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西军将门

面对郭逵见面,章越必须显得郑重其事。

郭逵是以武将身份官拜至同签书枢密使的人,差一点还出任了节度使。

不过对方不是好相与的人,从他仕官的经历可以看出,此人颇为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估计除了韩琦外,任何人的面子都不卖,故而连一向善于容人的韩绛都对章越说出,在陕西,他与郭逵只能留一个。

韩绛如今可是正牌的枢密副使,郭逵都可以不买对方的账。

章越休息一晚即前往赴约。

赴约之处是延州所建的一座白云楼,在这里可以远眺洛水的景色,是由昔日郭逵出资以范仲淹的名义所建。

不少延州的文人骚客曾到此登楼赋诗唱和。

今日郭逵在此设宴。

章越才出门,便见一名熟悉的男子站在门前等候自己。

“蔡师兄!”章越又惊又喜。

蔡确哈哈笑道:“三郎,不,是下官见过章舍人!”

章越笑道:“这般说生分了。”

章越打量蔡确,看着对方沧桑的模样,一拳打在他肩膀上道:“师兄老了!”

蔡确唏嘘道:“怎么能不老。”

说到这里,蔡确道:“多谢你将我荐给韩相公,大恩不言谢,此恩我蔡确一辈子记在心底。”

章越道:“我是举贤罢了,当时韩公问我,我便正好想起了你,用不用还是韩公拿得主意。”

蔡确道:“我与韩公素不相识,若非三郎引荐,我怎么还会有这个机会。”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得知蔡确非常受韩绛看重十分欣慰。

章越问起蔡确道:“此番出兵成算如何?”

蔡确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四方,其实二人骑马而行,又是在空阔的街道上,根本无人会偷听。

蔡确压低声音,谨慎地对章越道:“议取罗兀城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若是取了罗兀城,西夏银夏二州危矣,夺取横山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从绥德出兵取罗兀足足有六十里,好似人纵身一跃直抵西夏人眼皮底底下,仿佛一路孤城远悬在外,西夏若倾国来争胜算难料啊。”

章越明白打战时候,双方战线一般都是犬牙交错,若是有个明显的突出部,那么很容易就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绥德城的位置便已是突出部的位置,再从绥德城去取罗兀城,便是突出部中的突出部。

若是打下来,宋军能守住,迟早横山蕃部都要来投宋军,西夏也会失去横山之险,从此失去与宋朝逐鹿的机会,故而西夏势必来此与宋军决战。

既是决战,宋朝一旦失败。

那么朝廷倾国投入的资源,以及这几年来陕西,河东的积蓄,也会化为乌有。

章越闻言深深叹息,要不然什么叫毕其功于一役呢,他是一直反对眼下夺取横山的战略的。

要赌国运进行战略决战,势必要有足够的把握才行。

“三郎,你不来韩相公幕下任判官,为何反要去秦州屈就通判,是不是一早便不看好此役?”

“我……”

蔡确这话有些疑问的意思。

章越是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于是苦笑没有答。

恐怕在蔡确心底,会认为自己把自己不看好且办不成的事,反而举荐他来办吧。正常人都会有这个想法的。

蔡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三郎,伱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关系,我信你!”

一句信你,更胜过千言万语。

章越感动地道:“谢过蔡师兄!”

蔡确笑骂道:“矫情。”

章越与蔡确一并前往白云楼,这日郭逵大宴,除了韩绛没到,延州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章越与蔡确登楼,章越一身绯袍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在延州这样的边州,似章越如此绯袍重臣可是不多。

蔡确一面熟稔地陕西当地的军政要员打着招呼,同时一个个地给章越引荐。

“此人名叫王文谅,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讹庞被夏主杀了后投奔我朝,因与西夏有血仇,帮着我们策动了一些横山蕃部投靠。此人还屡屡主动请缨与西夏决战,故而很得韩相公的赏识。”

章越闻言点点头,眼下韩绛重用蕃将,此人地位甚至比一般汉军将领都高,行止之间有一等跋扈。

章越对蔡确道:“此人不是善茬。”

蔡确道:“我也曾与韩相公言此人不可重用,不过韩相公没听。”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知道蔡确如今还算不得韩绛真正的心腹。

章越与王文谅道了几句,对方汉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看出他对章越的恭敬,与方才和那些汉将的无礼傲慢不同。看来对方也是入乡随俗,明白宋朝的文官比武将尊贵。

不过王文谅听说章越只是一州通判后,神色便淡了。

“这是折可适。”

西军将门一折一种的名声,即便是身在京师的章越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折家其实是党项人,但已为宋朝效力数代。杨无敌杨业的妻子便是出自折家,比起这几年大举归附的横山蕃部,折家早被宋朝上下视为自己人。

“跟在他一旁的名叫折继世,这一次他也赞同夺取罗兀城之策,并提出顺势取河南之地的策略,如今也很得韩相公重用。”

章越明白就好比朝堂上支持变法受重用,反对变法出外一样。

陕西边军中支持夺取横山被重用,至于反对夺取横山势必就要被凉在一边。

折可适与折继世向章越见礼,二人可不是王文谅那般无知。他们知道章越身份地位,都是恭敬地行礼参见。

章越对这个时候的折家还是相当器重的。

片刻后蔡确对章越道:“种谔来了!”

章越转头一看,种谔如今名头很盛,他先是夺取了绥德城,之后又因擅开边衅的罪名被贬官,如今又因韩绛被重新启用。

种谔回报韩绛的就是献上夺取罗兀城的计略。

这个计略风险性很大,章越一时搞不清楚种谔是来报恩,还是来坑韩绛的。

如今种谔被韩绛保举出任鄜延钤辖,听蔡确说这一次领兵与夏军决战,夺取罗兀城的多半便是此人。

种谔见了章越后拱了拱手道:“敢问此番便是章舍人在官家面前反对末将夺取横山之议吗?”

章越看了种谔一眼,对方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来找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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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54章 白云楼赋(第一更)

种谔???

老种经略相公???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道老种小种经略相公啊!

鲁提辖醉打镇关西,鲁智深是小种经略相公帐下,而八十万教头王进投奔的则是老种经略相公。

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可谓赫赫,章越对他可谓敬仰已久。

但是听对方说话,怎么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种谔虽是武将,但身在大宋官场多年,不可能如王文谅那般犯常识性错误。自己虽是通判,但真正的身份却是知制诰啊!

一名外制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打个比方陕西都转运使沈起,他的馆职也不过是集贤殿修撰。

而知制诰一般默认是小于直学士大于待制的。

那么种谔明知如此,仍是来质问自己,说明是要坚定地维护此番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并对自己辞去宣抚使判官之职,不支持自己夺取横山而表示强烈的不满。

从种谔的脸上,章越还看出一等不屑。

章越也是由衷的感叹,为啥自己到了宋朝似王安石,韩琦,种谔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对自己表示了不屑一顾,反而倒是蔡确,吕惠卿,曾布等人对自己一见如故。

本人是不是应该认真检讨反省一下自己。

章越不跟种谔吵,身为宣抚使幕职官的蔡确都不知自己从古渭出兵的打算,种谔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事实上朝廷上下知道此事的,比知道宋军主力正面夺取横山计划的人还少。

因为夺取横山那么大规模的兵马集结,以及辎重给养的数千里调度,这是非常难瞒得住人的。这时候又没有大规模演习的说法,故而西夏人在宋朝的密谍就算再蠢,也探知到了风吹草动,宋军肯定是要搞事情的,对方只是在宋军战略进攻的方向上无从判断。

但从古渭出兵就不同,汉军就那么点数量,跟随章越王韶出征的大多是青唐蕃军,这些蕃军本着对大宋(市易所)的热爱,都是自带干粮,故而从古渭出兵具备有战略隐蔽性。

知道此事的只有官家,王安石,韩绛,王韶,章越,甚至连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蒙在鼓里。

战略隐蔽性是金,只要西夏人有了提防后,第二次便会大打折扣。

面对种谔的质问,章越一笑置之,蔡确则斥道:“种子正,大庭广众之地,你谈论朝廷机密,若是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种谔如今是鄜延路钤辖,位在总管之下,兵马都监之上,乃一路武臣中的佼佼者。

但种谔却不敢得罪蔡确,对方如今是韩绛的心腹。

种谔抱了抱拳对章越道:“舍人的文章才名天下皆知,不过嘛,战场上交兵乃是我武臣的本分。我倒是没有看不起舍人的意思,只是于军事上,舍人还是缄默再三才是。”

“种某一介武夫,言语狂妄得罪之处,还请舍人海涵!”

说完种谔弯腰躬身向章越唱了一个大礼。

章越扶起种谔道:“子正言重了。”

种谔见章越对自己冒犯,始终不动声色,也猜不透对方的意思。文臣之中阴险者大有人在,今天面上没有表示,第二日便斩你人头。

章越却言道:“胜负之事终属难料,要胜自是要当风险,正如那句话打战哪里有不死人的。”

“不过章某以为还是能少当些风险便少当风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

“章某对种将军远袭百里,斩将夺城之志,心底唯有敬佩二字!”

种谔闻言傲然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种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首王昌龄的诗,但由种谔道来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来。

不过种谔说完后对章越道:“但钟某以为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舍人,请恕种某失陪了!”

种谔离去后,章越与蔡确相顾,但见蔡确冷笑一声道:“度之放心,这口气我定给你出。”

章越道:“师兄,万万不可。”

蔡确咬着牙道:“我晓得,如今大战在即,我不便发作,待过了这段再说。”

“辱伱章度之,便是辱我蔡确!”

蔡确方才已是警告过种谔了,但对方仍是如此对章越无礼,蔡确一下子竟动了杀心。

章越摇了摇头,这时候旁人禀告道:“郭大帅到了!”

章越当即步至门楼边一睹其风采。

郭逵名声在外,似王文谅便第一个迎到面前参拜,之后第二人竟是种谔,这倒是令章越诧异。

种谔不是与郭逵不和吗?

当初韩绛试探郭逵出兵横山的口风,便举荐种谔为将,郭逵很不屑地对韩绛道了一句:“种谔不过是狂生一个,朝廷因他的家世显贵而任用他,一定会误大事。”

还别说郭逵看人神准,或许准确地说,此人有一张乌鸦嘴。

章越可以想象韩绛听了这句话后肯定是气炸了。

没什么比出兵在即,你在那边咒出师不利,更令人讨厌的。

那么种谔知道郭逵不喜欢自己吗?肯定知道,那为什么还要上前奉承。

因为郭逵在西军有足够的声望以及影响力,他不仅可以成事,更可以坏事。面对郭逵,种谔也必须收起他狂生的做派来,一心要取得他的支持。

章越也从种谔的身上看到一点,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能屈能伸的。

郭逵却看也不看种谔一眼,直接从他身边经过,其余折可适,种继世等大将一并参见。

似种谔这些武将都是穿着官袍拜见,但见郭逵却只是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服,腰间扎着捍腰。

郭逵身着这等常服而来,与一众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之中,唯有一个老者却穿着短袖短裤,不用猜这个老者肯定是这群人中身份最高的。

郭逵领头在前,与西军诸将挨个打过招呼,寒暄几句,而他身后则跟着十几名文人墨客打扮的读书人。

郭逵虽身为武将,但平日却喜欢读书养气。

郭逵年少时,每天怀揣两个饼往汴京州西酒楼上读汉书,饿了就吃饼,渴了就喝一升的酒,然后再继续读书,一直到了日落时候方才读书,酒楼之人对郭逵无不称奇。

或许有人说郭逵此举有些装逼,但就章越所知,正如很多作者平日在家里码不了字,都要去咖啡馆码字。

读书也是一样,很多人在家就是读不进书,非要到外头读不可。

郭逵也是这般。

这般人都是怀有奇志的!

待郭逵见到章越后,章越主动施礼。

郭逵笑着道:“久仰舍人大名,之前韩魏公至陕西时,我当时见他一面,他提及舍人的名字,他与我道如今天下官员翘楚者,当属舍人!”

“说实话,郭某一介武夫平日与文臣们打交道也少,不过生平唯独信服两个人,一位是范文正公,还有一位则是韩魏公,既是他赏识的人,那么定然不会有错的!”

郭逵这番话,当着西军众将道出,不少人皆是唱喏行礼:“见过舍人!”

对于一名文官而言,将领敬重的是章越的官位更多一些。

章越一一回礼,同时心想,韩绛在西北这么多年,但你郭逵却不提他的名字,那是认为他不可与范仲淹,韩琦相提并论了。

章越对郭逵道:“章某初到陕西,但也久仰郭太尉之名,昨日到了宣抚司,宣相亦是对太尉不吝盛赞之词,今日一见方知如郭太尉这般可当得起英雄人物这几个字。”

郭逵听了章越的话,对左右淡淡地笑道:“宣相如此盛赞,郭某倒是惭愧了。”

西军将领们有的笑,有的不笑。

“太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逵点了点头。

章越与郭逵劝了几句,想要修补他与韩绛的关系,这是他今日来白云楼的用意,也可能是韩绛最后一次争取郭逵。

郭逵淡淡地道:“我还道舍人去秦州,而舍宣抚司判官,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尾,此中可谓是有志气,但如今看来我倒是错了,莫非舍人此去秦州时宣相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章越一愣,当即不再多说。

郭逵笑道:“罢了,今日只谈诗赋,不提军事。”

郭逵这么说既是断绝了与韩绛最后修复关系的可能。

“这白云楼乃延州名胜,诸位今日大可留下诗赋,一壮此楼之名。舍人的文章独步天下,不知可否赏脸为郭某挥毫!”

章越道:“太尉!”

见章越欲再说,郭逵笑道:“度之,多谢你的好意了。宣相视郭某不过是武夫,但郭某眼底他何尝不是一介书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章越也是不能再言。

这等挫折之感涌上章越心头,没有郭逵这样的重将支持,韩绛夺取横山又能有多少的胜算?

韩绛虽位高权重,但终究是空降,郭逵若走,那么宋军正面夺取横山的可能更少了。

此刻白云楼上酒宴已是开始,郭逵为壮白云楼之名,请来不少延州当地有名的读书人。

其中一人屡次不第的老解士,一向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如今登上白云楼目眺远山大河,提笔书之,文章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意,顿时引得不少人的喝彩。

这时一旁有两名仆役举案捧至章越面前。

章越当即提笔写下‘白云楼赋’几个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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