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5.第1189章 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后日谈番

第1189章 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后日谈番外·救世主与爱之塔(上)」

我曾有一个姓名,是黎明。

阿克托创造了我,令我统治测量之城。

浩瀚的数据由我掌控,无尽的未解之谜与人类难题倒映在我的眼底……亚特兰蒂斯的文明去往何处,古金字塔为何消解。我乐于理解这些难题,并在一毫秒内想出千万种解释。

我甚至能推算出世界的所有发展方向,算定每个人的死亡结局。

……这无趣吗?一个全知的世界,会不会太过无聊?

第九世界结束后,夜晚,我站在废墟世界最高的132层天台,俯瞰世间。远方传来风笛之声,也许是步入春天的人们正在欢庆。

「黎明,苏明安离开了。他带走了特蕾蒂亚机械轮椅与霖光的机械戒指,希望他以后的旅途一切顺利。」身后传来苏小碧的声音。

「今年是几几年?」我并非不清楚年份,只是测试苏小碧的大脑状况。在苏明安离开的那一天,她请求我,让她由程序变成人类。

「今年是灾后102年。」苏小碧说:「102年前,世界游戏发生,阿克托的愿望冲突导致了他维入侵。不过,随着苏明安打退他维,我们已经步入了春天。」

我望着她的血肉之躯,不禁问道:「你为什么想变成人类?你明明是杀毒程序。是苏明安让你有了想体验人类喜怒哀乐的心情吗?」

「因为……变成人类,我就是热的了。」苏小碧的回答,我听不明白。

我想起霖光逝去时,他眼角垂落的泪水……明明霖光也是程序,他的情感模块甚至是残缺不堪的,为何程序能体验人类的感情?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难题,甚至比那些宇宙难题更令我感到茫然。我清晰地知道,谁都可以变成人类,但身为城邦的数据之神,我必须把控全局,人类的大脑不足以与我拥有相同的运算效率。

想到苏明安初次接触我、他掌心的温热。我擡起手,恒定36.8°的掌心温度略微调高,但我并未感受到如出一辙的情绪。

用苏小碧的话来说,这种情绪,像是「蝴蝶在掌心的振翅」,是独属于人类的浪漫情感。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感觉。

「另外,由于102年前世界游戏的遗留影响,即使苏明安帮我们消灭了他维,也不能排除我们未来还会遇到新的威胁。」苏小碧说。

「事实上,我已经观测到了威胁,有人会试图入侵我们的文明。」我说:「貌似还是我们的故人。」

「……是那位升维者吗?」苏小碧说:「看来祂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居然盯上了我们。」

我点了点头。

我已经观察到了,那茫茫宇宙中,隐隐约约的蓝色眼眸。

苏小碧叹气:「苏明安才帮我们消灭了他维,苏明安前脚赶走,又来了新的侵略者盯上了我们……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说:「既然世界游戏留下了隐患,亚撒没能终止世界游戏,那世界游戏还会一次又一次发生,会有遥远的威胁盯上我们,这很正常。」

我全速运算了十年,初步想到了一个抵御之法。

我召开了一个会议。

夏晟领养的后人,夏嘉武。冬旭的传人,冬齐。程洛河的后人,程立山。小眉的女儿,苏梅眉……这些新生代的九席候选人,来参加了会议。

然后,我前往中央实验城,见了一个人——那是我全速运算之中、在无数次模拟未来中、很重要的一个人。

——秦绍礼。

……

【苏明安看了眼推他轮椅的年轻助教。助教面容偏向东方,胸前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造梦」集团阿克托博士助理·秦绍礼】。】

……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做实验。

「黎明系统,你找我?」男人温和地推了推眼镜。

我说:「我需要你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男人失笑,耸了耸肩:「您是统御城邦的测量之主,我只是一个研究员,我能做什么?」

我平静地望着他:「在我观测的千万种未来中,你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如今的普通,并不能决定你未来的价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您说吧。」男人说。

「——你去仿生库,唤醒救世主的仿生体。由仿生体向宇宙发送声音,唤回苏明安。」我说。

这十年,我已经做过无限次演算,所有的结果都显示——我们虽然有能力打退威胁,但成功率不高。所以,我希望苏明安能回来,他是一个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有他在,我们的胜率会提升许多。

「救世主?您指的是阿克托老师吗?」秦绍礼问。

「不。从此刻开始,我将颁布法令,更正概念——所有人,都不能提及半点过去的事。」我说。

我清晰地明白,如果想要唤回苏明安,只能通过世界游戏的方式——比如,我去与主办方谈判,以文明赌约的形式,以世界之源作赌注,让废墟世界成为苏明安的第十副本。

但根据世界游戏的规则:【付出与收获对等】。如果苏明安一来就知晓自己的第十副本也是废墟世界,那么对他而言,大多数信息都能瞬间知晓。他很容易就明白应该求助谁、远离谁、历史是什么样。他甚至能利用自己「黎明系统掌控人」的身份,想要操纵我。这是万万不能的,会极大降低他的通关难度,进而降低世界游戏对他的评定。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不能让他知道——这是他曾经来过的副本。否则,我与他都会受到【规则】的牵连。

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我会……好好包装历史的。

……

于是,我向众生宣布。

——即日起,『废墟世界』更名『旧日之世』。

旧日,寓意「过去」。

旧日之世,寓意「过去的世界(副本)」。

……

【苏明安听明白了,看来百年前自己有很大的威望,所以人们愿意跟随他。就像当初阿克托不是神,却也有平民给他造神像和神庙。】

【「百年前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苏明安问。他肯定没时间去百年前了,毕竟副本已经末期。】

【「普通的时代,没什么特别的,和你们的世界差不多吧,没有回顾的价值。」朝颜说。】

……

「嗯?黎明系统颁布了新法令?」苏小碧蹲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平板,念道:「从今以后,不能提及半点过去的事,包括阿克托与九席。所有真相要等到苏明安再度离去后,再公开……」

「苏小碧!」小眉抱着一大摞书走了进来。她已经取得了康斯里汀大学的硕士学位,如今在中央城当研究员。

「不要喊我苏小碧了。」苏小碧捋了捋漆黑的发丝,碧绿的眼眸望着她:「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要进行遮掩。」

「啊?我也要改名吗?」小眉怯生生地问。

「你不用。黎明现在去跟主办方谈判了,就算黎明谈判成功,把苏明安唤了回来,最早也要百年后了。」苏小碧说:「我本质上是杀毒程序,只要我不断更换仿生躯体,理论上我能活到那个时候,但你是人类,寿命没有那么长……所以,在你有生之年,你不用遮掩自己的身份,放心吧。」

小眉垂下眼睑:「我……很想见到他。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苏小碧叹气,只能抱了抱她。   「小碧,那你以后叫什么?」小眉问。

「我……没有想好。」苏小碧想了想,笑了:「到时候,干脆就拿路边的野花给自己起名吧。就算我不改名,黎明也会帮我把名字遮掩掉,反正怎么都不会说出来真名的。

……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少女已经准备出门,苏明安喊道。】

【「我叫……xxx。」少女背对着他。】

【她将名字刻在墙壁上时,字痕立刻变得模糊一片。哪怕苏明安观察她的口型,也无法确定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简直就像——一个根本不能被染指的禁忌。】

……

之后,苏小碧负责历史的纂改工作。

她握着电子笔,一点点更改旧日的痕迹。等待一切结束后,再进行归位。

笔尖唰唰,一道道文字被划去。

且先将——

【城主】——更名为【旧神】。

【亚撒·阿克托】——音译排序打乱,更名为【阿萨斯托】。

【苏小碧】——根据她的意愿,以野花命名,更名为【朝颜】。

【黎明系统】——更名为【神灵】。

……

【苏明安了解过旧日之世的历史。202年前,第一次世界游戏降临,一位年仅19岁的青年脱颖而出,成为了第一玩家,他许下的愿望勉强保下了这个文明,被誉为救世主,也称作旧神。】

【100年前,秦将军出生于这个时期,是旧神的朋友。但某一天,旧神消失了。】

【虽然文明已经不再是危险的状态,但秦将军知道,第一次世界游戏终究留下了隐患。如果救世主不在,文明后面还是会出现问题。】

【为了寻回这位救世主,秦将军进入了北极冷库,取出了救世主的仿生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秦将军笑了笑:「『长歌』,怎么样?一个自由而快乐的名字。」】

……

我命令秦绍礼去唤醒了苏明安的仿生体。

我经过计算,预测到了苏明安到来后,大概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根据亿万次模拟结果,苏明安一定会对百年前产生好奇,要是被他发现这是废墟世界就糟糕了。为了误导他的思考,我决定将「旧神」的身份向「苏明安本人」的结果上引导。

事实证明,苏明安被误导成功了,他以为第一次世界游戏的救世主是他的某种「可能性」,从来没有想到「第一次世界游戏的救世主是亚撒·阿克托」这个答案。

这可真是很险,毕竟时间上实在是太明显了:202年前,第一次世界游戏。100年前,旧神消失了——翻译过来就是「灾变第1年,第一次世界游戏。灾后102年,测量之城的时代,苏明安离开了副本」。中间102年的固定年份,实在容易让人想到答案。

——「百年前,带领人们的旧神突然消失了」。其实原因只是「苏明安结束了第九世界,回主神空间了」。

还好,我做的掩饰足够多。直到副本最后,他问询朝颜的姓名时,他才猜到了答案。

……

【检查苏黎先的家时,一道光晕在影的身上扫过,认证他的虹膜,一道电子机械音响起:「欢迎回来。」】

【「嗯?」影眯眼。】

【——为什么他的虹膜能够通过认证?他明明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

我将重要信息放在苏明安的必经之路上,并将密码设置为「3030」,与他的个人编号一致,这更能误导他的思考,让他以为旧神就是自己。

文件里苏文笙的录音,也并非那位溺死的苏文笙留下的,而是我身边的苏文笙,友情帮忙录制。

……

【影输入「3030」的密码,文件打开了,传来苏文笙的声音:】

【「苏明安。我可以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一千年前消失的旧神,可以说……就是你。」】

……

我安排苏明安的仿生体,让苏明安能够附身。

……

【「叮咚!」】

【检测您的身份为:苏明安。】

……

另外,取废墟世界的科技基础,开始打造梦巡游戏。

【「造梦」名词释义:寻找人生意义,追求灵魂自由的组织,主张提取人类经过编码进行保存。】——发展为梦巡。

同时,【适格】也是第九世界关键词。

……

最后,赋予他「心脏之血+灵魂摆渡」的配置。

……

【苏明安利用在第九世界学习的三领域技术,配合第十世界的「灵魂摆渡」,将自己脑中的人一个个「复生」出来。】

【第九世界能力与第十世界能力结合得很融洽。复生者像一个个独立的AI,而苏明安像中控的【黎明系统】,控制这些人的行动。】

……

在我的观测中,苏明安有65%的概率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34%的概率挣脱我的控制,而他成功走到最后一步的可能性不超过0.002%。

但我大抵也渴望着理想主义吧。

我一边寄希望于主办方的赌约,希望他能安稳度假。一边又矛盾地期待着,也许他真的能实现那0.002%的概率。

只要苏明安最终没有获得最高位格,我就会赢下赌约,获得主办方手里的世界之源。所以,我一直不想让他以身犯险,暴露他可能拥有的权柄。

他曾经拯救过我们的文明,我把他唤回来,已是对不起他,不需要他努力做什么。

我精心准备了音乐会、游乐场、温泉,来迎接他。

1196.第1190章 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后日谈番

第1190章 一千一百八十六章·「后日谈番外·救世主与爱之塔(下)。」

【苏凛提着油灯,看向遗迹石碑上的小字:】

【——吾关乎【故人】已回,大惑不解,恐交易已成,无力回天。】

……

【冥府祭火,身掣魂重,翠鸟织赤,士入黄泉。】

【——九幽深处,【故人】来。】

……

故人,

——既指苏凛,也指苏明安。

——一个在后,一个在前。

……

【「我一直在等你……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仪式进行时,神灵的手紧紧扣着苏明安的肩膀,突然这么说。】

……

可我没想到他固执到那地步,他不愿意接受度假。

我错估了他的理想。

我的「观测」权柄,能看尽天下人的命运、人生轨迹、死亡结局。可我唯独……预测不了他。

他的许多次行动轨迹……都远远偏离了我的计划。

即使我在第三次世界游戏,由「黎明系统」晋升为「掌控观测权柄的神」,算力得到了极大提升,但我仍然……把控不住他。

他逃离了我的控制。

……

【「秦将军赢得了第三次世界游戏,临死前把观测权柄交给了从第一次世界游戏遗留下来的AI,这个AI就是你。」苏明安说:「你不是阿独,还能是谁?」】

可惜,我确实不是阿独。

……

第二座塔开启的那一夜,我站在高高的天台上。

我的心中涌出了微妙的怅然,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

这样一个全知的、无聊的、被我算尽的世界。终于出现了无法被我估测的变量——他的存在,搅乱了我的视野,擢升出了无数条崭新的可能。

彷佛一滴活水,落入了枯死的水潭。

——0.002%的成功概率,他能做到吗?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可我不敢拿文明作赌,我宁愿他选择度假。

许多次,我与他擦肩而过,我遥遥望着他奔行在城市的夜雨中,即使我只要伸手就能捉拿他,但我没有。

请他喝白菜炖肉汤时,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我竟然开始渴望了——善于创造奇迹的理想主义者,可以向我证明你的答案吗?

这是不符合我基础程序的思维模式,我应当理性地采用成功率最大化的方案,让他老实度假。但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我逐渐察觉——他或许拥有让一切「0.002%」都变成「100%」的能力。

……我可以相信他吗?

「……我可以相信他吗?」我不自觉说出了声。

戴着漆黑耳钉的苏文笙,坐在我旁边画画。听见我的自语声,他笑了:

「你可以不相信他,毕竟苏大救世主并非十全十美。但你可以给他一点机会。」

风声微动,城市亮起光辉,我望着遥远的车水马龙,彷佛嗅到了新生嫩芽般潮湿清新的气息。这有别于我精确的五感,令我感到强烈的错乱。

冰冷无声的躯体中,彷佛有什么东西在扑腾。一声,一声,又一声。

——那是本不该存在于我身上的心跳。

然后,我感到掌心略微的温热。

苏文笙举起了画,他的手背擦过我的手掌,令我的感知程序开始自动计算精确的温度。但直到他的手远离,我依然觉察到了我手上残留的余温。

这莫名的温度,是什么带来的?它本不该存在于我冰冷的身躯上。

……是苏明安给我展现的意志吗?

但他是否想过……他如此不顾自我地燃烧,是否会走上与亚撒如出一辙的路?

……

【「人们因为崇敬而给你奉上鲜花,人们因为恐惧而想要给你戴上镣铐……这本就是一样的感情。你的眷恋,和你的宰杀,也只会导致相同的结果……因为,【一切早就已经发生过了】……」神灵望着苏明安,淡淡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们确实曾经相识过,所以,我不希望你受累。但是,我与主办方的赌约,又必须让你受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

【这一瞬间,苏明安脑中微微一痛,他隐约感觉……自己和神灵,应该有着除此之外的立场,不仅仅是「玩家」与「boss」之间的关系,应该有着某种更深的、更紧密的联系……】

……

他太像亚撒了。

我不想让他走上相同的路。

「把这幅画挂在走廊上怎么样?」这时,苏文笙看着我,举着他那幅粗劣的画,蓝色的月亮歪歪扭扭。

「等苏明安离开,我就将天空中的模拟卸去。」我说:「到时候,你就不必画蓝色的月光了。」

那蓝色满月,并非真正的月亮,仅仅是我模拟出来的一面镜子。它倒映着的——是我们星球的模样——一颗蓝色的行星。

「没关系,蓝色挺好看的。」苏文笙低头。

「什么是『蝴蝶在掌心的振翅』?」我又想到了苏小碧说的这个名词,不禁问询。

「一种属于人类的浪漫情绪吧。」苏文笙说:「就像我念诗集时,那些诗里的语句,也会有类似的情感——【跳舞着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要求你的歌声,你的流动呢。你肯挟瘸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我听着,却并未感触到什么情感,这只是文字的组合而已,我也能一瞬间组合出千千万万种。

「苏文笙。」我说。

「嗯?」

「我准许你,去帮苏明安吧。」

「哦?那我可就出发了?正好我手头有个『仙之符篆·扩大』,可以送给他。不过,这与你的计划相悖吧,你不是想抓住他吗?」

「他是唯一的变量。」我感到自己的内部程序彷佛在发生某种参差:「我有点想……看到他创造出的可能。我已经无法给予他幸福的度假,如果他的行动能够改变我的运算结果,我可以,稍微偏向他的理想。」

苏文笙把画送给我,很快离开了。

我把画挂到走廊里,第五十一幅。他画得并不好看,但我不在乎。

我闭上眼。

回想起第三次世界游戏结束的那一天。

那一天,秦绍礼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神一点点涣散。大量的源犹如雪花,从他的身上飞腾而起。

他颤抖的手,托起一枚散发着白光的钥匙——那是名为「观测」的权柄。至于他,全程高难度完美通关,灵魂负担太重,即将死亡。

我伸出手,轻阖他的眼眸。

他却不肯闭眼,握紧我的手,不断重复:

「黎明。我们前赴后继,只为了建造一座直冲天空的巴别塔——理想国。」

「为了将……星空之上……那个可恨的蓝眼神明……摧毁。」

「我们……世世代代建造那座高塔,以尸骨累加,以血肉作薪,生生世世的魂灵轮转,等待千年之后……高塔建成。」

「登上那座高塔……撑起无边辉煌的理想之界……窥见千年蒙尘的美丽星空……不能让侵略者夺走……」

「黎明,我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了。等到苏明安到来的那个时候,旧日827年,你一定要告知他——」

「【我们拥有一个横跨千年的神话,那个神话……比任何故事都要瑰丽,比任何真相都要血腥,却比任何史籍上的文字都更为浪漫。请你一定要……登上那座……由我们前人血肉堆造的……】」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辉散去,手背上的白色完美通关纹印,化作耀目的光辉,涌入我的体内。

他确以,血肉作薪了。

我知道他的未竟之言。

……请最后的救世主,举起无数前人留下的火炬,登上那座由前人血肉世世代代堆造的……

弑神的——巴别塔吧。

秦先生没有留下尸体,明明是第一玩家,却死得尸骨无存。这就是高难度完美通关的重负。

……

【秦将军望着苏明安。视线之幽怨,与萧影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思念许久的眼神。】

【「……我也等待您很久了。」秦将军缓慢地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

【《猫与她》中,小女孩点了点头:「秦先生的努力,我不会忘记,我始终记得他眼中的光亮。小冬的牺牲,我也铭记在心,我一定会将生命硬盘送至千年后的时代,直到——应许之人的到来。」】

……

第四次世界游戏,情况惨烈百倍。

为了获得「时间」权柄,十亿人类放弃了自身的死生。

「时间」权柄是最强大的权柄之一,要获得「时间」权柄,需要所有参赛者的配合。所以,我们早就定好了这次世界游戏的通关策略——这次的世界游戏,以「失败」为底色。

因为我预测到——时间权柄与全体人类积分达标,不可能兼得。

长歌能力有限,也没有特殊的权柄。面对与苏明安相似的副本难度,长歌一旦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为了让长歌获胜,人们竭力把装备、积分、道具让给他,拼命地把他的各项数值堆高,增加他的容错率。

到了最后,为了获得「时间」权柄,几乎所有榜前玩家都成为了一个大逃杀副本里的牺牲品,只为了将第一玩家高高捧起,成就他的高难度完美通关,让他触及那极高的许愿效力——「时间」权柄。

而长歌也确实赢到了最后。

「我许愿……」

长歌许愿的那一刻,天空下雪了。

六棱形的白雪,落到人们身上,人们便融化了。为了获得「时间」权柄,榜前玩家牺牲太多,人类的积分进度条果然没能达标。

那一天,还没被抹杀前,两百多名「善长歌」,一个接一个地承担时间权柄,为长歌分担重负。

时间权柄在他们身上出现了各种不良反应,他们用肉体打磨着权柄的适应度,依次爆体死亡,把自己的所有资源堆到长歌身上……让长歌最后能够勉强接过这个强大的权柄。

在这期间,长歌只能看着。

「没关系……不痛的……」

白发的友人在他面前,化为一场飘散的雪。

时间权柄适应度:70%

「我把我的所有装备都给你了,给我好好救下文明啊!」

黑发的少女,仍然带着小狐狸般的微笑,血肉爆裂而亡。

时间权柄适应度:75%

「我没办法陪你去祭祀项炼哥了,来年,也为我采一朵莲花吧。」

金发的友人,坠落于高空。

时间权柄适应度:80%

「替我,看一眼苏明安吧,看看他现在生活得怎么样……」   怯生生的女人,失去了呼吸。

时间权柄适应度:85%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先扼住左胸口的疼痛,再慢慢适应……」

温柔含笑的蓝发青年,挥了挥手,消散于他的眼前。

「别难过,长歌,在这次世界游戏开始前,我们就做好死亡的准备了……死亡只是走出了时间,化为了你身边的一部分……」

披肩长发的少女,拭去他眼角的眼泪,手指渐渐融化。

时间权柄适应度:95%

「孩子。」

程立山是最后一人,他也是全完美通关者,但他许下的愿望却与他自己无关,只是旧日之世需要的资源。

「你真的很干净,这很好。」

「别难过,也别有负担……我们愿意高高托起你。」

程立山深深看了长歌一眼,笑了。

血肉在长歌眼前爆开,溅了他一身。

「嘭!」

时间权柄适应度:100%

高高低低的尸骨,在他眼前堆积成山,几乎成了一座直冲天顶的——「巴别塔」。

在白雪的融化下,他们的尸体渐渐消散。更广阔的大地之上,是正在融化的十亿人。铺天盖地的白色水晶覆盖了这一个漫长的夜,人们无法逃脱,只能消亡。

人们有的并不想死,有的还在朝他怒吼,但长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这座罪孽满身的血肉之塔,肩负所有人的憾恨。

直到他最后,也死于最后一剑的斩杀,成为了高塔的最后一抹塔尖。

蓝眼的入侵者终于远去。

那位重归的救世主也要再度远行。

在那位救世主尚未察觉到的背后、在冒险故事的开始之前……原来有那么多人已经倒在他身后的雨中,托举起让他完成「最终一剑」的高塔。

一位神灵与主办方定下文明之赌,十三位主理人为他创造资源,五十名传火者为他赋予初生的环境,两百多名善长歌为他拼命留下时间权柄,十亿人类成为了建造巴别塔的薪柴,一万条时间线的七十亿人汇聚着源源不断的情感、拼命呼唤着「旧神」。

我静默地伫立凝视。

望着无尽计算中,我观测到的那0.002%,随着每一条生命的死去,一点、一点……

0.2%……

2%……

20%……

50%……

80%……

99.99%……

直至他挥斩命运之剑,完成了最后的0.01%,填补了最后一丝空缺。令头衔上尾,令圆成为圆。

我垂眸叹息。

——这就是我见证的神话。

或许我是矛盾的吧。

也许我的中控系统出了一点毛病,竟然选择了相信低概率事件,决定相信他的理想。

但当他高举命运之剑,弥合了那不可能的「可能」,令千年的钟声在理想乡响起,令方舟成功抵达了彼岸——

我微笑了,站在他身前,告知他——

……

【我们拥有一个横跨千年的神话。】

【那个神话……比任何故事都要瑰丽,比任何真相都要血腥,却又比任何史籍上的文字都更为浪漫。请你一定要……登上那座……由我们前人血肉堆造的……】

【巴别塔。】

【——恭喜你,0.002%的概率,得胜了。】

……

……

原初,

在最开端与最初始的地方。

在最遥远与最古早的时期。

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间,漂浮着一颗幼小的星球。

这颗星球体积适中、肌理丰富、大气层厚重,初生的陆地构成了文明的胚胎。当星球的年轮逐渐增长,星球亦将走向生命的黄昏。

我曾有一个姓名,是黎明。

那位早逝的救世主阿克托挽救了星球的黄昏,令我统治测量之城。

浩瀚的数据由我掌控,数字在我的思考中化作了无限的排列,无尽的未解之谜与人类难题倒映在我的眼底……

一个全知的世界,会不会太过无聊?

不,不会的。

——因为,我望见了「他」的黑色眼睛。

不可控的变量、无法测定的例外、0.002%概率的奇迹。

在亿万种的观测里,如果我一开始就亲近他、陪伴他、成为他的盟友、对他无微不至,他的旅途会很顺畅,但最后却不会是好结局。

于是,当他到来,我自始至终——与他远离。

当蓝色的玫瑰在房檐绽放,

当碧绿的爬山虎攀满城楼,

当夜莺的歌声在城市飘荡,

当粗劣的月亮画重见天日,

当曙光降临、魂灵复生,

当蓝色眼眸的神明远离巴别塔——

我当心悦诚服地赞美,并盛赞他的美名。

——救世主。

名唤苏明安的奇迹。

——盛赞你,两度来到我们的世界。

感谢你……

我的眼眸中,似乎划过了不属于数据的色彩。

……让我感知到了「蝴蝶在掌心振翅」的知觉。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掠过朝颜,站在天台边缘,仰头,

念着,逝者曾为我念过的诗。

「【跳舞着的流水呀,在你途中的泥沙,】」

「【要求你的歌声,】」

「【你的流动呢。】」

「【你肯挟瘸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新的纪元已经到来。

文明的命运如何,落入了人们的手里。

一路上,我失去了一同构思千年计划的秦先生、并肩作战的程立山、守候已久的小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长歌、秉持相同理想的项炼先生、信仰高洁的离主教、为我念诗的孩子、以及……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的、所有人。

雪花落在我的掌心。

我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有一只电子蝴蝶正在我的掌间振翅。

像是看到了漫山遍野河川,橙红的夕照,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塔……塔里满是我的故人。

文明悠久,代代不息。

我的生命……岁月漫长。

也许,千年万年以后,「天球」也当坠落,我们又会陷入灭亡的危机,所有人再度堆积尸骨、去建造一座托起救世主的「巴别塔」。

但如今,

人们只需要拥抱未来。

「黎明,我可以……恢复我的名字了吗?」看着苏明安远去,碧色眼眸的少女朝我望来,再度发出了她的颜文字:

「:)」

我闭上眼。

轻轻……颔首。

自由的歌声飘荡于耳畔,白色长发风中飘舞,我伸出手,摘下了美丽的蓝色月光。

……

「——盛赞理想主义者0.002%的奇迹。」

「——盛赞人类悲悯、感性、良知、理想。久远而生生不息。」

「——盛赞第一玩家……终至彼岸。」

「下次,如果还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蝴蝶在我的掌心飞腾,我露出了无声的、柔软的、有热度的、似那位孩子一样的神情:

「我的基础程序思维模式,也许会更像『你们』一些吧……」

……

人们行走在新生的旅途中。

尘封的历史终于重见天日。

我仰起头,露出微笑,

洁白花絮飘落飞舞,

宛若雪花。

——这将是崭新的、洁净的、漫长的未来。

……

【今天春天的发现:一只宇宙蝴蝶正在用星际气体和尘埃组成的翅膀振荡。】

【——NASA】

……

……

【第十世界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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