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神明重临世间

双喜镇,白茫茫的水雾在古朴的白墙黑瓦间蒸腾,涂着腮红、点着朱唇的纸人在巷道间来回游荡,某一刹那,它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仰起头颅。

灰色的天穹划开狰狞的裂缝,一双猩红的眼睛缓慢翕张,投下充斥恶意和戏谑的目光。金色与红色的丝线在天地间交织,层层叠叠地缠络此方世界所有鬼怪与邪祟,动弹不得的低维诡异战战兢兢,眼睁睁地看着血色在雾气中氤氲。

【警告!神级NPC契强行入侵《双喜镇》副本,副本走向发生未知变化……数据错误……】

【神级NPC权限仅次于世界规则,可在多个副本中同时出现、共享记忆。请玩家小心应对,谨慎抉择!】

【主线任务已变更为“诛杀邪神契”,该任务为规则级别,所有完成者皆可拥有无尚权柄,成为至高……】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小镇的宁静,规则仿佛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垂死挣扎地发出最后的通缉,却被硬生生掐断了声息。

猩红的身影降临在镇中的巷道间,半阖着眼,气定神闲,顷刻间接管了对这处地界的控制权。

李瑶坐在喜神庙里,背靠着供桌,梳理脑海中骤然恢复的记忆。她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作为NPC反复参与《双喜镇》副本,扮演一个提供灵异知识的玩家。

后来不知为何,整整一年半时间没有新的玩家来到副本,她便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玩家存在;如今规则为了让她对付那位邪神,竟然重新将她拉回人类的领域。

制定规则者有绝对的特权,但这种权威并非毫无条件、不可撼动。

“又见面了……”含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李瑶骤然回头,红衣长发的邪神斜坐在神龛中,垂目注视着她,唇角的笑容一如当年,“你还记得齐斯的尸体在哪儿吗?”

刹那间,所有别的想法皆被抹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服从神明旨意。李瑶吃力地回忆着,愣愣地回答:“在……丧神庙……”

直到邪神的身影消失于视野,她才莫名其妙地想,邪神和齐斯生得真像啊,可祂谈起齐斯好像在谈论旁人,细想起来,面容似乎又不那么相似了……

枯井之下,契闲庭信步地踏过一块块青石板,哭丧声在他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时间便尽数止息,原本浓厚的水汽如有生命般识趣地退开,鬼影和纸铜钱争先恐后地藏匿进阴影,生怕惹来这位恐怖存在的不快。

弱小的诡异恭敬地匍匐闭目,不敢直视;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达达”地远去,又在丧神庙前停歇。

六副棺材整整齐齐地平放在庙里的神龛前,表面的花纹繁复瑰丽,却在下一秒被神明的伟力抹去。

契行至其中一副棺材前,棺盖自动升起,露出里面穿白衬衫黑长裤的尸体,正是昔日进入《双喜镇》副本的齐斯。

一切虚幻皆在神明的注视下涤荡,尸体俶尔化作雾气消散,莹白色的指骨缓缓飞向神明的右手,嵌合在空缺之处。

【名称:邪神指骨】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肉食的口味转化成素食】

至此,空荡荡的棺材中只余一张红黑相间的卡牌,半面是微笑的红衣人像,半面翻涌着漆黑的触手。

契弯下腰,用两指夹起卡牌,新归位的【人形邪祟】在指间散成光点,再出现时与【瞑目独裁者】【堕落救世主】【空想演说家】【猩红主祭】【愚人欺诈师】【亡灵牧者】共同悬于神明身遭的虚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契的确并不完整,以至于骗过了祖神,使其误以为祂真正陨落于弑神之剑下和漫长的历史中。如今布下的迷局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收回先前散出去的所有权柄和碎片。

契抬起右手,古色古香的小镇一寸寸崩塌,黑白色的建筑弹指间碎为齑粉,留下漫无边际的黑暗。

数不清的藤蔓交错分割黑暗的空间,光球和光点在枝条间错落,象征着一个个受制于诡异游戏的副本世界。

契伸出食指轻点其中一枚光球,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狭长的白色走廊和一间间病房门洞在身侧延展,阵阵蛙鸣时远时近地闹开。

青蛙医院在副本结束后便成为了未命名公会的基地,但在构造上和作为副本时并无太大的差别。契熟门熟路地穿过医院的铁门,走向满是青蛙的池塘。

无形的吸力作用于池水,凭空出现的旋涡在池塘中央卷去所有泥泞和青蛙的残肢,裸露出一只苍白的左手,像先前的指骨那样融入神明的身躯。

【名称:未知生物的左手】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肉体融合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

【备注:(数据删除)】

左手的出现填补了契身上的又一处空缺,青蛙医院像双喜镇一般坍缩,白色的墙壁纷纷碎裂倒塌,院长办公室中林辰留下的写满副本分析的手稿尽数消散于黑暗。

金黄色的落日之墟在眼前铺展,半枯萎的世界树伫立在巴比伦塔之前,铭刻二十二张身份牌的石碑歪斜皲裂,一年半时间无人造访的地界灰尘弥漫,远处的欧式建筑和近处的乱石废墟错落地镶嵌在黄昏色泽的天幕下,旧日时光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

契径直走向广场边缘,峭壁下坍圮的神殿和祭坛建筑群一望无际,边缘犬牙差互的巨石相互交叠,构成昔日埋葬神明的坟堆。

他飞身而下,伫立于断壁残垣之上,迈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和遍布尸骨的疮痍,在废弃神殿紧闭的青铜大门前停步。

当年踌躇满志对抗规则的诸神曾在这里密谋,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女们坐在长桌的两侧,烛火之下的杯盏中存放着信徒们献上的牲醴。

飨宴进行至尾声,红衣红眼的众神之主从主座上起身,平静地向诸神宣告:“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规则吞噬,若不想面临这样的结局,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过去的幻影散作烟尘,契抬手覆上青铜门,沉闷的声响伴随着骨殖磨蚀成的飞灰,关闭多日的神殿终于对重归神座的神明打开了大门,内里与齐斯曾经的游戏空间别无二致。

契抬脚踏入神殿,墙壁上的壁画重新变得色彩鲜艳,从诸神诞生之际一直勾画至诡异游戏的出现乃至祂的回归,穹顶的猩红眼眸向四周延伸笔画,事无巨细地勾勒出红衣神明的形象。

神殿中央的高背椅表面覆盖青铜,雕镂精致的神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两侧的烛台飘摇明灭的火光,光晕中倒映着一张张旧日信徒的面庞。

契越过青铜长桌,转身面朝神殿大门的方向,缓缓在神座上坐下,血色的藤蔓在祂身后飞速生长,薄红的光影在神殿中恣意流淌,经由灵魂契约收割的灵魂叶片再度归于神明的掌控,全世界的生死系于神明一念之间。

契瞑目再睁眼,阻挡在现实与诡异游戏之间的屏障轰然崩碎,猩红的流光自天幕倾落,所有生灵同一时间翘首,目眦欲裂地凝望。

久违的恐怖景象在眼前迭见,夜幕如舞台幕布般笼罩下来,血色的月亮高悬空中,令人不安的红光映出扭曲的影子,伴随着未知生物的嗥鸣和诡笑。

巨大而陌生的世界虚影从高天之上缓缓下落,站在地面上的人能够看到上面徘徊游荡的魑魅魍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分一秒地拼合、重叠,哥特式古堡建筑、诡异的村落、欧式神殿出现于大地,与原本的钢筋水泥、摩天大厦相互交错。

【警告!检测到附近时空中诡异含量激增!】

【警告!检测到诡异浓度已超出灾难临界值!】

【警告!疑似有未知诡异入侵现实,初步估算为S级诡异!】

世界各地的诡调局不约而同地发出预警,监测诡异浓度的仪器疯狂地鸣叫,表盘在几秒的高速转动后爆裂,警示灯一片通红。

调查员们手忙脚乱地按下报警按钮,除了制造刺耳的噪音外别无他用,只能惊惶地发出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怎么回事?诡异游戏不是关闭了吗?怎么还有诡异?”

“是S级诡异!神明级别!可邪神明明都死了啊!”

“香格里拉分局传来急报!巴比伦塔出现于雪山之上,A8小队队长林辰牺牲……”

“快!排查污染源!疏散人群!”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拿起诡调局配备的枪支冲出大门,却在沐浴到红光的那一刻定在原地,后面的人清楚地看到他的血肉如果皮般层层剥落,裸露出下方森然的白骨。

血色的藤蔓如帘幕般垂挂下来,作为神明肢体的延伸占领每一寸空间,将世界划割成不规则的小块。

直视神明带来的污染不加收敛地作用在每一个人身上,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皆流下血泪,脑中炸开纷杂的噪声和色块。

他们渐渐意识到,这次污染与他们过往所遭遇的任何一起诡异事件都不尽相同,这是真正的灾难,没有解法,没有生还的可能。

“神明重临世间。”声音如是宣告。

知识以不容拒绝的速度传输进大脑,他们同一时间知晓了神明的到来与灭亡的结局,甚至来不及产生“神为何会降临”的疑虑。

因为那是既定的事实,唯一的真理,必将发生的预言。就像人类不会怀疑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们自然也无从质疑神降和灭世之灾。

在神明的恶意面前,众生皆渺小如蚁,昔年的苟延残喘不过是神明与规则博弈间漏下的余裕,毁灭是必然,他们从来都没有决定权。

……

齐家村,契拿着把铁锹,哼着不知哪段历史哪支种族编排的祭祀歌曲,颇具仪式感地挖掘一座低矮的坟包。

坟前竖了块木板,上面用繁体毛笔字写了“齐斯之墓”四个字,无疑出自徐瑶的手笔。

这只厉鬼到底没敢像齐斯说的那样吃了他的尸体,当然也没有进行太妥善的处理——棺材和寿衣一概没有,可谓是原模原样地随地乱埋。

黎蹲在土坑边,耐心地看契一铲一铲地挖土。

祂在江城按照契的要求杀死齐斯后,便通过跳江脱身,一直游到神陨之地的范围之外,才寻了个机会上岸。没想到几天之后,全世界就被囊括进了更大的神陨之地中。

黎栖居于常胥的躯壳,没有神力,只能谨慎行事。好在这具身体的素质还算不错,他到底比普通人强上不少,兜兜转转躲过了诡调局的封锁,又因为一向低调,成功在混乱中被调查员们遗忘。

“杀死那个我之后,你环游世界度假休闲也好,想继续为我做点事也罢,一切看你心情。如果是后者,就去齐家村等我。”当时契是这样说的。

黎四处游荡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事好做,索性来到了齐家村。

这会儿徐瑶已经和全世界的诡异一同消失了,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坟,嗯,齐斯的坟。

黎感受着坟包里神明残余的气息,结合契说的那句去齐家村等,暗暗猜测契也许在齐斯这里留了复活的后手,不知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祂便守着坟等啊等,然后发现契果然来了,虽然和祂想象得不太一样,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契放下铁锹,土坑底部露出青年完好无损的尸身,眉目柔和而平静,面容安宁而祥和,好像深陷睡梦,而非死去多时。

表层的浮土被尽数除去,契俯身握住尸体的左手,璨璨的金光里,属于神明的部分经由接触一丝一缕地转移,相握处透明如琉璃,内里的血管清晰可见,金红色的血液一点点褪去血色,转化为明亮的鎏金。

先前故意交出去的那部分神躯回归神明本身,一位完整的、独自登顶巴比伦塔的神明理当获得最高的嘉奖——这是写定在规则之中的共识。

包含着世界树的金色光球再一次出现于身前,带着一种祈求的意味,好像在劝说祂:到此为止吧,拿走祖神的权柄,像规则希望的那样重启世界。

契抬手握住光球,垂目不语,就像得到迟来的礼物的孩子,并无太多的喜悦,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处理不再热衷的玩具。

黎看了看契,又看了看契手中的光球,问:“你会成为新的祖神,开启第三纪吗?”

“为什么要开启第三纪?”契状似苦恼地歪了歪头,好似真的为黎的话语感到疑惑,“一个我注定要受制于规则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黎抬眼注视契的眼睛,两秒的怔愣后,祂终于明白了契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是打算……”

疯狂的笑声响了起来,阻断祂尚未说出的言语,契愉悦地笑着,好像又回到了刚从世界树下诞生的时候,祂第一次试图给信仰祂的族群降下灭顶之灾。

祂握住光球,遽然收紧五指,象征赌局胜利的珍贵奖品遍布裂纹,金色的光屑自祂指缝间漏下,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空间剧烈地震荡起来,连同神明的身形亦波动闪烁,纷杂的光与色与声之间,黎只听契的声音悠然响起:“黎,再为我做一件事吧。”(本章完)

第459章 灾难和毁灭(TE结局:轮回终点)

雪山之上,巴比伦塔的阴影遮天蔽日,几乎笼罩整座香格里拉。零下几十度的风雪携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席卷诡调局的营地,刚升起的篝火被凝固冻结,成为一块橘红色的冰。

李云阳早在巴比伦塔出现之际便拿起登山杖冲向雪山腹地,赶到时纪念碑和林决的尸体已寻不见遗存,只剩下遍地冰凌化作的齑粉。

林辰仰躺在冰雪间,胸膛被镂空巨大的血洞,猩红的血泊染红身下的雪堆,在夕阳下呈现艳丽的薄粉。

只有神明层级的存在可以在一瞬间做到这一切,但神明怎么会出现在这片神陨之地?来的又是哪位神明?

楚依凝曾留下过齐斯会在司契死后重返现实的预言,可一年半的安宁时光足以滋生太多的可能,毫无实际的谶语比起确凿的推测更像是危言耸听的恐吓。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祂,为什么要杀死林辰?

李云阳想不明白,但神明降临的事实已经发生,这些疑问便都不再重要了。她拿起对讲机,呼喊:“各队员听令,停下一切行动,立即撤退!”

“滋滋”的电流声在耳边萦绕,李云阳不确定信息能否传递出去。她凝望着巴比伦塔洞开的塔门,不自觉握紧特制手枪,警惕地走近。

剧烈的疼痛贯穿脚心,双腿无法再向前一步,她低下头,看见坚硬的冰块不知何时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一路蔓延到腰身和心脏。

生命以不可抗拒的态势流逝,她张开嘴却无法呼吸,最后一眼只看到【永生巫祭】身份牌自胸膛析出。

红衣黑发的人影出现于身前,一手提着一柄青铜长剑,另一只手将黑白相间的卡牌揽于袖中。

她望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曾出现于诡调局重点通缉名单中的脸,却又精致得截然不同。

她颤抖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齐斯……”

……

江城市中心,一座别墅中,喻晋生坐在轮椅上,摇着轮子飞速驶向墙后的暗室。

某一个刹那,血色的丝线自他身遭浮现,他的四肢瞬间被丝线缠缚,整个人连同轮椅静止在原地,动弹不得。

血色的纹路沿着血管的脉络在皮肤上凸起,沿途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死亡的预兆接连降临,喻晋生却是早有预料,轻轻叹了口气。

灵魂契约的影响从未消退,他甚至比诡调局更早知道齐斯的回归,只是尚存有一丝侥幸,觉得对方留他一命到现在,也许仍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看来,他高估了两人的情谊,低估了齐斯的恶意。他欺骗了齐斯六年,后者绝不可能轻拿轻放,这条命注定是要被取走的。

窗外的红光漫溢入户,将地面和墙壁浸泡在喧嚣的暖色中,喻晋生的身躯亦被血色浸染,恍似身负重伤,血流如瀑。

他索性静静地端坐在轮椅上,放弃所有挣扎,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疼痛越来越剧烈,好似穿透血肉直达灵魂,以无形的刀刃一片片凌迟。

喻晋生怕痛到了极点,这会儿眼泪都要下来了,却不得不秉持着身为听风公会会长的自觉,堪堪维持气定神闲。

他不由得苦笑,以他对齐斯的了解,齐斯这次回来的目标大概率是毁灭全世界,他不过是比其他人早死一会儿,虽然痛苦了点,但也不算太亏。

狭长的阴影出现于背后,遮蔽头顶的一小片红光,金色的眼眸自余光中闪现,喻晋生略微愕然,属实没想到最后来收取自己性命的会是这位神明。

他还以为齐斯会亲自来取他性命呢,不曾想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成了。

喻晋生忽然很想说句遗言让黎转告齐斯,但想来想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么一愣神间,便见漆黑的【禁忌学者】牌悬浮在身前,被一只苍白的手握住。

下一秒,世界完全陷于黑暗。

……

近江小区外,早市。邱梨花站在早餐摊前,机械地往锅上摊鸡蛋灌饼。

一年半以前,她从鬼怪的状态中恢复人类的身份,她的儿子杨耀却因为身中子弹,彻底地死去。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悲痛,却也从此失去了喜悦的能力,成日里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直到今日,她又一次看见记忆里那些猩红的玫瑰藤蔓,铺天盖地伸展蔓延。

她不知道那些藤蔓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们还在的时候,自己的儿子虽然表现古怪,但确确实实能蹦会跳。

这会儿藤蔓再度出现,是儿子来找她了吗?藤蔓会复活她儿子吗?邱梨花呆呆地望着红光弥漫的世界,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抓向藤蔓。

尖锐的枝条刺破她的掌心,她的眼前浮现出儿子的身形,照样不耐烦地瞪她,恶狠狠地咒骂自己糟糕的运气。但那是她的儿子啊……

人群在尖叫,目击藤蔓的男女老少四散而逃。女孩被绊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嚎哭,她的爷爷转身欲要拉她,却被狂奔的众人推搡摔倒。

但没有区别,逃不掉的,所有人都逃不掉。表面布满尖刺的藤蔓如毒蛇般袭向每一个人,毫不留情地缠住他们的脚踝,扎入他们的心口。

猩红的玫瑰汲取血液作为养分,在人类的躯体上蓬勃怒放,淅淅沥沥的血珠遍地泼洒。

有人倒下了,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了,他们在落地的刹那便化作土壤,玫瑰顷刻间开成花海,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诡异的灾难在世界各地爆发,黑色的潮水淹没靠近海岸的渔村,鱼头人身的怪物接连上岸,撕咬来不及逃离的村民和旅客。

黄色的花朵和蝴蝶在雨林中开遍,所过之处的人类如感染瘟疫般成片死去,尸体上长出紫色的蘑菇和深绿色的霉斑。

孩童们从各自的家中走出,蹦蹦跳跳地排成队列,一边拍手一边跳进大海;老人们如同失水般变得干瘪,一具具新生的干尸向自己的儿女伸出利爪。

沐浴在血色天光下的一部分人长出獠牙,赤红着双眼追索血肉的存在;其余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异变,有人体表遍布疱疹,有人血肉尽失成为骷髅。

世界正在崩坏、死亡,大地的边缘像烧焦的羊皮纸一样蜷曲,高耸的建筑弯折倒塌,山峰被折断后填入沟壑,江河被巨力凌空抓起丢向城市。

洪水滔天,世上却不再有保留人类火种的诺亚方舟和劈开红海的摩西。有人跪在地上祈求神明的怜悯,有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诡调局,表示对神明的忠心。

神明不见不闻,只继续毁灭的进程,于是最后的希望也被绝望取代,哀哭声在天地间飘荡,又被哗然的雨声掩盖。

血色的大雨瓢泼落下,不是因为神明的死亡,而是昭告世界的寂灭。

地表的水位疯狂地上涨,一层层攀上摩天大楼,躲在里面的人群互相撕咬,争夺去往高层的生机,却不过是徒劳地延缓死亡。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还有好多事想做……”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好难受……”

带着哭腔的话音此起彼伏,渲染无用的恐惧和惊惶。没有人想死,但他们别无办法;没有人能救人,他们甚至不能自救。

一天一夜的暴雨里,所有城市和乡村皆溺死于大水,神明降下的灾难平等地吞噬所有命运和罪恶,人与兽一同死去,留下全世界的寂静。

穹顶之上,庄严的神殿高高悬挂,契靠坐在青铜神座上,俯瞰下方狼籍的世界。

象征时空权柄的命运怀表已经得到了充足的祭品,随时可以重启一条新的世界线,回到2014年1月1日,进行又一次轮回。

在过去的四十六条世界线中,契已经重启了四十六次,每次祂和规则的博弈都因为微小的偏差而功败垂成,使他不得不开启新一轮游戏。

但他相信计划的正确性,并且知道确有成功的可能,那么只需要反复重启就好了,万千条世界线里,总有一个平行世界的祂能够成功。

现在祂的确成功了,在最后一个生灵毁灭的那一刻,规则的力量薄弱到极点,对祂的制约聊胜于无。在罪恶的源泉尽数被断绝之后,规则也不过是更高级别的诡异而已。

无穷无尽的轮回至此终结,句号已经画上,不会再有旁枝末节。

黑衣金眸的身影出现于神殿大门,缓步行至神座之前。黎从袖中取出【禁忌学者】牌,抬手递向契:“我已经感觉不到规则的存在了,看来我们成功了。”

契没有纠正“我们”的表述,更没有指出“黎”从头到尾并未发挥太大的作用。祂只是温和地微笑着,说:“这次多谢你帮忙了。”

黎略微颔首,正要转身,却紧接着眉头紧蹙。意味着死亡的剧痛陡然迸射,祂垂眼看向自己的胸口。

就在方才说话间,契的手中竟凭空出现一柄青铜长剑,反手刺穿祂的心脏。

金色的血液透过黑色的布料浓稠地流淌,与原本就有的鎏金绣纹混在一起,难辨分明。祂僵硬地抬眼看向契,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我早就说过了呀。”契眉眼弯弯地笑着,信手抽出长剑,甩下一串金色的血,“这个世界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么神明作为世界的一部分,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这在祂看来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常识,以至于祂在说出这番话时语气自然而然。祂笑得很是愉快。

“作为罪恶的载体,只有神明也走向消亡,我才能放心地相信规则不会复辟呀。”

祂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浮夸,周围的空间无序地震荡起来,驳杂的色彩如流星般淌落,又在落地的过程中失去色泽,转化成浓稠的黑暗。

光在消失,声音也在消失,世界像盒子一样折叠,将所有善与恶、人与鬼、生与死收拢在内,于是什么都不存在了,就好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虚无……规则消失后的世界只剩下虚无……最后的神明坐在神座上,等待着黑暗蚕食祂的袍袖、发丝和血肉。

金色的光点一经散开便彻底湮灭了,祂感受着自己的消亡,莫名地想,可惜没有爆米花,这里的视野也不算好。但没什么,行过亿万年岁月的神明并不抗拒毁灭,也不会感到孤独。

面前的青铜长桌两侧浮现旧日的虚影,昔年坐在世界树下的少男少女言笑晏晏,曾经觐见神明的人类领袖恭敬非常,有趣玩家的形影飞闪而过又淡化不见,最终只剩下一左一右两道人影,一人穿白衬衫黑长裤,一人穿红色长西装。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的死法吗?在美学方面可真是毫无艺术性可言啊……”齐斯把玩着手腕上的银手环,含讽带刺地说。

司契摊开手,不以为然:“但考虑到有全世界当垫背,这样的死法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少挺有趣的,不是么?”

契噙着笑并不言语,平静地看着齐斯和司契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死法发表意见。

争论使得黑暗的空间变得热闹,进而多出了些许别的声响。一道声音在冥冥之中问:【你想成为规则吗?】

那是祂自己的声音,准确地说,是祂自己的想法。到达这样的高度,坐在这样的位置,理所当然会滋生这样的欲望。

欲望么?契半叹半笑,微微摇头:“我对创造世界和众生没什么兴趣,那真的是很无聊的一件事。”

“是么?”司契用手拖着下巴,眯起了眼,“但创造一个拥有独特规则的世界再毁灭它,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齐斯提起食指敲了敲桌面,恹恹道:“可惜沉没成本太高、回报时间太长,我感觉我会成功在世界建成之前失去耐心啊……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成为规则会有什么新奇的体验——现在是两票比一票。”

“不如抛硬币吧。”司契笑着说,“我记得有一个假说,叫做:‘上帝掷不掷骰子?’所以——我们抛不抛硬币?”

“不错的建议。”契的指尖凝实出一枚金色的钱币,一面镌刻玫瑰花纹,另一面写着难以辨认的文字。

祂将金币抛向空中,圆形的薄片飞速旋转起来,飞向最高处又落向地面,不知光源为何物的锃亮反光划破黑暗,折射瑰丽的色彩。

契认真地说:“如果玫瑰那面朝上,我将成为规则。”

没有人或神提出异议,拥有相近的性格、记忆和过往,他们在大部分时候都能轻易达成一致,甚至连作弊的方法都能想到一处。

三双眼睛注视着还在旋转的金币,轻率又荒诞地等待它给出答案——一个即将决定世界命运的答案。

【END】(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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