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领悟

太阳一点一点被云层遮挡,夜幕即将降临了。

此时的阿七已经剃光了头发,换上了一件并不合身的灰袍,变得和其他人打扮一样。

寺庙之内,已经传来了斋饭的清香。

这曾经是年幼的阿七最向往的味道。

若是以前,他早就已经忍耐不住了,可此时,他却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安抚自己道:

“再忍一忍,忍一忍,晚课要到了。”

领他进门的灰袍僧人说过,早晚都要做功课,心诚则灵。

“我更诚心,菩萨一定能感应到,到时就可以早点找到娘亲了。”

宋青小跟着他,看他一路往大殿行去。

临近饭点,寺内的僧人不少,但大多都不是前往正殿,而是行往膳堂。

天色逐渐黑了,有两个与宋青小、阿七迎面而过的僧人诧异的道:

“今日太阳落山真早。”

时间已经入夏,白天的时间很长。

要是平时,恐怕再过一个多时辰,才会天将将擦黑。

可今日还不到酉时,天就已经暗下来了。

四周的石柱里点了灯,火光将寺庙照得昏黄。

“是啊,下午就变得阴凉,莫非又有暴雨要来临了?”

另一个和尚接嘴道。

他们与阿七、宋青小擦身而过,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才刚进庙的面生小和尚,更不知道身侧还有一个身为这个时空过客的宋青小。

“今年多灾多难啊。”

最初说话的和尚叹道:

“几个月前的暴雨刚过,还引发了山塌,毁了一个县呢。”若是又来一场暴雨,不知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要遭灾了。

“多灾多难才好!”

那与他并列相走的和尚闻听此言,‘嘻嘻’的笑:

“若不起灾难,如何显出我们拯救众生,救苦救难呢?”

他侧了下头,小声的道:

“自安平县被崩塌的山体掩埋后,逃进盛京的难民一多,进寺来求药的人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灰衣法僧伸出手,比了个数:

“寺里出的药丸,价格就是再涨三成,也不愁没人要。”

“说的也是……哈哈哈……”

“若是灾难再起,到时法缘大师定会开坛作法,法会之后提高供奉,民众必不敢多言的,恨不能再捧着钱来投,只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灾无病就好。”灰衣法僧说到这里,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另一个和尚也笑道:

“阿弥陀佛。”

两个和尚渐渐远走了,宋青小却在原地停了许久,目光落到了这两个和尚的后背上。

民众的苦难,在这两个和尚的嘴里,却变成了可以谋利的‘好事’,这令她既感愤怒,杀意翻涌的同时,又感觉有些无奈与悲凉。

他们只是这个世道之中,无数束缚于民众身上的枷锁其中之一罢了。

杀死了他们,还有千千万万个相同想法的法师存在。

来自于八百年之后的她清楚,杀一两个人,对于此时的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只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

愤怒之时,仅能杀人泄愤,却无法杀光世人,与国家、世界,乃至法则相抗衡。

哪怕她有通天彻地之能,如同神明,也没有办法操纵众生,操纵人的行为与心灵。

她似是若有所悟,心境似是再受洗涤,流涌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使得宋青小的心灵进入一个玄妙之极的境地。

此时的宋青小就如同一个‘神’,不仅止是超脱于这个世界,更是超脱于自己的肉身,对于众生的贪婪、苦难冷眼旁观,看世事变异。

这种境界上的蜕变,使得她的灵力快速的在筋脉之中转动,冲击着她的封印。

‘轰——’

在这会儿的宋青小‘眼中’,只见眼中往来的僧侣速度快加,说话的语速也是快得惊人,开始还只是成倍速的增加,后面则是逐渐快到化为虚无,变成混沌之力。

原本巨大的红漆木柱、雕梁画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草木生长的速度变快,黑夜化为白天,时间飞快的交替。

日星月异间,一切慢慢的腐朽,原本香火鼎盛的大庙,顷刻之间化为一座人迹罕至的鬼寺。

时间流转,途经此地的老刘三人意外闯入。

他们并没有遇鬼,也没有死在此地。

欣喜若狂的三人找到了临时落脚之处,再回去告知李全等人。

一队行脚商人挑着担子前来,冲着殿内的大佛礼拜,告知打扰了神明。

队伍之中没有宋青小的存在,寺庙也没有被封印的阿七。

一行人平安歇息了一晚,第二日离开了庙里。

这一点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在这群行脚商人心目中留下什么印记。

春去秋天,破旧的庙宇被推平,新的天道寺重新修建起,再多了往来不绝的香客,以及祈求上天庇佑的信徒们。

直至王朝腐败,民众苦难再生,寺庙之外又一次出现了渴望得到救赎的人群。

花谢花开,一切仿佛是一个圆满的轮回。

宋青小的眼神变得平静,内心受到感悟的洗礼。

封印破解,灵力缓缓渗出,不知不觉间恢复至虚空之境的实力,但进阶还未停止。

体内的星辰重现,手腕上的银狼图腾多了几分灵动与生机,也在苏醒。

久违的诛天剑重新回应她的召唤,小金龙魂亲昵至极的在她丹田之内遨游,发出阵阵清吟。

灭龙之力、女娲之体一一复苏,宋青小闭上眼睛,细细感应着力量带给自己的那种感觉。

但这一次,她不再因为拥有力量而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变得更加温和、内敛,眉眼之中的清冷仿佛褪去,变得平静而温柔。

……

‘咚咚咚。’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瞬时打破了宋青小心灵的宁静,将她从这一种玄妙至极的感应之中拉回、苏醒。

她睁开了眼睛,就见到那长廊之下,穿着灰袍的小小阿七急急的往大殿之中跑去。

先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只是她心灵的一趟‘旅程’,对外界是并没有任何影响的。

但对宋青小来说,这一场旅程至关重要,她突破了所有封印的枷锁,一瞬间明悟了许多的事。

她抬起手掌,神色从容而自信。

掌心之中浮出一块古玉,那是自东秦世家手中抢来的太昊天书。

之前它随封印而消失,仅留下了一个‘仁’字在她掌心。

实力恢复之后,宋青小才发现,太昊天书并没有真正的消失,只是因为被彻底的‘激活’,所以隐藏在她身体的某一处。

需要某种特殊的力量,才能将它唤出。

而这种力量,则需要与太昊天书上的字符相吻合。

“仁……”

‘仁’之一字,说来简单,但要想领悟更多,却又太难了。

它可能是宋青小一时心念之间,在暗河之森里,因为那一队渴望寻求光明的信徒点燃的一盏引路的明灯;

也有可能是在进入玉仑虚境时,应允要保品罗一命的承诺;

以及恶魔岛上时,面对那些被周先生所欺骗上岛的普通人饥渴相加的哀求时,给出的一份食物。

……

但要想将‘仁’字彻底激活,为自己所用,仅依靠这样的领悟,显然不够。

所以在听到二僧谈话的刹那,她心中杀意涌起,却又意识到自己的愤怒不过徒劳无功的时候,神识进入微妙的境界。

看日月流转,时间飞逝,看时光轮回,看众生皆苦,又更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不足。

巨大提线魔魂的举动,变相的令她体会到了‘神’的感觉,凌驾于众生之上,看他们在轮回之中挣扎着存活。

她曾经认为,逆天而行的修为是为了无所畏惧的活着。

可此时修为越高,了解越多,心境逆变,对于世间万物便生出敬畏之心了。

人类自有其生存法则,不需要自己高高以上,以神明的姿态伸手,指引他们怎么做。

此时的他们只是暂时生存于黑暗。

可黑暗终将过去,光明始终会到来的。

等到他们内心觉醒的时候,必会战胜腐朽的制度,迎来新生的。

这种克制与隐忍,而非遵从于内心的冲动,也是‘仁’字义所认同的一种。

‘锵!’

宋青小的识海之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掌心里浮现出的那个‘仁’字,化为无穷的磅礴之力,缓缓沁入她周身筋脉之中。

她的力量很快突破虚空境中阶,进而再破入虚空境中阶的巅峰。

‘仁’字被她彻底炼化,剩余三字,等待着另外的契机,被她激活。

宋青小的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将手一握,那块仅剩了‘义’、‘道’、‘德’三字的令牌,再次没入她的身体之中。

她转过了头,小阿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转角之处。

他快要迈入正殿,宋青小二话不说,忙追了上去。

大殿之内,竟然罕见的没有当值的僧人。

金身菩萨的下方,堆叠摆放着蒲团。

小阿七踮着脚尖,搬了一个蒲团席地而坐。

他拿了一本经书,取了木鱼,像是一个比这寺庙之中的和尚们更加虔诚的信徒,坐在了佛像的面前,念经祈求。

‘咚咚咚咚咚——’

木鱼声不绝于耳,念得认真的小少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下,有无数的阴影在这大殿之内铺散开来。

像是肆意生长的海藻,很快席卷了整个殿堂。

佛像金身层层开裂,黑气钻入其中,使得佛影都变得有些邪异了。

众僧很快归来,空荡的大殿逐渐人增多了。

大家一一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念经做晚课。

但在念经的声音之外,有个灰衣和尚有些纳闷的转了转头。

“元和师兄呢?”

这是一个身材略胖的和尚,看上去二十左右,他的目光在众僧之间穿棱:

“平日吃饭他最积极了,今日奇怪,晚膳也不见人影,晚课也不知所踪,奇怪了。”

和尚与元和同屋居住,平时臭味相投,最是要好不过,焦不离孟,这会儿不见元和,已经心生狐疑了。

他念了一会儿经,最后又心神不宁,决定先找到元和。

年轻的和尚站了起来,小声的依次问身边的人有没有见到过元和。

大家如击鼓传花般,将问题依次抛了出去,每个听到问题的人都不停的摇头。

众僧的回复一一传来,年轻的和尚心中,涌出一丝不详的感觉。

可是天道寺向来安全。

这里有高阶的僧人驻守,常年饭食充足的和尚身强体壮,远不是一些饿疯的难民可以比的。

更何况法僧的地位崇高,一般人脑海中根本生不出亵渎僧侣的念头。

所以天底下,可能没有比天道寺更安全的地方了,元和又会出什么事呢?

年轻的和尚这一晚的经念得不大专注,眼皮一直疯狂的跳动,好似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他有些不安的回了屋,却发现这个自己找了一晚的师兄正和衣蜷缩在床位之上,似是睡着了。

“原来竟是睡了。”年轻的和尚见此情景,觉得自己之前实在太过多滤了,不由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天色黑了下去,他洗了脸脚,也蹑手蹑脚的上了炕,对面的和尚仍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灯还未熄,半支开的窗户里吹进夜风,火光晃动,头顶像是有巨大的黑影闪动。

年轻的和尚受到惊吓,‘嗖’的一下翻身坐起,后背、脖颈处冷汗直流。

一股气憋在胸膛间,令他心脏都仿佛忘了怎么跳动。

他瞪大了眼,望着头顶的瓦片,却发现昏黄的灯光下,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动。

元和卷着身体背对着他,睡得正香甜,一动不动。

“错觉,错觉。”

年轻的和尚一口气缓缓松下来,心脏开始‘砰砰砰’的剧烈跳动。

激烈的心跳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颤抖,极度惊吓之后,手足阵阵发麻,几乎知觉都要失去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重新躺了下去,想了想又颤巍巍的起身,将油灯吹熄了。

屋内一下黑了下来,几乎在火光熄灭的瞬间,年轻的和尚就后悔了。

房间里既黑且静。今夜月光被云层所挡,半开的窗户处,半点儿光线都没有。

屋子中明明躺了两个人,但一人熟睡,一人心生骇怕,竟一点儿声响都听不到。

年轻的和尚觉得自己像是睡在了停放尸体的义庄之中,想要去看看元和的情况,却因为这位比自己年长一些的师兄平时积威甚重,又不敢贸动。

在又惊又怕的情况下,他不知不觉的睡去。

和尚入睡的刹那,漆黑的屋子里,头顶的瓦片里,有一大团阴影在缓缓的蠕动。

(本章完)

第1105章 祭品

‘嘿嘿嘿呵呵呜呜——’

夜里,年轻的和尚睡得不大安稳。

他耳旁似是听到了阵阵古怪而诡异的狞笑声。

梦境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冷冷的注视着他,朝他俯视逼近。

越离越近之后,这双眼睛的主人露出真面目,变成了元和师兄的样子。

只是这会儿的元和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的脸上爬满了黑红色的阴影,眼神变得阴冷,似是要择人而噬,看得这年轻的和尚不寒而栗。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人在危急时刻的强烈求生欲,硬生生将和尚从梦魇之中惊醒。

“呼——”

他的身体弹坐而起,用力睁大了眼睛。

面前一片漆黑,他的床边空无一人。

梦里诡异而恐怖的元和师兄,此时仍在另一张炕铺上睡得很沉。

年轻的和尚身体还在抖个不停,明明先前的梦里并没有什么血腥而可怕的场景出现,但那种恐惧却像是来自灵魂的深处,令他感到格外的畏惧。

‘呜呜——’

风从半撑起的窗刮入,发出如哭似泣的声音,与梦境里的声音相应和,令得这年轻的和尚打了个颤栗。

一股阴寒侵入骨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觉出了不少冷汗,将周身都浸湿了。

“兴许是没关窗的缘故。”

他自言自语,想要用声音来为自己壮胆。

可是在这静谧至极的夜晚,这声音一发出来后,竟有一种空旷无比的感觉,反倒更显室内静得吓人。

和尚不止没有被自己的声音安抚到,反倒又被吓得不轻。

他越坐越是不安,随即溜了下床,准备关上窗子。

以往入睡之前,元和师兄性情凶劣,将他使唤得团团转,令他心中早就不满多时。

可这会儿倒觉得,恨不能熟睡的元和师兄能清醒过来,训他一顿。

他战战兢兢的起身,想要去关窗。

只是不知为何,那窗卡得很紧,无论他如何用力,都不能将那撑窗的木拴挪移。

“怎么回事?”

年轻的和尚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扯——

‘哐铛’一声剧响中,他用力过度,导致木拴撞击到了窗框,戳破了窗上粘糊的油纸。

窗体重重落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若是以往,将熟睡的元和吵醒,少不得他要跳起来指着他鼻子怒骂几句。

但此时屋内如此大动静,他却仍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不会,”年轻的和尚想到傍晚时的不详预感,眼皮又开始跳个不停,舔了舔嘴皮:

“……不会出事了吧?”

这胖和尚又懒又馋,脾性还凶悍急躁。

偏偏今日躺在屋中一动不动,晚膳没吃不说,这会儿自己犯了大错还不起身教训,实在不对劲儿。

“莫不是死了?”

想到这里,年轻的和尚站不住了,壮着胆子往元和所躺的位置走了过去。

他绕到了元和师兄的面前,佝偻了身体凑下去。

只见胖和尚弯着身体,像是一条被煮熟了的虾米。

以一条手臂弯折,枕着自己的脑袋,睡得很沉,那张胖脸像是发胀的馒头,夜色之下隐隐透着青。

他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蜡做的假人。

年轻的和尚越凑越近,脸庞离他仅一个手掌的距离,正想要伸手去探他鼻息时——

那白胖的和尚无声的睁开了眼睛,灰白的眼瞳与他对视。

“啊——”

这一吓之下非同小可,惊得年轻的和尚往后仰退,咚的一声坐倒在地。

浑身力气像是被一下抽空,身体软得像根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力。

吓到极点之后,他反倒发出鹌鹑似的鸣响声,那惨叫被封印在这禅房之中,像是根本就传不出去。

“你,想干什么?”

黑暗之中,元和仍维持着之前的睡姿,枕着自己反折的胳膊,冷冷的望着坐在地上的和尚,语气有些僵硬的出声。

他的声音未变,说话的音调却凭添了几分阴冷。

年轻的和尚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的铺了出来,胸腔内跳动的声音太大,几乎压过了他颤抖的说话声。

“元和师兄,我只是想要看看你……”

他极力镇定,蹬着双腿想要起身。

可是浑身上下根本没有力气,不知是地底潮湿,还是他手心汗出得太多,蹭在地上滑腻得惊人。

“看我什么?”

胖和尚又问了他一句,声音冰冷,像是没有丝毫的感情。

“我……我看你晚上没有吃饭……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我好得很。”他应了一句,声音一下变得虚无缥缈。

黑暗之中,仿佛根本捕捉不到他到底是从哪里发出声音的。

对于这年轻的和尚来说,他感觉这原本熟悉的禅房,变得陌生而又令他感到恐惧,恨不得即刻逃离。

四面八方仿佛都藏着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好奇而又邪异的注视着他,像是置身于地狱。

“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好过……”

元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而年轻的和尚却觉得这间屋子一刻钟都再呆不下去。

“那,那就好。”

求生欲下,他也不知从何处使出的力气,一个翻身爬起,也不敢往床上去看:

“反正也睡不着,我准备去大殿拜佛念经。”

他说完话,也不等元和应答,便匆匆往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像是背后有恶鬼在盯着似的。

‘吱嘎——’

房门被拉开的刹那,元和师兄的后背上,皮肉传来‘嗞嗞’的开裂声。

一条触手从裂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撕破灰色的僧袍,露出隐藏在阴影中的一只古怪的灰白色眼睛。

‘嘿嘿嘿——’

‘哈哈哈——’

‘呜呜呜——’

那古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随着房门‘砰’的重响关上,肆无忌惮的回荡在屋子里:

“你跑不了的……跑不了的……”

“呼……呼……”

和尚觉得后背像是有鬼在追,没命的往前奔跑,一刻都不敢停。

不知为何,今日的天道寺,显得阴森无比。

昏暗的光线驱不散阴霾,斑驳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有说有笑的师兄,说话的人声逐渐令恐慌的他平静。

佛殿之内,晚课早就已经完了,却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还坐在佛殿之内,与巍峨而高大的金佛相对,虔诚的敲着木鱼,念着经。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那小和尚的身影上,竟显出几分古怪的和谐与圣洁。

天道寺虽说号称是天下庙寺的领导者,可是据这年轻和尚入寺数年的经验看,庙内的和尚口口声声喊着‘阿弥陀佛’,但大多内心深处却并不如何虔诚。

这里不愁吃喝,有皇室的尊捧,百姓的供奉,信徒的敬畏,进入这里的和尚如同进入了神仙殿,反倒缺少了信仰之心。

可在此时这小和尚的身上,他却像是看到了那种少有的真诚。

此地氛围自成,年轻和尚的到来好似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令他有种自己是外来闯入者的不适。

“喂。”

年轻的和尚唤了一声,声音在殿内回响,小小的和尚敲击木鱼的姿势一顿。

“你这和尚,怎么半夜还不入睡,敲得人心惶惶,让别人怎么休息?”

他打破了这种氛围之后,顿时觉得舒适了很多。

小和尚老老实实的认错:

“对不住了。”

“你念的什么经?”

年轻和尚走了过去,问了他一句。

“我也不知道。”

小小的少年摇了摇头,应了一声。

“你自己念的什么经,你也不知道?”

年轻和尚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匪夷所思。

“我没有念经,我只是在向佛祖祈求一些事而已。”半大的小少年面对这年轻人的问话,仍是顺从的出声。

“不念经,就想要向佛祖祈求?”年轻和尚一听,那形同扫帚似的眉毛都要立了起来:

“没有贡奉,佛祖如何会理睬你?”

“小孩就是小孩,规矩都不懂。如此不心诚,所求如何能灵?”

小小的少年被他一训,果然就慌了:

“祈求佛祖,要上贡品吗?”

“那是自然。”年轻和尚见将他镇住,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听过一句话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天道寺的大佛,自来是一等一的灵,能护王室气数,能保江山永固。”

这种庇护也不是平白无故的,皇帝以天下为祭,以百姓为祭,才可以得到佛的回应。

“你看外面的那些刁民了吗?没钱上香的,连大殿的门都没法进。”

有钱的人上香点烛,才可以祈求佛祖的保佑。

他将自师兄们那里学来的歪理邪说跟这小孩一讲,接着又好奇问:

“你在求佛祖什么事?”

“我在求他,帮我找到娘亲。”

小小的少年抬起了头,那双眼里带着执着,带着一种憧憬,化为深深的执念,埋入他的内心:

“我想要见到我的娘亲,和她在一起。”

“原来,要求佛祖庇佑,是要给贡品的吗?”他有些慌乱,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他从九冥之幽爬回来,身无分文,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自然,越是所求困难,贡品便要越珍贵才行。”年轻的和尚今晚被元和师兄吓得不轻,此时与小孩说了一会儿话,心情既是烦躁又感恶劣,满怀恶意的斥道:

“别念了,你这样子,永远找不到你娘亲的!”

“小毛孩子,不拿好处祭祀,佛祖不可能让你见到你的娘亲!呸!”

他话音一落的刹那,小少年的眼神顿时阴沉了下去。

那双眼瞳化为漩涡,开始转动不停。

地底之下,无数黑气开始蔓延,几乎要包围整个大殿之内。

‘咔嚓——咔嚓——’

与小少年对坐的金佛,再度发出开裂声。

黑气张狂怪舞着接近年轻和尚的身体,他却毫无察觉,还在四处寻找先前那道响起的古怪声音。

“我一定会找到我的娘亲的,我会找到娘亲的……”

“祭品——祭品——”

“我会有的——我一定会有的——”

……

这一夜的小插曲年轻和尚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的心里已经盛满了恐惧。

与他同房的元和师兄已经躺在屋中两天了,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

他不再出去参与早晚课,也不再去膳堂抢食,甚至不再有三急,仿佛一个死人。

屋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像腐朽的臭味儿,但每当年轻和尚转头去看他时,又能看到他瞪大的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死了许久的鱼,已经微微泛蓝,像蒙了一层滑腻的膜似的,十分慎人。

但说他死了,他又还能说话,还能发出声音。

这令得年轻和尚恐惧极了。

天道寺中,普天之下最大的法寺,本该是佛光庇照的地方,怎么会出现这样古怪的事?

兴许是他多想了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晚上他不敢再回房,出门的时候,总感觉好像背地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越来越害怕。

数天之后,他最终忍耐不住,将此事报告了寺庙的护法和尚。

近来寺庙怪事频频,庙内众人时常说听到了怪响。

而且傍晚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而天亮的时间又比以往更晚了些。

有时香火莫名受潮,无论怎么点也点不燃,寺庙的几位大禅师也感到了不对劲儿,要求众僧提高警惕。

年轻和尚的话很快引起了上头的注意,庙内数名五品的法师齐聚,来到了元和师兄的禅房之外。

一般的和尚法眼未开,未修灵力,根本看不到此地的异动。

可是几名五品法师在靠近禅房的刹那,就感应到了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

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也瞬间明白这事儿恐怕不是自己的品阶可以处理。

众人当即退去,暂时封锁了这间禅房,同时向更上层的法师报告了此事。

天道寺对此大为重视,派遣了五名四品以上的法师处理此事。

房门被拍开的刹那,尸臭四溢!

黑雾翻腾之中,一条奇粗无比的巨大触手钻了出来,绞杀众人。

屋中已经不再是禅房,而是化为一个养尸的深渊之地,非人的长啸声响起,刺入这群法师的神魂。

……

一场打斗声势惊人,天道寺内两名四品法师惨死,最后将这一头魔物封印。

屋门被关上的刹那,变得漆黑。

法师的灵力沿门缝封锁,将残余的魔气困在屋内。

咒法施上去后,禅房的门消失,此地化为一堵石壁,再不见原先屋门的影子。

“这里再无禅房,划为禁地,入夜之后,告知天道寺的弟子,不要轻易进入这里。”

侥幸活下来的三名法僧满脸残留着余悸,神态疲惫的吩咐众人。

‘嘿嘿嘿——’

屋内的存在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吩咐声,那封印之上闪过一道巨大的鬼脸,阴森森的望着僧众,随即封印发作,将其镇压了下去。

众僧惶恐不安的听令,当即退开数米。

等到元和法僧所化的魔物死去的刹那,天道寺的大殿之中,坐在金佛面前的小小少年,像是若有所感一般,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

他的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垂下了一道黄帆,上面以血红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小字:元和。

在他的注视下,黄帆晃动不止,仿佛十分的畏惧。

凡人的目光是无法看破这黄帆端倪的,可是双手合十的小少年却能看到,身处这个场景之外的宋青小也能看到——

一个肥胖的和尚被黑气吊在那黄帆之下,惨叫不止,哀嚎着请求饶命。

“祭品——”

小小的阿七咧开了嘴角,露出满意之色,呢喃出声:“娘亲——”

站在他身旁的宋青小目睹了这一幕,听到了他的话语,目光微缩,长长的叹了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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