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可能我真是怪物吧(六千字)

业先生的话,使得杨佳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原住民,异乡人……

苏醒了之后,不就是异乡人?

她甚至不明白业先生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毕竟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肖嚣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除了偶尔他会做出一点自己无法理解的行为,自己偶尔会显得他心理健康有点问题,但是,这种现象在异乡人中很常见,尤其,肖嚣是自己发现,并领进这个世界的。

自己亲自带了进来,亲自引导,并在注视下成长的人,会有什么问题?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苏醒了的便是异乡人。”

似乎明白杨佳会有这方面的疑惑,业先生轻声道:“那是因为没有人遇见过这种情况。”

“但你可以回忆一下,当初你觉醒过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

杨佳微一沉默,便立刻想起了当初的各种细节。

没有异乡人可以忘记当时那种奇妙的感觉。

“如同大梦初醒,忽然就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虚假,甚至产生了严重的排斥感,从觉醒的那一刻开始,格格不入的感觉就一直存在,异乡人的孤独感深入灵魂,直到遇见了同类,直到学会了以虚假的面容与原住民相处,才稍稍缓解……”

“……”

“这大概就是问题所在。”

业先生温柔的电子音,慢慢解释道:“我们很少会怀疑自己的认知,哪怕但丁组织里有像奉神学派这种以原住民视角为主体与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他们也只是为了发现一些漏洞,他们的学说最终目的,其实是为了证伪,只是想从原住民的视角来证明这个世界的虚假。”

“但如果,这其实是因为我们的认知已经被扭曲了呢?”

“如果还有一种人,真正从原住民的身份进入了异乡的人,他可以跟我们看到一样的东西,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蠕动,利用强化元素,但偏偏他一直都是原住民的一员呢?”

“所有的异乡人,都是被神秘源头选中,才觉醒了的。”

“但如果有一种人,是在保持自身意志的情况下,进入了我们世界的呢?”

“……”

杨佳一直都是很坚定,很理性的形象。

但如今听着业先生的话,她却忍不住要皱眉头,忽然打断,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伱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业先生道:“他与异乡人,有某些本质上的不同。”

“以我现在对城市意志,对异乡人的了解,还无法清晰的说明这差别在哪里,但我能够感觉到一种危机感,我不知道他会带来什么,但当我看到神秘路引帮助他觉醒,并且送到了我们这个圈子里面来的时候,就意识到,或许黑门城的命运,已经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了。”

“……”

杨佳忽然意识到了关键:“你在刚见到他时就认出了他,这说明,你早就知道他?”

业先生微微沉默:“我在黑森林先驱者计划开始启动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

杨佳瞬间脸色剧变。

业先生说的,如果是指肖嚣开始头痛的那四年前,问题便比自己想的还要可怕。

四年前,老会长还活着,甚至自己都还没有觉醒。

而业先生又是如此的忠于老会长,便说明,四年前业先生知道这个计划,知道这个计划里有肖嚣这么一个人,那么,老会长,自己最尊重的那位老会长,也一定知道这些。

她都没察觉,自己声音都有点颤:“老会长究竟想做什么?”

“就如你了解的。”

业先生道:“老会长想的一直都是造一艘诺亚之船,将所有人都带出去。”

“四年之前他这么想,四年之后,仍然这么想,只不过,在老会长一年之前找到了神秘路引,并了解到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时,我想他应该发现了一些事情,这动摇了他,可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没来得及调整计划,就已经在地狱组组的逼迫下,自我毁灭。”

“也正是因为他隐瞒了一部分秘密,所以,哪怕死后的他,留下了完整的计划,但我们却无法代替他执行这个计划,只能等待,等待神秘路引为我们送来一位新的会长……”

“可偏偏,我发现这位新的会长,是老会长当年参与过的,最后悔事件的产物。”

“……”

一口气说出了这些,业先生才微微停顿,电子音里似乎有叹惜的味道。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我,感觉非常的迷茫!”

“……”

“……”

“我确实是怪物啊……”

肖嚣看着自己父亲惊恐的眼神,脸上露出来的只有复杂的,情绪不明的笑容。

他在很多人的脸上,都看到过这种惊恐的表情,但他不在意,甚至还挺享受,可如今,向自己露出了这种表情的,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他也有种迷茫的感觉,很讨厌这种表情,更觉得他的怒骂有些刺耳,但却有无数话说出来,只能笑着:“但是谁制造了我这样的怪物?”

“你……”

看着肖嚣面对这样的咒骂,脸上反而露出笑容,肖父反而筛糠一般害怕了起来。

他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气,苦苦哀求着:

“无论怎样,求求你,我是对不起你,但你弟弟跟这件事无关啊……”

“求求你,放过你弟弟……”

“……”

“弟弟……”

肖嚣心里的烦闷感更强烈,几乎要让自己失去表情的控制。

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情况,双方甚至无法好好的说话,总是可以将自己逼到崩溃?

他可以听到自己在笑着发问:“我若是怪物,那我哪有什么弟弟?”

“我若是人,你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

“你到底要怎样?”

肖父也喊了起来,脸上有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是你爸爸,你难道真的一定要杀了我,杀了你弟弟不可?你当初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杀死了明明,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但你就那样当着你弟弟的面杀死了他的舅舅,你根本就不把人当成人看了,你还说自己不是怪物?”

“我明白黑山羊俱乐部为什么怕你了……”

“他们害怕到甚至要将我逐出来,因为你变成了一个怪物……”

“你表面上还像一个人,但你身体里面早就变成了一只怪物,一只疯狂的怪物。”

“你甚至还想杀死你爸爸,还想杀了你无辜的弟弟……”

“……”

“我还没有啊……”

肖嚣努力的解释着,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混乱的表情:“这种决定谁能这么快的做下来?”

“你为什么要催着我现在就做决定?”

“当初你都没有问过我,就把我卖了出去,现在又要逼着我做决定吗?”

“……”

肖父深沉的喘息着,大概,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是洞察者,所以他感受不到肖嚣此时的痛苦与混乱,在他眼里,肖嚣脸上的笑容,甚至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痛苦,都只是一种可怕而扭曲的表情,他的理智本来就已经崩溃,如今更是忽然之间,就彻底的滑向了深渊之中。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内心里再艰难的决定,也一下子变得容易。

“怪物,怪物,疯子,疯子……”

他大吼着:“你不是我儿子,你只是披着我儿子这张人皮的怪物,你是怪物!”

他大声的,疯狂的,吼出了这样的话。

然后眼神死死的盯着肖嚣,猛得拍了一掌自己办公室拙屉里上面的一个按钮。

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他眼睛一直盯着肖嚣。

隐约可以看到残酷的快意。

肖父最近一直很痛苦。

四年前他做下了那个决定,虽然在他的理解中,他也一直都没有选择的权力,内心里也忐忑了很久,担忧了很久,但是,因为一度并没有什么后果出现,他几乎要忘了这些事,他只是看到,肖嚣那段时间,会感觉有些头痛,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变化。

把他带去黑森林,对方都只是失望的告诉他,药剂没有发生反应,计划中止。

而他则成功离了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成功躲掉了这个儿子,偶尔听到他的消息,也只是说这个本来成绩蛮不错的儿子,已经休学,每天只躲在家里玩游戏,整个人算是废掉了。

不太关心,毕竟还有一个小儿子。

时间就这样过去,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冲淡。

他甚至已经不介意在过生日的时候见一见自己的大儿子,虽然这次见面,也是因为前妻打电话一直絮叨,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四年不见大儿子有点过分,才答应了的……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黑山羊俱乐部在问他关于老宅子的事情,他需要问一问这对母子……

黑山羊俱乐部的请求不能不答应啊,毕竟现在的自己的生意,人脉,都与他们有关。

但也就是这一次见面,隐约让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初一开始,这个大儿子好像真的一点事情也没有,除了沉默些,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但直到他身上掉出来了一把真枪,他才恍然惊警,恐惧的感觉,一点一点浮现了出来。

再到,医院里那场误会之后,他看到了这个大儿子展现出来的神秘能力,又得知这个大儿子毫不犹豫的杀人,他才忽然意识到,真有某种可怕的变化出现了,来自于四年前的起因。

他开始害怕,躲进了黑山羊俱乐部,开始了解到这个大儿子的恐惧之处,他得知这个四年没出门的大儿子,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个码头工人,加入了地下黑暗世界,甚至混成了帮派高层,他无视法律,杀人如麻,甚至他在不知不觉间,混成了那个神秘组织的高层。

这种恐惧感,日夜在心底积压。

黑山羊俱乐部本来是他最后的安全感所在,当黑森林的工作人员直接表明了说他们完全无法保护自己之后,黑山羊俱乐部的承诺一直是他最后的希望所在,直到,黑山羊的俱乐部幕后老板,忽然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将自己赶了出来,由自己来面对这个可怕的怪物。

他知道这个大儿子派出了不少人在找自己,也无力隐藏。

因此,他也不得不做准备。

面对黑森林与黑山羊俱乐部都无法对抗的人,他没别的准备好做。

只能想着,保住自己的小儿子就好。

所以,他的准备,也只是在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一颗炸弹,并且用在黑山羊俱乐部里学到的东西,以及一些小物件,在炸弹旁边安置了一些可以扰乱电磁波的设备,以免被发现。

他其实并不介意引爆。

因为他在黑山羊俱乐部,听说了很多关于这些人的事情。

落在他们手里,死亡将是最痛快的结果。

反正这疯子是不会饶了自己的,那么,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这结果已经很完美了吧?

……

……

炸弹被启动的一刻,肖嚣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眼神。

身为洞察者,他在这眼神里看到了恐惧、决绝,以及满满的父爱。

当然,最后一种情绪跟自己没关系。

洞察者之眼在父亲按下了按扭之后,就已经看到了那颗炸弹,看到了上面飞快跳动的数字,心里也自然立刻就明白了父亲的用意,有种无法想象的荒诞感,油然在心底浮现……

这场久违的对话,告诉了自己什么呢?

告诉了自己成为异乡人,其实背后是有原因的?

告诉了自己成为异乡人这件事,哪怕是在原住民视角,也是有着合理逻辑的?

那么,究竟是作为原住民看到的事物代表着真实,还是异乡人看到的事物代表真实?

炸弹飞快跳向爆炸的临界点,但肖嚣进入了思维爆炸状态。

一切都仿佛已经静止,包括炸弹的数字弹跳,与父亲的怒吼声。

肖嚣在这停滞的时间里,默默思索:

按杨佳她们的说法,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虚假的,一堆毫无意义的血肉堆积而已,自己本可以完全不在意这些,但有时候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妈妈好,是因为妈妈对自己好,这位父亲并没有对自己很好,但这一刻的自己,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内心里空空荡荡?

真的或是假的,似乎并不重要啊……

他听着那颗炸弹很久才会跳动一下的声音,心里默默的释怀:

如果,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疯子集体的幻想狂欢,那么,在现实中我其实是无力改变现实逻辑的,这颗炸弹在距离我这么近的情况下爆炸,毫无疑问,我一定会死。

毕竟,幻想的力量,可以污染别人,却不能改变现实。

但若是异乡人的世界才是真的,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只是血肉的延伸。

那我就可以活下来。

因为,那代表着,无论是这个房间,还是这颗炸弹,本质都只是血肉,与活着的物质。

“呼……”

肖嚣慢慢吐着气,眼睛变得迷茫,开始感受这座城市。

地狱组织开始进攻黑门城的时候,这座城市给了自己一种特权,身为领主,自己可以短暂的成为城市的中心,可以让脚下的血肉转移,变化,将自己送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如今,距离地狱组织撤退,才不到两个小时,这种特权,仍然存在,自己仍然还有转移自己的能力。

于是,思维爆炸状态里,想了很久的他,利用了这种能力。

而在正常的时间流速之中,肖嚣脚下的地板,与周围的墙壁,忽然开始融化。

现实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蠕动的血肉,物理规则在血肉本质面前开始可以被轻易的打破,肖嚣坐着不动,但脚下的血肉,已经拥有了将他从这个办公室,送出到办公室之外的能力。

而这也说明,城市对于自己,就只是一团血肉。

原住民只是傀儡,他们所思所想的一切,本质上都没有什么意义。

感受着这些变化,肖嚣放下心来,伸手去抓父亲的手臂。

在炸弹爆炸之前,自己还是要将他带出去。

可他脸色忽地惊悚。

他抓住了父亲的手臂,却忽然发现,他竟异常的沉重,坚实,自己无法扯动他,就连当初屠夫的电锯,可以切碎一切,但在面对那个变态公子哥的跑车时,却有些力不从心,如今的自己,明明感觉做一切都轻而易举,但是,自己偏偏扯不动面前疯狂怒喝着的父亲。

就像幽灵扯不动活人。

像幻想里面的人,影响不了现实中的半点事物。

下一刻,肖嚣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炸弹上面,想要将这炸弹变成一团血肉。

同样无法成功,一切都在以一种自己不可干涉的现实逻辑进行着。

肖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他忽然从办公室里消失,被血肉送到了大楼外面。

……

……

“嘭!”

剧烈的爆炸声忽然自那个办公室里响起,恐怖的爆炸威力与气流撕碎了周围的墙壁与桌厅,整个办公室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火焰涌出了窗户,就连大楼的另外一层,最尽头会议室里惶恐不安的坐着的肖父妻子和他的儿子,都在这巨大的晃动之中,惊恐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要命的冲出了会议室。

却只看到,那间办公室,已经被炸成了碎片,火苗兀自燃烧,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只在那间办公室外面,看到肖嚣坐在了带着转轮的办公椅上,默默低着头。

“老肖……”

“爸爸……”

她与孩子都惊恐的大叫了起来,撕心裂肺,这一瞬间的恐惧几乎让他们突破了对肖嚣的恐惧,这个女人居然想着向肖嚣冲过来,拼命大叫着:“你做了什么?你真的是疯子,你居然可以杀掉你爸爸……你是魔鬼啊,你这样的怪物,你怎么敢对自己的爸爸做这样的事……”

肖嚣良久,才抬起了头,只是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睛是红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她,良久,才忽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轻轻点头:

“是啊,我确实是……”

“……”

女人和孩子同时被这笑容震慑,仿佛失去了灵魂。

就连这些被找来做帮手的暴徒们,此时都被肖嚣的笑容吓到,无人敢发一言。

而肖嚣,则像是忽然变得意兴阑珊,他抿紧了嘴角,不发一语,甚至连看都不看向着自己迎了上来的唐装胖子,只是直接起身,去按面前电梯的下行键……电梯没有反应,被刚才的爆炸冲击,出现了故障,但肖嚣表情忽然变得愤怒,用力在电梯按键上,拍了一掌。

电梯忽然正常运转,并很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肖嚣进入电梯,径直下落,再也没有回头看爆炸的现场,或是任何人一眼。

……

……

“他杀了肖至功?”

黑门城一个俱乐部的秘密据点里,牧羊人与黑森林生物实验室的特别调查员得知了这个消息,全都陷入了震惊的呆滞之中,良久,才带着惊悚的语调叹道:“真够疯狂的啊……”

“母体的力量,对人的影响这么深的吗?”

“……”

“他怎么会这么残忍?”

穿着西装的短发女人声音都带着恐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如你所愿的被控制?”

“我甚至可以认定,他是黑森林有史以来,最失败的试药者……”

“……”

“那怎么可能?”

牧羊人也是反应了好久,才笑了起来,道:“与他承受的痛苦相比,我认为这不算什么。”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有可能找到他的第四元素……”

“……获取母体的更高权限吧?”

“……”

“……”

“你现在在哪里?”

杨佳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肖嚣正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任由身边的鸣笛声混乱响着。

“我?”

他听出了杨佳声音里的紧张,只是有些无力关心这紧张来自何处。

有些机械的回答道:“我刚刚和我爸爸见了一面。”

“你爸爸?”

杨佳明显吃了一惊,下意识道:“你们说了什么?”

“只是吵了一架。”

肖嚣木纳的道:“就像很多父子之间的吵架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佳难以理解的听着他这冷静的口吻:“然后呢?”

肖嚣微微沉默,慢慢的回答:“他死了。”

(本章完)

第198章 城市的核心(五千五百字)

“死了?”

肖嚣清楚的从杨佳的反应里面,感受到了她的震惊与异常,甚至,还有些许的惊悚。

内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感,甚至想直接将电话挂掉,并且远远的扔出去,此时的杨佳心里,会在想着什么呢?震惊于自己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且和那位死去的父亲一样把自己当成了怪物?或许,自己该解释一下?但这样的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荒唐,可笑,他内心里,居然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厌恶感。

最厌恶的,是自己。

可是,也就在他内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杂乱的念头,这些念头甚至快要将自己压垮时。

杨佳的回答,忽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你在哪里?”

“我过去接你。”

“……”

这样的反应,忽然使得肖嚣怔了一下,他安静站立了很久,慢慢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杨佳低声道:“因为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等我。”

肖嚣安静的听着话筒里面传来的声音,过了良久,才慢慢点了下头。

挂掉了电话,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脑袋垂下,看着眼前的车流形成一条条线。

脑袋里面,始终回荡着一种钝钝的响声,让自己无法形成有效思维。

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种状态啊……

自己的思维像是被打成了浆糊,有种神秘而未知的力量进入了自己的脑袋,将一切打碎,也让自己失去了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自己无法思考,无法感知,只有一种清晰的感觉,那就是痛苦,像是时刻处于高烧状态下的噩梦之中,混乱,压抑,时间又在无止境的拉长之中。

思维爆炸的能力,可以让自己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便如反应比别人快一点,理解某种事物快一点,甚至对外在的痛苦感知,也拉长一点。

但惟独,自己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痛苦感知,无法排解。

非但无法排解,还因为思维爆炸的原因,导致对自己对脑海里痛苦的感知加倍。

肖嚣其实很想看到杨佳,这时候特别想见到别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在这种任由思维拉长的情况下,自己要多久能见到她,或许杨佳在挂断了电话之后,立刻就会向自己所在的位置赶来,或许正常驾驶赶来需要二十分钟,但她利用烙印者的能力,五分钟就赶到了,可是,在自己的世界,这五分钟,可能会像五天……

……甚至五年那么长。

这个发现,使得肖嚣,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痛苦的时候总希望有人陪伴,仿佛这可以冲淡自己的痛苦。

但偏偏,痛苦而独处的时候,时间又总是变得漫长,让伱根本无从躲避。

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以打折。

惟独痛苦,总是需要一个人沉默而且清晰的承受。

……

……

脑海里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肖嚣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任由思维延长,在孤独与沉默里默默的享受着那种撕裂而疼痛的感觉,他看到眼前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条条流光的线,看到了眼前晃动的人影像是无意义的镜头在错乱剪辑之后,又以十倍二十倍的速度快速的播放,看到整个世界的失真与崩塌。

也想猛得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这种状态里脱离出来。

但做不到,一些特别容易的事情,却总是在一些痛苦的时候,显得比天还难。

于是他干脆放任自流,仔细的品味一切的愤怒、仇恨、伤心,与痛苦。

父亲死了。

或许让自己淡化这种痛苦的惟一选择,便是否认他。

否认他真的存在,认定他只是这城市里的一种表相,只是披着父亲外皮的怪物。

因为是怪物,所以他做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但偏偏在这一刻,肖嚣无法否认他的真实,因为就在之前,他与白魔对抗的时候,洞察者第三阶段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忽然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看到了所有幻想都消失,所有扭曲而神秘的事物都消失,一个干干净净,再真实不过的世界。

异乡人都盼着自己可以回到故乡。

那里的世界是真实的,人也是真实的,和记忆中一个样子。

那么,自己当时看到的,是不是就是真实的世界?

……

……

不知过了多久,在肖嚣的感知中,久到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化石,思维出现了厚厚的壳。

他恍然听到了杨佳的声音,慢慢清醒了过来。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隐隐想起了父亲的去世,似乎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努力集中起了注意力,抬头看去,就见杨佳在……

……跟人吵架。

此时的她,似乎不久前才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没有被完全吹干,这时正皱紧了眉头,看着一个站在了自己身边,牵着狗的老大爷,不悦道:“他状态也不好,凭什么将座位让你?”

“不是状态好不好的我跟你讲……”

老大爷牵着狗,唾沫横飞:“是这小子就不讲礼貌,我老人家跟他说半天了,不搭理人。”

“再说了我就是让他起身挪挪位子,去那边坐,怎么?累着他了?”

“……”

杨佳眼神不悦,冷冰冰道:“他没必要让给你。”

“长椅是公共的,谁都可以坐在这里休息,你可以,他也可以。”

“……”

“但我老人家天天都来,溜狗累了坐在这正好……”

老人愤怒了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杨佳的脸上:“去那边坐着得过草坪。”

“我腿脚不好,就是不想过去。”

“你们年轻人现在就这素质,挪挪腿都不肯了?”

“……”

杨佳气的那张好看的脸都有些发白了,但硬是说不出话来。

“呯!”

也就在这时,肖嚣完全从那迷茫混乱的感觉里抽离了出来,忽然拔枪向天上放了一枪。

剧烈的响声,使得杨佳怔了一下,那个老大爷也怔住了。

老大爷牵着的狗也怔住了。

路边看热闹的,或是路过的行人,也都忽然愣住了。

然后肖嚣皱着眉头,忽然再度高举枪口,接连向着天上放了两枪。

“呯”“呯!”

“……”

周围鸦雀无声,忽然所有人抱头鼠窜,老大爷一把将狗子甩飞了起来,放风筝一样跑了。

“怎么了?”

直到周围变得干干净净,肖嚣才抬头,后知后觉的向杨佳道。

“没事。”

杨佳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睛,发现他好像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心里不仅有些担心,道:“你怎么样?”

“没事。”

肖嚣摇了摇头,道:“本来心情是有点不开心的,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不开心,那毕竟是我父亲,我能理解他有时候会偏爱另外一个孩子,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在乎他做了什么,但真到了关键时候,居然又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还……有种蛮受打击的感觉。”

说着,他自嘲的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脸,笑道:

“不过,都过去了。”

“……”

“过去了?”

杨佳的眼神,顿时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刚刚听完了业先生告诉自己的事情,她就立刻给肖嚣打了电话,却没想到电话刚一接通,就得到了肖嚣说正与他的父亲吵架,然后他父亲已经死亡的事情……正常来说杨佳不会在意这些事,哪怕肖嚣真的杀死了他的父亲,杨佳对他的感官,也只会停留在一个奇怪的层面。

比如,一个可以把有着自己父亲模样的玩具毁掉的人。

可关键是,按业先生的话来说,肖嚣是来自于原住民,他生活在夹缝之中。

在某些事情的态度上,他与异常人是不一样的。

那么他……

抱着这种想法,她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却只看到了肖嚣异常消沉的坐在街边的长椅,任由身边一个牵着狗的大爷对他恶骂,却不发一语,不作任何反应,那一刻他身上的压抑与荒凉几乎让她感觉到心惊,这才连形象都顾不上,想要让大爷赶紧离开,让肖嚣安静一会。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肖嚣清醒了过来时,表现的居然如此平静。

仿佛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只在眼睛里留下些许的萧索。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怪异感,慢慢在肖嚣的身边坐了下来,没有主动询问什么。

倒是肖嚣,在安静的坐了一会之后,忽然道:“有烟吗?”

杨佳呆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自己现在已经不太习惯把烟带在身上了。

带了有什么用?

有几根能抽进自己的嘴里?

但正纠结了几秒,忽然不远处的下水道管道响起了微微的响动,小四的脑袋顶开下水道的盖子,从里面钻了出来,默默的将一盒没开封的薄荷味香烟还有一个打火机,放到了肖嚣的身边,然后后退了两步,小声道:“肖哥你别担心,我刚刚已经教训过那个老头子了……”

“我把他家狗拉在路上的屎,捡起来扔进了他的被窝里……”

“……”

肖嚣反应慢了半拍,都忍不住呆了一下。

看着已经拿在了手里的薄荷味香烟,默默的想:“小四在买烟之前,洗没洗手?”

反正已经捡起来了,这都不重要。

他默默的撕开包装,抽了一根在嘴里,点燃,任由清凉感涌现在口腔之间。

这才向杨佳道:“你,以及业先生,都对黑门城的一切很了解。”

“但是,有关黑门城的黑森林生物研究室,以及原住民里的黑山羊俱乐部之类的……”

“……了解吗?”

“……”

杨佳微微凝神,意识到肖嚣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

她沉吟了一下,低声道:“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运行逻辑,但更多的不了解。”

顿了一下,她补充了一句解释,道:“身为异乡人,我们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是,有一个原则是永远不可以被忽略的:我们不是城市的主人,城市意志才是黑门城真正的主人,我们只是为这个城市的意志服务的存在,能做到的一切,都只是这座城市允许才能做到。”

“所以,这座城市里面,也永远有些事情,是我们不可染指的。”

“就像这座城市里的原住……人,也会因为自身的影响力与对这座城市运转功能的不同,导致我们兑换他们的价格不同,而这座城市里的一切秘密,有的可以轻易展现在我们面前,也有一些是被深藏于城市之中,如果我们去调查、去了解,会引起城市的不满,甚至排斥。”

“……”

肖嚣认真的听着,忽然道:“那如果我强行闯进黑森林,看到他们所有的秘密会怎样?”

杨佳顿时怔了一下,摇头道:“没人这么做过。”

“同样的,我也不建议你这样做。”

“……”

她仿佛也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好一会,才接着道:“这座城市里,那个代号为牧羊人的家伙,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强大让人难以理解,我也可以意识到他的危险性,但就算如此,在城市给予我们清晰的指令之前,我们也无法支旁观者付他,甚至,连调查他都很难。”

“因为无论是对付他,还是调查他,都是一种忤逆城市意志的行为。”

“调查,就代表着窥视,对于城市意志,或者说神秘源头而言,窥视是一种罪。”

“是对高位存在的亵渎。”

“……”

“窥视是一种罪?”

肖嚣听着杨佳的话,心里都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洞察者的能力,就是可以窥见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不受规则约束。

那岂不是说,这天生就是一种亵渎的能力?

杨佳的话他虽然是第一次聊,但其实之前就知道一些,只是没有想过去违背城市的意志,当然也就无所谓于其他,可如今,他已经对黑森林、黑山羊俱乐部,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或者说,这都不是兴趣,而是一种责职,一种对自己负责,所以一定要搞清楚的职责……

那自己该怎么做?

擅自调查这些事情,是会受到惩罚的是吗?

心里微微一动,他忽然抬起了头来,眼睛看向了一个地方。

黑森林生物实验室,作为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在很多普通人眼里,这可能很神秘,但在异乡人眼里,起码他们的位置,性质,完全不是秘密,肖嚣就知道他位于城市哪个位置。

洞察者之眼出现,眼前的城市开始变得深邃。

黑森林生物实验室与自己之间的建筑,瞬间就已经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自己可以直接看到这个巨大的建筑群,甚至,仿佛可以直接看透,窥见里面的一切。

【警告:你正触及禁忌核心】

【积分扣除之中……】

【……】

但肖嚣只是看向了这座黑色的建筑,刚刚试图将目光洞察它,便忽然收到了一种强烈的信号,与此同时,他只觉头痛欲裂,洞察者之眼仿佛看见了强光一般不适,同时自己的积分,居然像是加速变化的秒表一样,积分瞬间快速滑落,直到自己的目光,完全从黑森林移开。

仅这一眼时间里,便掉了足有三百多积分。

“这么严格?”

肖嚣心里都不禁微惊,意识到杨佳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别说强行闯进黑森林,哪怕自己只是强行窥视黑森林,都会受到强烈的惩罚。

这十万积分,能支撑多大一会?

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看向了杨佳,道:“但如果,我确实有些事情,想要了解呢?”

“不是异乡人……”

“……”

他试着解释了一下:“是指原住民,这些原住民之间,发生的一些事。”

“你真想了解这些?”

杨佳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严肃。

她伸出手掌,按住了肖嚣的手,低声道:“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惑了,或许这是洞察者路线给你带来的副作用,你始终会去怀疑一些东西,但是,你之前产生怀疑的时候,我带着你去看到了城市的边缘,打消了你的疑惑,但对你这一次产生的怀疑来说……”

微微一顿,她看着肖嚣的眼睛,道:“我们的世界,便是深渊。”

“看的太深,你会很痛苦。”

“……”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肖嚣看着杨佳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过来。

洞察者异于常人的敏锐,让他发现,杨佳已经知道了自己面临的问题。

自己本来还担心着要不要告诉她们,却没想到,杨佳知道这些事,而且在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对自己产生的居然不是警惕与质疑,而是,劝告自己如何才能远离这些……

沉默了很久,只是在自己的意识里,沉默了很久。

肖嚣忽然道:“我大概不能算是真正的异乡人,也有可能不算是原住民……”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

“……那你是怎么理解我的?”

“……”

杨佳听着,同样也有些惊讶,她以为肖嚣会隐瞒那个秘密,毕竟连她与业先生,都可以深刻的认识到这个真相对异乡人世界带来的冲击,可没想到,肖嚣居然在自己面前承认了。

“我并不是什么都懂的……”

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不想在一个洞察者面前撒谎,只是慢慢道:

“所以我也不清楚你属于什么状态。”

“……”

“但是……”

她微微沉默,又迎着肖嚣的目光,轻声道:“我起码还记得,在一切发生之前。”

“我没有苏醒,你没有遇到这些事情之前。”

“那时我们还是同学。”

“……”

肖嚣的眼神,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很难形容这一刻自己内心里的感觉。

“尤其是,你现在虽然在别人眼里,很不了起,成为了击败地狱组织的传奇人物。”

杨佳笑容轻松了些,笑道:“但在我眼里,毕竟还只是一个苏醒不久的新人。”

“为新人解答内心里的疑惑也是我们这些引导者的责任。”

“上一次,为了解答你的疑惑,我带你看了城市的边缘。”

“那么,这一次为了解答你的疑惑,带你去看看城市的核心,也是应该的。”

“……”

肖嚣安静的听着杨佳的话,忽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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