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书生胆气大,道宗徐步来

学宫秘地,儒门古道,其中乃蕴藏八百年来历代学子之气,以致于儒门古道之中,儒家素王天下无敌,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

只是儒家古道之气若是不为天地而动,就是落了私处。

剑狂慕容龙图数次来挑学宫,素王应敌却都没有动用儒门古道的气运,而这八百年来,儒家古道第三次气运彰显,却不再是斩去乱臣贼子之心,而是逆斩学宫自身。

百家大宗之中,十之七八都咳血倒地,自身元神和气运结合化作的浩然正气全部都被斩碎了,中土活佛双手合十,面容含着慈悲之色,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素月真人道:

“素王,儒家之中,又有这样的人物了。”

公羊素王道:“什么儒生,素王?”

“他做到了这样的功业,他才是这一代的素王。”

墨家巨子道:“一次性破了这许多大儒,名士的道心,浩然正气,不可惜?”

公羊素王道:“若他们是刻苦修持出来,不动不摇,如颜子一般的心性,王通那一剑只会让他们心旷神怡,有悦见同道之感,而不是心境仓惶逃遁,浩然气崩碎裂开。”

有学子缄默,他们有自身的气息不再被压制的感觉,他们起身,然后朝着那边拄着素王剑的年轻夫子深深一礼,慢慢的,所有学子皆如此,道:“多谢夫子。”

“多谢素王。”

年轻夫子侧身,没有受这样的礼数。

没有顺势接受这一名望,凝练自身的浩然大势,只是道:

“莫如此。”

他看着回答:“也只不过一介匹夫而已。”

他张开手,让儒门古道之中的那几把剑重新飞腾起来,飞入了儒门古道之中,然后剑鞘和剑契合,稳稳地落在了那里,儒门古道之中的气机缓缓散开,这里的气息消耗极剧烈。

学宫之中的论道,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结束。

在三教九流十家之中还分出来的各大学派尊奉的大儒,名士,带着他们注解的那些经典书卷,一并被击溃了自己的浩然正气,原本只依仗着【立言】之功,而在天下有了偌大名声的各位大儒,一下子就仿佛销声匿迹了似的。

学宫之中的气氛也逐渐变化了。

公羊素王拆了那些墙壁,而王通夫子则是斩去了拦在学子们头顶的一座巨山。

天下大变,人心思去。

学宫也不例外。

往日去何处,需得听从师长,而今诸位大儒们一落千丈,学子们抬头望去,只是觉得天下各处,无处不可以去得,天下四方,哪里都是施展手段抱负的地方。

陈国,应国,皆有其变。

陈鼎业,姜万象,天策府,都开始招揽学子。

陈国许之以金银,土地。

应国许之以官爵,抱负。

相比起这两个大国,天策府就穷得叮当响,简直是穷苦得要了老命,李观一的地,他不可能说给予这些学子特别的土地优待,那是会创造世家的。

夫子斩去学阀,他们踏上江南,不是为了把脱离学阀的学子们往世家的方向培养,而就算是李观一拼了底线不要,给特别优待,官位,金银,他都不是陈国,应国的对手。

文鹤,文灵均,风啸倒是还看得很开。

此刻李观一名声不曾彻底彰显出来。

这帮学子自是不知真面目。

蓄势待发罢了。

渐渐要入秋了,风也变得舒爽起来了,王通的院子里面,铃铛声音清脆悠扬,李观一提了酒来拜见老师,房子乔将他迎接进来,进去的时候,二师兄杜克明正在教导着许多的师弟。

魏玄成看到李观一来,于是来此沏茶。

王通夫子正在内室读书,他见到李观一来,微笑了笑,让自己的弟子坐下,一起喝茶,李观一为王通夫子把脉诊断,他以《皇极经世书》为这位老师疗伤。

王通论道,耗神颇重,但是其实没有导致生死之危。

只是他本身就是慧极必伤的根骨,阴阳家大宗师劝他安心治学,就在学宫之中,不看着天下弊病,或许还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只要能够捱过四十岁,就有望活到六十岁。

而到了一甲子,就有望再继续活下去。

只是从王通四方游学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把阴阳家首座大宗师的劝告放到心中,如今做出了偌大的事情,明明是可以名动四方,一跃而为儒门,甚至于学宫领袖的。

王通仍旧如往日那样,读书,写字,喝茶。

静待天命。

李观一来,王通和李观一闲聊些寻常的事情,说今日风大,是一日冷过一日了,想来很快就要入秋了,入秋之后,橘子上市,天高气爽,也有些新菜上来。

“鲜蔬焯水,以麻油拌之,佐以芝麻,很是下饭。”

言谈的时候,年轻夫子取出一卷竹简,按在桌子上,朝着李观一递过去,王通道:

“如今天下变化,风云四起,我看到已经有学子要入四方了,只是,为师破去了诸子之学阀,却不能以自己的声望,来为你招揽人才。”

“那样的话,我不过只是新的学阀。”

“天下变化,不会有非黑即白的事情,你还记得我问你,性恶论吗?”

李观一回答道:“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

王通道:“我只是借助了儒家古道之力,短暂抚平了这诸子百家上的灰尘,但是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有杂念,一年十年不算是什么,但是数十年,上百年,就会重新出现问题。”

“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是孩子气的话啊。”

“百年之后,两百年之后,之前的问题还会出现。”

“但是,莫怕。自有后来人无穷。”

“革故鼎新,今日之新,也会成为他日之故,不断革新,不断去抚平积累的恶,便可走向更远。”

儒门性恶论,是见到人本能趋向的那些东西,却又相信教育和自持可以走向善,树木会生长扭曲,却也可以引导成为笔直的参天大树,钢铁会生锈,磨砺就可以变得锋利。

人也如此。

王通道:“我年少时候想要做的事情,就已经做完了,之后的道路,是你们的了。”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竹简上,逐渐缓缓展开,上面是一个个名字。

号称学子多谋第一的房子乔。

凛然有决断第一的杜克明。

目光沉静,言谈恳切,鞭辟入里的魏玄成。

还有更多,淡金色的文字在阳光下散发出一丝丝平淡的韵味:“我问过了我的弟子门生,他们里面有两百三十七个人,愿意入你的天策府,共赴天下,其余百人,则各有所求。”

顿了顿,王通道:“这样挺好。”

李观一双手接住这竹简,道:“老师要去江南暂住吗?”

王通玩笑回答道:“我昨天做,梦到颜子称夫子之命曰:归休乎?大概是夫子召我了,我就不走了,走远了,初代夫子迷了道路就不好了。”

“我五岁来到这里,觉得就在学宫里面读读书也挺好的,你的江南,我就不去看了。”

李观一道:“老师……”

王通道:“我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你,也终究让我看到了扫平这学宫积累学阀的阴霾之机,不过,学子入四方,还是会受到各种方面的影响,天下偌大,英雄四起。”

“没有那样简单的。”

“万万人之敌,还有最后一句话。”

李观一将写着王通名下诸学子的竹简放入袖袍,起身,拱手深深一礼,神色恭谨,道:“请老师教我。”

王通回答道:“强国战兵,霸道战智,王道战义,帝道破战德,皇道战无为。”

强大的国家需要依靠军队,想要成就霸业就需要智谋,堂皇的王道要天下的大义。

千古一帝的需要的是【德】,而这个【德】却并不是个人的私德,若想要成就人皇之业,需要的就是堂皇之势,自然而然成就。

李观一若有所思,回答道:“不需要所谓的智谋,不需要大义,是因为最高的境界,是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中,于是天下百姓都会汇聚在那个人的背后。”

“只有不求那个自己万岁的人,才会被天下之人放在最高,这就是所谓千古一帝之上,人皇的境界,他的眼中,不是自己成就功业,而是天下之人本身成就了功业。”

王通夫子注视着眼前回答的弟子,微笑道:

“你见过。”

李观一顿住。

这样的大才,是可以瞬间做出判断的。

王通没有说什么。

只是垂眸而笑,伸出手指着门外的天空,道:

“天地偌大,且去吧。”

李观一注视着王通夫子,拱手,起身离开,房子乔亲自带着他离开这里,秋日的天气说变就变,王通读书,嗓音仍旧沉静清朗:

“富观其所与,贫观其所取,达观其所好,穷观其所为。”

“非君子不可与语变。”

“爱名尚利,小人哉!未见仁者而好名利者也!”

外面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了。

有银发的道人踱步而来,王通夫子似乎早就知道了,抬眸,只是微笑道:“道宗前辈,来得有些迟了。”来者正是四大传说之一的道宗,他平静坐下来,道:

“与赤龙论道,耗费了些时日。”

“本不欲来。”

“剑狂慕容龙图相邀,不得不来,可是才回到了中州,就见到你做出这样大的事情,一个人碎了诸子百家大名士们的浩然正气,倒是好大的气魄。”

“你不怕后世人把你藏起来?”

王通洒脱一笑,道:“君子隐其名,无妨。”

银发道宗注视着这年轻一代的儒门读书人。

对他来说,祖文远,王通,其实是同一辈分的人。

在王通出世的时候,他曾经路过,为王通算了一卦。

是【坤】之【师】。

他建议王通的父母让他去读书,未来可以为夫子,但是哪怕是武道传说的道宗,也没有想到,王通可以走到如今这一步,有烈烈的威风。

王通笑着道:“道宗前辈本来就是数百年前的道宗宫主,只是后来,您见到了学宫之乱,觉其污垢,不与同流合污,于是离开。”

“我今日也见学宫之乱,觉其污垢,觉其学子可爱,就替他们扫除污垢,您是武道传说,在学宫之中,也是历代高人,那么就请您看看,这学宫能够清净多久吧。”

王通并不相信一劳永逸。

王通相信永远会有后来者。

道宗看着王通,想到的却是祖文远,学宫里有渴望形成门阀,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人,但是却也有如同他们两个这样的人,阴阳轮转,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

道宗轻声叹道:“一个一个的,都如此狂傲。”

在他眼底。

祖文远,王通,他们皆是狂傲的人。

只是他们的狂傲,不是对人。

他们对所有人都温和守礼。

他们是对天下,对世间和岁月狂傲,他们看到了天下之弊病,一旦发现可以去改变这弊病的机会,就会坦然而动。

王通坦然道:“这就是我儒家那句话的意思。”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只是天下腐儒不知这句话的分量,只把这句话当做是自己去出世当官做人上人好机会的作证,甚至于夫子三十而立,是三十才能立下此生的志向,却被有些爷娘说是三十成家。”

“至于狂傲。”

“读书人,心中没有傲气,读什么书?!”

“有人为了美人读书,有人为了金银读书,也一定会有人为了天下而读,为了百姓而读,亦或者,虽为了金银美人而读,可心底却也还是藏着为天下之心,这也很好。”

“道宗前辈,我可是王通!”

王通指了指自己,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的傲气。

地二化为天一,上德而居下位,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虽有君德,非其时乎?是子必能通天下之志。

遂名之曰【通】。

王通,通天下之志之通!

道宗微笑颔首,他的脸上终于再度多出了一丝丝人间的气息,比起当日见祖文远更甚,这位道门不世出的高人缄默许久,道:“你们比我,做得更好。”

王通没有谦虚。

他只是回答道:“后来人,会比我们都好。”

“我本身不是长寿之人,纵无此事,也怕是没有多久可活,今天可以见到道宗前辈,有一个请求。”

道宗似乎明白:“是对你的弟子?”

王通坦然颔首:

“……是。”

………………

房子乔把李观一送出去,他嗓音沉静温和:“之后,我们会去江南,夫子和素王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学宫残留的地方,至于离开的那些学子,他们出身世家,没有办法的。”

李观一道:“师兄不也是世家出身?”

房子乔道:“出身于世家,投身于学宫,放眼于天下。”

“我辈读书,并不是为了彻底尊奉父母的。”

“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不曾说唯父母马首是瞻。”他笑了笑,道:“你那天策府的名号,给我留下一个。”

“前方路远,我还要去见夫子,就不送你了。”

李观一道:“师兄回去便是。”

“前方之路,我自己走。”

房子乔微笑道:“好。”学宫的大道上,李观一和房子乔分别离开,少年人踱步徐行,前面行不得多远,忽然听到了一阵阵声音,道:“秦武侯来了!”

李观一站定,看到前面乌泱泱地就来了一群学子。

其中为首者行了一礼,道:“敢问秦武侯,夫子此刻身体情况如何?”

李观一回答道:“夫子身体一如往日,虽然有些耗神,但是却不会危及性命。”

那学子松了口气,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他微笑,道:“在下茂约,见过秦武侯,夫子斩去我等约束,破去学宫的学阀,诸子尽去,我等愿意前去江南麒麟军中效力。”

这些学子们都齐齐说道:“愿入江南!”

李观一缄默了下,却道:“多谢诸位,但是,还请诸位回去吧。”李观一的拒绝反倒是让学子们有些诧异了,然后看到李观一笑了笑,道:

“希望诸位可以回头,不要因为老师的缘由而入江南。”

“这不是夫子希望的。”

“他不希望众人因为盲目尊崇大儒而被影响,你们这样做的事情,虽然对李观一有利,却又无形中还是和夫子希望的情况相违背。”

“李观一不能够受此。”

李观一声音顿了顿,道:“当然,如果在经过这些,你们回去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之后,还愿意来我这里的话,李观一扫榻相迎。”

秦武侯对着诸学子拱手微微一礼。

众多学子面面相觑,也都回礼,这一日虽然回去,李观一也没有收下这些学子,但是李观一的评价却在学宫学子和当代读书人当中往上面更窜了一截。

不过在这些学子离开之后,那少年目送着这些学子走远,却忽然咧了咧嘴,见到四下没人在,忍不住伸出手来,不轻不重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咬牙切齿:

“你啊你,装什么装!”

“顺着老师的名望,能收一大批的学子入江南,这都是多好的机会,搞不好还可以省点钱,你!”

“蠢货啊蠢货!”

李观一咧了咧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想要收下这一批人的,可是他又觉得,如果自己收下这些人的话,自己的内心就会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李观一觉得自己真是个别扭又倔强的家伙。

明明睁一只眼闭一只,放弃某一部分原则就可以得到偌大的好处,而且没有谁会在意,可他就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卡住了,做不出那种事情。

“可我不愿意。”

李观一自己咕哝了一句。

和光同尘,一不小心就会坠成了个同流合污。

他伸出手捏了捏眉心,伸出手摸了摸束发用的木簪,然后有按了按袖袍里面,王通夫子写下的竹简,里面除去了那些名字,还有一卷是王通夫子亲自所写《太平十二策》。

祖文远,王通。

李观一安静站着,许是秋风萧瑟,他忽然有点怀念,在最开始还在关翼城的时候,他跟着王通读书,随着祖老学算经,在薛家练武功,薛老哈哈大笑,点拨他的剑术射艺。

越大哥也还可以见到,共论天下。

可是,这些故人,这些长辈。

一步一步往前,一个一个到来,一个一个离去。

岁月无情。

无人可以陪伴走完全程。

这也是大势,他是真的在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帮助他,有人也止住了脚步,为了自己的意愿而止步于某个地方,而李观一还要往前继续走。

李观一忽然明白了青史之中记录的那些所谓的豪杰和枭雄,他们年少奋发,大笑豪迈,周围都是朋友,越是往后面走,越是孤独,也越是冰冷。

可即便是孤独,即便是冰冷,也要不顾一切往前走,不回头。

因为如果此心坠下,如果自己的志向也沉沦,那么一路上走来,离去的那些师长,同伴,袍泽,就真的消失了。

所以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要走到最后。

称孤道寡。

是因身边人尽去。

祖老以一死护他出了陈国,夫子以浩然正气破尽了学宫污垢,平静等待自己的天命,麒麟军的战士们倒在了平定江南的征途中,李观一觉得,如果自己某一日不再坚持那些可笑的东西。

他们会生气的吧。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观一握拳,自语道:“我已不能止步,不能回头。”

“祖老,夫子,诸位同袍。”

“我终究是要走到结局的。”

袖袍翻卷,忽明青史,成长需要代价和经历,李观一终于懂得了那些枭雄们的心境,为什么霸主宁愿自刎,却也不愿意投降,也不愿意回头。

李观一有一种自己行走于真实存在的历史之中的感觉,这般大势,加诸此身,不能回头,也不愿意回头,就在这浩浩荡荡的磅礴大势之下往前走去。

李观一往前走的时候,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酒香,而后有人用揶揄的声音道:

“秦武侯,你刚刚义正词严的模样,结果后来还后悔,哈哈,给人看到了,这怎么像话?”

这声音洒脱,而且眼熟。

李观一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了在那一株号称是赤帝在八百年前亲手栽种下的大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

身穿一领暗红色金纹的圆领袍,玉带,不再是胡子拉碴的,但是还是疲惫,只端着酒壶,强自微笑。

中州大皇帝,姬子昌。

李观一道:“常文兄弟,许久不见了啊。”

姬子昌顿了顿,脸上神色越发温和:“哈哈哈,好。”

“药师兄,来来来。”

“我今饮酒,找到一物给你!”

(本章完)

第278章 风!风!大风!

姬子昌笑着拉李观一过来,拿出酒壶,然后掏出一个包好了的绸缎包,就放在树下面,打开包裹之后,里面放了一把盐焗花生,一些煮鸡蛋,些许肉干。

八百年前赤帝手植此树,开创学宫。

八百年后学宫入天下,姬子昌和李观一在这树下喝酒吃肉。

姬子昌指着那鸡蛋,带着三分自嘲道:“我才知道,这鸡蛋如此便宜,根本用不了银子去买;可是就连这样的鸡蛋,天下的百姓却也慢慢的吃不起了。”

“喏,给你一个。”

他把一个煮鸡蛋扔过去,李观一看了看,焦黑的。

这个成色,李观一总觉得很熟悉,斟酌了下言辞,古怪道:“……你煮鸡蛋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注意,水都给煮干了?”

姬子昌神色凝固,道:“这,我,咳咳。”

他装作豪迈地大笑,右手用力一挥:

“能吃!”

李观一道:“那倒确实是。”扒开鸡蛋壳,一口咬下,而后拿了两粒盐焗花生,靠着大树乘凉,秋风吹拂,喝一口小酒,仿佛可以忘却此刻的局势。

“常文兄弟说的什么东西?”

姬子昌微笑道:“一个能帮助你的东西。”

“那一日我在高台上,看了王通夫子论道诸子百家,包括程朱两位夫子之学说在内,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流派都被打散,但是这许多学子不受拘束,反倒会四散而去。”

“陈国有钱,应国有地,你个李药师,除去了一股子穷酸气味儿,还剩下个什么?”

李观一大怒,一脚踹翻。

“骂人揭短,何苦来哉!”

“吃你十两银子一个的鸡蛋!”

姬子昌大笑。

他道:“你嘛,初来乍到,我倒是在这里呆了不少时日,所以知道诸子百家的倾向,就算是没了各家各派的学阀,于各国之间,学子也是有渴望的。”

姬子昌手中握着酒壶,悠哉悠哉道:“兵家,绝大部分会前往应国,那里可是有着百万雄兵,有着天下第一的神将,以及天下前五神将的三位。”

“对于任何一个兵家的弟子来说,那里都是他们所渴望的地方,而名家和纵横家,会偏向于陈国,陈国啊,好地方,遍地金银世家,纵横家和名家弟子一张嘴,便可以兜来金银功名。”

“你那江南嘛……”

“墨家,以及一部分古儒。”

“佛道两脉,一时半会儿却还是入不了这天下的,但是啊,李药师,你可知道,墨家要搞的玩意儿可都是烧钱的事情,我还看你的麾下买粮不成,反倒是得给世家反打一下。”

“眼下还在开粥铺施粥,你那钱还有多少?”

李观一额头抽了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姬子昌还是温和儒雅的,只是最后一起偷了东西爬了墙,两个人的关系就忽然混熟了许多,姬子昌拈起一枚盐焗花生扔到嘴巴里面砸吧砸吧。

手握着酒壶晃了晃,手指指着李观一,咧嘴笑道:

“江南占人和,却有世家之隐患。”

“而且缺钱,这个问题,天下人可都是看得明明白白。”

李观一道:“你有钱?”

姬子昌沉默了下,道:“我有中州国库。”

李观一道:“国库有钱?”

姬子昌自嘲一笑:“皆被宗族把持,我这用度,有一大批之前都是这帮人用的,我此番归来,暗自查探一番,方才发现,所谓的御用之物,人家早就用得不用了。”

“我这当代赤帝,在他们眼底也就只是个推出来的门面,那姬道纯,却也没有把我看在眼里,说实话,那一日你在御道上拿着剑抽他大耳刮子,我看得爽快地很。”

“如果不是因为这身份和脸面,我都想要把你推开。”

“我来!”

这位赤帝子终于没有了一开始见面的时候,端坐在那里,哪怕是穿着常服,胡子拉碴,也是要坐得脊背笔直,此刻双腿箕张,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酒,两根手指并起指远处,大骂:

“艹他妈的老匹夫!”

李观一瞠目结舌。

“不是,他不是和你沾亲带故的吗?”

姬子昌缄默,沉思。

然后大骂:“卖钩子的老猪狗!”

李观一嘴角咧了咧,看着这位威严有礼仪的大皇帝指天骂地,也就是此刻没有学子在,要不然他们两个都得要掩面狂奔的,姬子昌喝了口酒,道:“说起来,那老东西急急下葬,药师,和我来!”

“咱们来一票大的!”

李观一发现这家伙有点像是个流氓混混。

姬子昌一把擦了擦嘴角,拿起那个绸缎包着的盐焗花生,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那些花生倒入嘴巴里面,砸吧砸吧,抖抖手,剩下一点点最为有滋味的碎渣子都入了嘴。

于是李观一也没继续问那是什么礼物。

两个家伙直接溜达到了姬道纯下葬之地,因为天下局势的变化,李观一觉得宗室和世家棘手,麻烦,可是早已经是外强中干的中州世家看李观一不啻于见一头壮年猛虎。

姬道纯之死把世家和李观一架起来,世家担心这个时候要是轰轰烈烈地给他风光大葬的话,怕是会激起学子舆论,那帮年轻人还是很容易被世家引导的年岁,可也是这个年纪,才有一股烈气,轴起来谁都拦不住。

姬子昌和李观一武功都不错。

混进来之后,姬子昌指着那墓碑大骂一通。

李观一还揣了一把零嘴,一边吃一边看着姬子昌醉酒大骂,从这小子的表现来看,那一日御道上,姬子昌是真的很想要撸起袖子自己把姬道纯打个满脸桃花开的。

骂了一通,姬子昌还不过瘾,想了想,直接解开裤腰带。

给那姬道纯墓碑上来了一泡。

李观一瞠目结舌。

李观一放声大笑。

李观一加入其中。

似乎是这边动静惊动了看守,有人大喊过来了,李观一和姬子昌就直往小树林里面急急而奔,避开来人,彼此对视,皆放声大笑。

“痛快,痛快!”

姬子昌直接把手臂搭在李观一的肩膀上,道:“好兄弟,今日就再陪我胡闹一番,待会儿给你一个好礼物,必不让你失望!”

李观一喝了口千日醉,悠哉悠哉道:“好!”

他的心中也有些郁郁之气,于这层层叠叠规则,秩序笼罩的时代里面,他这般性子,这几日也不痛快,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展露些许流氓性子的皇帝,一个本身就流浪长大的诸侯。

可是说到底,也就只是去赌场里看看这赌场是个怎么样的模样,溜达到了鬼市之中,看一看鬼市里的买卖,姬子昌对于青楼有莫大的兴趣,要拉着李观一一块去。

被李观一反手扛起来。

姬子昌醉醺醺道:“你没有兴趣?”

“啊,你这般年纪,如此武功,莫不是元阳之……”

哐!

姬子昌被一个背摔放翻在地。

姬子昌双臂展开躺在这一处亭台院落里,大笑:“可惜,可惜,我的年岁比你大不多,我确实是有女儿,可是才五岁,若是她有十二三岁,我便让你和她定亲了。”

李观一回答道:“你倒是开明。”

姬子昌竖起手指,道:“毕竟你这个年岁,这种本领,而且怎么说呢……”他注视着李观一,微笑道:“王通夫子之事后,你的气质有些变化了。”

“在那之前,你身上还是凛冽的豪侠气。”

“今日见,却又沉凝许多。”

李观一道:“人都会变。”

姬子昌道:“是啊,我这般人都能如此,何况你呢?”

姬子昌笑得无力了,捂着肚子躺在那里,呢喃道:“女儿有好几个,儿子嘛,儿子倒是也有。”

李观一道:“多大了?”

姬子昌比划着,轻声道:

“本来有的,但是死了,很小一个,中毒死了的,脸上青紫的,手指还蜷缩着,很可爱,我最后看他尸体的时候,他的小手攥紧了一根绳子。”

“上面是我给他的长命锁。”

“我希望他可以身体很好,健康长大,问学宫道门先天拿来的,那长命锁都碎了。”

李观一看着姬子昌。

姬子昌在描述着自己儿子死去的时候,语气平实。

看不出什么悲伤来。

最后沉默,补充了一句道:“如果他现在还活着。”

“得有个七岁一百三十二天了。”

“是该握剑和读书的年纪了。”

姬子昌道:“那是文贵妃的儿子,我知道是谁杀死的,是皇后下的手,她却说是个宫女所做,声泪俱下地跪在那里,说自己管理后宫不好,请我惩罚她。”

“我怎么可能惩罚她?”

“我的皇后是清河崔氏之女,文贵妃是文家之人,这不是个人的争斗,而是天下势力角逐,反倒影响到了后宫里。”

“贵妃,才人,每一个都是世家的弟子,药师啊,你猜皇帝为什么不能只有一个妻子呢?如果只有一个妻子,不是没有这些烦人的,血腥的,可悲的争斗了么?”

李观一看他,姬子昌伸出手指,醉醺醺地道:

“不行的。”

“假若,我只有一个皇后,乃是在列国都有分脉的崔氏之女,那么不知不觉,朝堂之中,就会都是崔氏子弟,或者崔氏有旧之人。”

“大将军会是我的大舅子,崔氏的少家主管理财政。”

“不出十年,朝堂无有可用之人了。”

“各部官员,都得对他们讨好,因为我之皇后唯一,我和崔氏所生的儿子会是太子储君,哈哈,真可笑啊,所以,需要有不同世家的女子成为妃子,来用世家对峙世家。”

“而我采用的,很好的清白才子,会被世家官员攻击,不得不把他贬下去保护他,但是却在我要再度启用的时候,他会出事。”

“要不然投入世家,要不然,暴毙而亡。”

“往日只是觉得,天命如此,是上天不假时与我,让我所作所为,皆不能如意,年少失父,及长失心爱之人,等到成为皇帝,我看重的学子,能臣,要么坠落,要么横死。”

“我被你点醒,此刻回看过往种种,原来一切遗憾,皆是争斗,所谓天命,不过是人为,是啊,在宗室的眼底,我这个皇帝只是个傀儡罢了。”

姬子昌大笑,最后无言许久,道:

“皇帝苦楚,众生苦楚。”

“可我终究比众生百姓好太多。”

“我感觉到一阵一阵苦楚痛苦,还可以借酒消愁,和你说说,可百姓只能低着头去挣扎活着,这样说来,我这所谓的痛苦,反倒是有些无病呻吟起来了。”

“可我这些时日回过头看那三十多年时间,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闷,一切都似乎在被人引导着走,越想越是难受,整夜整夜睡不着,想到难受的时候,竟然会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可你说世家子就是不好的吗?可是文贵妃是真的好人,她确确实实对我全心全意,但是我不能回应,因为回应之后,她的兄弟们反倒是会猖狂,她反倒是会有杀身之祸。”

姬子昌张口大口地喝酒,他有四重天的武功修为,借助家传的神兵,可以施展出赤龙的法相,但是此刻却是醉醺醺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

“兄弟啊,你说,我若只是个贫苦游侠如何?”

“有一把木剑,就连鞋子都穿不起,然后遇到我那个‘病死’的青梅,她脸上带着羞涩,我心中有豪气,眼底有天下,我们的故事,会否不同?”

“我这样说很欠揍是吧?”

姬子昌看着天空,淡淡道:

“下一世,幸不生在帝王家。”

李观一点了点头,认真道:“是挺欠揍。”

姬子昌哑然。

李观一道:“不过,顺着你方才所说,你若是贫苦游侠的话,故事未必会这样发展……”他舒展了下身子,指着自己,洒脱道:“我算是在江湖里游走过,小时候在外面躲来躲去,也是看到了些事情。”

“美丽的姑娘被小世家发现了,他们是有狗腿子专门帮着盯梢村镇里好看的姑娘的,为了三两银子,五斗粮食,她被爹娘卖给了这个村子里的地主。”

“你是个游侠,你不服气,你去讨个公道,被打了个半死扔了出来,你去报官,可是官员和这世家其实是豺狼一窝,你被随便拿了个罪压了牢狱。”

“你那青梅为了你而主动去答应了地主。”

“你给发配出去了,当你脸上刺青,脊背因为杀威棒发脓,腿上捆着锁链走出村子的时候,那姑娘正在入门呢,她会是第十七房妾夫人。”

“说着,你虽贫困,嫁入我家,却要享福气了。”

“后来遇到山贼,你可算是逃出去了,你想着去拜师,可是江湖里的规矩也多也大,最后你给人伏低做小,好不容易学了武功,赚了银子回来。”

“却发现那姑娘早已被大房夫人打死了。”

“你握着剑,杀红了眼睛,可是刀剑会迟钝,一个人终究也不是衙役和兵士的对手,你大闹一番,想要杀死那个世家公子哥儿,最后却被闻询赶来的官府一轮齐射射死了。”

“射死之后,你被扔到乱葬岗,野狗吃你的骨头。”

“你的青梅,那个姑娘就在这乱葬岗更深的地方。”

“你们也算是葬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那世家正娶新的小妾呢。”

“说着……”

李观一声音顿住,平静道:

“你虽贫困,嫁入我家,却要享福气了。”

这一句话不知为何,却带着了幽幽的寒气似的。

姬子昌安静许久。

李观一晃了晃酒壶,道:“你幻想的那个未来太好,我所说的这个未来又太差,可是现实嘛,好坏掺半罢,皇帝苦楚,百姓苦楚,皇帝之苦,多因身不由己。”

“百姓之苦,则因为命不由己。”

“这故事嘛,自是不存在的……但是每一个阶段的人,买卖人口,打杀小妾,江湖的蝇营狗苟,横行乡里的恶匪,我都见过的。”

少年声音安静得不起涟漪。

黑市之买卖人口,被打杀的宫女,那个逃兵的家书;狩麟大会,流风回雪楼,阴阳轮转宗之江湖,去接元执母亲时见到的乡里恶霸,世家送礼百万两白银,以及活不下去要麒麟军开粥铺的百姓。

秦武侯仰脖饮酒,目光沉静,鬓角黑发微扬。

垂落的袖袍微动如云。

我都见过的。

这五个字已道尽一切。

你是自上而下,看世家的跋扈,权衡之狠厉,争斗之血腥,我自下而上,见百姓之苦楚,知世家之专断,明江湖之杀伐。

姬子昌忽而大笑,笑罢了叹息:“说的好。”

“说的好啊!”

那少年秦武侯伸出酒杯,道:“虽然是这样荒唐的世道,但是也没有办法,就当做是勉强为之,也算是敬这纷乱世道之中的百姓,你我。”

姬子昌抬了抬眉:“敬酒乱世?”

李观一道:“先礼后兵呗,怎么样也是个学子。”

“那就,这天下乱世——”

他举起酒,对着天空,大地,人间,痛痛快快地道: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姬子昌放声大笑起来,笑罢了道:“好!”

“走罢,一场糊涂醉,我和你去拿取礼物。”

他起身踉踉跄跄,李观一扬了扬眉,也随意同行,他已经不在意这位赤帝后人能够给出什么了,只是在这乱转了片刻,姬子昌竟然熟门熟路带着李观一,绕开了越来越严密的看守。

最后到了一处肃穆园林群,前面有巍峨的碑文。

李观一神色肃穆,他看出来这是什么了,他注视着那踉踉跄跄的醉酒君王:“祭文?这里是,赤帝一朝八百年,三十三君王的陵墓群。”

帝王陵墓分为上下两重,下面是墓葬,上面还有建筑。

这里是上面的地方,姬子昌仰起脖子喝了口酒,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令符,他把封锁着的陵墓群地上宫殿部分打开来,一步一步往前走来。

一边走,一边轻声道:

“这里的下面,埋葬着我中州历代的先皇。”

“而上面地方,是用来祭祀和供奉他们的,这些年来,每一年都要大张旗鼓地来此祭祀,就连陈国和应国先祖反叛,来到中州,也要恭恭敬敬的过来。”

“在这里金银器物,已算是最不值钱的,都堆放在这里上面的部分。”

姬子昌在赤帝塑像面前止住脚步,他的醉意消散了,他想着那日见到的,陈鼎业,姜万象的气魄,比起这样的枭雄和霸主,姬子昌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什么英雄。

他不过只是个弱小的家伙,各方面来说都是,文不成,武不就,若非是机缘巧合,就会被蒙蔽在世家编织的泡影之中,看不到世界的真相。

先祖赤帝啊,您不孝之后代子孙来了。

姬子昌在这一段时间回忆过去,难受无比的时候,却还会有一股股说不出的炽烈的火焰在燃烧着,想要彻底地掀翻一切,他最后和自己和解。

他转过身,看着李观一,嗓音温和沉静,一字一顿道:

“此地金银器物,历代累积下来。”

“纵然每年一次,却也不少,若是售卖的话,应该有三千万两以上,皆清白干净,卿,尽可取走,如此江南之势可以彻底崛起。”

!!!!

李观一看着姬子昌,瞳孔剧烈收缩。

哪怕是他,都被这皇帝的所作所为震动到。

轰然风起,这陵寝上部的宫殿外有大旌旗,烈烈地舞动着,姬子昌的黑发扬起,他的配剑抵着地面,左手的手掌按着剑柄,右手朝着李观一伸出。

姬子昌从容道:“卿在看什么呢?”

“我必是亡国之君,末代君王。青史之上,史官必要骂我几句,不骂我,就显现不出他们的能耐,呈现不出他们的忠诚,后世的人,一定会将我骂得都要流脓了。”

“可既然是亡国之君!”

“那怎么能不彻底的展露出亡国之君的那累累罪行?!”

“如此骂名,就由我来背负,卿取此地之财,可收学宫之子弟,于是江南可成,你是如同先祖一样,从微末之中而崛起的人,我相信你可以做得比起姜万象,比起陈鼎业更好。”

姬子昌一抬手,那白玉符落在李观一手掌。

“我是会被先祖责骂的吧,但是就允许我这末代的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吧,天策上将军,去拿着这些,去如赤帝先祖一般,平定天下。”

“但是,我只有一个请求。”

姬子昌轻声道:

“勿伤我民。”

末代的君王眯着眼睛,背后烈烈的大风吹拂长明灯,一直到现在,他也并没有激荡出赤帝一脉的赤龙法相,按照皇族那一套君权之说法,便是他并没有成为君王的气魄。

按照宗室的说法,就是他不曾得到历代先王赤帝的赞许。

他不配成为赤帝子。

姬子昌已不在意这些了,他只是轻声道:“我想要成为游侠,可是后来想想,游侠保护不了多少人,现在这样的举动,或许能多救两个人吧,或许后代人笑我愚蠢,可是——”

“就让历代赤帝的余晖,最后一次保护这个时代的百姓吧!”

他一步一步走下来,手中的剑轻轻磕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姬子昌低声吟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手中的剑举起,亦如最初的赤帝,如同个蠢货,愚夫一般,泪流满面,独自一人,大声喊道:“风!”

“风!”

“大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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