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降服心猿 拴住意马

隔天一早。

陈家庄外乌泱泱一帮人齐聚。

一队人以李树国为首,昨日吃过接风宴,他就有些坐不住,想要尽早赶往石君山,开始架炉炼器。

除了他之外。

还有红姑、花灵和老洋人三人。

他们几个一方面是身负护送材料之责。

老洋人尤其如此,毕竟此行,就有他的秦川弓。

他向来视那张大弓如命,如今终于有了重铸的机会,哪能不亲自盯着,又听说石君山那边有百尺地龙,不曾见过的他一心想要去看看热闹。

至于花灵和红姑娘。

两人纯粹是在庄子里待久了。

打算趁此机会去透透气。

石君山连接大帐三湖,与洞庭也相隔不远。

至于另外一支队伍。

则是由花玛拐和昆仑领着。

他们要去一趟州府和长沙城。

遮龙山献王墓,收获无数,这几天紧赶慢赶,总算将那些明器清理出来。

除却古滇国之物。

还有秦汉流落的古藏。

稍次一些的明器,送入各县、府、州城的陈家铺子出售,至于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物,则是流入搬金楼内。

当然。

搬金楼作为陈家的金字招牌。

几个月之前才开了一次。

这趟肯定不能再来。

一年数次,那再大的金字招牌也得落灰染尘。

陈家三代盗魁,在次行当浸淫多年,深谙其中门道。

越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越要捂着,不然和路边白菜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

倒是可以放出点消息。

为下一次搬金楼重开造势。

而这趟之所以带上昆仑,却是陈玉楼特地吩咐,从他开窍通灵过后,虽然已经能够识文断字,但性格还是太过孤僻。

就算在庄子里。

大多数时间,不是练武,就是宅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

这么好机会。

正好让他也出去见见世面。

另外,最重要一点,队伍中还有张云桥,他也是老江湖了,带上他一起,能够四处打听打听横练秘法。

一帮人各自道别。

随后便兵分两路各自离去。

转眼,原本还热闹异常的陈家庄,一下又变得清冷了不少。

“看样子,这段时日,就只有道兄和我两个老家伙留守了。”

庄外。

目送两拨队伍消失在青山之间的小路上。

陈玉楼这才收回目光,朝一旁的鹧鸪哨打趣道。

“杨某真老了,但陈兄你可是意气风发,当不得老家伙。”

相处的时间久了。

连向来孤僻冷傲的鹧鸪哨,都变得随和了不少。

“道兄如今白发复黑,道家真人也不过如此了。”

陈玉楼摇摇头。

数月时间。

当日老熊岭义庄外的他,和如今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说到修行,陈兄,杨某这段时日正好有不少疑惑想要请教。”

“道兄尽管直言。”

陈玉楼神色一正。

随即朝前指了指,两人一左一右,径直朝庄内走去,沿着湖边一路慢行。

从遮龙山返回的一路上。

他就能明显察觉到,鹧鸪哨修行势如破竹。

从养气境一跃踏入化气境。

看似只走出了寥寥一步。

但道门修行,每踏出半步都难如登天,多少人困在瓶颈桎梏中难有寸进。

细细回想,其中分水岭,似乎就是在老司城那一晚过后。

所以,养气并非温养蕴气,静如止水,而是因人而异,对鹧鸪哨这种藏器于胸,怒则暴起的人而言,避世静修,反而对修行无益。

等鹧鸪哨将自身遇到的疑惑尽数说出。

陈玉楼则是稍稍沉思下。

便给出了思路。

以他如今的境界,实在胜出一行人太多,所处的位置不同,登高望远,高屋建瓴,往往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让他们豁然开朗。

同时。

信步闲聊中。

陈玉楼也终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就如他所想的一样。

鹧鸪哨明显也感觉到了,当夜在老司城放开桎梏,仿佛回到了以往重未修行的日子,肆意冲杀,反而一扫胸中郁气。

之后再闭关修行。

更是势如破竹。

鹧鸪哨隐隐担心,如此一来,会不会让之后修行陷入困境。

杀心太重。

不似道门修行之人。

而是江湖上那些堕入黑暗的邪魔外道。

“道兄想多了,若是连直抒胸臆,随心所欲都做不到,反而故步自封,在自身缠上诸多枷锁,又谈何修行?”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担忧。

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

而听到这话。

鹧鸪哨忍不住眼前一亮。

当夜在老司城,他就是这么想,只不过等到冷静下来,反而瞻前顾后,顾虑重重。

如今总算能够长舒上一口气。

“那依陈兄看,杨某接下来该如何修行?”

鹧鸪哨眸光闪烁。

看似浑不在意,但说话时,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指,却是将他内心紧张情绪暴露无遗。

修行的时间越久。

他就越是能感觉到,前路漫漫,长夜笼罩,有种独行难辨方向的无力感。

“自是降服心猿,拴住意马。”

陈玉楼当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因为他自己同样如此。

修道者虽然罕见,但有前辈举着灯盏在长夜中领路,有同时代的人与之同行。

但修仙者。

却是古往今来头一份。

真要说长路漫漫,他才是体会最深的那个。

无人论道,无书可参。

全靠自己慢慢摸索。

听到他这句话,鹧鸪哨明显怔了下。

“这……陈兄刚不还说要随心所欲?”

“随心,并非肆意妄为,所欲,也不是被欲念主宰。”

陈玉楼摇摇头。

得见不平事,拔剑斩人头。

但却不是仗势欺人。

鹧鸪哨心中惊奇之色越发浓郁。

但默默咀嚼了下,又觉得简单几個字道尽了修行真谛。

降服心猿意马,方能在起心动念中随意自如。

“原来如此。”

“多谢陈兄指点。”

沉思了好一会。

鹧鸪哨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长长吐了口浊气。

一双眼神重新变得通透沉静,只觉得迷茫以及疑惑一下尽数散去。

忍不住抱了抱拳,冲着陈玉楼谢道。

“哪有,陈某也在争渡。”

“能不能踏出那一步……”

陈玉楼摇摇头。

言语中透着几分无奈。

说话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望向身后一处。

“躲那么远做什么。”

“想听就过来。”

鹧鸪哨还在沉思,听到这话,下意识顺着他所看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

一道身穿长衫的身影,从高墙上一坠落下。

低垂着脑袋。

一脸的小心翼翼。

不是袁洪又是谁?

庄子里一下走了大半,显得空落落的,它也有些坐不住了。

怒晴鸡天生凤种。

生生相克。

即便过了这么久,它也不怎么敢靠近。

只能独自一人在庄子里胡乱晃荡。

虽说庄子里人对它早已经见怪不怪,但大家伙各司其职,整天忙碌,彼此间也没多少话可说。

至于那位看似最为闲散的鱼叔。

不知道为什么。

袁洪对他心里总有几分发憷。

每次见到,除非是实在避不开,才会硬着头皮上前打个招呼,否则都是能躲就躲。

本来它是打算去湖上转转。

没想到走了一半,忽然见到主人和鹧鸪哨在湖边闲聊。

它也无处可去。

干脆留下旁听了片刻。

但越听它就越是入迷,尤其是降服心猿、拴住意马八个字,在袁洪看来,就像是主人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它本就是山中一野猿。

虽然天生通灵,但几十年时间一直活得浑浑噩噩。

空有一颗求长生的心。

却了无方向。

甚至误入险境,偷食尸气,差点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蒙主人搭救,赐修行法,以及山魈遗骨后。

修行境界看似一日千里。

但心思却是愈发浮躁。

也难以静心沉气了。

回庄子这几天,每天就想着往山里跑。

而今听到主人一番话,它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不能降服心猿。

“见过主人。”

“见过杨魁首。”

等到走近,袁洪才一脸忐忑的抱拳躬身道。

“都听见了?”

陈玉楼摆摆手,只是淡淡一笑。

他如今境界,神识能够轻易笼罩整个陈家庄,又岂会察觉不到身后袁洪。

在它来临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了。

不过,这种坐而论道,对它修行也颇为益处。

听听并非坏事。

“听到了……”

偷偷看了眼主人,但完全看不出他神色间的喜怒,一时间袁洪心里更是忐忑,只能低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既然听见了。”

“这段时日,就好好闭关修行。”

陈玉楼无奈一笑。

在他们一行人中,袁洪年纪最大,但猿猴之属终究不是人,心性还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

贪玩是本性。

“啊?哦……是主人。”

袁洪先是一愣。

随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又闲聊片刻。

将修行上的心得互相交流。

即便是陈玉楼,也收获颇多。

三人行必有我师。

虽然青木功与筑基功相差甚远,但归根到底,都是服气练气的法门。

不知觉间。

时间一晃而过。

陈玉楼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忍不住问道。

“道兄,那两头甲兽喂养的如何了?”

“妖性愈浓,差不多能与当日瓶山那头山蝎子相近了。”

鹧鸪哨思索了下,这才轻声道。

袁洪就在身边。

以它作为类比,终究不太好。

所以想了想,还是用那头山蝎子。

而实际上,瓶山大小两头蝎子精,妖气惊人,他门中两头甲兽与之相比还是要差了一点。

“那就好。”

陈玉楼点点头。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毕竟,有蛟龙精血日日喂养。

这么久了,要是再不能化妖,只能说那两头甲兽实在对不起异种的名头。

“去楼里坐坐?”

“不了,陈兄,杨某还要去寻一趟周先生。”

“有几处疑问要向他当面请教。”

面对他的邀请。

鹧鸪哨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婉拒下来。

回到庄子这几天,陈玉楼特地将以往所学的形势派风水古书找了出来。

在不曾前往无苦寺之前。

好歹也让他能够习得一些风水之术。

不然手握十六枚墨玉指环与雮尘珠,却无从下手,那种感觉实在难受。

而得到那些古书后。

鹧鸪哨终于在修行之外,有了新的事情可做。

一如当初初次接触玄道筑基功。

除了吃饭睡觉。

几乎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其中。

而他也特意介绍他与周明岳认识。

四派八门。

真正以风水见长者,其实也就摸金校尉和阴阳端公。

其余门派,各有所长。

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他动辄闭关,万一遇到急事,也好让他们自行讨论。

“既然如此,那陈某就不打搅了。”

陈玉楼点点头。

示意他先去。

等他离开,陈玉楼这才看向袁洪。

虽说它心思野了不少。

但此刻凝起神识朝它看去,胸前已经炼化了三四块魈骨,色泽乌金,看上去异常惊人。

一身气息,也渐渐接近了遮龙山那头山魈。

如此看来它并未耽误修行。

假以时日。

等到两百零六块骨头尽数炼化。

袁洪就会完成真正的脱胎换骨。

“这么看……”

“妖物修行,其实更像是在走一条进化路?”

看着他身上的变化。

陈玉楼脑海里忽然泛起一个念头。

怒晴鸡到凤凰。

白毛老猿到山魈。

穿山甲到龙鲤异种。

蛇行惊虺走蛟化龙。

只不过,后两者血脉基础太差,远不如怒晴鸡那等天生凤种,修行难度也就无疑中凭空增加了无数。

“进度不错。”

“这段时间安心修行。”

“瓶山离庄子不远,你要是想回去看看的话,尽管说,到时候我让人护送你去。”

袁洪低头垂眸,认真的听着。

但当陈玉楼提及瓶山时,它心头忍不住重重一跳。

下意识抬头。

一脸震撼的看向主人。

当日从瓶山离开,完全是形势所迫,人为刀狙我为鱼肉,但有异心怕是就会布上那头山蝎子的后尘。

但如今时隔数月。

它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就算是它也想不到。

下山之后,主人非但没有过河拆桥,反而送了自己一桩如此天大的机缘。

让自己此生也有机会修行入道。

白猿洞确实是它出生之地。

有时候,也会想着回去看看那些猴子猴孙。

但此刻机会真正摆在面前。

短暂的惊喜后,它心绪反而渐渐平静下去。

“不了,主人,如今正是修行关键,一日不可松懈,袁洪本就落后太多,再不勤奋追赶,等大限来临,就再无机会了。”

思索再三。

袁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也好。”

这个回答确实意料之外。

毕竟这几天,一到夜里无人察觉时,它就会独自一人离开庄子,横穿周围良田,深入山中,等撒欢够了才返回。

本以为它是怀念山中生涯。

所以才随口一问。

没想到,袁洪竟然这么坚定。

看来是之前那几句话,确实听了进去。

“蝉不知雪、虫难过秋,争的就是一线天机。”

“还是那句话,想要修行,先降心猿后拴意马,回去吧,勤勉终能见到曙光。”

(本章完)

第199章 岳麓江城 青城老道

从陈家庄出发。

转眼数日。

花玛拐一行人辗转数座府道,终于抵达省城。

比起湘阴县,省城可谓花容锦簇,繁华无比。

古城背靠岳麓山,湘江环城而过。

依山傍水。

占尽风水地势。

作为常胜山二当家,陈家大管家,花玛拐这些年往来省城无数次。

但每一次过来。

他心中都难掩惊叹。

虽然往日也曾跟随掌柜的去过江南苏杭,金陵羊城,但对他来说,长沙城已经算是天底下少有的富庶大城。

民国初年,长沙府为湘省直辖,二年旧长沙府改长沙县,到了民国三年,又在湘省内划归四道,长沙府属湘江道。

再往前。

战国时,长沙便是楚国古城。

到了秦朝,更是始皇帝所设的天下三十六郡之一。

“昆仑,看到没有,这几天我带你好好逛逛,别整天闷在家里,得多见见外头的世界。”

花玛拐骑在马背上。

指着远处,冲一旁身侧的昆仑说道。

只见城门处摩肩接踵的行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城外湘江大河上,无数船只扬帆而起,不知比南盘江、抚仙湖上景象壮观了多少倍。

昆仑往些年因为还不曾开口。

加上性格怪癖。

宁愿躲在家里睡觉,也不愿出远门一步。

这次要不是掌柜的吩咐。

估计他又是一如既往,整天挥舞他那把大戟。

“转就算了。”

“还是先完成掌柜的任务才好。”

昆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了一眼,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

比起湘阴。

此间确实繁华。

但他天性就不喜欢热闹,人头有什么好看,过个城门都得半天。

身下黄骠马不知是一路奔波累了还是怎么回事,来回走动着,鼻翼间不时打出几个喷嚏,昆仑伸出大手安抚了几下,这才淡淡道。

“这你尽管放心。”

“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被他一说。

花玛拐忍不住摇摇头。

他从十来岁就跟着陈家长跑铺子柜台,人情往来,待人接物,这些事情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来省城之前,他已经去过底下几个府道,将分好的明器送了过去。

如今队伍中押送的货物。

与当日离开时相比,已经不知一成。

但就是这一成,价值却能吊打剩余的九成。

毕竟能入搬金楼的古物,又有哪一件是差的?

按照明器古玩黑市中不成文的规矩。

一至五鼎。

入鼎已经是常人难见的稀世之物。

二鼎三鼎价值连城。

四鼎明器几百年都难得一见。

至于五鼎,那已经不是明器,而是镇国之宝。

就算陈家势力再大,手段再如何通天,也不敢轻易沾染这等器物。

外八门、三十六行、天下一百零八山、绿林魁首。

终究也不过是江湖人捧场。

不入门的下九流。

寻常古董明器,私底下流通,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真要敢去碰五鼎级别的东西。

多少手都不够砍的。

陈家这株大树下再扎根深厚,一把火也能烧个干净。

前段时日,掌柜的他们从滇南返回,当夜花玛拐就跟着几位叔伯进了陈家地库,连轴转了好几天,忙的脚不沾地。

才总算将所有明器全部清点出来。

一共九百七十六件。

其中有三十二件能入鼎者。

也就是此行押赴搬金楼的物件。

而其中,最为少见价值也最为惊人的是一只通体湛蓝的三足蟾蜍。

少说也是几千年的古物。

但造型之奇异、纹饰之繁复、绝对是举世罕见。

唯一可惜的是。

蟾蜍身上有一点破损的痕迹。

据说是掌柜的为了破除墓中风水阵,才以烈火烧灼。

但瑕不掩瑜。

三足蟾蜍仍旧价值无算。

除此之外,数件古滇国时代的遗物,也是价值惊人,至少也是二鼎以上的好东西。

不过。

花玛拐却知道。

这些都还不能算是最为惊人之物。

掌柜的留下的那几件,才是真正的大藏至宝。

战国古镜、地生玉胎、龙骨密文、丹砂异书以及人形肉蓕、天生灵药。

那些每一样单拎出来。

都可以作为搬金楼压箱底的宝物。

只可惜。

花玛拐也清楚,掌柜的特地留下自然有他的道理在。

古镜悬于归墟古鼎之上,浑然一体。

龙骨密文、丹砂异书皆是上古天书。

地生玉胎连他都没机会看到。

只从掌柜的那里听到了一個名字。

据说是地生奇物,吞纳天地龙气精华凝结而成,与婴儿无异,栩栩如真,形如活人。

至于那些大药,于修行有用。

自然更不可能拿来出手。

以陈家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那点钱还不被掌柜的放在眼底。

但三十二件入鼎明器。

也已经算是旷古烁今的成就了。

至少他在陈家这么多年,还从未听闻见过。

即便当年掌柜的头一次出山,从老掌柜手里接过陈家大梁,重启搬金楼,稀世古藏犹如流水一般送入。

也远远不如这一次。

花玛拐已经在期待年底放大招。

到时候的盛景。

怕是比十多年前那一次还要惊人。

马车运银压坏青砖石板算什么,届时买卖至少也得拿黄金换算才行。

花玛拐还在畅想着。

嘴角不知觉微微勾起。

昆仑仍是一脸平静,似乎安抚身下老马这件事,比身前的繁华景象还要重要。

但随行来的山上众人。

如张云桥几位,却是头一次来此大城,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身在倒斗这一行里。

大多数时间,不是翻山越岭,就是过河走水,去的几乎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就算得了空闲。

最多也就是去湘阴城转转。

但区区一个县府,哪里比得上省城百分之一的繁华。

“走了,先去白沙古井。”

花玛拐回过神来,挥手招呼了声。

带着众人迅速从门洞穿过。

这让那些在排队等待验审身份的人顿时面露不满。

不过。

看到一行人身下的高头大马,以及随身携带的枪火长刀,一个个杀气深重,气势汹汹,即便是守城士卒也是笑脸相迎。

眼见这一幕。

他们哪里还不明白。

这些人绝不是市井底层能够找惹得起。

低垂着脑袋,无声的腹诽几句,然后便继续等候。

等过了门洞,花玛拐示意昆仑他们先行,随后才提马走到城门一侧,那里早有个中年男人在候着。

看向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隐隐的谄媚。

“拐爷,这趟又要发财了啊。”

“林副官说笑了,拿命换钱,都是些劳苦活,哪敢说什么发财。”

花玛拐翻身一跃下马。

眼前这人虽然是个小角色。

但做古董生意,本来就见不得光,三教九流、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打点着。

不然凭什么陈家车队,无论何时都能随意进出城门。

那都是拿钱开路。

何况,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拿点小钱打好关系往往能节省不少事端。

“拐爷才是说笑,这湘江道上谁不知道陈家……”

“林副官慎言。”

姓林的副官话还没说完,就被花玛拐打断。

“哦对对对,您瞧我这破嘴。”

说话间。

花玛拐不动声色的掏出一只袋子,错身的一刹那,毫无烟火气的塞入林副官手中,“弟兄们守门辛苦,这是掌柜的请大家喝茶。”

暗暗掂量了下袋子的分量。

一阵清脆的银风声响起。

林副官心里立刻就有了数,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多。

“拐爷,我来我来。”

眼看花玛拐起身上马,林副官哪还敢耽误,立马上前,小心翼翼的托着他上马,躬身一路相送,直到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收回目光。

等他转身。

一帮手下已经巴巴的围了上来。

见状,林副官眉头一皱,脸上闪过几分肉疼。

但还是从袋子里掏出几块银洋抛了过去。

“陈掌柜大气,请你们喝酒,都给我省着点花。”

一帮人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但有总好过一毛不拔,千恩万谢的接过,心里头已经在琢磨下了值去哪搓上一顿。

至于林副官,则是一路晃悠悠的离开。

看方向,分明就是直奔城里春风楼而去。

另一边。

等花玛拐追上一行人,再不耽误,沿着长街而过,不多时,便到了城东的白沙古井。

早就得到消息的陈家伙计。

在楼外迎着。

作为陈家的金字招牌,搬金楼这边一直是由老九叔坐镇。

他并非陈家人。

但却是跟在老掌柜身边最早一批的老人。

能文能武。

无论人情世故,还是杀伐冲阵。

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放他在这坐镇最合适不过。

“老九叔……”

“拐子来了。”

简单寒暄了一阵后,便开始交接明器。

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存在。

别说消失,哪怕只是磨损一点,那都是难以估算的损失。

陈家的规矩。

每一处铺子由掌柜负责,年中年尾两次核账。

所以,账本就是掌柜的命脉。

一旦核对不上。

可不会管你资历深厚,是否亲近。

虽然才三十来件器物,但因为都是入鼎的古藏,每一件都要反复验证,直到确认无误,才会入搬金楼地库。

这一下。

差不多就是两个钟头。

直到天色将暗,一行人才终于吃上接风宴。

老九叔一辈子无儿无女,在搬金楼坐镇了十来年,许久不曾回去,席间多喝几杯,忍不住拉着花玛拐问起庄子里的情况。

听到拐子说起掌柜的这大半年来所作所为。

老九叔脸上满是欣慰。

他是看着陈玉楼长大,当年那个小娃娃,如今已经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声望甚至胜过老掌柜不少。

老人总是喜欢回忆从前。

许多年前他也是跟着老掌柜走南闯北闯江湖,只可惜,他们这些人都老了。

他还算好的。

至少腿脚能动弹。

看老六、老风、十三他们几个只能在庄子里养老。

听说鱼叔也老了。

当年他们还年轻时,鱼叔就是他们的老大哥,领着他们学规矩。

老九叔脸上的唏嘘之色更浓。

“对了,老九叔,上次让您打听的那件事,有消息了没有?”

花玛拐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笑着陪酒。

说了片刻,他才问道。

“姓裘的洋人?”

“是。”

闻言,老九叔摇摇头,“这几个月我托了不少人打听,出现在省城内的洋鬼子都见过了,但姓裘的确实没有。”

“那个托马斯呢?”

“坐船滚蛋了。”

说到这个人,老九叔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冷意。

一个老洋鬼子,在长沙地界上做明器生意,本身就坏了规矩,只不过以往不跟他计较,就当是生意往来。

但自从知道那洋鬼子竟然暗地里将古玩明器,整船整船的往大洋彼岸送去。

他哪里还会容忍?

当即找了人要办他。

只不过那洋鬼子在长沙多年,还算有点人脉手段。

但……

过江龙怎么可能压得住地头蛇。

他只是让人去教堂打点了下,又明里暗中威胁了几句,示意他再不滚蛋,就将他私运古董的事捅出来。

托马斯担心东窗事发。

纵然再不愿意,也只能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呵,算他聪明。”

花玛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言语中的冷意却是根本掩藏不住。

这年头,人命如草。

一个洋鬼子就算宰了也没人知道。

虽然他也不明白,掌柜的为什么会特地关照此人,不过既然是他吩咐,那就是头一等的大事。

“哦对了。”

“前两天,少爷不是写信托我打听江湖上的横练功夫么……有消息了。”

咚——

原本一直低头吃饭,沉默不语的昆仑。

在听到他这句话的一刹那。

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说?”

察觉到他的异常,花玛拐和老九叔忍不住相视一笑。

但谁也没有点破。

老九叔更是一脸认真的道。

“那是个还俗的老道士,据说以前在青城山出家,人住在城南,姓沈,叫什么不清楚,不过老家伙本事不小。”

“一身铁炼功夫,打遍长沙城无对手。”

“身上的本事也被他视若性命,从不轻易外传,多少人登门拜师,都被他给一口拒绝。”

听着老九叔说起。

原本还热闹的酒席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是一脸惊奇的听着。

连花玛拐也来了几分兴致,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问道。

“那这次什么情况。”

“按理说这等维系身家性命的功法,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就是带到棺材板里,也不会轻易脱手卖钱吧?”

老九叔端起酒杯滋啦一口。

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抹自得。

“姓沈的老道士有个孙儿,之前身患怪病,找了多少医师都诊断不出结果,眼看家里都掏空了,命也保不住。”

“是我求人,从益阳那边请来个前清的国医,替他治好了孙儿的病。”

“沈老头为了道谢,才愿意将本事传授出来,不然你小子以为这事能成?”

老九叔轻描淡写,说的轻松随意。

但桌上一行人都是见识无数。

哪能不清楚请一个隐居老国医出手的代价。

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

花玛拐点点头。

他如今虽然也入了门,但对江湖武学了解还是只能算作浅显。

在他印象里,青城山道人,不应该和搬山一脉他们师兄妹三人一样修的道法。

但眼下听老九叔言之凿凿。

他也不敢否决。

一旁的昆仑听得则是心旌神摇,双眸通透,再按捺不住。

“老九叔……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位前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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