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自由自在!

皇帝陛下,终究还是稍微心软了一些。

实际上,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虽然没有赵大那么大方,但是也远不如朱太祖刻薄。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诛杀功臣,至少在目前这个年龄阶段,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在眼下的李皇帝看来,将来的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来,这些年打天下,他的确是核心不假,身边的这些兄弟们,大部分也是的确尽心尽力了,像是吴郡卓氏,虽然眼下有一些猖狂,但是最初,准确来说是卓家那位老太爷病逝之前,卓家可以说是倾尽一切的来押注李云。

不止是前期的投钱,以及金陵的那一套宅子,开国前十年时间,江东盐政的收入,也给了李云极大的助益。

因此李云才投桃报李,准备把江东盐政交给卓氏。

毕竟人家的确是出了力,而且押中了宝,李云身为天子,当然要给这些功臣“兑付”。

其余的忠臣,大多也是如此。

而且,开国皇帝清算功臣,最大的原因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小气,或者是小心眼,更多的是觉得,这些功臣可能会对皇权形成威胁,或者是对未来的皇权,也就是后世之君形成威胁。

因此,这些开国皇帝才会倚仗着自己的无双威望,辣手清算,为皇权以及后世皇权,铺开一条康庄大道。

当然了,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种清算还有一种原因,就是某位老贼指洛水为誓的故事,让后世开国天子,再难睡得安稳。

但是现在,李皇帝正当壮年,朝廷里的文官势力绑在一块,也不可能对他形成太大的威胁。

至于武将集团,武将集团的高层,多半是他的亲信,至于中高层,更多是缉盗队出身。

再加上枢密院,稽查司,以及九司,还有李皇帝这些年细心的安排。

像是周必,苏展,以及薛圭,周洛这些人,将来都会慢慢成为军中的中坚力量。

而京城禁军十二卫的将军,就更不用多说了,一多半都是李皇帝的嫡系,其中像是杨喜,以及未来的国丈钱忠,都早已经跟李云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这种绑定,不止是个人关系上的绑定,而是利益上的深层绑定。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人的权势富贵,跟朝廷没有半点关系。

只跟李云这个个体,以及未来的天子之间有关系。

所有的忠诚都有可能变质,但是这种利益上的绑定是不会变的,除非利益关系发生了变化。

在李云这些年的精心设计之下,现在的朝廷架构,已经可以保证,这些功臣不太有可能对皇权造成什么冲击,也就自然没有清算他们的必要了。

除非…

除非他们做了触犯李云原则的事情,比如说草菅人命,杀生虐民,或者吃里扒外,里通外国。

正因为李皇帝的这种心态,所以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他才选择轻轻落地,只削去吴郡卓氏的一些利益。

否则,单单凭借这个过错,已经足够卓光瑞人头落地了。

因为涉及科考大案,李云杀卓光瑞,甚至不会在舆论上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反而那些学习新学的人,可能还要拍手叫好。

卓光瑞跪在皇帝陛下面前,恭恭敬敬的低头叩首:“臣多谢陛下宽宥。”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把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卓兄,咱们认识快要二十年了。”

“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年。”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他说道:“如今,你我都可以算是功成名就,子孙后代,也多半不会籍籍无名,也会有他们的一份前程,既然已经如此了,所谓朝堂的争斗,利害,以及权势,其实就没有那么要紧了。”

“不妨低下头,看一看底下的黎庶众生。”

李皇帝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虚伪,但确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因为他,已经站在了人间…至少是九州的至高位置,权势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了。

现在,能让皇帝陛下追求的,无非只有两点。

一是开疆拓土,二是改善民生。

甚至别的皇帝渴望的虚名,比如说万国来朝,泰山封禅,他其实都不怎么看重。

因为他有着一个特殊的灵魂,对于他来说,万国来朝,不如万国归服。

要不是这个时代的运力太差,交通条件太差,李皇帝甚至想要把目光,着眼全世界。

但是没有办法。

哪怕是辽东关外的地盘,都是打下来容易,建立有效行政,是千难万难。

没有办法,他的战略目标就只好变成,保证四夷宾服的情况下,尽可能改善民生。

这是政治理想。

这种政治理想,李云不止一次的跟杜谦沟通过,杜相公也认可李云的这些想法,二人搭班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但是跟卓光瑞,李云还是第一次说。

卓光瑞低着头,沉声道:“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深深低头道:“陛下,您相信臣。”

“去岁科考案,臣承认自己失职,但是臣确实没有拉帮结派的念头。”

“好。”

李皇帝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咱们就不说了,如今是杜受益在洛阳城里详查此事,他查出个究竟之前,你我都装作不知情,继续巡视灾区。”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一次,你就跟姚居中一起,随同朕东巡,咱们也可以一道,回江东看一看。”

卓光瑞没有听明白李云的话外之意,他连忙低头道:“是,臣…”

“也许久没有回吴郡看一看了。”

……………

从皇帝陛下的临时书房里走出来之后,卓相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只觉得后背发凉,等到他伸手摸了摸,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汗湿了。

卓相公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要离开,迎面见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走来,卓相公认出来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姚相。”

姚仲这会儿手捧着一堆文书,正要送给李云,见到卓光瑞,也是连忙低头还礼,笑着说道:“卓相何时来的?”

“才到没一会儿。”

卓光瑞看了看姚仲手里捧着的文书,感慨道:“姚相辛苦。”

“可别说了。”

姚相公苦笑道:“这一趟跟着陛下出来,本以为是一起回老家探亲,没想到每天的事情,比在洛阳中书的时候只多不少。”

说到这里,他问道:“卓相跟陛下同行否?”

卓光瑞点头道:“陛下令我一道同行。”

“那再好不过了。”

姚相公大喜过望,他上前一只手拉着卓光瑞的衣袖,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那这些事情,可有人替我分担分担了。”

他叫苦道:“卓相不知道,都是些机密要书,没有人可以帮忙。”

做到政事堂宰相,除了九司送给天子的密件,其余朝廷里所有的文书,宰相都是有资格看的。

卓光瑞身为宰相,自然也能看这些机要文书。

说完这句话,姚相公开口笑道:“我先去把这些文书送给陛下,等忙完了今天的公事,我请卓相吃酒。”

卓光瑞深呼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开口道:“恭敬不如从命。”

…………

次日,天子仪仗离开荥阳,皇驾一路向东,来到了汴州境界。

汴州,自古以来就是黄泛区。

只要大河决口,这里基本上就很难逃的过去,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一次大河决口,汴州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州之一,之前卓光瑞忙活了一两个月,大多数时间,也是在汴州操忙。

而这一次,天子的仪仗还没有到汴州,就有一行百余骑,离开了天子仪仗,直奔汴州灾区。

这百余骑里,为首一人人高马大,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跟这个身着甲胄的将军,这将军一脸苦相,连声叫道:“上位,上位,慢一些!”

“不可脱离太远。”

他大声道:“要不然等回了洛阳,御史们要参死属下了!”

那为首的高大汉子正策马奔驰,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自在时光,听到了身后这将军的喊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抖了抖缰绳,奔得更快了。

“十几年了,好容易得脱牢笼里,休管我,休管我!”

他骑术精湛,坐骑又是千里良驹,越跑越快,如同利箭一般。

那黑甲黑面将军,吓得脸色都白了,回头看向身后的下属。

“快,跟上,跟上!”

他身后,一声声齐声答应。

“是,侯爷!”

(本章完)

第986章 千年之功

皇帝陛下,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凡事有利必有弊。

做皇帝当然是好的,做开国之君,开创万世基业,当然是一件畅快的事情。

做一个庞大集团的主心骨,也是一件令人心驰神往的事情,会被后来人赞叹一句大丈夫应如是。

但是他自然也有他的坏处。

比如说,从当年做了吴王之后,李云就很少能离开集团的中心,到处去野了。

哪怕是去前线,他的身边也时时刻刻围着一大帮人。

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如此。

当坐班皇帝,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李云来说,并不难接受,毕竟他有过一些类似的经验,但是对于那位“李大寨主”来说,就是很难熬的体验了。

他是一个充满野性的人,渴望着自由自在。

如今,皇帝仪仗出巡,李云也终于有机会,借着这个档口,从仪仗里脱身出来,亲自骑马奔行在汴州大地上。

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心情畅快。

但是只奔走了数十里,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因为官道上,还残留着依稀可见的泥沙。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一些身穿简陋衣裳的百姓,正在田野里,清理田地。

这些百姓里,很多还身上着素白,显然是家里有人,丧生在了这场大灾之中。

李皇帝下马,远远眺望路边的田野。

杨喜杨侯爷,也匆忙下马,跟在了李云身后,他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怎么这么多泥沙。”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闷声道:“黄河决口,河水里带出来的。”

他走到一棵树旁边,看了看泥沙在树上留下来的痕迹,比划了一下,又有些沉默。

从树上的痕迹来看,大河的河水经过这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他的大腿那么高了。

而他的身材高大,这个高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到腰部,甚至更高。

而这里,显然不是峰值,可以想象的是,这场大水真的到来的时候,人力是不值一提的。

杨喜看了看,问道:“上位,这田里的泥沙,会耽误耕种么?”

李皇帝回头看了看他,摇头道:“又不都是沙子,应该不会。”

“如果河泥比较多的话。”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土地会变得肥沃,明年耕种会更好。”

河水之所以会被称为母亲河,就是因为河流会冲积出肥沃的田地。

但是这种决口,带来的天灾,又是不可接受的。

李皇帝看了一会儿,又翻身上马,一边走,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汴州州城开封附近。

此时,开封的官员已经都去迎接天子仪仗了,并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天子到了汴州城。

至少汴州本地的官员不知道。

皇帝陛下凭借着手底下禁军的腰牌,成功进入到了汴州城里,此时此刻,汴州城里的人,也只当他是天子的亲军,提前进汴州城来,替天子排除危险的。

因为身后跟了百多个着甲的将军,自然没有人敢惹他们,当夜,李云等人就寻了个大客店住下,等住下之后,杨喜站在李云面前,低头苦笑:“上位,今夜就在这里住下,您可千万不能出去了。”

“这里我们羽林军全不熟悉,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布防…”

李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除了你们,又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莫非你们羽林军有人泄密?”

杨喜吓得连连摆手,正要解释,就听皇帝陛下开口笑道:“好了好了,我这一路有些累了,先睡一睡,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杨喜连忙说道:“您说。”

“你连夜骑马,把仪仗里的卓光瑞,给我带到汴州城里来,等我睡醒,我要见到他。”

杨喜连忙点头道:“好,我亲自去接卓相公。”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去罢。”

杨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抱拳,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离开房间之后,他对着下属详细安排了一番,然后亲自骑快马,一路奔向身后的天子仪仗。

等到了仪仗之后,他寻到了卓光瑞,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便也给卓相公备了快马,二人连夜赶往汴州城。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杨喜以羽林卫腰牌,叫开汴州城大门,将卓光瑞一路带到天子所在的客店。

此时,李皇帝还没有醒来。

等到他睡醒的时候,两眼血丝的卓光瑞,已经被带到了他房中,对着他毕恭毕敬道:“陛下。”

李云稍稍离开仪仗的事情,别人不知道,随行的两个宰相自然是知道的。

此时的卓光瑞,有些惴惴不安。

他清楚,皇帝陛下离队,当然是想去亲眼看一看,他这一次赈灾,到底赈得怎么样,到底得力不得力。

现在,见结果的时候到了。

皇帝陛下示意他坐下,然后叹了口气道:“昨天白天,我自己在汴州奔了一百多里路,问了十来个当地人,也算是将灾情自个儿看了一遍。”

“汴州这里,卓兄办得还是得力的。”

李云看着他,夸奖道:“当地百姓都说,你到了之后,汴州便再没有人饿死了。”

“都称呼你作稠相公。”

这是在夸奖卓光瑞赈灾的时候,救济的米粥稠。

卓光瑞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这都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的夸奖。”

李云微微摇头:“赈灾的过程中,中饱私囊的有的是,你能做好份内的事情,能保证上下通畅,保证底下办事的官员不上下其手,已经相当难得了。”

卓光瑞低头道:“单单汴州一地,臣就斩杀了数十小吏,这些人才不敢从中渔利。”

李云“嗯”了一声,连问那些小吏的事情都没有问,而是开口说道:“赈灾是难,但是有一件事更难。”

“这一天走下来,当地百姓对大河…”

“都心怀恐惧。”

李皇帝轻声说道:“有人说,大河三年两汛。”

“是。”

卓光瑞低头道:“但是小汛,最多就是水没过脚板,没过膝盖,像今年这样,就是洪灾了。”

“所以,本朝要开始治河。”

“这水利,本是工部的事情,卓兄做了许多年工部尚书,可有什么想法?”

卓光瑞闻言,低头道:“臣在工部的时候,的确知道一些水利方面的能人,但是治河,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尤其是大河。”

他苦笑道:“大河狂暴无常,难以揣度。”

“这一次决口,臣带了工部的人过来,一道查看,工部的官员说。”

“应当引大河改道,从利津入海。”

李云低头琢磨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卓光瑞,开口说道:“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跟你多说什么,但是这一次大灾之后,由卓兄你牵头,在工部开辟水利司,专门负责修河事宜。”

“治大河…”

李皇帝闭上眼睛,脑子里疯狂搜索这方面的有关知识,终于想到了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他开口说道:“我曾经听人说,大河之所以猖獗,主要是因为泥沙堆积,导致河道越来越高。”

“堤坝,也随之越建越高,这样下去,不可长久。”

“有人曾经说过,用束水攻沙之法,或可以慢慢消减掉大河的隐患。”

“束水攻沙…”

卓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琢磨这句话,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就交给卓兄你去办了。”

“此是千年之功。”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你挑出来的人,能治好大河。”

皇帝陛下正色道:“哪怕只是略见成效,我一定给你复爵。”

“让你家袭爵,也没有问题。”

袭爵不罔替,也就是卓光瑞的儿子,将来可以袭侯爵。

这个奖赏的意思是,等回了洛阳之后,皇帝依旧会因为科考案,削去卓家的爵位,但只要卓光瑞这件事办得好。

李云会再把这个爵位归还给他。

如果办得很好,真的造福千年,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李云也不会不舍得给出去。

卓光瑞沉默许久,才深深低头,对着天子行礼。

“臣…尽力而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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