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8.第1269章 重围

第1269章 重围

折可适如此反对。

主将刘昌祚一听,折可适话里的意思,若是突击解围,最多不过解平夏城外围一圈的包围,但彻底打破党项大军的包围圈还是不能的。

这样平夏城之围照样不能解。

但说话不能听表面意思,必须要听里面的弦外之音。

折可适这话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这里面牵扯到西军将领之间的勾心斗角。

姚雄则道:“若不争先打破重围,万一平夏城以为我等作壁上观如何?反而更令守军不能自守,至少先冲西贼的阵脚再说。”

折可适反对道:“之前西府早有令谕,令我等不可浪战!守城将士当自明,不会以为我等见死不救。”

姚兕哪将折可适放在眼底,欲再言时。

刘昌祚起身抱拳道:“诸位求战之心,老夫明白,在此也替城中将士在此谢过各位了!”

众将之中有些人听了不好意思,其实他们中除了郭祖德外,哪是求战,而是争着军功封赏。

朝廷这些年对边功封赏最厚,之前一直是熙河路最得意,如今好容易朝廷将战略目标转到了泾原,环庆二路,这些将领哪忍得住。

一名武将若慢慢升迁,不知要多久能位列横班。

唯有沙场立功方可。

武将能官至七品,在军中便可以称作横行。横行又称横班,顾名思义就是你可以在军中横着走了。

熙河路这些年军功如水,不是水了,如同大海漫盖。不说横班,连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都出了十几个。

连彭孙这等招安将居然都升授了副都总管了。

其实不少将领心底琢磨着,党项精锐不出五六万之数,肯定是簇拥在国主太后身旁或平夏城周围。

至于其他分布在外的二十余万人马,大都是杂兵咸鱼。

所以只要绕过党项精锐,其他平夏城下那么多杂兵咸鱼,泾原路和环庆路,秦凤路的各路将领犹如看看到大把大把移动的‘军功’。

这不是现成的大官摆在那吗?

所以众将们都生出了抢夺军功的意思。

西军之中将领们不仅派系错综复杂,而且勾心斗角。

当年环庆路,泾原路,鄜延路将领眼红熙河路的军功和事权,所以不断鼓捣行枢密院,搞出了一个横山攻略的计划与朝廷先取凉州的战略大方针打对台。

当时韩缜为了把揽事权,不仅默许而且还怂恿这些将领。

至于徐禧则是脑子搭错了线。

之后多年与党项的战争中,西军内部争功诿过的现象层出不穷。

打杂鱼部队,各个争先,遇其精锐,就相互推诿。

不过西军还是比明末那些军头好多,那些军头才是怯于外战,勇于内斗。

清朝自入关后,几乎没打什么硬战。

原先在辽东被清朝揉搓的辽东军阀,一旦调转枪口了,战斗力爆棚。

将欺软怕硬的本质暴露无遗。

南明那些武将官员也是,清军一来要么投降,要么上吊,但内部争权夺利,打自己人和农民军倒是内行,一下子变得更外凶猛。

大家都想打比自己弱的,不想打比自己强的。

——

所以折可适一语道破,你们除了郭祖德外,哪里是来解围的,都是来抢夺军功的。

外围的这些杂兵消灭再多,都无济于事,击破不了城下的党项精锐,根本无益于大局。

当年兰州之战,宋军也歼灭了党项杂兵十几万,但是精锐的步跋子,铁鹞子,御园内六班直这些兵马,却没有解决掉。

如今也是一样。

你们只打外面那些咸鱼,不直冲城下打党项精锐,有什么用?照样解不了平夏城围。

所以刘昌祚这么说,也是给诸将挽尊。正所谓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众将们都不说话了,刘昌祚继续道:“贼寇势众,一时难以争锋,我军亦谨守等待战机,不可浪战而折损了锐气。”

“一旦西贼野外毫无所掠,则必然依其辎重,到时我军一面与其兵马对峙于此,一面袭其辎重,则贼必败!”

听了刘昌祚之言,众将仍是担心。

折可适道:“有郭公在城,诸位有何忧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平夏城必不有失。”

听了折可适的话,众将这才没话言语。

刘昌祚肃然道:“诸位回去各自将兵马展开,一旦城下西贼兵马退兵,便各个道路伏击!”

“若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

从大帐出来,熙河路出身的苗授,苗履父子,自是一脸云淡风轻。

这些年熙河路什么军功没拿过?

跟着老,大,小三位章经略相公,及李宪,王厚。

苗授已官至节度观察留后,苗履凭着父荫及自己这些年的军功,不到三十岁已是官至横班。

方才在大帐内,苗履叉着手看着众将争得面红耳赤,那等心态仿佛如万贯家财的土财主看着几个乞儿在那争一只破碗。

心底还在吐槽,这些人啊,如今都穷疯了。

要知道历史上正是苗履争功诿过,将锅甩给了折可适,令其差点被下令处斩。

可现在苗履心态完全不同了。

从大帐离去后,苗履对苗授道:“爹爹,我看党项其余诸部都不堪一击,咱们熙河路兵马要打,便打平夏城下的西贼精锐!”

苗履现在已是看不上党项的其他兵马了,大有一等老子打的就是精锐的意思。

这就是连战连胜后积累的信心所至。

苗授道:“痴儿,这些年咱们是赢得多,如今又添了凉州直这等精锐,说起来似可以在野战中与西贼精锐一战。”

苗履连连点头。

苗授道:“但我问你,历代开国之主,所靠着不过是本部十万精兵,就打遍天下,镇压四方!”

“为何到了子孙手中,纵有百万大军仍不堪一击,不能守卫边疆?”

苗履道:“爹爹常与我道,这是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

苗授道:“不错。”

“平夏城下这几万精兵是李元昊起家的本钱,西贼立国的根本,哪里是我们一口吃得下的。”

“咱们把刀磨好,将马喂饱,先让其他各路人马碰一碰,最后再作定夺!”

“是!”苗履目光一闪。

“爹爹说得对,还有一点,孩儿看这刘昌祚是个厚道人和明白人,到时候在朝廷面前,定不会也不敢少了咱们苗家的军功的。”

苗授斥道:“尽耍些小聪明!”

苗履则大大咧咧地一笑。

——

平夏城中。

郭成正殚精竭虑地守城,这个时候,人是想睡也睡不着的。

郭成之前也全无想睡的意思。因为人在大战之时会格外的亢奋。

不过郭成已是连续三日三夜没有合眼了,这才伏在窝棚里睡了睡。

不过郭成耳听砲石声稍弱,便一下子惊醒起来道:“西贼兵马上来了!”

左右七八名亲随都道:“将军,是西贼退兵了。”

郭成恍了恍,点点头道:“立即清点兵马,守城器械。”

“是!”

郭成走上城头,见几名大战后的士卒燥得不行,欲脱去身上铠甲。

郭成当场呵斥。

如此一个不慎,便得了卸甲风一命呜呼。

郭成见到一名被砲石砸中胸口的年轻士卒。郭成见他样子知道不活了,伏下身子垂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老母,多年不能下床!。”

郭成点点头对一旁亲兵道:“从我俸禄里拨二十贯,往他家里寄去!”

“谢太尉垂怜!”

说完这名士卒含笑逝去了。

郭成伸手帮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擦拭干净,站起身继续巡视。

一路遇上数名伤兵或亡卒,都是从自己俸禄中拨钱赡养其家人。

众士卒们都知道郭成轻财好施,故常常身上都拿不出一文钱,因此能得士卒死力。

郭成走了一圈,但觉虽是守城之状甚是惨烈,但平夏城仍足以支撑。

郭成在城头安抚军心道:“西贼技穷于此,我只怕城外救兵不知轻重,贸然来援,错过了一举全歼西贼兵马于城下之机!”

“义兄(郭祖德)当初言绝不会见死不救,我最担心于此!”

众将听了郭成之言心底稍定。

这在言语间,听得城墙之下号角大响,原来党项兵马只歇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继续在黑色下攻城。

此刻见得平夏城下,党项兵马营地插着无数火燎。

党项军推着新造好的高车等物又重新投入攻城

如此一刻也不停歇,就是要疲惫城中宋军,瓦解其抵抗的意志。

——

新萧关城中。

新筑的堡垒已是堆砌好。

嵬名阿埋率军三万大军已是将新萧关团团包围。

新萧关是党项兵马的退路,所以由党项最富盛名的大将嵬名阿埋驻此。

新筑的萧关城是一座五百步城,充其量是一座小寨子。

筑城结束后,为了护送两万余民役回去,原先筑城的七千骑兵分走了一半。

就在民役走后不过数日,党项兵马就包围了萧关城。

徐禧看着城下正在打算攻城的党项兵马,心底没有任何焦急,反而隐隐有等喜意。

与其说沈括预料到了这一切,或者说大宋在党项高层安插的细作,准确无误地将情报传递给沈括。

现在围绕着平夏城下,宋军必然已是彻底地展开了兵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只要党项攻平夏城不克,必会遭到宋军全面的追击。

徐禧自负是行军打仗之奇才,不亚于孙武,否则也不会未仕前,到处出没于高官家中兜售自己的见识。

不过众人都没把他当回事,直到遇到了章越。

想到这里,徐禧心道,只要能歼灭西贼大军,就算我徐禧身死此处,也算报答了陛下和丞相的知遇之恩了吧!

徐禧看了一眼城下茫茫多的党项兵马。

1279.第1270章 王珪登门

第1270章 王珪登门

军情如火。

陕西与河东的边报是一封接着一封,传入京畿。

骑卒仓促地御街上疾驰而过,路人们纷纷避闪。

使者手持军报深夜扣阙,策马直入宫门。

王珪,蔡确一相一参留宫值宿。

王珪毕竟上了年纪,在中书歇息毕竟不如自个府里歇息,而且身在宫中也不能如府上那般大宴宾客,那般‘缓歌曼舞凝丝竹’。

不过即便身在府中,王珪免不了一夕数惊。

王珪对同在中书值宿的蔡确道:“河北契丹大军压境,陕西军情如火,本相如今真是如在火炉上烤着!”

中书东厅中各房官吏穿梭不歇,外面一群候事的官员。

蔡确抬头看了一眼道:“资政殿上灯火仍是彻夜不熄。”

“陛下,也是难为了。”

这时中书吏房检正公事王陟臣步来,又送来一叠公文。

王陟臣和陈睦一样,都是嘉祐六年的章越同年,不过此人因当初差点与十七娘有一段姻亲的事,与章越始终有些过节。

后来王陟臣也曾想与章越修好过。

不过毕竟有着隔阂在里面,二人始终没办法推心置腹。最后他在章越与王珪之间,选择了王珪。

不过王陟臣被王珪推举为中书吏房检正公事,倒也算是那一科同年中出类拔萃的存在。

王珪对王陟臣道:“这些可给史馆看过了?”

王陟臣道:“送去相府了,但没作批示。”

王珪道:“你也是嘉祐六年的进士,还是榜眼,为何不能说动史馆看过呢?”

王陟臣道:“说了,但相府里的人回报说,丞相头晕眼花看不得。”

王珪道:“本相古稀之龄老眼昏花都看得,史馆还不到四十便头晕眼花了?”

王陟臣不好答。

王珪只能示意王陟臣退下,然后对蔡确道:“这叫本相如何应对?”

“孙允中如今又不在,本相如今还兼着西府。”

枢密使孙固因对辽国态度软弱,虽仍在位但实际上被罢去了实职。

目前由章越出面,中书代管枢密院。

现在章越在养病,所以东西二府的事就一并由王珪一肩挑了。

要换了平日王珪肯定是求之不得的,但现在大宋几百军州压在他的肩头上,还有契丹党项,内忧外患加在一起。

王珪他老人家一个人他扛不住啊。

蔡确好整以暇地批示了一个札子后道:“我等在中书多年,又不是不知史馆手段,他素来是以不争为争,看似不把揽事权,行者上不行者下。”

“还不是让我们收拾烂摊子和残局。”

王珪道:“不过史馆这一次是真病了。”

蔡确道:“病得再重,要有心也可处理公事。”

“他便拿捏着你我拿契丹和党项没办法。”

王珪道:“也确实束手无策!我看是你要争‘请旨权’之事,被章相知晓了。”

蔡确气笑道:“章三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

“啰,尔等既是要,那给你便是。好生大方的样子。我偏是最看不得他这般假惺惺的样子。”

王珪道:“本相看以后还是中书,门下各自请旨好了!大家都不要争了。”

蔡确道:“昭文公三思,权位推让出去,要收回来就难了。”

“之前章三居定力寺时,我们好容易才在留身时说动陛下,以后由中书来请旨。岂能朝令夕改!”

“陛下,又会如何看我等?”

王珪闻言道:“那章三为中书侍郎,我为门下侍郎好了!推让出去,也让陛下知道你我的大度。”

蔡确闻言色动,嘴唇动了两下后道:“好吧。昭文公执意如此!”

王珪道:“你放心,若是章相公有一日取代我的位置,到时候你接他的右相,为中书侍郎好了!便是没有这日,两年后章三退了,你也是右相。”

“此进可攻,退可守之道。”

“权位你们争去,本相只求四方无事,安保晚年了。”

蔡确拨动手中玉佩,这是当年章越所赠给他。蔡确拿此当作勉励二人在登权位过程中各攀高峰。

蔡确目光悠远,看着窗外禁宫的灯火璀璨后道了句:“昭文相公真是好闲情逸致。”

“确一并从命就是。”

王珪道:“他不争,我也不争。国事危重之时,争这些落了下乘。”

“只要辽国,西夏能够退兵,本相连这宰相都可以辞去!”

“你不反对,我派心腹与他章三说去。”

蔡确问道:“是何心腹?”

“蔡京!”

“我看既是都到了这一步,还是丞相亲自去史馆相公分说为妙。”

王珪听了斥道:“我看你还是窥探右相,故要折我的颜面。”

说完王珪拂袖而去。

——

次日王珪的马车抵达章越府邸。

王珪这几日面色焦黑,被国事边事整得是七晕八素,到了这一步真恨不得背生双翅直接到章越府上。

王珪抵至府门前时问章府下人道:“通报了吗?”

“昭文相公登门,哪还需通报?直接请进便是。”

王珪摆手道:“我虽贵为首臣,不过与章公同为辅国宰相,不分上下。”

王珪索性站在府门前等着。

片刻彭经义出府道:“丞相早知道了,有恙在身不能亲迎,烦请昭文相公入内。”

王珪这才举步入内。

到了章越的床榻边,章越‘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王珪推却道:“章公,你我就不必见外了。”

章越确实还在病中,知道王珪来了后还抹了些生姜水到脸上显得更逼真。

章越索性坐在床榻上道:“劳动昭文公亲自登门。”

王珪道:“相公这些日子好些了吗?不来看一眼,我实不放心。”

“这些年百官都仰劳着史馆多操劳国事,着实辛苦了!”

王珪说着叹着气,很是为章越身子担忧的表情,章越则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操辛劳。幸好这些年有昭文公照拂着。”

王珪道:“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你我并为二相,有什么事相互帮衬着,才是道理。”

顿了顿王珪道:“你居定力寺时,蔡持正与我有商议,要专由中书请旨,我觉得此事不妥,也没答允下来。”

“持正在一日留身时,陛下谈论时谈到此事,陛下竟颇为意许。”

“所以我想就这么定下来。你看呢?”

章越道:“既是昭文与参政都拿了主意,那便这么办,章某没有异议。”

王珪笑了笑道:“中书请旨,自古由来。唐朝时便是凡有政事,先由中书取旨撰拟诏敕,付门下审覆,再由尚书施行;步骤精密。”

“惟是事权分,也免得三省有所争议。所以王某想请章公再操劳操劳,索性将这中书省也兼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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