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第863章 同游巢湖

第863章 同游巢湖

旭日东升。

宁清夜在自个房间里吃完早饭,换上平日里的装束,走出了院落。

昨晚才洞房,作为新娘子其实该去给公婆、姐姐们敬茶什么的,但肃王许悠不在庐州,一家人又一起在楼船上呆了一两年,彼此早已经熟悉,这些繁琐礼节自然就免去了。

宁清夜走过小道,本想直接去找满枝,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瞧见陈思凝的院子外,崔小婉持着根随手折下的小木棍,站在门口认真道:

“不许挡路呀,我在桃花谷打不少蛇,比你们加起来长的都有……”

门口处,依旧在当门神的两条小蛇,瞧见崔小婉没拿钉子,自然不肯放行。

而院落之中,陈思凝的声音也很快传来:

“舅娘,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崔小婉听闻这话,又冲着院子里道:

“思凝,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被许不令弄的起不来了?”

“没有没有……”

“不要紧的,我进来看看,你把这两条小破蛇叫回去。”

“真没有,舅娘,我马上出来。”

……

宁清夜知道许不令腰闪了的事儿,自是猜到陈思凝在处理案发现场,旁观两眼后,没有去打扰,直接翻过院墙,来到了祝满枝的院子里。

天色已经大亮,但祝满枝和萧湘儿一样,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此时自然没起来。

宁清夜熟门熟路,也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走进房间里。

床榻之间,祝满枝依旧在睡觉觉,不过姿势已经从抱着铺盖卷侧躺,变成了四仰八叉的大字型,仅仅在肚子上盖着春被。昨晚刚洞房,许不令只管脱不管穿,满枝身上自是什么也没有,两只白花花的……

“……”

宁清夜眨了眨眼睛,低头对比了下后,微微挺了挺,才走到床榻旁坐下,伸手摇了摇团子。

“呜~”

祝满枝微微抖了下,推开手掌,把被褥拉起来遮挡在身上,翻身面向了里侧,含含糊糊道:

“许公子,你怎么还没去老陈哪儿,天都亮了,小宁肯定急死了……阿芙刚才好像来过,还问你猛不猛来着……”

宁清夜翻了个白眼,作为义结金兰的姐妹,她自是不客气,抬手就是一下。

啪——

脆响在房间里响起。

迷迷糊糊的祝满枝一个激灵,唰的翻起来,茫然左右查看,发现宁清夜坐在旁边,正想凶两句,忽然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脸色瞬间涨红,连忙用春被抱着自己,羞恼道:

“小宁,你做什么呀?不好好在自己屋里待着,跑这儿来作甚?”

宁清夜站起身,把放在托盘里的裙子丢给祝满枝,平淡道:

“怕你被许不令弄死,过来探望一下也不行?”

祝满枝刚刚告别十多年的少女生涯,对于这些婚后的调笑言语,还有点吃不消,皱着眉道:

“小宁,你瞎说什么呀,相公可温柔了。”

宁清夜微微眯眼:“叫相公叫的真顺口,改口挺快。”

“那是自然。”

祝满枝聊了两句,也彻底清醒了,三两下把衣服穿好,出去洗漱过后,又让清夜帮忙盘好了头发。

宁清夜过来,是因为一个人无聊想找满枝瞎扯,但满枝在屋里可待不住,收拾好后,便准备往陈思凝哪里跑,看看好姐妹被折腾成啥样了。

只是,宁清夜晓得陈思凝现在正被崔大魔王折磨,不想让陈思凝太为难,拦住了满枝:

“别过去了,许不令昨晚把床弄塌了,思凝现在正在修床呢。”

“床塌了?”

祝满枝眼神微惊,错愕道:“我的天啦!没想到啊没想到,老陈竟然这么猛……那更得过去看看了。”

说着就往外跑。

宁清夜连忙把祝满枝提溜回来,蹙眉道:

“思凝才刚进门,又不是师父她们,一个比一个野,你跑过去再笑话两句,她非得羞的离家出走不可,到时候看许不令怎么收拾你。”

祝满枝觉得也是,便压下了过去看笑话的念头:“我知道轻重,不过去就是了。走,找我娘去,我娘做饭可好吃了,我都快饿死了。”

宁清夜犹豫了下,本想说新媳妇三天后才回门,不过许家好像也没这么大规矩,在宅子里也没事儿,便跟着满枝一起出了门。

后宅里的姑娘,除开萧湘儿都已经起了床,陆红鸾怀胎近五月,住在最后面的宅子静养,宁玉合和钟离玖玖在旁陪着,钟离楚楚则在旁边给师父搭手配制药材。

祝满枝本来准备把楚楚叫上,可瞧见楚楚在忙着,也没去打扰,和宁清夜一起走出帅府,来到距离不远的一处民宅内。

剑圣祝六名头本来就大,女儿又嫁给了肃王世子,想要拜会攀交情的黑白两道人物不在少数。为了免去这些世俗打扰,祝六夫妇居住的民宅还比较偏僻,也就一栋两进的小院。

时间还是早晨,院门开着,郭山榕在厨房里坐着早饭,和满枝一样不停的絮叨:

“……昨天到场的人真多,薛承志好像没敢来,来的是他儿子……扬州船帮的二当家也到了场,当年他在幽州走动的时候,你好像还把他打了一顿,我瞧他一点都不记仇,跑过来对着我可劲儿敬酒……对了,峨眉山那七个道姑咋没来?江湖上盛传你们有一腿,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剑圣祝六站在院子里耍太极剑,不听不看不回应,一副正在参悟大道的架势。

宁清夜听见这些言语,眼神稍显古怪,偷偷瞄了小满枝一眼,似乎是在想象满枝以后的模样。

祝满枝则听的兴致勃勃,跑进院子里,接茬道:

“娘,那七个道姑我知道,娥眉七侠女嘛,和我爹在蜀地剑门关相识,到现在老七还在山上等着我爹再续前缘呢。”

“是嘛?”

郭山榕提着菜刀走了出来。

剑圣祝六脸色一变,从院子角落拿起了扫帚:

“你这死丫头,让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我和那瑶台仙子没半点关系……”

祝满枝一愣,转眼看向祝六:

“爹,你咋知道老七叫瑶台仙子?”

祝六:“……”

有杀气!

郭山榕微微眯眼,不过瞧见宁清夜在,还是放下了菜刀,热情招呼闺女和宁清夜进屋。

祝满枝昨天才嫁人,母女俩自然有好多话,说了两句后,便鬼鬼祟祟的跑去了睡房,显然是去聊些女人家的私密话题。

宁清夜虽然和满枝关系很好,但这种事儿自然不会凑进去,她转身来到了院子里,认真看着祝六耍太极剑。

祝六是货真价实的‘剑圣’,将天下剑学融会贯通融悟出一剑,而并非只会一剑,太极剑自然也是会的。

不过在马鬃岭伤了右臂之后,祝六基本上也告别巅峰武魁之列了,此时打太极剑,纯粹是修身养性躲媳妇。

瞧见宁清夜神色专注的旁观,祝六倒是不好误人子弟,收剑负手而立,含笑道:

“宁姑娘,我这太极剑只是随便耍耍,论造诣肯定不如武当山的道士,学不得。”

宁清夜原名应该叫‘厉清夜’,但父女俩关系僵硬,祝六自然也不好乱称呼。

宁清夜见祝六如此客气,眼中的敬重不减反增,抬手一礼道:

“祝伯父太过自谦了,我自幼学剑,虽然跟着师父学的唐家剑,但在武当山长大,对武当剑法也了解一些。祝伯父这几下,除开武当山几位掌教师叔,其他人都是望尘莫及。”

祝六摇了摇头,反正也没事,便在台阶上坐下,解释道:

“剑道不重形,而重意。曹家的‘快’,陆家的‘诡’,说的其实都是‘意’,光练剑招而不通其意,学的再像,也只是虚有其表;其意融会贯通,则不用在拘泥于刻板的一招一式,举手投足皆为剑招,也就是江湖上常说的‘无招胜有招’。我这两下太极剑,只是形似罢了。”

宁清夜论武艺,在江湖上也算顶尖高手,但摆在武魁面前,说是半吊子都抬举。她对于这种剑圣亲自指点的机会,自然很珍重,稍微琢磨了下,才认真道:

“祝伯父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只是……”

“习武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明白意思也没用,得自己积累够了,才能真正领悟这些。”

祝六轻笑了下,想了想又问道:“许不令没教过你这些?”

宁清夜摇了摇头:“许……相公他什么都会,也曾教过我,但说的没祝伯父这么详细,听不大懂。”

祝六对这个倒是理解,许不令天赋异禀,自幼就是打杂家的,刀枪剑戟、拳脚骑射什么都学,和他这种专精一道的路数都不一样。

如果许不令教人武艺,大抵就是,许不令说:

“用手握着剑,往前一刺,这就叫‘撼山’。用手拿着刀,往下劈二十八下,这就叫连环刀……”

而学的人,肯定是满脸茫然。

许不令并非没认真教,而是自身积累已经到了顶点,无论学什么,都会潜意识从往日积累中借鉴引用,但让他把自己的经验教给别人,却不太好说。

这就和‘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一样,别人没有读书破万卷的积累,许不令用自己的理解教,对方肯定听不懂。

祝六思索了下,见宁清夜对剑非常感兴趣,便含笑道:

“我以后也用不好剑了,不过这辈子的见解尚在,你要愿意学的话,我把这些年琢磨的东西教给你,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不能学会看你自己了。”

宁清夜听见这话,自然欣喜,连忙抬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那就多谢祝伯父了。”

房屋之中,正在和娘亲唠嗑祝满枝,听见这话也来了兴致,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爹,你偏心,都不教我。”

“我从你三岁的时候教到十三岁,谁让你随你娘……”

“姓祝的!”

“……”

接下来,两个姑娘家,就在祝六的指点下,在院子里耍起了剑法。

而民宅远处,一栋房舍的顶端。

身着黑色文袍的厉寒生,站在屋脊后,眺望着院落里那道专注的高挑身影。本来阴郁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江湖人习武一生,儿女想习武,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倾尽所学,手把手的教导儿女?

眼见祝六坐在屋檐下,乐在其中的教导着女儿练剑。

厉寒生这个眼神,可能是羡慕吧……

——

时值三月中旬,春光正好,赶来庐州庆贺婚宴的士族乡绅尚未离去,虽然婚宴结束,但这么多世家豪族难得聚在一起,私下的结交宴请自是少不了。

中午时分,巢湖之上飘满了游船画舫,甲板船楼之间随处可见推杯换盏的酒客,丝竹笙歌远在岸边遥遥可闻。

许不令背着松玉芙,落在湖岸边,眼神扫过秀美山水,长长舒了口气胸腹间的浊气。

湖边柳林中游人不多,但总有几个。

松玉芙趴在许不令背上,眼神稍显窘迫,怕被人看到,拍了拍许不令的肩膀上:

“相公,放我下来吧。”

许不令沿着湖堤缓步行走,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刚吃过饭,运动一下消消食。”

松玉芙也才和许不令一起吃过早饭,此时摸了摸肚子:

“我也得消食啊,光吃不动,要是长成大胖子怎么办?”

许不令含笑道:“都老夫老妻了,是胖是瘦我都喜欢。”

松玉芙抿了抿嘴,双眸稍显羞意,手指搅着许不令后背的衣袍:

“你就嘴上这么说,在国子监的时候,我要是个小胖子,敢和你顶嘴,你恐怕当场就把我扔钟鼓楼下面去了。”

许不令认真摇头:“怎么会呢,你要是个小胖子,我根本就不会去学舍上课。”

“……”

松玉芙一愣,稍微琢磨了下,才明白过来意思,抬手轻拍许不令的肩膀上:

“好啊你,我当时还以为你又冷又傲,不近女色来着,原来那时候你就对上课的女夫子有歹意了。”

“是有如何,反正你现在嫁给我了。”

“哼~亏我当时还担惊受怕去找你讲道理来着,早知道就不搭理你了……”

夫妻俩打情骂俏之间,来到了游船停靠的码头。

许不令正想找一艘小船,和松玉芙一起同游巢湖山水,只是抬眼瞧去,发现自家的马车也停在码头上,旁边还有萧陆两家的车架。

而湖边停靠的一艘大船上,正在举行着聚会,遥遥可见陆红信、萧墨等人在甲板上赏景,旁边则是江南、庐州等地的世家首脑,陆续还有人赶到上船。旁边的船只里面还有很多女眷,当是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萧绮站在窗口处,和几个相熟的夫人闲谈。

松玉芙瞧见这场面,轻声道:“今天不是休息嘛,绮绮姐怎么又跑出来了?”

许不令摇了摇头:“这么多世家大族首脑聚会,肯定给我这儿送了贴子。绮绮工作狂的性子,跑过去走个过场,免得拂了各家的面子,也挺正常。”

松玉芙点了点头:“绮绮姐一个人,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世家之间攀交情,我身份特殊,到场肯定冷场,什么事都没法谈。我们就在周边转转吧。”

东部世家大族大半来了庐州,今天出游的人很多,岸边停满了准备出发的游船。许不令扫了眼,看向大船之间的一艘画舫,画舫上满是丝竹之声,遥遥可见歌姬弹琴舞曲,船上的人大半是世家公子和文人骚客,看动静还在办诗会。

“走去哪儿看看。”

许不令把松玉芙放下,来到了岸边停靠的王府马车旁,让王府护卫找来了一套书生袍和方巾,换上之后又找了把扇子以作遮掩。

松玉芙非常喜欢诗会,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爹爹松柏青受邀,她都会跟着去凑热闹,和许不令结识也是因为几首诗,对这个非常自然感兴趣。

为了不被船上的人认出来,吓到那帮子书生,松玉芙还在马车上把发髻改了下,换成了未出阁姑娘的款式,然后才跟着许不令一起走向了画舫……

——

结局已经写好了,但没有放出来,临时加了些生活中点点滴滴。

写日常的时候也在思考新书,这些天更新可能比较慢,大家可以把这些当番外看。

多谢【书友20201215192806691】大佬的万赏!

(本章完)

887.第864章 通江河谷

第864章 通江河谷

巢湖畔,手持折扇的南北书生,立在甲板游廊之上,对着满湖春景谈笑,但目光大半流连在远处满载女眷的船只上。

对面也不乏举着纸伞的千金小姐,假借欣赏美景,大眼睛偷偷摸摸在船上转悠,看着早已暗定终身的意中人。

许不令手持折扇,带着松玉芙走上画舫,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而是来到了船楼侧面的廊道中,从窗口看着里面的情况。

大厅里数十个书生郎,分成几波围聚,中间摆着书案,上面也坐了几个萧陆两家的长辈,拿着诗稿仔细品鉴。

松玉芙躲在许不令的身后,兴致勃勃打量片刻,目光又放在了许不令的玉骨折扇上:

“相公,这扇子你从哪儿找的?正面‘我是好人’,背面‘为所欲为’,好生古怪。”

“护卫在湖边随手买的,看起来还是件儿古玩,可能是前朝某个浪荡子随手写的吧。”

许不令低头看了眼折扇,目光又放到了大厅里。

随着重要人物到齐后,几艘船也相继离开湖岸,开始游湖。这艘画舫是文人包下的,和世家聚会的并非一波,彼此没走在一起。

画舫大厅里,除开登台作赋的才子,周围也围满了庐州当地过来看热闹的书生小姐。

许不令昨天婚宴,加上江南局势趋于稳定,这些个书生显然是想拍马屁,都在作贺词,要么恭喜肃王世子新婚燕尔,要么赞颂西凉军军威、庆祝江南收复在即,拐弯抹角的马屁诗,听得许不令都有点脸红。

松玉芙眼巴巴瞅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全是糟粕,和许不令那些诗词云泥之别,渐渐就没了兴趣,目光又在人群中徘徊,看了几眼后,忽然指向一处:

“相公,萧庭好像在那里。”

许不令顺着手指望去,却见一袭书生袍的萧庭,手持折扇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旁边还坐了个穿着襦裙的小姑娘,两人偏着头窃窃私语,光看模样就知道在吹牛。

许不令皱了皱眉,他还以为萧庭在那边的大船上结交各大家主,没想到竟然翘班跑了这边混迹,身边还带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这也下得去手?

许不令作为姑父,见状肯定不能不管,当下带着松玉芙,从船楼外绕道,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大厅角落的窗口偷听。

松玉芙来到窗外后,就把耳朵贴在窗户上。许不令则挡住小媳妇,手持玉骨折扇做出看风景的架势,也在侧耳倾听。

窗户里,萧庭贼兮兮的小声嘀咕很明显:

“……丫头,以前来过诗会没有?”

“没有,以前在岳阳的时候,在岸上瞧见过,好热闹。”

“那是自然。当年在长安城的时候,叔叔可是各大诗会的常客,管他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见了叔叔都得叫一声‘萧大才子’……”

“那你怎么不上去啊?”

“……”

松玉芙听到这里,回头凑到许不令耳边,小声道:

“萧庭来的太仓促,肯定忘记买诗了,哪里敢上去。”

许不令点头笑了下,此时才发现,坐在萧庭跟前的是孟花的闺女,而萧庭憋了片刻后,声音继续传来:

“晚上回去后,你娘要是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叔叔带你参加诗会,叔叔在诗会上力压群雄、无人能挡,好多人都惊为天人,还有不少小姐晕倒了……”

“你连台子都不敢上去……”

“诶诶诶,不能这么说啊。这么说,你娘以后就不让叔叔带你出来见世面了,不带你出来,叔叔怎么去你家找你娘学武艺?”

“你那是学武艺吗?天天被我娘用扫把打出门,还骂你要不要脸……”

偷听的松玉芙猛的瞪大眸子,回首道:

“我的天啦!萧庭怎么比相公都……哎哟。”

许不令在松玉芙臀儿上拧了下,继续聆听。

“……刚开始学武嘛。你只要好好听话,等你再长大几岁,叔叔就给你做主,把你许给许不令那王八蛋,我可是许不令叔……”

??

许不令轻笑的表情一顿,继而面色微沉,抬手在窗户上敲了下:

“咳——”

萧庭贼兮兮的表情猛地僵住,连忙坐直身体,摆出家主风范,回头看了眼,发现是许不令后,又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恼火道:

“你这厮怎么神出鬼没的?差点把我吓死,我还以为姑姑过来抓我了呢。”

松玉芙从窗口探出头来,蹙眉道:“萧庭,你在教人家小姑娘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庭可半点不怕许不令,摆了摆手:“一边去,没看我正忙着?我姑在那边,你们找她去……咦?”

萧庭转身指向窗户外面,外面的湖面上却空空如也,奇怪道:

“船呢?”

松玉芙无奈道:“船都开始游湖了,你以为还在湖边停着?刻舟求剑的典故没听说过?”

许不令本来也想取笑两句,可顺着萧庭目光回头一看,眉头也是一皱。

船呢?

只见春日下的湖面上,十几艘游船在各处徘徊,却没有那两艘游船的影子。

许不令眯眼仔细寻找,才发现数里开外,那艘女眷乘坐的游船,已经驶到了裕溪河口,成了一个小点,而载有各大门阀家主的楼船,可能已经入了裕溪河,直接看不到踪迹了。

裕溪河是巢湖通江河道,河水湍急,周边也没啥景色,根本不是踏春赏景的地方。

许不令蹙眉思索了下,回头道:“萧庭,游船准备去什么地方游玩?”

聚会有牵头的人,萧庭也是受邀的,他站起身来在窗口看了看,摇头道:

“不晓得,苏州钱家牵的头,我还以为就在湖面上转两圈儿,看这模样,他们还准备直接下金陵不成?”

松玉芙想了想:“昨天大婚,大部分人也是近两天才赶到,今日聚会是临时起意,会不会是安排得太仓促,没仔细规划?”

许不令心中感觉不对,抬手指向庐州方向的数百艘战船:

“巢湖驻扎着西凉军,在这里游湖很安全,装着那么多大人物,钱家再仓促,也不可能冒险往巢湖外面跑。”

正说话之间,负责保护家主的萧家大管家花敬亭,也从旁边走了过来,皱眉道:

“世子殿下,那边的船动向不对。庐州刚刚收复,淮南金陵尚未拿下,周边虽无江南军队,但必然有散兵游勇。裕溪河两岸全是山野,大军不易行进,这天还是顺风,若是有人在河道中设伏……”

许不令听见这话脸色微变,船上装的可是江南九成的世家首脑和各地官吏,这要是被一锅端了,虽说没法影响世家根基,但若是只想血腥报复的话,绝对能咬各大世家一口狠的,而且在他的地盘上出事儿,他也不好和各大家族交代。

许不令不太确定,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任何迟疑的从画舫上一跃而下:

“通知水师出营追赶,花先生护着萧庭和玉芙,我过去看看。”

“相公。”

松玉芙有点担心,想要叮嘱两句,只是话刚出口,身着书生袍的许不令便已经凌波而去……

——

裕溪河是通江河道,在天然河道基础上扩建改造而来,其中一段穿过狮子山,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河水在此骤然变窄,水流湍急。

中午时分,狮子山下的峭壁旁,近百身着黑衣的持刀死士,匍匐在春日茂密的草木之间,另有百余人顺着石壁滑下,潜入湍急河水,以芦苇杆呼吸,在崖底礁石附近潜伏。

杭州王氏的嫡子王瑞阳,站在狮子山上方,遥遥眺望巢湖上米粒大的两艘船只,冷声道:

“圣上有令,见人就杀,杀一个赚一个,这群朝秦暮楚的败类,全当给我大玥殉葬了。”

王瑞阳的身侧,是铁枪双雄之一的薛承志。

薛承志在洪山湖差点被许不令打死,从那之后就退了江湖。但人在江湖便有数不清的恩怨纠葛,只要人还活着家业还在,又哪里躲得掉这些恩恩怨怨。

六合门扎根在江南,能四处走私镖赚黑钱,离不开东部四王的照拂,魏王宋绍婴称帝后,因为江南的打手就只有打鹰楼三巨头,对薛承志更是照顾有加。

江湖上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铁规矩,薛承志一个江湖门派,又没各大门阀的影响力。宋绍婴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想把各大门阀屠戮干净,手下仅存的兵马肯定不敢领命,但调兵屠个无关紧要的六合门,还是可以的。

薛承志虽然明知过来是捅马蜂窝,但横竖都是死局,只能硬着头皮到了这里。

而王瑞阳嘴上满口忠义,心里其实比薛承志还绝望。

杭州王氏从许不令入长安当质子的时候,就已经就把全部家当压在了吴王身上,没有像楚王老丈人周家那样留后手,事到如今四王灭则王家灭,根本回不了头了。

如果有机会,王瑞阳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巢湖上面,给萧庭嗑三个响头,让萧庭代为美言几句,秋后算账的时候给王家留一条活路。

但萧庭和一众长辈,差点死在庐州城墙上,馊主意还是王瑞阳他爹出的,许不令能给他王家这机会?

怕是恨不得现在就在他们父子灵位前,睡了他媳妇兼他娘,再给他生个妹妹。

许不令可能不会干这事儿,但王瑞阳知道,萧庭肯定干得出来。

眼见两艘满载江南氏族的船只,进入裕溪河,薛承志面色沉重,再次询问道:

“许不令若是在楼船上,薛某今日必死无疑,薛家满门恐怕也剩不下几个,王公子确定安排好了?”

王瑞阳知道杀不了许不令,宋绍婴也没这么大志向,只是想拉着江南叛逃的世家首脑殉葬。

这两天从江南各地逃到庐州投靠的大小世家极多,不说许不令,有些小门户连萧绮都未曾听过,来者是客,能这时候过来投奔,自然都会善待接纳。

王瑞阳想要浑水摸鱼混进去其实不难,虽然没法在城中对许不令下手,但这些门阀世家的人也来的仓促,想要对付机会就大多了;只需买通苏州钱家找船的管事和船公,稍微改变一下行程即可,而船上的人都刚来,可能连巢湖都是第一次见到,正忙着攀交情,谁会注意游船偏航的事儿?

王瑞阳见埋伏的魏王死士准备好后,冷声道;

“许不令昨日才大婚,而且世家彼此结交,他到场会喧宾夺主,肯定不会在船上。你遮掩面貌,杀完人就走,血债圣上背着,不会连累你薛家。”

薛承志也没其他选择,当下只能点头,以黑巾蒙面,背着两把大刀走下山岭……

——

游船上丝竹幽幽,装饰华美的大厅里,莺莺燕燕三两围聚闲谈。

船上都是江南世家大族的夫人千金,最次也是一州官吏或者名士大儒的亲眷,虽然这世道男女之防并没有到畸形的地步,但女眷身份太高,不小心看对眼,很可能就会出现门不当户不对,从而双方都为难的局面。因此这艘船上大半是女眷,其他则是年幼的世家少爷和护卫。

女人凑在一起,身份再高教养再好,也难免会出现暗中攀比的情况,楼船大厅虽然看起来一片祥和,但话里藏锋的言语到处都是,也有比较傻兮兮的千金小姐,躲在游廊里,偷瞄远处那艘大船上的年轻俊杰。

按照萧绮的身份,其实应该去前面那艘船的,但萧庭已经当了家主,她这嫁出门的姑姑肯定不能再代表萧家指手画脚,而世子妃的身份又与场合不符,因此把自己当萧家的亲眷来了这里。

萧绮本就是江南的千金贵女,曾经是萧家的家主,如今又是肃王府的世子妃,许家都快改朝换代了,地位自然也一枝独秀,在船上根本没人敢直视。

当然,萧绮也没兴趣让大厅里的小姐夫人冷场,只是站在偏厅的房间里,和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聊。

偏厅里除开萧绮,还有陆红信的夫人,也就是许不令的嫂子,此时正含笑说着:

“……红鸾今天是不敢来,不然我准笑话她。婆婆一直都在说,以前肃王妃来金陵做客的时候,天天管她叫姨,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好嘛,儿子又跑过来管她叫岳母。婆婆私下里天天说红鸾不知羞,老牛吃嫩草,下次回门的时候,非得拾掇她一顿……”

旁边是萧家二房的夫人,闻言打趣道:“是啊。以前红鸾是我萧家媳妇,萧庭把红信叫哥,结果现在好了,差一辈,昨天婚宴的时候,红信坐在酒桌上,萧庭硬是没好意思改口叫叔,来来去去就一句‘都在酒里,不说了,喝’……”

萧绮含笑聆听,目光却放在楼船外的山水美景上,心里有点疑惑。

船上的夫人小姐,乃至前面大船上的家主公子,大部分都第一次来巢湖,在船上忙着结交闲谈,不会去注意船的航向,注意到了,也不清楚现在处于巢湖那一块儿。

而萧绮帮许不令处理军务,很清楚庐州周边的地理环境,在两侧景色收紧变窄后,便暗暗发觉不对——船已经进入了裕溪河。

萧绮心思缜密,瞬间就联想出所有可能,她站起身来,看向侧屋招待的一个华贵妇人:

“钱夫人,这船是准备去哪里?”

此次聚会是苏州钱家牵的头,钱家虽然没有位列五大门阀,但在江南的根基同样不小,否则也没法把这么多人邀请过来。

听闻萧绮的询问,钱夫人以为萧绮在船上烦闷了,连忙走过来行了一礼,看向外面:

“我家老爷说,就在巢湖上转转。我们也是前两天才到庐州,让管家安排的行程,估计下午晚宴过后,才会靠岸折返。世子妃若是在船上呆着烦闷,我去招呼一声,让船现在靠岸。”

说这话,明显是钱夫人也不知道船现在要去哪里。

萧绮娥眉微蹙,还没来得及让钱夫人通知船公将船靠岸,船楼外便响起了护卫的呼唤:

“情况不对,小心点!”

声音很大,但船上的女眷显然没危机意识,钱夫人还皱了皱眉。

萧绮脸色一变,连忙跑到窗口探头查看。

萧绮所在的游船上暂且风平浪静,三十几个护卫,提着刀跑向船头,望船只下方打量。

而前方距离两百余步的大船,则在行驶到河心某处时,猛地摇晃了下,发出巨大声响,甲板上和船楼里的乡绅氏族都是一个趔趄,不少人直接摔在了地上,响起了几声惊呼。

此处河道两侧都是石壁,河水湍急又是顺风,船速很快,明显是撞到了河底的什么东西。随着大船撞击后,船上的护卫乱了起来,都跑到甲板边缘四处查看,而钱家的家主则是满脸怒意,让丫鬟家丁过来搀扶各位贵客。

萧绮脸色沉了下来,这条通江河道前几天过了三百多艘运兵船,游船再大也不可能在河心触礁,只能是有人在水底做了手脚。

“有刺客,快停船!”

萧绮连忙叫过来丫环兰花,跑到甲板上,想通知前方大船的乘客提防。

可萧绮刚跑到甲板边缘,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唤,脚下的游船也剧烈晃荡了下,木头断裂的声响响彻船楼,桌椅茶案在船速的惯性下滑向前方,大厅里的莺莺燕燕摔倒一大片。

“啊——”

游船当场炸锅,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整艘游船。

突遇撞击,萧绮没有丝毫准备,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个趔趄,而背后一个观望的小姐也摔倒,撞在了她身上,使得萧绮直接栽向了河面。

兰花紧随萧绮身后,但身材高大惯性也大,楼船碰撞骤停,让兰花也往前扑去,只来得及抓住萧绮的胳膊,两个人便一起栽倒进入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

萧绮落水途中便屏息,入水后没有丝毫惊慌,准备让兰花抱着返回船上,但在水中睁眼一看,却发现水底满是密密麻麻的持刀刺客,正朝这边游了过来,几人已经到了近前,脸色骤然煞白。

兰花落水瞧见一把刀劈了过来,连忙把萧绮拉到了身后,强行踹开了游过来的刺客。

前方大船上的男子都是家中掌权的,性格多半沉稳遇事不乱,但听到后面的尖叫声后,瞬间也慌了,有几个护卫在家主驱使下,跳下船只想往这边跑。

只可惜刚刚入水,便有血光溅起,上百黑衣蛙人从水底浮出,提着刀兵朝大船底部游去,两侧石崖也滑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刺客!有刺客!别跳船,回船舱,别出来!……”

两船的护卫冲出兵刃,疯狂驱使一团乱麻的乘客躲回船舱。

只可惜陷入恐慌的满船女眷,尖叫声连河水轰鸣都压了下去,哪里听得进言语,都是在楼船上乱跑,带着护卫的到是在护卫的拉扯下躲进了船舱。

船只下方明显做了手脚,撞击后便在河心旋转倾斜,前方大船亦是如此。

萧绮躲在兰花身后,奋力向远离刺客的方向游动,但水底的刺客发现有人落水,朝这里游了过来,其他人则出水抛出飞爪,开始强行登船。

兰花是萧绮的贴身丫鬟,以主子的安危为重,能不打就不打,肯定不会跑过去接敌,抱住萧绮就往人少的地方游动,想要脱离战场。

萧绮虽临危不乱,但手无缚鸡之力也是真的,有通天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啥用,她抓住兰花浮出水面,看向上方:

“二婶她们还在船上,快上去,切不可让她们出事!”

兰花咬了咬牙,正想强行登船,几道破风声便从远处传来,从山壁上滑下的黑影人是用来防止漏网之鱼,随身都带着手弩。

几根弩箭破空而来,兰花急忙又把萧绮按进了水里,继续强行冲开刺客,往楼船远处游动,试图突围。

萧绮知道轻重,根本不敢露头,在水里距离游船越来越远,杏眸满是焦急。

可就在满船混乱、死士出水登船之际,一把折扇,忽然带着劲风从楼船后方飞旋而来,直接削断了几根飞爪的绳索,直至钉在廊柱上,入木三分有余。

紧接着,便是一声如雷贯耳的爆喝,从远处传来:

“贼子尔敢!”

声若闷雷,在石崖之间的河道回荡。

巨大的声响,硬生生让两艘游船上的尖叫呼呵戛然而止,连往游船上强攻的数百死士,都下意识的凝滞了下。

方才还一片混乱的河谷,一瞬间死寂得只剩下河水响动。

不少人随声回首,却见上游河道内,一道白色人影冲天而起,大袖招展如鹰击长空,继而凌空砸下,踩在船尾甲板之上,硬生生把船只踩得往后倾斜,几个刚刚爬上船首的死士,被掀飞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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