皇兄处理国事。”

李明达懂事地及时打住,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父皇为何要去往凉州方向呢?直接掉头南下,不就回到大唐了吗?”

“呃……许是身后有铁勒突厥追兵,逼得他们不得不向西转移吧。”

李治随口辩解道:

“李世绩已经加紧向西搜索,并派遣快马前往凉州,让当地州府协助迎回陛下。”

李明达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论如何,父皇只要一入凉州境地,便算是回来了。

“皇兄……雉奴哥哥,那你与青雀哥哥之间……”

老爹出国留学半年,刚回家就看见两个儿子正在打内战。

不需要多深厚的政治素养,连李明达也知道,目前这情况对李治来说不大妙。

等父皇回到长安,一定没有他好果子吃。

“我……现在已经停战,不和李泰打了。”李治努力扯起两边的嘴角。

李明达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这敢情好啊!”

她还不知道李泰已经被小明弟弟给弄死了,以为今天是双喜临门的一天,心情愉悦地离开了书房。

李治目送她离开,在心里自言自语:

“父皇能平安回家就好啊……是李承乾在父皇耳边挑拨离间么?”

他多少能猜到,父皇这诡异的行军路线,多半是担心回国后被做贼心虚的李治和李世绩给灭口了,全程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然而如前所述,不论李治也好,李世绩也罢,其实根本没有、也不敢有对李世民不利的想法。

他俩可都是大唐的大忠臣,都是真心希望皇帝陛下重新回到忠实的长安啊!

李世绩就不谈了,他的动机很单纯。

他的小领导是晋王摄政没错,但大领导从来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要相信老瓦岗寨的智慧,站位千万不能歪。

李大总管一边随时与李治保持通信,有什么最新情况都第一时间报告。

另一边,不等李治的命令,他便立刻发动一切力量搜寻陛下和太子的踪迹。

做到两边都有交代。

而李治也有理由喜迎二圣归来的。

虽然他僭越,虽然他打内战,虽然他知道父皇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但是和李明那个变态的政治机器相比,阿爷的鞭策简直是爱的轻抚啊!

他怀疑,现在只有父皇才是他的保命符,只有父皇归来才能救他狗命。

不论他闹出多么大的乱子,闯出多么大的祸,至少父皇不可能处死他吧。

但是李明就不一定了!

李明和他是存在根本矛盾的,而且双方虽然没有彻底撕破脸,但离撕破脸也不远了。

更何况,李泰的脑袋已经证明了,李明那厮是真不顾忌兄弟感情,有仇是真砍人啊!

“辽东、高句丽、河北、薛延陀……那恶魔根本停不下来!

“这样下去,李泰和其他诸王所留下的中原,也迟早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被他蚕食殆尽吧?

“到那时候,他离关中就只有潼关薄薄一线了……”

李治陷入了莫大的惊恐之中,双手抱着脑袋:

“能阻挡李明脚步的,全天下就只有父皇一人了吧?”

“我还远远不行,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

贺兰山以西,河西走廊。

李承乾带领队伍一路向西,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凉州边境。

在他的指挥下,队伍并没有带着皇帝回国,而是拐了一个大弯,转身向北。

笔直地前往西突厥的领地。

“小可汗!”阿史那社尔和他并驾齐驱:

“西突厥真的会与我们结盟吗?而不会将我们扣留起来,或者直接杀死?”

李承乾胸有成竹:

“放心,乙毗咄陆可汗与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的争斗十分激烈,正是需要外援的时候。”

突厥的官名好长……老社尔心里忍不住吐槽,还是放心不下:

“小可汗的情报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承乾简短地回答。

话已至此,社尔便不好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李承乾主动开口:

“我父皇的情况,怎么样了?”

阿史那社尔眼神一黯:

“恐怕不大好。”

队伍的中心,是一辆大马车。

李世民半躺在马车上,随着大部队一路颠簸,眼睛半闭,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马车是游牧民族运输转移帐篷用的,结构非常简陋,荒原上又没有路,颠簸得非常厉害。

尽管大家在车板上垫了厚厚毛毡,顶上撑起挡风的帐篷,可条件有限,谈论舒适性就有些奢侈了。

就算健康的青年,在寒冷的野外就这么颠上几个月,从冬末一直颠到开春,都得没了半条命。

更何况一位中风患者。

“天可汗麻木的右半边身体能稍稍活动一下,比刚得风疾时好了一些。可是,唉……”

阿史那社尔唉声叹气:

“天可汗的意识仍然一团糊涂,不但时常半梦半醒,连清醒时的思路也很古怪,说着什么‘李治乃是朕之子,李世绩乃是朕赐的姓,他们必不会害朕’。”

李承乾立刻跟着摇头:

“简直不可理喻!唉,病魔无情,一代雄主竟能糊涂成这样子。

“李治和李世绩可是闯下了滔天大祸,不夸张地说,全国陷入乱局就是源于他们二人。

“他们畏惧圣威,怎么可能甘心奉迎父皇回去呢!”

阿史那社尔重重地点头:“嗯,小可汗说得对!”

李世民无力地躺在车板上,无语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他俩的对话。

继续北上不久,在前面探路的契苾何力回来了。

“前方有一支大部落,好像是突厥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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