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江湖规矩

一阵微风拂过,胡麻醒了过来,却只觉阳光洒在阳上,微微骚痒,周围一片清幽。

再转头看那小小神龛,破败矮小,容不下一拳,就更看不到什么莺莺燕燕,以及能容人进去的大殿了。

但是摸摸自己怀里,那封信却真个已经送了出去,而烧刀子一一提醒了的自己的事情,也同样历历在目,就仿佛两人刚刚分开。

低低一叹,倒不知该轻松,还是沉重。

沉重的是,听了这位烧刀子一讲,总算是明白了那晚上找过来的东西远没有那么简单,自己还以为这走鬼人的香阵厉害,却原来是那玩意儿也有着一定的规律,愈发的不好躲。

但放松的则是,果然,找到了组织,好办事。

想着他们的嘱咐,也不由暗自叹着:“白葡萄酒小姐的信里究竟有什么,竟让他们如此的郑重?”

本来以为,自己过来了,可能只是得到一些安州转生者组织的情报帮助,或是随手帮个小帮,但对方这倒像是一下子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似的。

甚至,对方愿意让自己直接去红葡萄酒小姐那里,一下子便将对方现实里的身份泄露。

对转生者来说,曝露身份,这是多大的面子,在明州,地瓜烧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与她合作的另外三个人是谁呢!

低低叹着,也想起了在刚刚那黄粱术里,烧刀子很严肃的告诉自己的事情:“役鬼索命,无常勾魂,七天之内,没有人可以逃得过去。”

“法术还有破法,但这东西没有,这已经不是什么人施展出来的法门了,只要被这东西盯上,便只有被带走这一个可能。”

“但也巧了,整个安州,惟一能解这东西的,便是红葡萄酒小姐。”

“可是她虽然同意了帮忙,却也不是直接上门就那么简单的,我需要跟你讨论出一个方法来,让你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她,也不会惹得旁人生出疑心来。”

“……”

对这一点,胡麻非常理解,立刻点了点头,认真听对方怎么做。

“你自明州来,在安州举目无亲,红葡萄酒小姐也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除了偶尔出去逮猪,伱们按理说没有道理相识,她更没有道理帮着你解决遇到的麻烦事情。”

“但只要我们好生策划,总能让你们的相识相见变得合理。”

“所以,先请老白干兄弟说一下你惹着这东西的原因与过程吧,再瞧瞧该怎么办。”

“……”

胡麻也认可他的话,便微一沉吟,将自己护送香丫头过来的事情说了,这其实也会一定程度上漏自己的底,但如今自不能如此小心。

不过,这般讲述了一番,倒发现烧刀子对自己在明州的事情全不在意,甚至香丫头的身份也没怎么打听,倒是听到了自己在东昌府与平南道上的妖人交过手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宰了那几个人?”

“可有凭证?”

“……”

胡麻立刻道:“有的。”

烧刀子便也拊掌大笑起来:“这就好办了,你直接上门去找红葡萄酒小姐即可,按规矩来,便不会有什么风险。”

胡麻听着,忙道:“什么规矩?”

烧刀子却是笑了起来,道:“江湖上的规矩。”

说完了这些,他便给了胡麻一件东西,指了一个地点,又交待了一些事,便让胡麻出来。

一阵微风出来,胡麻便已醒了过来,只觉得这一场交谈,如真似幻,当真神奇,不过他也知道要紧,不及细想,快步去准备。

先作忙忙奔走状,到了几个地方,胡乱打听了一些事情,又到了城里某个点了红灯笼的馆子里面,用暗号与老板娘说了几句,拿到了一份东西。

一应俱全,戏也足了,胡麻这才回到了客栈,接上了香丫头,便结了房钱,牵上了两匹马离开。

见胡麻如此急迫,香丫头也紧张了起来,道:“公子,我们去哪里呀?”

“我研究了两天,想将你送回灵寿府,心里只是没个好主意。”

胡麻心里已经定好了剧本,便也是一脸忧色,道:“如今,也只能去城外搏上一搏了。”

“啊?”

香丫头顿时有些担心:“你是要与三哥哥交手吗?”

“他……他很厉害的。”

“……”

“就因为他厉害,所以才要搏上一搏。”

胡麻苦笑道:“当然不是跟他斗,是先去搏个机会。”

一边说着,一边牵了马出城,到了城外才骑上,快马加鞭,向了一个地方赶来。

经过了几日连续的奔波,他们骑马倒都骑的挺像个样子了。

不过这骑马快跑,却也只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远离了安州府城,沿路上只见得田里庄稼齐整,远处青山碧水,风景甚是不错。

但胡麻看到了前方一个很大的镇子,却又不进去,而是调头转向北边。

很快便已进了山间小路,马也慢了下来,却是越走越慌,周围荒草萋萋,还遇着了一片荒坟,但仍是不停,继续向前走,终于来到一片林子前,只见那边树上,到处绑着红布。

密密麻麻,在山间薄薄的雾气里,瞧着很是诡异。

“绑了红布,便说明这里有危险。”

胡麻瞧着,都叹了一声,道:“红葡萄酒小姐,倒真是挑了个好地方住着啊!”

到了这里,马都不便骑着,便下来牵着。

要往里走时,却听见不远处坡上,响起了一声吆喝,转头看去,倒是一个背了柴正下山的樵夫。

对方一脸的惊慌,远远的向胡麻他们叫道:“两个小娃娃,你们是疯了不成?没瞧见这里有咱走鬼人系的红布,前面可千万去不得,闹妖哩,你们闯进去,小命就没了。”

香丫头听见这樵夫如此说,心里也害怕起来。

胡麻却是吁了口气,向樵夫道:“多谢老爷提醒了。”

“不过我们兄妹也是遭了难,要求高人治病哩,听人说这里不是闹妖,是有高人。”

“……”

“什么高人?”

那樵夫都惊讶了一下,道:“没听说,只知道里面邪性,没人敢进去。”

“咱们打柴的,都不往里面走。”

不过他见胡麻与香丫头坚持要去,便也只能没有办法的摇了摇头,背着柴回去了。

一步三回头,只可怜了这两个小娃娃的命哩。

“江湖险恶,但民间还是好人多。”

胡麻心里也叹了一声,带了香丫头继续往里,却是在穿过了林子之后,眼前倒是又开阔了不少,远远的看着一条在草丛里踩出来的小路往通向里。

只是这里或是因为地势缘故,总是有着挥不去的雾气,他们牵马走在这里,只觉阴森森的,时不时看见一些古怪的事物。

但继续向前走着,倒终于在小路尽头,看见了一座农庄,只是这地势陡高陡低,他们到了这农庄前,却有种前方本来空无一物,这农庄冷不丁直接出现在眼前的感觉。

但那农庄瞧着普普通通,黑色木门,石头院墙,墙外种着几棵柳树,偏生看着,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香丫头这时已经紧紧的跟着胡麻,快要抱住他的胳膊了。

胡麻自己都绷着心神,只感觉靠近了这庄子,怎么倒有种当初靠近了鬼寨子的感觉。

鬼寨子是怨气冲天,这里,则是邪气逼人。

但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人的地方,便也只是壮起胆子,上前敲门。

“吱呀……”

却不想,刚刚抬手,这庄子的木门,便忽地打开了。

门后空无一人,倒有种隐约带着血腥气的冷风,忽地迎面吹了过来。

他与香丫头退了一步,挡着脸,但对视了一眼,还是继续向里面走,可是被他们牵着的马,却像是遇着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硬是高抬着脑袋,坚决不肯走进这庄子一步。

没奈何,胡麻只有将马栓在了外面的柳树上,自己带了香丫头进去。

“公子,咱们这是来干什么呀?”

“嘘,莫要作声,能不能顺利的送你回家,就看这位高人愿不愿意帮忙了。”

“……”

边小声说着,边走进了庄子,却见里面,看起来也只是很普通的模样,里面有着几间低矮的草舍,墙边堆着一些木制的农具,居然还有高高的草垢。

只是若与普通的农庄不同的,那便是这里看不见人影,而且这里的牲口,居然都是散养的,猪羊牛马,皆零散呆着。

当胡麻他们走了进来,这些正零散卧在了庄子里各处的牲口,便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迎着它们的眼神,香丫头竟觉得有种渗人的味道。

“有人在吗?”

胡麻高声叫喊,扯着抱紧了自己胳膊的香丫头,慢慢向里面走来。

没有声音回应他,这庄子里更显得安静,但那些散落于各处的牲口,却缓缓围了上来。

这些牲口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强壮,有的瘦削,但却都走的小心翼翼,似乎非常的虚弱,一点一点蹭到了胡麻他们身前,便已经吓的胡麻与香丫头都不敢继续向前了。

而这些牲口凑了过来,前腿跪倒,将他们的去路挡上,却没有别的异状。

只是努力的梗起脖子,口中发出了叫声来。

有的哞,有的咩,有的哼哼,叫声混在一处,自然不清楚。

但胡麻却是越听越不对劲,仔细听着这里面的音调变化,忽地大吃了一惊,冷汗渗出。

救命!

这些牲口,都是在向自己喊救命!

(本章完)

第271章 裁皮制衣韩娘子

牲口怎么会喊救命?

尤其是,这些牲口看起来没有异样,只是虚弱些,走动起来晃晃荡荡,不像一般的牲口那么健壮,可是越看他们,越让人觉得别扭。

胡麻都是在听出了它们口中喊着救命的时候,仔细去看,才忽地察觉这别扭的地方。

是它们的眼睛,眼睛里居然全都带着一种……

……属于人类的眼神!

正是这眼神,让他们越看越别扭,甚至开始感觉恐慌。

这比看到什么游秽鬼怪更可怕。

胡麻都觉得受到了一种冲击,猛然后退了一步,将香丫头护在身后,也按住了刀柄。

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造畜。

这个庄子里,到处都是造畜的产物,这些牲口,有可能都是人。

早先见过的吴禾妹子的惨状,不由得浮现在了眼前,他也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甚至原本带着一种拜访自己人,表面担忧,其实心里很踏实的感觉,都消散了。

莫名的开始怀疑,难不成那烧刀子的话,其实也是假的,他是在骗自己,将自己引进了这么个魔窟里来?

但也就在他心里的惊惧怀疑到了极点时,却忽听得一个声音懒懒响了起来:

“你身前那个,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为了两块银饼子,加上半斤青太岁,便趁夜冲进了人家里,全家老少都给砍死,就连一个三岁的婴孩,也给摔死,然后丢进了汤锅里。”

“我赶过去的时候,一条腿已经没了。”

“他左边那个,是个采花贼,学了点把戏门的本事,翻墙越户,迷人清白。”

“尤其他还有个癖好,专爱在人嫁人前动手。”

“嫁的越好的,他越有兴致。”

“不过半年时间,已经逼得好几个新娘子上吊了。”

“……”

胡麻与香丫头都吃了一惊,忙忙的抬头看去,便见这庄子的草垛后面有个人影,声音正是对方发出来的。

她一边干活,一边慢慢的说着:“更旁边那个,之前荒年的时候,做过人栏子里的勾当,把人引进强盗窝里做两脚羊,只为自己换上一块肉吃。”

“至于那个哭哭啼啼,最委曲的,则是更罪大恶极了……”

“……”

一边说着,那人影慢慢走了出来,口中说着:“他居然进我庄子偷东西,还逮了一只羊去烤了吃了。”

“于是我就让他顶了数。”

“……”

她说话很慢,但声音却极让人渗得慌。

而随着她终从草垛后面走了出来,身体穿过了这庄子里无处不在的薄薄雾气,也终于让胡麻和香丫头,忽地眼前一亮。

只见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气质古怪,分明模样娇丽惊艳,却又头上裹着毛巾,腰间拴着烟袋,手里还拎着一捆刚从草垛抽出来的干草,看人一脸的冷淡。

这会子,正扫了他们两个一眼,淡淡道:“怎么,你们也是进来偷东西的?”

那张脸虽然长的极为好看,但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

香丫头迎着她的目光,已是心里惊惧,慌忙的低下头去,连连摇着头,却不敢答腔。

“这就是红葡萄酒小姐?”

胡麻心里则是讶异,对她充满了好奇,但却谨记着烧刀子给自己讲的“江湖规矩”,忙向了对方轻轻一揖,道:“前辈千万莫要误会,我们是过来求助的,敢问前辈可是……”

“求助?”

冷不丁听得这话,对面的村姑脸上,似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似笑非笑的打量了胡麻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口中却冷笑道:“咱们认识?”

“不认识。”

胡麻立刻摇头,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灰布,道:“但我在玉冰馆里,拿到了一份通缉,知道前辈是彩衣门里侠义心肠,惩恶除奸的好人。”

“还曾经在道上发了一份悬赏通缉,说是想要平南道上那几位乞儿帮妖人的脑袋,这倒巧了。”

“那几位妖人的脑袋我没有带着,但……”

顿了一下,才勉强笑道:“那几个人倒确实都死在了我手里。”

这话出口,胡麻与对面的人都有准备,不过是流程,但身边的香丫头却是身子一震,抬头看向了胡麻。

正当她小脑袋里在努力的消化着这些信息,对面的村姑却一怔之后,忽然冷笑了起来:“小子,咱们把戏门里的人,手快,眼准,我瞧得出你是守岁人,但应该还没有入府吧?”

“平南道上那什么崔干娘,什么白骨鞭,我确实早就想除掉他们了,只是要照顾牲口,才没顾得上。”

“他们的本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算弱,伱倒哪里来的本事,能够把他们除了?”

“……”

“演技没一个差的……”

胡麻心里一叹,便挺起了胸膛,先拿出了几样东西,放在地上。

却见是一块破损的牌位,一块被明显挣断过,上面还有着几块白骨件的鞭子,一把工匠用的尺子,一个上面有钉眼痕迹的木偶等等。

大声道:“人头虽然没有带来,但有他们平时使惯了的家伙在这里做凭证。”

“实不相瞒,能除掉这几个妖人,于我也是运气,当时有位大走鬼帮手,但她受了伤,如今已经回去了。”

“而我是到了安州,被人逼得走头无路,到处打听,才知道前辈发了通缉令,想要这些妖人的脑袋,便过来碰碰运气,我只相信前辈嫉恶如仇,定然不会置之不理。”

“……”

“真是小孩子的话啊!”

胡麻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出来,把香丫头震憾的不行。

但对面的女子却只淡淡笑了一声,饶有兴致的道:“不过你是怎么走头无路了?”

“说说吧,难道是这些妖人的同伙在追杀你?”

“……”

“算是。”

胡麻知道机会来了,立刻说了出来:“事情是出在我身边这位妹子身上。”

“她其实是……”

一转头,看了香丫头一眼,却故意不说,只是道:“灵寿府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命苦,被平南道上的崔干娘给拐了,卖到了明州。”

“我偶然救下了她,便想捎信让她家里人来接,结果家里人没有动静,我也只能亲自护她往灵寿府这边来。”

“只是没想到路上被那崔干娘发现,纠集一众妖人来灭口……”

“……”

说着便将大体的事情一讲,义愤填膺,活脱脱一个心地善良,满腔仗义的乡下少年。

香丫头已是感动的快要落泪。

她一开始只听着胡麻说要出来搏一搏,只是不明所以。

如今才明白,公子这是没有办法了呀……

他只是一位血食帮的小掌柜,送自己到了这里,已经到了极限,再往灵寿府去,也不知会遇着什么,实在束手无策。

所以,他便冒昧来找江湖同道帮忙了?

但胡麻与对面的村姑,或者说是红葡萄酒小姐,却不会让她这么快明白过来,红葡萄酒小姐演义也是很不错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道:“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么淳朴的少年?”

“哎哟,就是心肠不错,但小脑袋瓜却不够聪明,你倒是做了好人,但看明白这丫头了没?”

“若真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哪能招来这么多麻烦?”

“……”

迎着这话,胡麻只是装作为难,并不回答,香丫头已经低头沉思。

那村姑却又忽然笑道:“但也无妨,我是彩衣门的人,我们这些玩把戏的,人多,也杂,出了不少败类,我有除掉这些人的职责。”

“乞儿帮论起来是该我们把戏门管的,你除掉了崔干娘他们几个败类,倒也确实帮上了我们把戏门的忙。”

“但你这么找上门来,就想让我帮忙?”

她呵呵笑了两声,瞧着胡麻,低声笑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惹了什么麻烦,又要花多大的力气帮你,你便这么冒昧的上门来开口,觉得合适?”

“啊?”

这话问的胡麻都愣住了,不是说了按了江湖规矩上门,红葡萄酒小姐就会顺水推舟帮了自己的?

怎么如今话说到了这份上,居然还是没有应下来?

那我下面的台词是什么?

正心间疑惑,却又忽听韩娘子话音一转,自言自语道:“但能除了那几个妖人,说明你这小孩也算有本事。”

“不如这样,你答应在我这庄子里喂几年牲口,我便可以听听你找我帮什么忙,如何?”

“……”

“这……”

胡麻一下子面露难色,似乎是在犹豫。

“不可以。”

可这时,香丫头却忽地大声说了出来,让已经想说好辞的胡麻与红葡萄酒小姐都愣住了。

然后就见香丫头看了胡麻一眼,低声道:“公子,我不能再让你帮我吃这种亏啦!”

然后,她一个身材单薄的小丫头,身上穿的还是为了藏起身份,又脏又乱的衣服,如今却是轻轻整理了一下,然后缓步向前走去。

神色在这一刻,倒像是变了一个人,有种大户人家出身的端庄。

认认真真的来到了红葡萄酒小姐面前,轻轻的福了一礼,道:“前辈,我知道你是谁啦……”

“阿爹当年跟我讲过,安州这边的几位高人,其中便有位剥衣制衣韩娘子,是一位把戏门的高人,想必就是你吧?”

“晚辈是灵寿府大石头崖守关李府的女儿李香玉,在此拜见前辈。”

“还请前辈瞧在鬼洞子李家的面上,帮我们渡了这一劫,送我回家去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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