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虚无的心

“你们两个是闲的没事吗?”

略带不满的声音在车内响起,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回应道,“确实很闲,这几天一点需要做的事情都没有。”

他接着补充道,“杰佛里给我和伯洛戈都批了假,直到这家伙晋升为负权者。”

驾驶位上伸出一只手臂,用力地拍了拍副驾驶的肩膀,副驾驶的目光看向车窗外,伯洛戈没兴趣加入谈话中。

“负权者?”

后座里传来惊讶的声音,丘奇将头探了过来,倍感意外地看着伯洛戈的侧脸。

“你要晋升负权者了?”

伯洛戈扭过头回答,“嗯,我之前没有提过吗?”

“没有,”丘奇沉默了一下,“也可能是你说了,我忘记了。”

“伯洛戈仗着不死者的特性,可以随便折腾,而且这家伙的灵魂意外地稳定,加上之前的种种功绩,还有秩序局新提出的什么……培养计划。”

帕尔默一边说着一边流露出羡慕的眼神,“总之,晋升需要的资源,秩序局已经为他补全,就等着一切准备就绪,伯洛戈就能晋升了。”

“负权者唉。”

帕尔默长长地叹息,“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成为负权者。”

每位凝华者都清楚,负权者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唯有成为负权者,躯体开始以太化,他们才算是真正的迈入超凡。

伯洛戈沉默不语,他知道什么培养计划都是假的,那只是耐萨尼尔对外界的说辞而已,他不善于说谎,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沉默。

这太符合伯洛戈的性子了,给人一种沉稳、谦虚、神秘的感觉,但实际上,伯洛戈只是在强装。

“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像阴魂一样纠缠着伱。”

帕尔默抬起头,看了眼后视镜,与丘奇的目光对应在了一起。

“别愁眉苦脸的了,你马上就要见到阿菲亚了,笑一个。”

见帕尔默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丘奇感到一阵怒火,但随即帕尔默又说道,“如果你抗拒的话,你随时可以跳车的。”

丘奇一动不动。

帕尔默笑嘻嘻的,他看透了丘奇,“我就说嘛,你这个家伙需要别人逼你一下子,不然只会待在原地。”

丘奇长呼一口气,他反驳不了帕尔默。

自从任务结束回来后,丘奇就一直想去看看阿菲亚,可一想到这段感情很大可能,只是不了了之后,丘奇就变得很犹豫,踌躇不前。

作为丘奇的前任搭档,帕尔默一眼看穿了丘奇的想法,开车之余,他还问道,“丘奇,你是不是……社交恐惧症啊?还是什么回避人格障碍?”

“你在说什么?”

“就是一些分析你心理状态的词汇。”

丘奇知道帕尔默根本不懂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他更像是随便想起来就提了一句,“你最近在学心理有关的知识?”

“算是吧……”

“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这种人会认真学习这种无关的东西?”

帕尔默表情尴尬了起来,“好吧,我只是随便看到的,感觉和你适配……”

“不要懂了一点知识,就随便套用,”丘奇严厉地打断道,“只要你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几乎所有的心理病症你都能套上。”

“原来是这样吗!”

帕尔默声音高了起来,随后他长呼了一口气,“嗨,我还以为我心理有毛病呢。”

正如丘奇说的那样,帕尔默在翻书时,越翻越震惊,他发现几乎任何病症都可以和自己的心理情况套上。

那一夜帕尔默的心情糟糕的不行,他还对伯洛戈说自己可能有抑郁症了,结果一觉醒来后,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丘奇说,“我总怀疑,你真的有脑子吗?”

伯洛戈平静地开口,“蠢货的快乐。”

对于两人的评价,帕尔默不做反驳,他们之间经常因为类似的事情争吵一下,帕尔默觉得这两个家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活的未免太累了,这两个人则觉得帕尔默这种大大咧咧的生活方式,未免太蠢了些。

谁也说不服不了谁,但他们彼此之间也明白,对方那看似愚蠢的生活方式,多少是有着可取之处。

丘奇顺着后视镜看向伯洛戈,“是你在研究这方面的知识吗?”

“嗯,最近苦恼一些心理层面的问题,”伯洛戈说,“我买了一些书,试着了解我自己。”

“了解自己,这可不容易,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法看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丘奇喜欢和伯洛戈对话,伯洛戈是有脑子的人,有时候和他交流、讨论,简直是享受,换做帕尔默就只能是折磨了。

伯洛戈反问道,“你了解你自己吗?”

丘奇沉默了一会,摇摇头。

“我对此的建议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建议,”丘奇说,“自己研究这种东西,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你很了解心理方面的知识吗?”

伯洛戈从言语里感受到了丘奇的权威性。

“只是了解,并不专业,”丘奇解释道,“心理学是我们的必修课,帕尔默也学过这个,但很显然,他已经忘光了。”

“当然,鸦巢教的,并不是让我如何成为一位心理医生,而是一名审讯官,在极短的时间内,攻克目标的心理防线,挖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必要时还会配合一些惩罚性措施。”

作为情报人员,丘奇拥有着极为优秀的心理素质,也有着一名审讯官该有的一切。

“哇哦。”

帕尔默挑了挑眉。

丘奇见帕尔默这副样子就开始生气,“你哇哦什么,你之前也是鸦巢的人。”

“比起斥责我,倒是你……该你表演了,丘奇。”

帕尔默停下车,摇下车窗看向街头,阵阵花香扑面而来,他转头看向后座,“你说我说了一路,这时候你可别想跑。”

丘奇看向车窗外,帕尔默恰好地停在了花店的门口,只见他一脸兴奋道,“快去!丘奇,约她出来,你不主动一点的话,你买再多的花,都只是位富有的客人而已。”

帕尔默兴奋极了,仿佛接下来要约阿菲亚出去的不是自己,而是丘奇,丘奇板着脸,凝重的像块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坚冰。

“那我先去打个招呼。”

帕尔默推开车门,直接朝着花店走去,丘奇想呼喊阻止,声音还未出来,帕尔默已经大步走进了花店里。

车内剩下了伯洛戈与丘奇,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丘奇身上有股无形的气场,冷峻的意味像是在抗拒他人的到来,而这样的气质,伯洛戈也有,两人就像互相排斥的力量,现在共处一室。

说些什么。

伯洛戈想了想,看向后视镜,“说来,你和阿菲亚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普通方式认识的。”

对于伯洛戈的问询,丘奇没有抗拒,“我们这一行,工作压力是难免的,更糟的是,我们往往都不想去见医生。”

伯洛戈点点头,他理解丘奇,每次去见心理医生,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上刑场。

伯洛戈不喜欢对陌生人袒露内心,准确说,就连熟悉亲近之人,他也很少言语,有时候伯洛戈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具备诉说的能力。

和心理医生聊天的感觉非常怪,你要主动放下自己的戒备,把最敏感阴暗的东西拿出来……伯洛戈很难做到这一点。

“我讨厌那些医生,讨厌至极。”

伯洛戈玩笑道,“我曾和一位医生袒露过内心……我很少会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真诚。”

“然后呢?”

“然后那个医生建议杰佛里把我关进来,二十四小时注射镇定剂,先观察一个星期看看。”

丘奇哈哈笑了起来,不清楚这句话里多少是真实,多少是玩笑,但这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就是这样,我难得真诚一次,他居然想把我关起来,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见过医生了。”

伯洛戈絮絮叨叨了起来,“这种事得靠自己解压,我尝试了很多办法,现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我和你差不多。”

丘奇说,“我……我也很讨厌那些医生。”

两人都讨厌医生,但理由并不一致,丘奇知道,他和医生说再多、再怎么详细,当自己释放秘能时,他们都会忘记这一切。

他人看不清丘奇,就连丘奇自己也看不清自己,他时而因此感到迷茫。

伯洛戈问,“然后你遇到了她?”

“嗯……算是吧。”

丘奇回忆了起来,“那一天,我压力很大,听到别人说,为自己买支花,感受生活的美好,会很不错。”

“然后就我走进了这家花店,遇到了她。”

丘奇说着说着,像是卸下了心理防备般,和伯洛戈聊起了那时他的心情。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在拿到花时,心情确实好了不少,至于阿菲亚,我第一次来时,根本没注意到她。”

“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普通的日常而已。”

丘奇说,“我逐渐养成了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买一支花,次数多了,阿菲亚就和我交谈了起来,我们变得越来越熟悉,直到我发现感情出现了变化。

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曲折,只是日积月累而已。”

丘奇剖析着自己的内心,“也可能是我的朋友太少了,更不要说能说上话的异性了,作为唯一一个能与我有联系的人,我就将自己这一部分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说不定这根本不是好感,只是我用来发泄烦闷的一种渠道。”

伯洛戈说,“很有理性的分析。”

“我很讨厌这样理性的分析。”

“为什么?”

“我觉得情感是感性的、盲目的,过度理性的思考,反而会变得功利些……”

丘奇停顿了一下,对伯洛戈问起了别的事,“伯洛戈,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记不太清了,但肯定和现在截然相反。”

“嗯……我倒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

丘奇接着说道,“我小时候是个阳光调皮的孩子,我有一大群的朋友,我那时总做些没意义的事,比如用石头堆城堡之类的。”

回忆里的过去美好至极,可丘奇却对这样的美好记忆,感不到丝毫的共鸣,就像在讲述另一个人的过去。

“我很怕我变成无趣的大人,可我最终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丘奇用力地揉揉脸,松懈一下紧绷的肌肉,与此同时他的样貌开始了变化,不再是伯洛戈熟悉的那张脸,而是阿菲亚所记忆的那副面孔。

无面人。

伯洛戈多少能理解丘奇的困境,从一开始丘奇就是在用虚假的面容对待阿菲亚,越是陷入,他越是不敢以真容示人。

“我不太清楚这是虚无的思绪,还是功利的主义,我开始拒绝一些我觉得无意义的事,就比如阿菲亚,我和她之间困难重重,就算成功地牵起手,这又能维系多久呢?”

丘奇声音充满虚无,“毫无意义。”

“这听起来可太虚无了。”

伯洛戈有些震惊,没想到丘奇的真实想法居然是这样。

“大概吧。”

丘奇毫不在意道,正如他所言的那样,可怕的虚无萦绕在他内心的深处,即便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情绪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有时候我也会难过、伤心,我觉得因‘毫无意义’去拒绝一件事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呕厌恶,可当事情真的来到眼前时,我又难以提起任何动力,去承认这是有意义的。”

丘奇停顿了一阵,他再次重复道,“认清自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伯洛戈感受到了丘奇身上萦绕的虚无,他说,“这算是清醒的沉沦吗?”

“算是吧。”

丘奇注视着花店,“我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也知道该怎么解决……只要对生活抱有热爱就好。”

话音未落,伯洛戈感到了一股阴冷的视线,他看向后视镜,与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对视在了一起。

“可是,伯洛戈,我就连以真容面对他人都做不到,我又该如何热爱这个世界呢?”

丘奇面无表情,像台机器一样吐露自己的情绪。

“我所有的身份都是虚假的,以此延伸而来的感情也变得扑朔迷离。”

伯洛戈说,“你可以以真容示人,不光是阿菲亚,帕尔默也在期待这件事。”

帕尔默的一大执念,就是想搞懂丘奇的真容到底是什么样子,虽然丘奇说,他向帕尔默展示的面容,就是他真正的样子,可帕尔默总是不信。

丘奇是个被谎言缠身的人。

“问题就在这,”丘奇的声音低了起来,“我做不到。”

“我们有的是时间。”

伯洛戈以为丘奇是在心理层面无法突破这一障碍,但只有丘奇自己知道,他受自身秘能的束缚,他人越是知晓自己真实的信息,越是会在下一次秘能启动时,遗忘掉与自己有关的事。

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鬼使神差般,丘奇自言自语了一句话,“你猜这是我和帕尔默第几次认识了。”

“什么?”

“不,没什么。”

丘奇推开车门,此时帕尔默已经从花店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用力地向丘奇挥舞,在帕尔默的身后是探出头的阿菲亚,她惊喜地看向丘奇。

“我以为你离开了这座城市。”

阿菲亚还记得丘奇,听到她的声音,丘奇那贫瘠虚无的内心出现了一丝的悸动,僵硬的脸上露出自然的笑意。

正如他和伯洛戈聊的那样,丘奇无法确定,自己对于阿菲亚的情感究竟是爱意,还是孤寂与虚无下,为了发泄这种痛苦而选择的慰藉。

无论这种情感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丘奇承认,在靠近阿菲亚的那一刻,他能感到自己从虚无的枷锁里得到了短暂的解脱。

“没有,”丘奇摇摇头,“出差而已。”

“去哪里了?”

“科加德尔帝国。”

“哇哦。”

阿菲亚眼里闪着光,“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这片小城市就是阿菲亚的天地,科加德尔帝国遥远的就像故事里的传说。

“那个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普通的地方,和这里没什么区别,人们只是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生活,度过漫长的时光。”

丘奇是去执行任务了,根本没时间去欣赏风景……不,还是有些奇特的地方。

“我路过了一个叫铁墟的地方。”

阿菲亚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并不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那地方有趣吗?”

“还算有趣吧。”

丘奇没有解释太多,那是充满血与死亡的墓地,和这鲜花的女孩格格不入,一旁聆听的伯洛戈也是这样觉着的。

伯洛戈知晓铁墟的存在,在焦土之怒时期,科加德尔帝国的舰队遭到了重创,为了对抗莱茵同盟的海上力量,防止敌军登陆,大批破损、几近沉没的舰船冲上了海岸沙滩上,船体虽然受损严重,但架设在其上的火炮们仍能工作。

科加德尔帝国将这些舰船残骸改造成了堡垒,整片海岸都被这样的废船堡垒填满……等战争结束后,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处钢铁的废墟,听起来就像另一个废船海岸,但要比废船海岸庞大且扭曲太多了。

据说至今仍有大量的士兵的尸体藏在铁墟的角落里,等待着有人发现它们。

阵阵花香临近了,阿菲亚邀请几人进花店内坐坐,伯洛戈打量着那缤纷多彩的花团,他想在其中挑一个送给艾缪。

在这座冰冷、充满雾霾的城市里,鲜花是少有的奢侈品,伯洛戈觉得艾缪会喜欢这个东西。

(本章完)

第700章 晋升仪式

“伯洛戈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如果换你躺在这,你也会像我一样紧张。”

“嗯?我经常这样啊,哈哈,放松些,肌肉别紧绷着,舒展开。”

“……”

“我说放松些。”

“我尽量。”

光芒打在脸上,几乎占据伯洛戈全部的视野,几张熟悉的脸庞在视野的边缘游走,但因光芒的存在,她们的面容变成了一道道昏黑的剪影,难以看清。

“只是一次晋升仪式而已,别害怕。”

关切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用镊子夹起纱布,专业的就像位主刀医师,为伯洛戈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只是?只是一次晋升仪式?”伯洛戈试着看向对方,但他的脑袋已经被固定住了,视野受限,“伱是认真的吗?艾缪。”

伯洛戈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回应他的只是艾缪的阵阵笑声,伯洛戈还试着挪动身体,但他现在整个人已经被完全固定住了,就像手术台上的小白鼠,只能任人宰割。

经过几天的休息后,负权者的晋升仪式还是到来了,只是仪式尚未完全开始,伯洛戈在艾缪的阵阵笑声下,已经变得有些慌乱了起来。

伯洛戈的晋升只是顺带的,此次真正目的,是要探索未知的以太界,寻找以太浓度攀升与秘源的秘密。

“这是一次科考行动。”

玛莫是这样解释的。

四周的昏暗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视角向上爬升,能发觉一座庞大的金属结构体完全罩住了伯洛戈,它像是交错的肋笼般,将整个场地完全包裹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线缆没有经过任何遮掩,直接暴露在了地面上,像是从内脏里延伸而出的粗壮血管。

为了节省时间,炼金术师们只对仪式现场进行了简单的搭建,到处都充斥着一股棱角分明的工业风,马上临近开始了,伯洛戈还能听见一阵阵角磨机的噪音,昏暗里多出了一道道的火花。

和之前两次严谨无比的仪式对比,伯洛戈总觉得自己这次看似重要的晋升仪式,更像是临时起意、现凑的。

现在伯洛戈严重缺失安全感。

“检查电力!”

“注意以太浓度。”

广播里响起拜莉的声音,她指挥着其他人进行仪式前的检测。

“放轻松些。”

艾缪拿来挂满药瓶的支架,夹起棉花擦拭伯洛戈的手腕,将针头埋入他的血管里,伯洛戈的胸膛上贴满检测的电极,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位病重将死的病人。

“从设计蓝图,到施工架设,我们的时间很紧凑,就只能堆出这样的东西了。”

艾缪说着抬起头,在伯洛戈的正上方挂着一顶造型怪异的头盔,它完全由漆黑的金属打造,一根根凸起的铁柱从表面延伸,伯洛戈猜这应该是某种颅骨锁定装置。

“那些花,你喜欢吗?”

伯洛戈试着找点话题,来分担一下此刻的精神压力。

“还不错,”艾缪说,“蛮令人意外的。”

伯洛戈没有多说,那是他委托阿菲亚帮他选的。

“是阿菲亚帮你选的吧?”

想法刚刚浮现,就被艾缪抓住了,伯洛戈问,“谁告诉你的?”

“猜的,”艾缪转动把手,手术台的角度开始缩减,“你不像是会选花的人,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在你眼里都一个样。”

“好吧,你猜对了。”

这一点伯洛戈否决不了,他不懂花,也不懂什么所谓的花语,他与鲜花唯一的接触,是那片燃烧的火海。

后来伯洛戈才知道,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

伯洛戈有时候在想,要不要回雏菊城堡看一看,那里已经变成了秩序局的财产,完全封闭了起来,像是一座记录了时光的博物馆。

“真是令人感叹。”

每每想到这些,伯洛戈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阿菲亚教了伯洛戈许多对于花的知识,但因这些知识并不重要,加上伯洛戈想放松一下脑子,到最后他也没记住多少,但至少有了一个粗略地了解。

“还不错,”艾缪再次重复着,“还不错,伯洛戈。”

“就当做道歉的礼物了。”伯洛戈还记得自己忘记艾缪这件事。

艾缪还不打算放过伯洛戈,“那这点礼物还有些不够。”

伯洛戈问,“那你想要什么?”

“嗯……还没想好。”

“没想好,这个愿望听起来还真宏大,”伯洛戈喃喃道,“感觉你什么愿望都能说出来。”

“那你要拒绝我吗?”

艾缪应该是在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伯洛戈能听到那熟悉的笑声,在这森冷压抑的环境下,这算是难得的安慰。

“不会,”伯洛戈说,“我是一个守信的人。”

“好哦。”

艾缪一边说着,一边将更多的设备安置在伯洛戈的躯体上,他的下半身像是被钢铁怪物吞食了般,支架紧缚着他的双腿,伴随着机器的下压,伯洛戈感到一阵刺痛,数枚针管刺进了皮肤下。

伯洛戈开始庆幸自己是不死者,心理压力没那么大,感觉换做任何一人,此刻应该已经嚎叫起来。

比起晋升仪式,这更像是一次邪教的处决现场。

不远处,能隐约看见准备就绪的医生团队,一瓶瓶通明的容器内,正存储着散发银色光芒的液体,大量芒银的灵魂聚集于此,以应对有可能的变数。

伯洛戈之前提过,他认为自己不需要抢救团队……抢救一名不死者,这听起来已经不是浪费医疗资源了,而是某种黑色笑话。

医生们也认为抢救不死者是毫无意义的,但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伯洛戈迷失在以太界中,所以他们仍坚守岗位,严阵以待。

迷失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结局,伯洛戈将一睡不起,变成一具活尸。

其他人都为此担心的不行,伯洛戈本人倒不是很在意,他知道,如果自己遭遇无法抵御的危机,那道沉重、布满锈迹的船锚将再次出现,将伯洛戈拖回尘世。

自己是宇航员于这个世界的代行者,承载他意志的选中者,宇航员在编织某个宏大的阴谋,自己这是最为重要的执行者,在伯洛戈彻底失去价值前,宇航员都不会放弃他,像是彼此要挟一样。

伯洛戈期待那一幕,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宇航员了。

“说来,艾缪。”

伯洛戈喊住了那道朦胧的身影,仪式尚未开始,但此地的以太浓度已经出现了显著的攀升,若有若无的金色迷雾环绕在伯洛戈身边,空气变得潮湿,充满水汽,金属的表面凝结出金色的露珠,里面像是飘荡着无数金粉。

“怎么了?”

艾缪为仪式台做着最后的检查,不疏忽任何一处。

“在这之后,你有时间吗?”伯洛戈说,“我记得今天《夜幕猎人》就重映了,如果我快一些,说不定我们能赶上。”

艾缪摇头道,“你先确保结束之后,能保持清醒吧。”

“但愿如此。”

伯洛戈深呼吸,胸膛微微起伏,脚步声在靠近,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显现了出来,玛莫来到了伯洛戈的身旁,苍老的手掌抚过伯洛戈的胳膊,干枯的皮肤摩擦着,像是有块枯朽的树皮蹭过伯洛戈的身体。

玛莫问,“还记得我说的吗?”

“当然。”

伯洛戈循着回忆说道,“我的‘身’将留在此地,‘心’与‘灵’将跃升至以太界中,直面秘源的存在。”

“你必须保证心与灵的完整,我们是三位一体的,缺少任意一个,我们生命的完整性都不再存在。”

失去“身”,便是肉体的毁灭,“心”的湮灭,是自我意识的消亡,“灵的”离去,则代表着灵魂的丧失。

玛莫接着说道,“根据你上次祷信者的晋升经历,我们有这样的一种推断,对迷失的推断。”

“说说看。”

“或许那些迷失者,都是在深入以太界、触及秘源的过程中,受到了秘源光耀的召唤,他们的灵依旧完整,但心永远地留在了那,自此无法苏醒。”

玛莫接着说道,“如同趋光性一样。”

“恶魔、债务人……所有失去灵魂、亦或是缺少灵魂的人们,都会对灵魂不由地产生一种渴望,并驱动着他们前进,而我们凝华者也像是有着类似的趋光性一样。”

伯洛戈喃喃道,“我们渴望的是秘源。”

“就像神话故事。”

玛莫说,“魔鬼们夺走我们的灵魂,而神明试着挽救我们。”

伯洛戈问,“你觉得秘源就像一个与魔鬼对峙的神明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个世界里到底有没有神。”

玛莫的声音顿了顿,他又和伯洛戈说道,“我之前有和你提及过吗?我年轻时曾是一位信徒、一位牧师。”

“然后呢?”

伯洛戈问,眼前这个位老人是与初代局长同一个时代的存在,为了继续推动炼金矩阵技术的进步,他没有在暮年时踏入众者之中,而是艰难地延续自己的生命,直到死神降临的那一刻。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神明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想法在我见识到恶魔后,变得更加强烈了。”

玛莫的声音沙哑,他拽下那悬挂在伯洛戈头顶的怪异头盔,拧动上面的螺栓,进行最后的调整。

“是啊,就像书中说的那样,可憎的恶魔是真实存在的,疯嚣的魔鬼也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所谓的神明,也一定在世界里的某处,守望着人类吧。

我变得越来越虔诚,一次偶然下,我成为了凝华者,踏上了超凡之路,并在之后的日子里,结识了秩序局最初的那批人。”

玛莫的眼里尽是怀念,他的朋友大多已经死去,这些往事变成了独属于他一人的回忆。

“我经历了许多事,见证了许多的苦痛,我一直期待着神明的降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见到的魔鬼越来越多,而所谓的神明,我却始终找不到踪迹。”

玛莫沉默了一下,他将线缆连接上头盔,“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明。”

“对吧,伯洛戈,也没有人规定过这件事,谁说了有魔鬼的存在,就一定要有神明的存在呢?

说不定神明,只是我们面对魔鬼的恐怖下,自己所幻想出来的、自己给予自己的安慰呢?”

玛莫言语坚定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也不会有神明,至于所谓的秘源,那也只是一个未解的谜团而已,当我们剥开它的神秘面纱,将未知变成已知时,它就如同以太一样,只是某种超凡现象,也如炼金矩阵般,会变成一种供我们驱使的技术。”

玛莫没有在往事里沉浸太久,他对伯洛戈再次警告道。

“负权者是一道分水岭,它代表着我们将踏上真正意义上的超凡之路,我们的‘身’将在这之后以太化,在更之后的晋升中,我们的‘心’与‘灵’也是如此。

你将在晋升中受到秘源的影响,更加深入地接触秘源,但你要知道,离秘源越近,我们获得力量的同时,也将面对更大的危险。”

玛莫继续说道,“根据晋升后的记录,每一位祷信者在晋升负权者时,他们都声称自己经历了某段诡异的幻象,但对于这如梦境般的经历,所有人的记忆都不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记忆会越来越稀薄,直到完全消失。

更重要的是,这诡异的梦境,将与你能否成功晋升,有着直接的关联。”

“有什么明确的指标吗?”

“没有,谁也无法确定,自己会经历些什么,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是完成晋升。”

“听起来真玄奥啊……”

“是啊,”玛莫点点头,“就像一个诡异的黑箱科技,我们只知道这样能晋升为负权者,至于原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具体我们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秘源呢?”伯洛戈说,“炼金矩阵技术源于秘源,说不定是秘源驱动了我们的晋升。

就像一个自动化的工厂,有祷信者靠近了它,它就自动把我们加工成负权者。”

伯洛戈试着以理性的角度看待秘源,直接将它与工业对比举例了起来,他越说越兴奋,像是找到某种契机般。

“这么看来,债务人晋升的困难,也显而易见了,淘汰掉那些灵魂不完整的瑕疵品。”

玛莫顺着伯洛戈的思路思考,他得出了另一个可能,“说不定它是在拒绝与魔鬼相关的凝华者呢?”

这次换伯洛戈沉默了下来,玛莫也一声不吭,两人都陷入了头脑的风暴里,直到拜莉慢悠悠地朝着这里走来。

“各位,准备工作完成了,第一次以太界探索行动,随时可以开始。”

拜莉连演都不演了,她根本没把这看做伯洛戈的晋升仪式。

“之后我们可以好好聊聊这些事。”

玛莫那双凹陷的目光和伯洛戈对视了一下,他喜欢伯洛戈这个家伙,伯洛戈看起来是个无趣沉默的家伙,但深入的了解后,你会发现他有很多奇思妙想。

伯洛戈应和着点点头,他的目光看向上方,艾缪接过头盔,将它稳稳地戴在伯洛戈的头上,电流掠过,伯洛戈莫名地感到一阵酥麻感,随后他听到了电机运作的微小声响。

一根根宛如钢针般的尖刺凹陷,从四面八方顶住伯洛戈的脑袋,固定住了颅骨,拜莉呼唤着以太,以太浓度进一步攀升,下一秒无数实质的、黄金的雾气将伯洛戈完全包裹了起来。

伯洛戈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下,他体表炼金矩阵的映射也随之浮现。

繁琐的光轨已经不再局限于伯洛戈的双手,在晋升为祷信者后,它已经蔓延至了伯洛戈胸口,覆盖了大半的身躯,在晋升为负权者后,它将完全覆盖伯洛戈的身体,令肉体步入以太化的进程。

在负权者更之后的晋升中,炼金矩阵将深入改造伯洛戈的心与灵,而这分别对应着守垒者与荣光者两个阶位。

至于身、心、灵尽数得到升华后,三位一体的终局会是什么,这件事谁也不清楚,毕竟这象征着那神秘至高的阶位。

受冕者。

曾经这一阶位只存在于炼金术师们的设想之中,可随着以太浓度的不断攀升,不可触及的受冕者,也从虚幻变得实质了起来。

伯洛戈相信,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或许是十年、百年,待以太浓度抵达一个临界值时,这虚无的阶位也将降临于尘世之中。

难以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一个又一个的以太反应升起,拜莉与艾缪的眼中都充盈起了绚烂的光芒,可紧接着另一股更加耀眼的光芒升腾,将两人的以太反应完全遮掩了下去。

没有任何指示与播报,玛莫直接开动了机器,开始了这次对以太界的探索行动。

指示灯纷纷亮起,电弧在线缆间跳跃,一阵刺耳的噪音后,上方的机器过载,爆射出了重重火花,令人不安的警报声回响不断,像是要撕裂伯洛戈的耳膜般,冲着他尖叫不止。

庞大的压力施加在伯洛戈的头颅之上,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被挤爆了,诸多的金色水珠向着伯洛戈靠拢,它们倒灌进伯洛戈的口鼻之中,却没有带来窒息感。

金色的、实质性的以太完全封锁住了伯洛戈,他像是被封藏进了金色的琥珀里,意识开始模糊、消散,伯洛戈朝着另一个维度下沉,不久后意识触底着,再度凝聚。

炽白喧嚣的世界映入眼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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