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看这小手,又白又瘦,都透明了。”

走廊内,一个护士拿着吊瓶过来,在陈小旭手背上拍了拍,找准血管,针头慢慢往里扎。

她最怕打针,扭过头不敢看,等贴上胶布才偷偷瞄一眼。

医院很快就下班了,换了一批值班大夫。俩人坐在走廊里有些空荡荡的,许是环境影响,甭管身边有几个人陪着,只要在医院里,就不自觉的发慌、压抑。

“你饿么?我给你买点吃的?”许非问。

“……”

她摇摇头。

“那打完了我们一块吃。”

“嗯。”

简单对了两句,又不言语了。

其实都有点尴尬,本就微妙的关系被那大夫略略一挑,就像破了春的嫩柳,染了翠,抽了枝条,迎风一摆鲜嫩光彩,却愈发得小心翼翼。

以前还能埋在心底,这会子抹掉尘土,慌慌的只觉生满了草。

棚顶白剌剌的光,映着陈小旭的侧脸,平添了几分苍白。

许非叹了口气,把外套给她披上,已是裹了两件,轻声道:“别太有负担,你现在演的越来越有神,顺着感觉就好。

咱们以前没经验,碰到连轴转的时候,难免手忙脚乱。这肠胃秉性也都是北方人,在江南水土不服,总得慢慢适应,电饭锅不一直在你那儿么,吃不惯就煮点面条……”

“你除了煮面条还会干什么?”

她紧了紧衣裳,终究暖和了些。

“我还会疙瘩汤啊!哎,听说这地方的鱼好,我明儿给你踅摸一条。”

他用手一比划,笑道:“这么大的一条鲜鲤鱼去骨,剁成鱼泥,加蛋清搅匀,装个小袋子里。然后把袋子开口,一点点往外挤。等开了锅,再加盐,滴两滴香油,切点葱末,最后垫一把青菜……啧啧,这还是朱家溍老先生教我的,叫鱼疙瘩汤。”

“咕噜!”

饿了半天的陈小旭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自个怔了怔,跟着一捂脸,肩膀轻颤,到底笑了出来。

“呸!你就是光说不练的主儿,我早看透了。”

“谁光说不练了,我明儿就让你尝尝。”

许老师拍着胸脯,道:“我现在算发现了,不会做饭真不行,尤其自己住,总不能老下馆子吧?哎对了,我那房东说想卖房子,有人买我就得腾地方。”

“那你住哪儿?”

“再租呗。我倒想买个四合院,就不知道谁家手续齐全。房契一般都有,就地契麻烦,指不定跟几家单位挂着钩呢,找个清清白白的可不容易。”

“那四合院多少钱?”

“几千块钱,几万块钱,都差不多。这年头讲究住楼房,四合院可不值钱。”

聊着聊着,很快打完了一瓶点滴。

俩人出得医院,找了家私营小饭馆。没啥特色菜,什么芙蓉水晶虾、八宝鸭、脆皮鱼、珍宝蟹、沙锅鱼头王、双味鸡、蒜香蛏鳝通通没有,就是鱼多。

但她又感冒,脾胃虚弱,最终在老板鄙视的目光下点了份素面。

此时天已黑了,整条街巷暗下来,白日的喧嚣也随着光褪去,似划回长长的岁月,变得古老安静。

饭馆老板是对小两口,另有一个爷爷辈的老人,搬张藤椅坐在门口,闭目摇扇。

陈小旭状态欠佳,才吃了两碗就吃不下了,又说着拍戏的趣事。

“白天那场戏,是宝黛读西厢,袭人来找宝玉,黛玉自己逛到梨香院外,听里面十二个小戏子唱戏……”

“嗯,我知道,唱的是《牡丹亭》,黛玉听哭了。”

“什么听哭了,那叫听得痴了。”

陈小旭纠正,笑道:“王导特意找了个昆曲老师,给我唱了几段,让我感受一下黛玉的心境。我以前觉着不好,咿咿呀呀的太烦人,现在倒觉得好,自己想学学。”

“昆曲那叫水磨腔,最讲究婉转缠绵,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我又不登台献丑,自己耍着玩还不行么?”

陈小旭看他的德性,轻轻一按桌子,“别小瞧我,回去我就学!”

“你学哪段?良辰美景奈何天?”

“我才不,一提起《牡丹亭》就是良辰美景,俗了,而且我也不喜欢。我倒喜欢《滴溜子》那段,还跟老师记了唱词,我都背下来了。”

“那你背啊。”

“……”

她咬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末了轻声道:“湖山畔,湖山畔,云蒸霞焕,雕栏外,雕栏外,红翻翠騈……”

声音年轻娇脆,偏又带着病气,有些沙沙的哑,加上这浑然姿态,俨然一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闺阁小姐。

门口那老人听了,旧木椅子一晃一晃,忽也跟着哼唱起来:

“红翻翠騈,惹下蜂愁蝶恋,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

…………………………

晚上八点多,许非才回到招待所,刚来第一天,就感觉忙的脚不沾地。

最近拍摄任务繁重,睡眠时间都不充足,大家虽然疲惫,却还在房间里对着明天的戏份。

迎春考上了中戏,王导又找了个新迎春,本是蓉城公交公司的调度员。倒是比金莉莉更合适一点,金莉莉面相老气,带着几分刻薄,根本不像二木头。

这是八十年代影视剧的普遍特色,演员拍着拍着走了,只能找个新人替,而且观众也没意见。

《西游记》换了仨唐僧,小时候愣没看出来,或者说觉着不太对劲,但没想过这回事……

许非翻了翻自己的拍摄行程,过几天就有戏,然后每隔十天半月都有一场,这安排,想走都走不了。

他看了会,便穿鞋跑上楼,敲响某个房间的门。

“谁呀?”

“我,许非。”

“啊!”

里面好像非常惊讶,磨蹭半天才打开,住着四个小姑娘,小红、莺儿、彩云和司琪。

演小红的叫刘继红,东北人,最初试晴雯,很羞怯的女孩子,被王导和一帮老师慢慢教导,才开发出小红的性格。

她拍完《红楼梦》便回到原单位,几经波折,后来一直在公务员的岗位上。

贾芸和小红是正经CP,但俩人根本不熟,因为在剧中一共就三场对手戏。所以刘继红蛮意外的,磕磕绊绊道:“你,你好。”

“呃,我就来看看,咱们定个时间对对戏。”

“那,那你定吧,我什么时候都行。”

门关上了,许非挠挠头,又敲开另一扇。

“平儿,开门去。”

“你就知道使唤人!”

沈霖溜溜达达的过来开门,笑道:“哟,许老师来了。”

跟着一回头,“找你的。”

许非直乐,进了屋道:“你们俩现在就是主仆模式了?”

“什么主仆啊?我一天天尽伺候她了,她是主子还差不多。”

邓洁正把一个水壶拎下来,打开盖,喷香扑鼻,“我做的茄子煲,刚好你来尝尝。”

“就这也能做茄子煲?”

他探头一瞧,简直太神奇了。

“怎么不能啊,你那电饭锅是没放在我这,不然天天都有好吃的。”

“有道理,明儿我就拿过来。”

许非直接划开一半,尝了口味道真不错,她和侯昌荣就是剧组两位大厨。

“你看计划表了么?”他边吃边问。

“看了,找我对戏吧?”

“嗯,你明儿要有时间,咱们先排一下。”

“我没问题……”

邓洁咬了一小点就递给沈霖,笑道:“都说许老师戏演的好,这回我可得瞧瞧。”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70章 演戏要演懂

次日上午,陈小旭恢复了一些,但王扶霖放了她几天假,好生养病。许非又带她打了瓶点滴,回来便找邓洁排戏。

《红楼梦》播出之后,只有一个角色拿了表演奖项,就是凤姐,飞天、金鹰的双女配。

这是邓洁的开始,也是巅峰。

她学川剧出身,年龄较大,舞台经验丰富,善于设计。比如在培训班筛选时,她就给凤姐设计了一个镜头。

秦可卿死后,凤姐来宁府帮忙料理事务,第一次找下人训话。

她开始没露正脸,背对着镜头,然后一转身,眉毛一挑,恰是个粉面含春威不露!一下子就把众人惊艳到了,有了让她演凤姐的意思。

俩人对的这场戏,是讲贾芸听说贾府要建园子,便想求个差事做,又打听到凤姐正需要冰片麝香。

冰片是一种香料,也是中药材,比较名贵。

他本找舅舅借钱,被羞辱,又碰到倪二,才借了钱买了几两冰片麝香贿赂凤姐,得了管花草的差事。

这是最能体现贾芸钻营取巧的一场戏……

俩人在房间里顺了几遍台词,完全不像宝黛钗那么乖,自己怎么得劲怎么来。

跟着便开始走位,凤姐从院里出来,贾芸守在门外。哦顺便说一句,贾芸这个角色吕小布也演过,就是《爱情公寓》里的那个吕小布,可以感受一下……

只见许非退到一旁,邓洁矮矮的个子,身板一挺也没挺起多少,从那边走过来。

脚一跨,算过了门,许非连忙弯腰,“给二婶婶请安。”

“……”

邓洁一顿,继续往前走,“你母亲可好,怎么不来逛逛?”

“啧,不太对。”

许非想了想,问:“你穿上戏服,戴上头套有多高?”

“到这儿吧。”

邓洁比了个高度。

“那我往下低头,你看看哪个位置最合适。”

这话要是跟旁人讲,或许还得沟通沟通,但她就明白。凤姐爱排场,喜欢人奉承,贾芸就行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个极低,不是说你腰弯的越矮越好,得表现出既恭维又留着自己的一点体面,毕竟是贾家的哥儿。

“来吧。”

邓洁站到许老师跟前,见他一手捧着本书,当作礼盒,另一只手垂下,弯腰低头,“给二婶婶请安。”

“太高了。”她琢磨了一下。

许非直起身,再弯下,比刚才深了几分,“给二婶婶请安!”

“还是高。”

“高。”

“这个太低了,你腿长,撅着屁股观感肯定不好……”

就这一个动作,俩人试了十几遍,当许非再度弯下腰,脑袋到她肩头往下两寸的时候,邓洁一拍巴掌:“就到这儿!”

她比着肩头,道:“等我化完妆,你垂到这里正好。”

她显得十分雀跃,找到了对手那种,笑道:“行啊许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干啥啥能耐。”

“我寻思我也没干啥啊?”

许非笑笑,“咱继续?”

“继续!”

………………

几天后,剧组拍完了曲院风荷的戏份,又转到魔都大观园。这里也没完全建成,但盖的早,建筑群比京城那边多一些。

陈小旭恢复了身子,张俪也从家回来,宝黛钗重聚,啊呸,三人重聚。

许非却没功夫瞎想,这几日都跟凤姐磨在一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揉这场戏。其实用现代的语言说,这应该叫贾芸求职记。

他起初把求职的希望放在贾琏身上,但很快发现贾琏就是个瓜怂,便迅速投向王熙凤。

他知道凤姐并非等闲之辈,深思熟虑出一套方案,从见面那一刻起就在套路,环环相扣,最后当了大观园绿化项目的包工头。

场景在魔都大观园的一个偏院,午后阳光正好,布置妥当。

王扶霖故意没讲戏,只走了几遍位置,直接让俩人试拍。

“准备!”

“注意了,安静!”

“开始!”

院子里摆着几盆盆栽,丫鬟守在红布帘的门口,有鸟鸣声声。邓洁带着丫鬟婆子往出走,镜头怼在正面,慢慢往后退。

跟着一转,到门口的许非那里。

许老师连忙退了一步,侧身站着,见人出来猛地一矮,“给二婶婶请安了!”

“……”

王扶霖眼睛一亮,这个弯腰的分寸把握得太好了,感官上极为舒服。

他那么高个子本是挺拔俊俏,结果这么一矮,好像整个人都低了下来,奉承恭维,却不显得浮夸刻意。

“你母亲好?”

邓洁脚步稍顿,台词更薄,继续往前走。

贾芸是来送礼的,凤姐停下才有机会,他若乱了方寸,只得无功而返。

为啥说细节见品质,这就叫细节。只见许非特自然的起身跟随,始终伴在她身侧,笑道:“母亲常惦记着婶子,还说要来瞧瞧呢。”

“撒谎,我不问,你也不说她想我了。”邓洁嗤笑。

“侄儿不怕雷打喽,敢在长辈面前撒谎?昨儿晚上我母亲还说呢,亏得婶子精明,这么大个家竟料理的周周全全,换个人早就累死了。”

这便是说话的艺术。

凤姐管家没少遭人嚼舌根子,贾芸这番话恰恰说到心里去。所以她停了步,脸上带了笑模样,“你们娘俩儿怎么背后嚼起我来了?”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开香料铺子的,前儿捐了个通判,临走时给了我点麝香冰片。我和母亲商量,只有孝顺婶子一人才合适,才算不糟蹋了这东西。”

许非捧着礼盒轻轻一送,面上挂笑,能让人看出来的那种讨好,偏偏不惹人生厌。

邓洁叫丫鬟接过,道:“你倒挺知道好歹,怪不得你叔叔总提你,说你会说话,有见识。”

“叔叔跟婶子提到过我?”许非故作惊喜。

按照常理,这事儿本该成了,邓洁却话音一转,道:“我正忙着呢,你也去吧。”

“好!”

王扶霖拍了拍巴掌,难得感到一丝欣慰和轻松。

俩人演的精准,理解的更精准。没办法,全组都是憨憨,得手把手教,也就张静林、邓洁、侯昌荣几人能省点心。

“怎么样?”

他问李尧宗,李尧宗点点头,“我觉着不用改,直接上吧。”

“那就直接来?”

“来吧。”

于是乎,俩人正式拍摄,一条过。

演戏要演懂。

之前贾芸求贾琏,贾琏跟凤姐说了,凤姐口头答应,抹身却把差事给了旁人。两口子的矛盾先不说,单说贾琏,这点事都没办到,爷们儿就等于失了面子。

而凤姐见贾芸上道,有心给他差事,但又一想,自己得了点香料,便许他要求,怕被对方看轻了。

所以故意拖一拖,末了又提到贾琏,意思是:你叔叔没忘,把事情跟我提了——这面子就兜回来了。

以王熙凤的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香料是贾芸花银子买的?但他没这么说,编了个故事,让礼送的光明正大。

这些让凤姐非常受用,所以贾芸第二天再来,她也不再拿乔,就给了对方差事……

许非以前学评书的时候,许孝文也好,单田芳也罢,总教他一句话,叫“有多大人情说多大书。”

评书评书,说的是故事,评的是人情。

这句话就是说,你没那么多的阅历,没那么通透的人生体验,根本说不了大书。

就像贾芸和王熙凤,里面弯弯绕绕藏了多少事儿?不认真琢磨,肯定看不懂,看不懂又怎么能指望演出来?

听着好像麻烦,对演员而言不过是基本要求。

许老师自认没天赋,但肯下苦功,案头工作做的细,职业道德还是杠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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