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大宋托付于你

当赵骏等诸多宰相听到消息赶到吕府的时候,看到吕夷简红光满面,精神状态似乎还不错。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

因为古时候达官贵人如果没有特殊意外的话,在病死之前,甚至接近濒死状况,往往都能够有一段时间回光返照。

这并非是因他们身份特殊所以老天爷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纯粹就是因为他们有钱。

有钱,就可以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最贵的药。

即便你快咽气了,医生一通针灸,再加上让你服用一些几百年野山参、安宫牛黄丸之类,就能多吊一会儿命。

吕夷简当时就已经陷入病危状态,如果没有及时救助的话,估计是等不到他的家人去给皇宫送信,再等到赵骏他们得知消息赶过来了。

可架不住吕家是真正的豪门世家,用富可敌国可能夸张了点,但用堆金积玉来形容绝对不算过分。

所以在发现吕夷简情况陷入危急的时候,吕家连忙重金请了汴梁城最好的中医大夫,先施以针灸,再喂了一些珍贵的保命药物,这才缓过劲来。

吕夷简脸色很快就变得红润,原本浑浊的眼睛睁开之后,头脑都似乎清醒着,除了不能下床以外,看起来精神头像是好了很多。

唯有大夫清楚,这其实是针灸加药物最后刺激了吕夷简的身体潜力,出现了回光返照而已。

最多几日,少则一两天乃至半天时间,等透支的身体潜力用尽,生机消散的时候,吕夷简就可能会彻底死去,神仙难救。

因而大夫偷偷交代家人,可以准备兴办后事了。

不过作为政治人物,吕夷简自然不可能就这样乖乖在家等死。

正如王曾病逝之前,心心念念的是他的子嗣一样,吕夷简在苏醒过来之后,就立即要求家人通知赵祯。

赵祯没办法出皇宫,自然是只能让赵骏等人过来看看。

此刻屋内汤药味道弥漫,吕夷简被家人搀扶着倚靠在床头,屋子里吕公绰、吕公餗、吕公著、吕公弼、吕公孺五个儿子都在。

一个个颜容憔悴,愁容满面。

对于政治家庭来说,如果下一代的政治人物还没成长起来,上一代的老一辈就要过世,那绝对是祸从天降。

没有了上一代的政治资源,人走茶凉,下一代的晋升之路就必然会困难重重。

所以谁都明白,眼下吕夷简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诸多政制院同僚的到来,就是在发挥余热,为吕家燃尽最后的一点光芒。

“知院,晏相、蔡相、宋相.”

吕家几个儿子见到众人到来,连忙一一过来拜见。

赵骏等人微微点头,随即目光看向床头。

“吕公。”

他们走到床边。

吕夷简对吕公绰等人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他的面容虽然看似还行,但声音却已经非常虚弱,仿佛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一般。

“是。”

吕公绰等人便倒退着走出去,顺便又把门关上。

屋子内暗了下来,唯有旁边一盏明灯还在散发着光芒,吕夷简的脸隐入了灯影里。

“吕公。”

晏殊来到床前,握住了他的手。

吕夷简苦笑道:“老夫死期将至矣。”

说着竟有些感慨,轻轻拍了拍晏殊的手道:“老夫与王孝先斗了后半辈子,历史上亦是与他一同被罢相,没想到如今会与他同年一起走。”

李迪探出头道:“老匹夫,你前半辈子不是在与老夫斗?老夫都没走,你先走什么?”

吕夷简大笑道:“那你前半辈子斗过老夫了吗?”

“哈哈哈哈哈。”

在场几個熟知他们关系的宰相们哈哈大笑。

“你这老匹夫.”

李迪一时语塞,被气得直翻白眼。

王曾虽然也没斗过吕夷简,但不管是历史上还是如今,在政制院至少也勉强算是个分庭抗礼。

他李迪当年不仅没斗赢吕夷简,还被赶出朝堂去,确实是手下败将。

“好了,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别跟小孩似的。”

还是赵骏成熟稳重,走来说道:“太史公说过,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倒不会安慰老吕你还能健康长寿,但我能说的是,老吕伱这一生算是没白活,可以青史留名了。”

“能得汉龙你这句话,老夫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吕夷简并没有因为赵骏没安慰他而生气,反倒有些开心。

毕竟赵骏这些年态度一直对他不怎么好,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宋绶上前说道:“吕公,可还有什么心愿?”

吕夷简叹息道:“老夫这一辈子也活够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也只愿山河无恙。可惜的是以前觉得,临终之前有三个大愿,如今也就只满足了一个。”

众人站在原地,耐心听着。

就看到吕夷简继续说道:“老夫第一愿,就是想坐坐那火车,今年三月汴梁到尉氏火车开通之后,就去坐了一次,心满意足。”

“第二愿,便是见证电气化时代到来,但如今第一次工业革命都还未完成,想来已经难以实现。”

“第三愿,是看燕云回归,可屡次听闻消息,我大宋尚未完成此举啊。”

他说完之后,仰在床榻上,眼中满是失落。

对于一个见识过后世唯一高科技——笔记本的人,他非常羡慕笔记本里那些电影记载的东西,无时无刻都想看看后世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就好像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同样会非常好奇几百年后的科技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人类是否能解决癌症、艾滋、渐冻症。

人类能否实现永生。

人类能否越过太阳系,去银河系更遥远的地方看一看。

见识过高山,才会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而如果站在山顶,再看看头顶的天空,发现那无垠的宇宙,才会明白天地的伟大与广阔。

如果把宋朝这个时代比喻为山底,二十一世纪是山顶,未来科技是天空的话,那么赵骏至少已经站在山顶上仰望过星空,哪怕依旧是一只蝼蚁,却也不再是一只无知的蝼蚁。

可对于吕夷简他们来说,他们前面几十年一直生活在山底下,连看山顶的机会都没有看过。

因为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山底,,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有一片山巅,有一片无垠的星空,他们只在自己认知的世界里。

当有一天一个从山上下来的人打破了这股认知,那么不管是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仰望那片天地。

自己年老体衰,没有能爬上那片山顶,倒在了登山的路上。这不仅仅是吕夷简的遗憾,也是王随、盛度、王曾他们的遗憾,未来或许也会成为晏殊、蔡齐、宋绶他们的遗憾。

赵骏知道他的意思。

晏殊他们同样也明白吕夷简的心思。

因为他们跟他一样感同身受。

“你想见证电气化时代,我还想回到未来信息时代呢。可惜了,你看不到电气世代,我同样也很难见到信息时代了,至于别的愿意嘛。”

赵骏眨眨眼睛,诙谐地说道:“本来这三大愿应该能实现两大愿的,可惜老范运气差了点,燕云现在在下大雪,他也不好强行攻城,要不你跟阎王请个假,等明年再走?”

众人一愣。

随即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跟阎王请个假?”

“是啊吕公,要不请人跟下面谈谈,再多添点阳寿?”

“我看行,也许吕公这假能看到重孙出生呢。”

众人都乐了。

房间里每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一时间因为吕夷简即将病逝而带来的严肃和沉痛也冲淡了不少。

吕夷简也笑了起来。

其实都到了这个地步,人基本上也都看开了。

再怎么怕死,不想死,身体的衰老不可避免,也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如果旁人一味安慰,说什么你老人家才六十八岁,只要好好休养,身体一定能康复的话,那反倒是让人觉得虚伪。

因为吕夷简不是在刚患病的时候,而是已经到了病入膏肓,即将死去的时候。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样的安抚毫无意义。

所以有的时候少些虚伪,多一些真诚或者幽默,或许更能抚慰人心。

“好了,老夫都一个要死的人了,你们还戏言于我,何况你们一个个也都是五六十的,咳咳咳.”

吕夷简正要与同僚们说些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吕公。”

“吕许公。”

“老吕头你怎么样了?”

众人一惊,连忙凑到近前询问。

吕夷简捂着嘴,然后摆摆手道:“没事,还能活一会儿。”

说着就抬起头,环视了众人一圈,先看向晏殊,笑道:“同叔,你也老了许多了。”

晏殊苦笑道:“是啊,总归到了这个年纪。”

“多注意身体,别像我这样还有,帮我多照看照看官家,我不放心他。”

吕夷简眼睛略微浑浊了起来。

赵祯不能说是他一手带大的,但官家自从十三岁继位为帝,朝中权力就一直为刘太后掌握。

当时朝中不知道多少大臣向太后谄谀献媚,甚至有人鼓噪起武曌旧事,比如时任御史中丞的程琳就向刘娥上了一副《武后临朝图》暗示。

若非有以吕夷简为首的一干大臣与刘太后据理力争,庇护着那位小皇帝一路长大,恐怕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所以可以说赵祯的前半生,吕夷简不仅仅是他的大臣和老师那么简单,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依靠。

历史上吕夷简病逝的时候,赵祯停朝三日,不仅命文武百官前去吊唁,还在后苑穿孝袍服丧,亲自为吕夷简发哀,就可以知道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厚。

“嗯,我知道了,我会时常规劝官家。”

晏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吕夷简随即看向宋绶,强笑道:“公垂,这些年多有赖你在政事堂和政制院对我多有支持,不然我恐怕也独木难支。”

宋绶正色道:“吕公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我既为参知政事,自当竭力相助,亦是本份。”

“嗯。”

吕夷简应了一声,随后看向蔡齐道:“子思,我与孝先虽政见不同,然却从未有过怨恨。当年我为参知政事时,还是孝先极力举荐我为相,然终因政见不合而失了情谊,此事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

蔡齐摇摇头道:“既是政见不合,那也只是政见不合而已,又怎么会失了情谊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虽然王曾和蔡齐团队与吕夷简宋绶团队多有争执,甚至一度闹到有我无他,有他无我的境地。

但如今王曾已经病逝,吕夷简也马上就要离去,这些也都如往事尘烟,自然消散。

吕夷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李迪,同样跟他说了一句话。

还有张士逊、贾昌朝、蒋堂、夏竦、杜衍等等。

这里面跟吕夷简有仇的就有好几个,比如李迪被吕夷简赶出朝廷,夏竦曾经与吕夷简发生争执而遭到吕夷简打压。

可这一切在死之将至面前,自然也都烟消云散。

哪怕这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吕夷简其实是为了给子孙铺路,希望人死怨消,不要因为他的原因而牵连子孙后代。

毕竟很多时候人走茶凉这个道理是真理,即便吕夷简和这里不少宰相都亲善,但只要其中有一个与他有仇怨的宰相就是想打压吕家后代,那么其他宰相就得掂量掂量,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活人的结果。

所以为什么说政治这个东西就是残酷的,人情世故在很多时候有用,可放在政治上就不一定。宰相权力大小相叠,为了一个死人与跟自己同级别的活人拼个你死我活,成本太大了。

很快吕夷简跟这里每一个人都说完了话,就像是交代遗言一样,到了最后,他的目光放在了赵骏身上。

他轻声道:“汉龙,我可以与你单独谈谈吗?”

这是个请求。

以往独断专横,喜欢一言堂的吕夷简,却用请求的语气,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赵骏有些意外,但还是回过头对众人说道:“好了,都别围着了,朝廷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呢,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与吕相单独谈谈。”

晏殊看了二人一眼,随即道:“那好,我们就先回去了。”

“吕公,多保重。”

“我明日再来看望吕公。”

“那就先告辞了。”

诸多宰相便也没做停留,他们自然也知道吕夷简有些话想对赵骏说。

片刻后,人都出去了,门也关上,一时间房间里原本因为众人围拢而略微有些浑浊的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咳咳咳。”

吕夷简咳嗽几声。

赵骏从旁边拉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床边说道:“老吕,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如果你想让我照顾你的子孙的话,那就免谈了。先不说这三代宰相人的事我干不出来,单说你儿子吕公著以后也是个宰相,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相比于王孝先的子嗣泯然众人,老夫以后还有个出色的儿子能做宰相,老夫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吕夷简苦笑着摇摇头,随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赵骏说道:“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些心里话。你来大宋已有十一年了,想来从未与老夫如此交心过吧。”

“你这老登坏得很,整天琢磨着害我,我才不想和你交心呢。”

赵骏故作嫌弃地道。

其实他现在的心情更加复杂。

吕夷简他确实不太喜欢。

可终究是共事多年,也是他最早发起投降。

若非吕夷简做带投大哥,决定成立政制院,恐怕他也不会那么早掌握权力。

所以他也谈不上对吕夷简有多恨。

只能说人的内心果然是复杂多变的,至少他也无法单纯地判断吕夷简的好坏。

就如同吕夷简在政治上排除异己,打压政敌,是抵制范仲淹庆历新政的保守利益集团成员之一。

可他维护皇权,善于理政,为官清廉,治理地方也政绩斐然。

是是非非,谁说得清楚呢?

“汉龙。”

吕夷简认真地看着赵骏道:“大宋江山,就交给你了。”

赵骏听到这句话,并没有第一时间作答,而是同样认真地看向他。

片刻后他反问道:“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搞得像皇帝托孤似的,而且你不怕宫里那位知道?”

“正是因为我知道宫里那位性子,我才这么说。”

吕夷简长叹了一口气道:“官家性子太软了,老夫之所以强势,不就是因为官家性子软,太优柔寡断了些?若是不强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官家都得半天才做出决断,如此如何能治理大宋江山?”

说着他看向赵骏道:“当初我阻挠你,想让你先参加科举,再慢慢融入士大夫。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担心你的出现会摧毁士大夫阶级,从而让我们的利益集团消散?”

“难道不是吗?”

赵骏反问。

“是。”

吕夷简承认道:“但我还有另外一个担忧。”

“你说。”

赵骏听着。

“官家性子软,你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子,哪怕是来自后世,可国情不同,立即就上手大刀阔斧地改革,万一你害得大宋提前灭亡了呢?”

吕夷简摇摇头道:“所以我当初决不能让你双眼恢复之后,就立即掌握权柄,至少也要看看你的能力。”

这话如果放在十一年前,赵骏一个标点符合都不会信。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如今也站在了这个高度,坐在了这个位置。

设身处地地想想,假如他并非后世之人,而是大宋土著,放在吕夷简那样的立场,恐怕也会加以阻挠。

毕竟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你说的是对的,可理论和实践是两码事。

这世上有太多书生意气,自以为可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结果一上手才知道,不过是眼高手低之辈,嘴里说得好听。

中华上下五千年,像霍去病、诸葛亮、伟人这般,一出世就是惊天动地者,屈指可数。

所以此时此刻,他亦是理解吕夷简的心思。

“后来的事情,你自己也知道了,你那时虽然有些莽撞,却不是无能之辈,敢打敢拼,亦让我们汗颜。”

吕夷简长声说道:“便从那时起,我们自然也就愿意将这权柄给你。洋洋洒洒十一年下来,你没有让我们失望,终究让我大宋崛起!”

“因而今时今刻,老夫亦是只希望你能再坐在那个位置,好好治理这大宋江山,莫要让官家的软弱,成为大宋的衰败。莫要让今日的辉煌,在明日顷刻间倒塌。”

“老夫,在此谢过!”

吕夷简艰难地想抬起双手,向赵骏拱手行礼。

但赵骏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慢慢地压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抓吕夷简的手,也是他第一次与这个曾经不对付的老头释怀。

他轻声说道:“我答应了。”

“多谢。”

吕夷简轻声回应,似乎说出这两句话,他的精气神就已经被抽干了一般,软软地倒下。

赵骏看他胸膛起伏,还有气息,便将他安置在了床上,让他有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休息一下的时候,才站起身说道:“我会替你们治理好大宋天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老.吕公。”

说罢,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

吕夷简的时日无多了,他需要他的家人陪在身边走完最后一程。

“汉龙。”

“汉龙。”

“大宋托付给你了。”

“你要更加努力。”

“更加强大。”

“跑起来。”

“你要跑起来。”

“你要让大宋屹立于世界之巅.”

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

几乎不可察。

吕夷简缓缓伸出左手,似乎是想抓住赵骏的背影。

可稍微抬起那么一点点,就软软地落下。

他的目光从原本的清醒,又慢慢愈发地浑浊,最后,也就只剩下那么一丝呢喃。

或许赵骏的出现,带给了他们这群曾经只会争权夺利,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压政敌的老头的最后一抹曙光。

能让他们在余生晚年时间,还能找到自己的人生意义。

而如今,他们终将逝去。

这一抹曙光,却依旧支撑着他们,让他们能安心走入坟墓里,就此归于尘土。

(本章完)

第389章 徐如林 急如火,范仲淹雷霆突袭

到了第二日,昏迷的吕夷简最终病死在了这个春天,享年六十九岁。

跟历史上的自己比起来,如今的他无疑是幸运的。

不仅比历史上多活了三年寿岁,而且还坐过火车,亲眼见证了大宋的一系列新的变革。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会铭记这段历史。

不仅仅是在于它是华夏民族自农业封建社会转型至工业社会的重要时期。

同时也是中华民族真正崛起,从偏安东方中原大地,到走向世界大舞台的第一步。

吕夷简作为上一个时代与新时代老旧交替间的人物,自然要在史书中留下属于他的浓墨一笔。

得知吕夷简的死讯赵祯非常难过。

吕夷简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有他对赵祯的劝导以及一些对未来展望却不能见到未来的遗憾,字字真诚,令人动容。

为此赵祯下令停朝三日,百官吊唁,自己则在后苑穿上丧服,设立灵堂,为其服丧。

但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得继续过。

眨眼间时间就匆匆来到了年底,河北的冬风终于在十二月下旬吹到了汴梁,为汴梁带来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雪。

朝廷开始休春节假期,汴梁城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而在这段时间,虽然开封报纸还每天都在更新前线的战况,可汴梁百姓们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关注。

年关到来,汴梁的人口也在飞速下降,工厂停工、官府停摆,很多外地来开封打工的百姓一个个拖家带口,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汴梁人口主要来源于京畿地区,火车虽然开通,但票价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因而运河船只航运依然是周边地区百姓首选。

就像高铁开通之后,普通火车和客运汽车依旧还有市场一样。

只有大量普及,运营成本降下来,票价降下来,火车和客运汽车的生存空间才会慢慢变小。

所以现在在只有一条火车路线的情况下,百姓出行即便是处于火车沿线的县城,也往往都会选择走路或者船运。

不过等到明年后年各地火车慢慢开通,铁路真正成为普及交通工具的时候,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起来。

随着越接近年尾,人就越少,一时间偌大的汴梁城都空旷了许多。

大年三十,赵祯举行盛大的庆典活动,庆祝新春的到来。

而庆历七年的大年初一,又是隆重的祭祀活动。

赵骏又得继续跟着赵祯参加祭祖。

今年的年会就没有去年那么热闹,来的宾客队伍少了一些。

辽国自然不用多说,现在正在和大宋打仗,不可能会像往年一样派使节团来庆祝。

高丽倒是想派人,可却抽不开身,王都都被辽人包围着。

虽然辽国是想利用入侵高丽来逼大宋下场,达到他们的战略目的,但哪怕只是随便派几支军队,也非高丽所能承受。

而大宋这边是知道战场并不是在高丽,派那么多人去高丽没什么用,因此只是派了一支水军去支援。

这就导致目前还有三万多人正围困高丽的都城开京,就连西京平壤都被辽国人占据。

宋军的水师则横于江上,双方陷入纠缠阶段。

青塘以往对上贡和派使者庆贺最为关心,但现在青塘都被李元昊打烂,朝廷立了瞎毡为傀儡,现在瞎毡正在收拢溃散的部族,自然也没办法派人过来。

至于西夏。

西夏被打得大败而归,又丢了大片领土,显然是有些不甘心,如今正在等待辽宋战场结局,也不会来庆贺。

并且最近两年大宋和日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日本官方恨透了大宋。

这個情况在历史上要到南宋时期,平安世代末至镰仓幕府初期这一阶段,因为南宋与日本贸易频繁,导致国内货币全是宋币,金银铜硫磺全被宋国搞走,让日本统治者非常恼火。

当时宋国货币大量流入让日本物价横飞,以至于社会秩序十分混乱。执政的平氏一度想闭关锁国,断绝与南宋的贸易关系,但却被内部叛乱打乱了计划。

而现在这种情况提前了,此时日本国内的经济几乎全被大宋垄断,执掌目前日本政权的藤原家一直想与大宋断开联系,试图闭关锁国。

然而每次他有这样的异议,马岛和星岛的宋军就会前往出云国地区溜达溜达,以强大的武力震慑日本。

再加上与大宋有贸易往来的权贵利益既得者十分反对,这件事情才算作罢。

但结果就是原本就与大宋关系一般的日本官方态度就更加冷淡,前些年大宋打败辽国之后,还遣使过来几次。

可最近两年就彻底没了动静。

所以在周边本身就只有那么几个国家的情况下,一下子少了大半的使节团。

也就是中东那边的穷哥们还记得大宋新年,特意遣使过来。

现在阿拉伯那些国家四分五裂,没有石油,一个个穷得要饭,全靠来往于大宋和欧洲之间做中间商赚差价。

如果不讨好大宋,跟大宋搞好关系的话,中东那帮白袍子穷哥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便在这样盛景不如去年的情况下,大宋庆历六年新年落下帷幕。

庆历七年到来。

到一月上旬结束,年假才休完,政制院继续上班。

这段时间在政制院值守的是三个新宰相,他们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处理前线战报,以及令人押送粮草。

目前前线的状况一切良好,范仲淹每天都有斩获报告,虽然没有大面积击破辽军,可步步蚕食,析津以南,甚至析津东面大片领土为宋军占据。

而且范仲淹也已经攻破了石城,与狄青正夹击营州和滦州,相信要不了多久两路宋军就能汇合,对析津展开两面包夹之势。

因而此刻大宋国内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竟发,而幽燕之地,同样一片积极向上。

一月二十四日,辽国析津府。

开春之后,雪化得很快,等到一月下旬的时候,河南河北等地就已经是艳阳高照,春光盎然。

燕云地区的雪也早就化了,只是略微还有些冷空气,白天温度大概在十二三度,晚上偶尔会降到零度以下。

今日析津城外,宋军正在不断挖掘土壤,慢慢向城池移动。

其实从雪化之后范仲淹就已经开始了掘土作业,宋军坑道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不断往析津延伸。

眼下虽然还没有到炮火射程范围之内,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靠到近前了。

“报,辽人北城门打开。”

“报,辽人正在陆续离开析津城。”

“报,玉河和宛平辽人同样打开了城门,现在正准备突围。”

就在范仲淹于营中高台每日巡视营寨,眺望远处析津的时候,忽然一个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节奏。

得知这些事情,他连忙回到了自己的主帅帐篷内,召开军事会议。

西夏战争结束之后,张亢就又被派往河北,眼下帐篷内除开河北路的几名主官,皆是各路、州兵马都总管、副都总管级别以上官员。

普通的兵马兵马总管、副总管、钤辖这些中上级将领都没有资格前来参会,会议的规格非常高。

范仲淹坐在主位上,两侧张亢、王素、韦焕之等人依次而坐。

下方诸将站列。

“辽人突然弃城逃跑,看来果真如刘六符所言,这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范仲淹的桌案前摆放着幽燕舆图,他轻指析津北门道:“他们想要将我们引诱至析津以北,顺州怀柔等地,于野外与我们展开殊死决战。”

“围城日久,辽人的粮草器械又被狄青阻拦于榆关之外,只要我们的壕沟挖到城下,破城是迟早的事情,辽人又如何不得知?”

王素说道:“眼下这一招以退为进,端的是好手段。放弃了坚固的城池,看似是愚昧至极,实则明智之举,因为继续拖延下去,辽人必败无疑,还不如整顿兵马,毕其功于一役。”

“嗯。”

范仲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张亢皱眉说道:“若我军追赶,大炮怕是跟不上,他们却可以从容布置炮兵阵地?”

“不错。”

范仲淹在舆图上指点江山道:“这也是为何辽人会选择弃城的缘故。”

韦焕之笑道:“既然辽人如此慷慨,那我们何必追击呢?他们把析津让出来,我们根本没必要急于追赶,占领城池,继续慢慢向北进发就是了,必可一步步迫使辽人退居关外。”

“我就怕辽人玉石俱焚啊。”

范仲淹叹息道:“若我是辽人,则必然会想办法逼迫我们追击。”

“火烧析津.”

张亢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火烧析津有两个好处。

一是如果宋军选择占领析津,不进行追击,那么大火之下,就让他们无法占据城池,只能追赶。

二是如果宋军依旧不进行追赶,而是原地灭火,那么势必军队混乱,忙于救火,辽军便可以趁机打一个回马枪。

所以这就是个阳谋,不管宋军追还是不追,都会落入辽人急于正面决战的圈套。

“辽人还真舍得下本钱啊。”

“他们又何尝不是因为被范相公逼迫得无计可施呢?”

“范相公真乃神人也,辽人居然落魄至此。”

下面的将领听到几名文官的分析,不由得个个惊讶了起来,随后又纷纷佩服范仲淹的足智多谋。

将曾经不可一世的辽人逼成这样,恐怕在十多年前,无人能够想到当今这般局势吧。

“相公,怎么办?”

王素听到辽人可能火烧析津,不由得大惊道:“若是如此,析津岂不是要被毁?”

范仲淹眯起眼睛思考起来。

其实最近从析津府不断流出诸多情报,在一片杂乱的情报当中,他就已经察觉到辽人的动向。

因为还是有一批像刘六符他们这样愿意真心投靠大宋的辽国权贵传递真消息。

消息的真假,通过辽人的一系列行动就可以判断出来。

现在辽人果然如情报说的那样,无疑说明了情报准确性的同时,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眼下的情况就是辽军拿范仲淹的结硬寨、打呆仗战术束手无策,也没有十足把握与宋军决战。

守城的话,宋军慢慢挖壕沟,至少可以用围城或者壕沟藏炮等办法攻城。

出城决战的话,到处都是壕沟,把马匹限制得死死的。

所以辽人这一招弃城其实就是想把宋军引诱到开阔地带,没有壕沟的牵制,宋军追击之时带不上重型火炮,让他们失去不少优势,从而拉高辽军的胜率。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辽军早就已经在顺州、怀柔一带布置了炮兵阵地,现在就等着大宋自投罗网。

那么大宋惧怕与辽军野战吗?

自然不怕。

哪怕辽军多般布置,枪械与冷兵器的差距是很难通过这样的战术布置就能弥补。

因而大宋也未尝不能就落入这个圈套试一试。

前提条件是必须指挥得当。

否则若是各军在追击的时候出现混乱,说不好辽人利用炮兵还真有可能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果要保证军队秩序的话,那么宋军就势必要稳步前进,析津就彻底毁了。

“辽人既然想毕其功于一役,我自是不会畏惧,正好我也有此意。”

范仲淹似是下定了决心,然后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道:“辽人用心险恶,极有可能焚烧析津,若要保住析津,唯有即刻进军一途。”

“即刻进军?”

众人面面相觑。

“相公,是不是再商榷一下?若是即刻进军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要丢弃一切辎重,轻骑冒进了?”

澶州副总管王仲宝连忙说道。

穿越到古代打过仗的都知道,不止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同时还有排兵布阵,列出阵型。

阵型布置得好,像韩信在井陉之战当中,以三万排列好阵势的人马,面对二十万乱哄哄追击的赵军,一个冲杀就打得赵军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同理还有淝水之战,苻坚居然没有半渡而击,而是让晋军从容渡河,摆开阵势,一个冲锋,让前秦军队大乱,八十万大军死伤惨重。

所以排兵布阵在古代极为重要。

显然辽人也明白这一点,并且知道范仲淹的性格稳重,这才没有丝毫顾忌,从容弃城。

等到宋军发现他们在撤离,二十多万宋军整顿好兵马,排列出阵势,自营中展开追击的时候,恐怕辽人早就已经顺利离开,然后纵火烧城了。

而见到城池已经被焚毁,宋军追也好,不追也罢,都会落入辽人的阳谋。

追击的话辽人设伏,双方血战。

不追的话宋军势必救火,辽人回马一枪,甚至可能击败宋人。

这个计谋已经非常高明。

那么此时范仲淹不整顿兵马,也不排列阵势,直接让大军冲杀会怎么样?

二十多万人马必然乱糟糟一片,排列不出阵势,如果辽人有防备的话,那宋军很有可能落败。

显然这是下策。

然而范仲淹却说道:“不错,正是轻骑追击。”

“相公,这太冒险了,还请三思。”

定州兵马总管刘贺忙道:“再不济,也要先遣前锋,等前军整顿好之后再战。”

“那析津就保不住了。”

范仲淹摇摇头,然后说道:“我觉得你们一直都还在以前的战术打法当中没有跳脱出来,如今时代已经变了,就不该遵循以前的战法。”

“额”

众人听他说,不由得面面相觑。

真定府兵马总管王珪问道:“还请相公解惑。”

范仲淹说道:“火枪出现,本就不应该再这样集结大量兵马作战,面对枪械,排兵布阵,就是寻死。因而发挥出火器的优势,四处出击,一同乱打,方才是真谛。”

这话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唯有张亢等少数几人醒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相公说得没错。

火器的出现就已经把战争从近身格斗变成了远程交火。

那么为什么还要排列出阵势呢?

如果火枪兵排列阵势的话,后面的军队反而不好射击。

即便是三段式,只要有那么几千人就足矣,二十多万大军更显得拥挤,让后面的枪兵无用武之地。

若是以军为单位,每五千人走入旷野,在野外四处游弋,与正在撤离的辽军作战。

则可游而击之。

遇到辽人就远程射击,遇到辽军火炮或者大部队就骚扰一番随时可以撤离。

四处乱打,才是正确运用火器的至理。

“是了,相公所言甚是啊。”

张亢顿时亢奋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就应该轻骑出击,遇见辽人撤离队伍就袭扰,将他们的阵型打乱,四处歼击,方为上策。”

“正该如此,我也觉得此计太妙了。”

王素亦是出声支持。

而下方众将士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张亢就稍微解释了一下,然后说道:“相公,请下令吧。”

“嗯,既然如此,我另诸将全军出击,轻骑杀敌!”

范仲淹也没做过多犹豫,再晚点辽人该烧城了,随即他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道:“世人以为我范仲淹只知道结营而缓图,却不知道兵法一道,徐如林、急如火。有缓有急,有快有慢,方为正理。辽人以为我只会缓,却不知道一旦若我寻到良机,则势必以雷霆攻势毙敌,诸将士,是你们发挥出自己战斗才能之时了,莫要让我失望!”

这一战,他指定了全军出击,四处乱打的战略。

而具体指挥权,遇到敌人之后怎么打,那就是下面这些将领的职责了。

“末将必不辱命!”

下方诸多将士齐齐应下。

随即范仲淹挥手道:“出兵!各营自行安排,越快越好!”

“是。”

众人拱手一礼,便鱼贯而出,回营各领兵马,也不做任何布置,直接出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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