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4.第785章 杀招(第七更)

因为新近都在东阁当差,所以叶春秋还是按时去东阁上值,杨廷和虽是屡屡说有事可以不去,可是才刚到东阁上值,不能给上官坏印象。

杨廷和的性子,叶春秋算是摸熟了,是个很和蔼的人,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或者心思,他竟能大致看出一些端倪,却也不会点破,只是有时不经意的一句话便能打消掉你的顾虑。

虽然叶春秋知道这位闲得蛋疼的东阁大学士肯定不像表面这样简单,可是无论怎么说,和他的相处还算是愉快的。

在东阁上值的日子,除了制诰,接着便是下棋了,二人你来我往,倒有胜场,和杨廷和下棋的时候,叶春秋倒不会借助光脑,毕竟这只是舆论,不是博弈。

朱厚照自那一次气冲冲地走了之后,虽是说还会来,可是这两日却不见踪影,叶春秋也懒得管他,专心在这里躲一时的清闲。

今日刚刚摆开了架势,正待要杀个痛快,东阁公房的门却又推开了,只见朱厚照徐徐踱步进来,这一次他很不客气,直截了当地道:“叶爱卿,让朕再来试一试。”

他这样一说,叶春秋忙是起身,待杨廷和和叶春秋都向朱厚照行了礼,朱厚照这一次显得很谨慎,然后很直接地道:“杨爱卿让朕一子吧。”

杨庭和便含笑道:“陛下,请。”

朱厚照不敢大意,极用心地下棋,可是你来我往,很快败相便出了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眼看进入了死地,方才浑浑噩噩地皱了皱,摇头起身,幽幽地道:“哎,朕原来棋艺如此不精。”

他朝叶春秋看了一眼,道:“叶爱卿,待会儿你来暖阁,朕先走了。”

叶春秋便朝他行礼,送他出去。

等回过头,便见杨廷和弯腰在拾起棋盘上的乱子,显得很有耐心。

叶春秋终于忍不住道:“杨公,下官有一事不吐不快。”

杨廷和将棋子统统放进棋盅,方才道:“叶侍学有话就问,老夫看你这几日也憋了很多话,说出来吧,无妨。”

叶春秋便道:“杨公每日下棋,似乎意有所指,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作为下官,问出这句话,确实显得有些不礼貌。

可是叶春秋也不是傻子,总感觉东阁里的事太古怪。

杨廷和将棋盘收回书柜后,方才背着手走到叶春秋面前,道:“你想知道是吗,好吧,那么老夫不妨实言相告,焦芳也爱下棋,前几年,他入阁,陛下几次都在暖阁里与他对弈,现在,你明白了吗?”

似乎,这是一个与今日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可是叶春秋却是恍然大悟,他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陛下会下棋,而焦芳为了讨皇帝开心,自然免不了与皇帝对弈,焦芳是个很圆滑的人,他怎么敢赢皇帝呢?自然每一次都是恰到好处地落败,而朱厚照龙颜大悦之下,焦芳少不得要伺机吹捧一下,陛下的棋艺出神入化得如何如何。

从一开始,杨廷和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他寻自己来东阁,就是他布置中的一个环节,谁人不知叶侍学和陛下合得来?在东阁里办公的杨廷和比谁都要清楚,他让叶春秋来东阁,是因为他知道陛下一定会寻来这里,而他与叶春秋下棋,陛下来此见了,以陛下争强好胜的性子,势必要‘表现’一番。

而他则用辣手将朱厚照逼得手忙脚乱。这个时候,陛下会怎样想呢?

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精湛的吗?焦芳不是说,朕的棋艺放在这大明,也是数一数二的国手吗?焦芳不是说……

原来,焦芳是个骗子。

杨廷和用这个办法,告诉了朱厚照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对于一个少年天子来说,他固然有很多他所骄傲的一面,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很厉害,而这种厉害,不在于朱厚照的本身,而在于身边人的吹捧。

在这种吹捧之下,他自我感觉良好,可是当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呢?

这时候,朱厚照会怨恨谁?怨恨杨廷和吗?杨廷和可是对此‘懵然无知’,那么……显然陛下唯一能怨恨的就是当初说他棋艺高超的焦芳了。

叶春秋甚至能感觉到,朱厚照每次想到下棋,再想到当年焦芳和朱厚照对弈时,那种陛下很高明的吹捧,少年天子的心底深处,一定是恼羞成怒吧!

只怕在朱厚照的看来,这个焦芳,是将他当做傻瓜了。

叶春秋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依旧平静的杨廷和。

杨廷和却是莞尔微笑着,他知道叶春秋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道:“本来此事理应先行见告,叶侍学,这……也是老夫不得已而为之,陛下太年轻了,焦芳前几日已为陛下所恶,可是焦芳此人八面玲珑,总会想尽办法,以再得陛下的宠信;何况陛下心软,过几日,又不知会是什么想法。老夫听说焦公和叶侍学也是不睦的吧,你看,老夫和叶侍学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了,正好,一起给焦芳的棺材上钉下最后一颗钉子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叶春秋为之汗颜,他在想,到了而今,焦芳怕是连最后一点机会都已经丧失了,而一旦焦芳垮台,内阁就会出现空缺,那么……

叶春秋抬眼,看着杨廷和,杨廷和捋着他的美髯,叹口气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焦芳祸国殃民,也该走人了,此时叶侍学一定在想,老夫这样做,也是因为有私心的吧,焦芳一走,内阁出缺,东阁大学士就有机会填补空缺了。”

杨廷和苦笑着继续道:“这倒是没错,可是礼让别人,再让一个刘瑾的同党入阁,总没有老夫取而代之的好。”

他对叶春秋没有一丁点的隐瞒,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地摆在了叶春秋的面前。

意思就是说,焦芳一垮,机会就来了,而他,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不二的人选,因为……他和刘瑾一向剑拔弩张。

单凭这个理由,似乎就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795.第786章 杀局(第八更)

像杨廷和这样有名无实的大学士有不少,除了四殿二阁的学士,还有翰林学士,都是有机会入阁的。

不过杨廷和的优势很大,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刘瑾,杨廷和在翰林的时候,主要负责的是修史,当时李东阳奉旨修大明会典,杨廷和就是李东阳的主要副手之一,去年的时候,因为杨廷和得罪了刘瑾,刘瑾便摘取了《大明会典》中的小差错,扣下杨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的二级俸禄。

也就是说,杨学士他扣工资了,可是刘瑾的这种睚眦必报,某种程度却让杨廷和有了一个极有利的优势,现在的焦芳眼看着就要垮台,其他候选人未必就和刘瑾有什么勾结,可是谁知道呢?

唯有我们的杨学士和刘瑾的矛盾是公开的。扣人工资如杀人父母啊,此前刘瑾安排了一个焦芳,就够让刘健等人不自在的,现在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再塞进一个刘瑾的党羽来?

所以叶春秋几乎可以想象,刘健等人到时势必会全力支持杨廷和,因为这是最不坏的选择,而一旦内阁诸公们极力支持,在廷推中,杨廷和的优势就很大,入阁便有十拿九稳的可能。

叶春秋看着这位在东阁里休闲自在的杨学士,心里哂然一笑,他万万料不到,压垮焦芳的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不是自己,竟是杨廷和。

细细思来,这大明的官儿本就不少,可是中枢要害的职位却是稀缺,想想看,同样是五品官,也同样是大学士,人家是宰辅,你却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搓泥垢、挖鼻屎,只怕换做是谁,心里也平衡不起来,不争不抢的人,那也未必就是圣人,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们,哪一个不是读着圣贤书,抱着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噢,就许你治国平天下,我特么的公房边上还要用个屏风遮着尿桶,都是学士,不背后给你一记闷棍,都对不起祖宗了。

杨廷和很‘老实’,他虽然算是利用了叶春秋,却还是乖乖地抖落出了一切,因为这是阳谋,若是藏着捂着,以叶春秋的智商,迟早是会回过味来的。

反正大家彼此站在同一战线,都将焦芳视作了眼中钉,那么也就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了。

而叶春秋也算是在这个过程中,学习到了什么叫做打闷棍,背后插刀子,真真是受益匪浅,他居然产生了好好学习的心态,学习不只是为了绕到别人身后给人闷棍,同时也是为了防身,以防自己是被打闷棍的那个,世途险恶啊。

叶春秋忙道:“杨公奇谋锄奸,下官佩服。”

佩服你个鬼,只是面对这位准内阁大学士,趁机巴结一下罢了,至少大家双方留个好印象,日后好相见。

杨廷和含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他坐下,呷了口茶,方才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叶侍学了。”

叶春秋有些不信,可他话音落下不久,就有宦官来道:“叶侍学,陛下有请。”

杨廷和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叶春秋心里有些吃惊,这位杨学士,简直就是东阁中的扫地僧啊,天天躲在这小公房里,怕是把天子和朝廷的生态都研究透了。

叶春秋不敢怠慢,忙是出了东阁公房,往暖阁方向去。

东阁与暖阁,不过是一墙之隔,偏偏这道墙是L字型的,得绕一炷香的路,待到了暖阁里,朱厚照很安静地在坐着,叶春秋行礼,朱厚照很认真地看着叶春秋道:“老三,你坐着。”

有宦官摆了锦墩来,叶春秋便侧身坐下。

见朱厚照面沉如水,一脸郁闷的样子,他跪坐御案之后,身前却是一个棋坪。

朱厚照抿着嘴,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一个小宦官道:“人来了吗?”

这宦官道:“陛下,怕是还没来,这几日,焦公告病,所以不在内阁,已去焦家传口谕了。”

朱厚照便眯着眼,不露声色。

叶春秋心里想,这小皇帝还真是个很记仇的人,当初自己的大舅哥骂了他几句,他记恨到尽头呢,隔三差五就把大舅哥从前讽刺他的话拿出来说。今儿,焦芳这……怕是难善了了。

等了良久,朱厚照显然也没有什么心情跟叶春秋说话,暖阁里悄然无声,那焦芳终于姗姗来迟地到了,他巍巍颤颤地进来,便拜倒在地道:“臣焦芳,见过陛下。”

朱厚照绷了很久的脸突然笑了,道:“噢,焦卿家啊,朕等你多时了,怎么?你总是称病,现在这病,可好了吗?”

焦芳也不知陛下为何召还自己,心里有些忐忑,也只听说是私下召见,倒是放了心,因为这不像是要降罪的样子,可进了暖阁,见到了叶春秋欠身而坐,面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他还算沉着镇定,便连忙道:“已经好了少许。”

“只是少许?”朱厚照又笑了,这家伙似乎越来越和叶春秋酷似了,连这虚伪的笑容都和叶春秋的笑容一样,显得很真挚的样子,他道:“朕突然想下棋了,这叶爱卿哪,棋艺不精,下着没意思,朕就想到了焦爱卿,焦爱卿啊,朕和你有许多日子没有对弈了吧,反正今日焦爱卿也是告了病假,不必去内阁忙碌,索性就陪朕下一局棋吧。”

只是下棋?

焦芳不由有些狐疑,他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却见叶春秋脸色平淡,似乎心不在焉,再看朱厚照,脸上真诚,他只好讪讪道:“臣敢不从命。”

于是他跪坐在了朱厚照的对案,朱厚照笑起来,露出了他的白牙,道:“从前都是朕让你先落子的,今儿照例你先落子。”

焦芳渐渐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了,一直以来,朱厚照的棋艺都是‘出神入化’的,所以棋艺‘落后’的焦芳往往都会被朱厚照礼让,今日也是如此,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莫非是陛下已经忘了前事?是了,陛下的性子历来都是如此的,刘公公也说,陛下容易心软,看来……这一次自己似乎蒙混过关了。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