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倒严告一段落

第14章 倒严告一段落

“锦衣卫百户陈名言,拜见世子殿下。”

朱翊钧上前去,把这位二十多岁的锦袍男子扶了起来。

“舅舅,我们是亲如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陈名言是裕王妃陈氏的四哥,是朱翊钧的舅舅。

陈名言又娶了德平伯李铭次女为妻。

而李铭是朱翊钧的亲外公,他的长女李氏是前裕王妃,朱翊钧的亲生母亲。

所以陈名言也是朱翊钧的亲姨父。

这关系,必须是心腹中的心腹啊!

两人坐下,朱翊钧开门见山。

“舅舅,你听说了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的事吗?”

“世子,臣听说了。”陈名言答道。

“几经波折,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在两位会办,徐文长先生和杨金水的一番辛苦下,架子已经搭起来,现在需要填充血肉。”

在朱翊钧的设想里,统筹处类似于国资委兼审计局,负责监管事宜,真正的实事还需要各大商号去做。

这些商号就是大明的央企。

“皇爷爷恩赐下兴瑞祥、联盛祥、德盛茂三家商号名字。兴瑞祥专营丝绸和棉布,联盛祥专营瓷器陶器和琉璃,德盛茂专营茶叶白糖和酒类,还赐下了海商专营权。”

陈名言眼睛一亮,“海商专营权?”

“是的,就是与东西南洋海商的贸易专营权。我们把丝绸、瓷器、茶叶卖于海商,收回白银、白糖、琉璃、铜材、粮食等,互通有无,互利互惠。合法经营,按律缴税。”

陈名言听明白了,关键是“合法”和“缴税”这两点上。

合不合法,皇上说了算。

你按律缴税就合法。

不缴,呵呵,那就不合法了。

“我知道,外公家产业的多交给舅舅打理。”朱翊钧的话让陈名言讪讪一笑。

朱翊钧所言的外公,包括了两位外公,嫡王妃陈氏的父亲,锦衣卫千户陈景行陈外公,以及亲外公德平伯李铭。

李铭只有幼子李瑄,不到九岁,家业必须靠二女婿陈名言帮衬帮衬。

而大明外戚,肯定会想法子往商业上钻营,找几个白手套,开几家商号,没人敢欺负,生意就成了一半。

“舅舅开有两家商号,在茶叶和白糖方面,颇有建树。我想让舅舅抽调人手,帮忙组建专营茶叶白糖和酒类的德盛茂商号。”

陈名言心里只是稍微斟酌了一下,便下定决心。

世子深得嘉靖帝宠信,父凭子贵,连带着裕王殿下的储君地位稳固。这是天下共知的事情。

不出意外,大明江山肯定会传到世子手上,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知道怎么选。

再说他陈名言的身份摆在这里,舅舅加亲姨父,他不帮,天下人会笑他无情无义。

以后在大明封建社会里就混不下去了。

“世子信任臣,臣定当竭尽全力。”

朱翊钧暗地舒了一口气。

筹划了近一年,终于看到了结果。

当初看到皇爷爷嘉靖帝有了倒严之意,就想着如何在这场风波动荡中,为自己捞取最大的好处。

朱翊钧深思熟虑,把目标定在严党名下的胡宗宪这群务实派身上。

这些人,属于历史悲剧人物。

虽然有各种毛病,但做的事,多是利国利民。

比起裕王党为首的清流,地方大世家代表的徐阶等官僚集团,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明脊梁。

大明以后必定要传到自己手里,而自己也立志要打造一个与历史截然不同的新大明。

胡宗宪为首的务实派,对自己帮助更大,必须保下来,成为自己的爪牙羽翼。

于是自己冥思苦想,抓住皇爷爷想钱想疯了的关键点,成立一个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作为明面上为东南筹饷,暗地里也为皇爷爷敛财的机构,把东南剿倭与皇爷爷的钱袋子连在一起。

胡宗宪在东南剿倭剿得越见成效,皇爷爷就越能理直气壮地从统筹处分银子。

世上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想让皇爷爷嘉靖帝给自己和务实派遮风挡雨,那必须对他有所回报。

祖孙之情,庇护得一时,庇护不了一世。

必须利益绑定在一起,才能长久合作下去。

现在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搭建起来了。

总办赵贞吉是个招牌。

如果是位愿意办事,也真心办事的人,就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总办。

要是三心二意,自己在上面,徐渭和杨金水在下面联手,足以把他架空。

现在,自己委托舅舅陈名言组建专营茶叶白糖和酒类的德盛茂,徐文长找人组建专营瓷器陶器和琉璃的联盛祥,杨金水找人组建专营丝绸和棉布的兴瑞祥。

三大商号搭建完成,这件大事就算告一段落。

自己不仅暗中搭建了班底,还悄悄掌握了一条财源,可以伺机进行下一步。

同时,对于自己而言,倒严告一段落。

下一步怎么搞,还得看局势的发展。

朱翊钧开口问道:“舅舅办事,我一向放心。几位表哥都有十岁了吧?”

陈名言答道:“回世子的话,三哥之子承德满十二岁,臣之子承宗满十岁了。”

“那正好。我每日下午在西苑南校场练习武艺,枯燥得很。皇爷爷体恤我,恩准我找几个同伴,每日一起练。

嗯,就让小舅舅,以及承德和承宗两位表哥进南校场,陪陪我。”

陈名言大喜:“谢世子殿下!”

北京朝阳门内,大街两边的茶馆酒楼,坐满了人,尤其是二楼临窗的座位,价格翻了两三倍还有人疯抢。

“今儿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今儿是严小阁老被递解出京,发配雷州的日子。必须从这朝阳门出去,都是来看热闹的。”

“什么严小阁老?屁话!大贪官,严世蕃。”

“可不要胡说。他是被皇上免职抄家了,可他爹严阁老,皇上只是叫在原籍闭门思过,没说免他的职。听说啊,皇上又想起他了,准备召他回京了。”

“真的假的?”

“严阁老一回来,徐阁老不就麻爪了吗?”

“唉,当官的斗,跟我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有何干?”

“没干系,也就看个热闹。”

“呵呵,可不,今天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在一家酒楼二楼靠街的雅间,六位文士聚坐在一起,慷慨陈词。

“严世蕃被贬斥岭南瘴疫之地,正道人士大为振奋!”

“二十年,我们正道之人,秉承天理大义,前仆后继,赴汤蹈火,今日,终于扳倒了严世蕃,当浮一白!”

“当浮一白!”众人激动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严世蕃是开始,我们要奋起,要再接再励,把朝中奸邪之辈一一驱除,再复众正盈朝的煌煌盛况。”

“对,这是吾辈之责任,一起共勉!”

“共勉!”

街上传来惊呼声:“严世蕃来了!”

街道两边的窗户被全部推开,无数的脑袋伸了出来。街边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连成了两条粗线。

严世蕃穿着一身青衫便袍,头戴小帽,端坐在一辆平板马车上,面如死灰。

“怎么这样坐?”

“不知道,好像是宫里叫他这样出京。”

“好狠啊。这是要把他的面皮全捋下来。”

议论声中,突然有人爆出一声高呼:“狗日的严世蕃,老子送你一程!”

话刚落音,一筐烂菜叶子从天而降,纷纷洒洒地落在严世蕃的头上和身上。

像是发号令,街道上空,全是飘荡洒落的菜叶子,臭鞋底,污水。

不到一会,严世蕃身上被污水浸湿,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叶子,身边的马车上,也堆满了菜叶子,烂鞋底。

“好!”那些文士们跟着老百姓们叫好,“就是要这般杀人诛心!”

“对,就着这让人痛快的一幕,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本章完)

15.第15章 敲打徐阶

第15章 敲打徐阶

嘉靖四十一年初秋。

西苑御花园。

湖翠柳青,波光粼粼,绿林郁郁。

湖边林荫道上,嘉靖帝穿着那件天青色道袍,戴着紫金冠,两只袖子甩来甩去,步伐怪异,有点像朝天观蓝真人给杨金水施法时的天罡步。

这是嘉靖帝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修仙神步,说是走多了后能身轻如燕,脱胎换骨。

朱翊钧跟在后面,快步走着,只是腿短,有点跟不上嘉靖帝的步伐。

嘉靖帝走了一段路,逐渐放慢脚步,朱翊钧很快就跟上了。

“钧儿,”嘉靖帝平息呼吸,开口问道。

“孙儿在。”

“半年过去,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还有三大商号,运作得很好啊。”

“皇爷爷坐镇,洪福齐天,自然能财源滚滚来。”朱翊钧笑嘻嘻地答道。

嘉靖帝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他过得非常舒畅。

严世蕃、鄢懋卿等一干严党贪官被扳倒,家产抄没,足足上千万两银子,一半入了国库,一边进了内库。

嘉靖帝手头上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剿倭!使劲地剿!往死里剿,谁叫这些混蛋截断海路,影响海上生意。

三大殿,万寿宫,加快营造,什么奇缺材料,买!朕不缺钱了!

后宫嫔妃,好几年没有赏赐了,赏!江南的锦缎丝绸,岭南的白糖,海外的琉璃,赏!

宗室外戚喊了好几年的穷,赐!堂兄三千两,堂叔五千两,舅舅家两千两朕现在不缺银子。

花钱如流水,嘉靖帝的心情却好了不少,然后自我感觉修仙境界又上了一层楼。

另外一方面,经过五个月运营,三大商号迅速进入状态。

兴瑞祥在皇权加持和杨金水的长袖善舞下,统一了东南丝绸的价格,硬生生把今年的丝绸的价格提高了三成卖给西洋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把东南的棉布贩运到北方、西北和西南,从那里换回大量积压的丝绸、棉花和矿石,转手一卖,又赚一笔。

德瑞祥卖茶叶出去,收南洋、琉球的白糖回来,贩运到各地,又是大赚一笔。

联盛祥的瓷器和琉璃生意做得相对逊色些,但那是跟兴瑞祥和德瑞祥比。

要是跟其它的商号相比,还算是有声有色,并不差。

东南剿倭的粮饷不愁,还能让嘉靖帝分到回头钱了,心中当然大喜。

“钧儿,你拟定的那些章程,朕看过,确实有些门道。”嘉靖帝缓缓说道,“完善制度、积极主动、提高效率、强化奖励。这十六个字有点意思,有那么点驭下的手段。”

“皇爷爷,孙儿都是跟你学的。

先把领头羊选好,订好制度,放权给他们,让他们在制度框架里自由发挥,再通过财务进行监督,通过人事进行调整,双管齐下,让船沿着既定的方向扬帆前进。”

嘉靖帝在朱翊钧面前没有那么多威严和假面具。

他笑着摇了摇头:“朕可教不了你那么多。不过没事,驭下手段,都是靠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什么都试一试,有效果,继续用,没效果,换一种。

当年你皇爷爷我,也是这么东试一下,西试一下,找到那些文官的弱点,这才大获全胜。”

朱翊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爷爷,你这东试一下,西试一下,是有效果,可就是太费人了。

午门前杖死的文官士子,数百上千啊。

嘉靖帝继续说道:“不过你刚才有两句话说到点子上,驭下的核心,一是管住乌纱帽,二是管住钱袋子。这两样你抓住了,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任他们折腾了。”

乌纱帽不说,钱袋子皇爷爷确实抓得紧。

到了每年户部核销上一年账目的时间,皇爷爷就化身为大明总审计师,司礼监成了大明总账房,西苑一天到晚听到巴拉巴拉打算盘声。

可惜落后的会计体系,粗放的财税制度,先天不足,皇爷爷再费尽力气,最后也就审了个寂寞。

朱翊钧很想问一句,那兵权呢。

随即又一想,这其实也在乌纱帽和钱袋子范围之内。

大明的军队以前归五军都督府管,主要是管军官和将领的考核和升迁,后勤归兵部、户部管,基本上还能保持独立。

后来叫门天子明英宗的土木堡一役,勋贵和军中宿将死伤殆尽,于谦又借着京城保卫战,以兵部接管了京营。

此后,大明军队的官帽子归兵部管,钱袋子归户部管,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朱翊钧连忙答道:“皇爷爷的教诲,孙儿记住了。”

嘉靖帝点点头,又说起另外一件事:“杨阁老递交了辞呈,然后告病在家,闭门不出,这次是非辞不可啊。”

朱翊钧惊讶地问道:“又辞了?半年来,内阁阁老辞了四位,这是怎么回事?”

“徐阁老手段高明。当初严介湖能容他,他却不能容别人。”嘉靖帝这话说得有点重,朱翊钧不知道怎么回答。

“钧儿,你说怎么办?”嘉靖帝给朱翊钧出了道考题。

朱翊钧想了想,迟疑地答道:“孙儿听说严阁老在江西老家,闭门读书读得不错,还出了本集子。”

“你看了?”

“看了,但看不懂。”

嘉靖帝哈哈大笑:“看不懂就算了,反正你又不要考状元。”

笑完后他问道:“你是想让严介湖回来?”

“是的皇爷爷,不管怎么说严阁老还是首辅,皇爷爷没有明旨罢黜。存斋公(徐阶)只是以次辅的身份代署首辅。”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裹在胸前,“算是一个办法,只是严世蕃一去,严介湖被抽走了主脊梁,召回来有没有用,难说。”

“皇爷爷,把严阁老召回来,算是对徐阁老的敲打。要是他不醒悟,皇爷爷再用其它法子好了。”

“敲打?”嘉靖帝看了朱翊钧一眼。

乖孙,朕很少用敲打的,一般用廷杖。

他沉吟一会,点点头,“好,就按你的法子,我们先敲打敲打徐阁老,看他醒不醒目。”

内阁里,代理首辅徐阶,满脸愁苦,看着坐在对面的张居正,叹息道:“杨宥善又递了辞呈,现在告病在家。这回是铁了心要走。”

张居正小心地说道:“老师,自严阁老被皇上勒令在原籍闭门读书,半年里,内阁请辞了三位阁老,加上杨公,已经是四位了。

朝野非议的非常多。”

徐阶也很激动,“我知道非议的话非常多,都在说老夫难容人,比严嵩还要嚣张跋扈!可是,为师没有逼他们请辞啊!”

张居正大吃一惊,但是看到一向从容不迫的老师,今天确实急了,不像是说谎。

他迟疑地问道:“这四位阁老,陆续补入阁没两月,就被揪住尾巴,上了弹劾。那些弹劾奏章.”

徐阶没好气地答道:“我说了,跟我没关系!这段时间,为师一直在筹划扳倒胡宗宪为首的严党残余。他们才是严党的根基!”

“那是谁做的?”

“为师也不知道。我叫人查了一番,只知道这些把柄是有人悄悄送上门的。”

“有人悄悄送给裕王党为首的那些清流?”

“是的,那些清流以为自己扳倒了严党,现在看谁都是斜着眼睛。看到是阁老的把柄,欣喜如狂,一涌而上,以直邀名。”

“老师知道把柄是谁送的吗?”

“为师怎么知道?”徐阶翻了个白眼答道。

书吏送来几份文书:“阁老,这是司礼监递出来的。”

徐阶随手接过来,扫了一眼,看到最上面一份,眼睛瞪圆。

等书吏离开,他把那份文书递给了张居正。

“什么,皇上下诏,召回严阁老!”张居正大惊失色。

徐阶反倒冷静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几十下,目光一闪,长叹了一口气,“到今天,我才明白背后的这四把飞刀,是谁甩出来的。”

“谁?”张居正忍不住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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