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下聘

老何头攥着那把陪着他大半辈子的杀猪刀,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对着正在向这里走来的姬成玦和大皇子,

面对着那辆马车,

面对着马车后头的车队,

他像是一个剑客。

姬成玦没有见过那位晋地剑圣,虽然据说那位晋地剑圣在自己那位姓郑的兄弟手下做事,但因为彼此之间相隔太远,就算是想引见,也难以实现。

但在此时,

姬成玦忽然觉得,

此时的老何头站在那里的神情,

可能和昔日那位剑圣大人于雪海关前面对野人骑兵时有的一拼。

对,

自己就是那只即将被宰的野人骑兵。

有些事儿,其实姬成玦心里也清楚,老何头这个丈人,很实在。

若自己不是皇子,只是一个捕头,甚至,只是一个上门女婿,在老何头家手底下帮忙杀猪卖肉,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很差。

人活一辈子,

也确实需要给自己的内心留一些柔软的地方。

他不是自己老爹,做不到自家老爹那种程度,至少,目前来说,没这个必要。

就像是姓郑的所说的:人活着,总得时不时地矫情一下。

姬成玦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所以,

这位当朝六皇子,

这位曾经被冷藏被打压如今近乎实际上执掌户部,能够让大皇子站在其身后呐喊的姬成玦,

向着这位杀猪的老汉,

跪了下来。

“小婿向老泰山请安,老泰山福安。”

于情,人女儿给了自己,人没刁难,更是没提什么彩礼规矩什么的,就能让女儿跟着你走,得记着;

于理,自己将人家女儿带走小半年,婚事也拖着一直没个着落,现在更是将人家女儿肚子搞大了,确实理亏。

所以,这一跪,应当的。

说句心里话,

姬老六这十年来,

就算是跪自己的皇帝老子都没像这次这般跪得舒服、诚心过。

老何头深吸一口气,

看着姬成玦,

又看向了站在姬成玦身后的大皇子。

大皇子是作为男方家长代表来的,自是不需要行礼的,只是对老何头拱了拱手。

老何头没回应,

转而将手中的杀猪刀直接摔在了案板上,

“噔!”

杀猪刀嵌入案板中,发出一声闷响。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目光偷偷看向自己那位大舅哥。

再念起后头马车里,已经怀了孕的妻子。

在这个时候,去告诉自己丈人身份,的确是有以势压人的感觉,姬老六在做人这一方面,那是真的很有造诣,所以打算低头,承受来自丈人的怒火和埋怨。

“好啊,好啊,好你个燕小六,你这是欺负我老何家没门楣,不被你看在眼里是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大好闺女,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就是这么对待她娘家的?

该走的礼不走,该走的章程也没影,人就这么被你拐跑了,你得是多瞧不起我闺女,得是多瞧不起我老何家?”

“泰山言重了,实在是,事出有因,耽搁了。”

姬家的规矩,是多,起战事时,姬家禁绝婚丧,这是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

就是姬无疆完婚,其实也不算是完婚吧,更像是战争的一种延续和对应手段。

“把闺女给我还回来,老汉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本事,但一个闺女,我还是能养得起的,总不至于让她去不知礼数的婆家受罪!”

老何头当即大吼一声:

“孽子!”

何初额头流着汗,小跑着过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爹今儿个没喊自己王八蛋。

“把你妹妹接下轿子,咱们回家!这婚,不结了,这女婿,你爹我也不稀罕!”

“这………”

何初一时手足无措。

若是换做寻常妹婿,敢这般对待自己妹子,不知礼数,还把妹子肚子搞大了,他这个杀猪长大的大舅哥早就拿起自己那把浸染着无数死猪怨魂的杀猪刀去拼命了。

但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

何初真的不敢啊。

爹啊,

妹妹肚子里都有了啊,

你说不嫁就不嫁了?

妹妹肚子里可是怀着皇嗣啊,皇嗣啊!

何初还打听过了,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孙子辈的。

老何头见自己儿子站着不动,

当即怒骂道:

“咋啦,是怕你妹妹回来和你这个当哥哥的争家产啊!”

“不是,爹。”

何初被这么一激,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到轿子那里去,道:

“妹子,爹让咱们先回家。”

帘子被掀开,

何家娘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了自己的爹,又看见了跪在自己爹面前的夫君,张口想说什么,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自己哥哥进了屋。

何初小心地在旁边陪着自家妹子一起走,生怕自家妹子出了什么闪失脚滑什么的。

待得进了屋,关了门。

何家小娘子马上伸手掐了一把自家哥哥,

没好气地嗔怒道:

“哥,你是怎么搞的!”

……

“泰山请息怒,我对思思是真心的,先前是小婿不对,咱们现在,该走什么流程,咱们就走什么流程,可好?

别人家有的,咱们必须有;

别人家没有的您又想要的,咱也可以有。

小婿对您是敬重的。”

“呵,尽挑好听的说,谁知道你心里头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我老何家的闺女,还不至于恨嫁到这种地步!”

其实,

翁婿二人说话争论时,

都没说有身孕这件事。

生米先煮成熟饭,这往往是女婿拿捏丈人丈母娘的最大利器;

反正你闺女肚子里已经怀了我的种了,我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件事,不能在外头说,否则真的是很“丢人现眼”。

老何头不会傻乎乎地自己说,

姬老六这么会做人,自然也不可能说这个。

这时,

大皇子这个男方长辈终于记起来自己来干啥的了,

走上前,

开口道:

“何老,家父人在京中,俗务缠身,不方便过来,所以家里就由我出面,来为我这个弟弟下聘。

之前的礼数不周,确实是我家的不对,我弟弟的行事也确实是有些孟浪了,还请何老不要怪罪。

既然两个年轻人已经在一起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自是应当成全。”

“哼哼。”

老何头没搭理大皇子,转身,抽出自己的屠猪宝刀,

直接回了屋。

姬成玦也缓缓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你这老丈人,不好对付啊。”大皇子感慨道。

“没法子,谁叫咱自己该受着呢,喂,东西手脚都麻利点儿,抬进去,快。”

大皇子点点头,挥手示意后头的人将聘礼都抬进去,他也接过了礼单,待会儿得亲自递给老何头。

饶是大皇子是带过兵打过仗见过风浪的人,看着这份礼单,也不自觉的有些眉头微颤。

猪后腿多少只,猪前腿多少只,猪头多少个………

这些猪,

可都是金贵着呢,

因为据说这是父皇定下的礼单。

很难以想象,

父皇居然会认真地定下多少只猪后腿的这种礼单。

而且,这些猪腿还是由当今太子殿下奉旨亲自采购的。

再寻常的猪,经过这么一遭,身价也百倍递增了吧?

下人们推开何家的门,将礼品一箱子一箱子地抬进去。

院子里,

老何头坐在一把陈旧的太师椅上,

杀猪刀常伴其身,

见有人往里头抬东西,

他也只是铁着脸坐在那里不吭声。

四周,倒是围满了很多来看热闹的街坊。

之前,因为老何家的闺女被人带走了,却一直没个音讯,街坊里的闲话可多了,说什么的都有。

谁来买猪肉,甭管是割一斤还是切一两的,都会来问问老何头,你闺女和女婿咋没消息了?

弄到最后,

老何头不得不将信送到附近私塾先生那里听完了之后,又自己跑去找街坊说,

说自家闺女和女婿在京城日子过得可好啦,

住着大大的房子,

顿顿都能吃肉,

还有下人仆役什么的,

还说他姑爷想接他去京城养老,他不乐意去,说京城有什么好的嘛,这南安县城才是自己的家,再说了,也舍不得这帮街坊邻居嘛。

其实,信里只有何初那一个个的“好”,绝大部分都是老何头自己想象发挥出来的。

但今日街坊邻居一见这聘礼,确实是开了眼界,不愧是京城的姑爷,家里确实是豪绰!

但也有好事者起疑,

道:

“怎么下聘送这么多猪肉,还是给屠户家送猪肉?

老何家的那位亲家公怕不是脑壳有毛病吧?

还是那位亲家公和老何家是同行,都是杀猪卖肉的?”

姬成玦和大皇子走入宅子里,姬成玦站着没动,大皇子上前,将聘礼礼单送了上去。

“何老,这是聘礼,您看看还有什么缺的,都可以提。”

老何头其实早就看见很多头猪了。

然而,

当其再看见礼单时,

嗯,

他是不认字,但和猪有关系的字以及后头的几斤几两几头是认得的。

一看,

眼睛当即一瞪,

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就是自己嫁妆的加倍!

自己送多少猪后腿,那位亲家公居然送双倍回来!

合着小夫妻俩过日子其他的都不要,只需要天天吃猪肉就成了,睡猪肉做成的被子穿猪皮做成的衣服?

这是宣战,

这是对自己的反击,

而且,

是在自己最擅长的战场上对自己进行了侮辱!

“其余的缺的漏的,您老可以提出来,我马上就去置办,不管怎样,小两口早日把事儿办了,也省得我们两家人操心,小两口也能早日过上安生日子,早生贵子。”

一些话,在外头不方便说,在里面,倒是可以说了。

老何头没理睬大皇子,

而是手指着姬成玦,

喊道:

“你小子,给我过来!”

“是。”

姬老六走上前,恭恭敬敬。

“老汉我就这一个闺女,自小是被我捧在手心里的,你小子要娶,可以,但你得发誓,保证她以后不得受委屈!”

“小婿发誓,定不让思思受一丝委屈。”

“不够,得再发一个誓,发………”

老何头犹豫了一下,

随即道:

“罢了,不要发誓了,但你小子可得给我听着,你以后要是对我家闺女不好,老汉我就算是死了,变成厉鬼,也绝不会饶过你!”

“是,小婿谨记。”

老何头指了指那边的聘礼,继续喊道:

“你可要记得今天,记得今日,是你,跪下来求老汉我将闺女嫁给你的,是你求着从老汉我手里娶走了我的闺女!”

姬老六闻言,跪下来,

道:

“小婿谨记。”

老何头深吸一口气,

说着说着,

眼泪开始滴淌下来,

这会儿,

他才真切感受到一个父亲,送自己闺女出嫁时的心境。

孩子她娘走得早,自己是又当爹又当妈将宝贝闺女带大的,打小,她哥可以吃得差玩儿得差,但闺女,要啥就给啥,绝不含糊。

其他人家,都是打着闺女是帮别人家养的算盘,等着换亲或者换彩礼给家里男丁娶亲的,但老何家不,老何家的闺女是被父兄一起宠大的!

“老汉我,这辈子,就她一个闺女,你得,你得,你得好好给我照顾好,真的得给我照顾好。

生娃儿苦,女人生娃儿就是走鬼门关。

老汉我知道,闺女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老汉不奢望自己子孙满堂,只希望自己闺女能好好的康康健健的,日子过得好。

她娘,就是当初生她时落下的病根。”

这些话,作为长辈来说,其实是很不合适的,因为长辈只会祝福子孙满堂,女人传宗接代,在这个时代,本就是使命和任务。

但老何头是真的心疼自己闺女,生一次娃儿就是损一成自身的元气。

别生太多,真的别生太多。

见到这一幕,

一边的大皇子心里也有些感触。

讲真,

姬家兄弟,其实真没能感受到多少父爱关怀。

其实,大皇子这次从雪原带回来的女人里,也有两个有身孕了,但她们诞下的子嗣,是不会入皇室金册的。

一来,是血脉不纯,毕竟那些送来侍寝的女人,天知道怀的到底是不是姬家的种;

二来,是母亲地位过于卑贱,其母可以是燕国平民,可以是乾人楚人,但野人,对不起,在燕国官方看来,野人根本就不算人。

日后诞下的子嗣,大概率不得姓姬,被宫内专人收养起来。

所以,

严格意义上来说,

自家六弟妻子肚子里的那个,才是父皇看中的,也是姬家新一代的第一个小生命。

若是男婴,那就是皇长孙!

没有嫡字,

但以后能否可以被加上去,

谁知道呢!

“起来吧,起来吧,外头还有不少街坊邻居,还有一些亲友正在来的路上,我昨晚就去酒楼里订了几桌席面,待会儿你随我一起招待一下亲朋街坊。”

“是,小婿明白。”

“嗯,你且去招待着,老汉………老夫我先进屋换件衣裳。”

“好。”

姬老六站起身,从那边取出很多零嘴糖块,开始分发给门外的街坊。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

老何头刚进了屋,赶忙将门关上。

屋内的何初马上走过来关心道;

“爹?你还好吧?”

“噗通!”

老何头直接后背靠着门板瘫倒在了地上,

不停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后怕道:

“皇子嘞……可是皇子嘞……呼……可是吓死我嘞……吓死我嘞……

闺女,爹只能帮你教训他这一次了。”

(本章完)

第394章 雄雌

女儿是爹的心头肉,老何头心甘情愿地愿意做一个女儿奴,甚至在老何家,儿子反而没什么地位。

搁在同龄人身上,老何头操劳半生积攒下来的这些产业,在真正的富贵人家面前自是不值一提,但在贫头老百姓间,他完全可以歇下来,家产一分,提着个板凳往巷头里一坐,眯着眼瞅一瞅哪家已经没了汉子的老婆姨,再凑几个人头听听是非。

但眼下,

但此时,

在昨晚儿子告诉自己“燕小六”的真正身份后,

老何头整个人都懵了。

娘咧!

曾经,老何头也觉得自己闺女傻,就看着人家燕小六皮囊好,就自己主动把身子给送过去了,父兄拦着还拿钗子抵着自己脖颈。

现在想想,

自己闺女确实是有主见,

没那晚上的一遭,

要是真被自己拦下来了,

可不就是没了变凤凰的机会了么?

剩下的,其实还是唏嘘和惶恐。

老何头这辈子没做过靠儿女让自己享福的美梦,他脑子里,也没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想法。

闺女嫁给了皇子,进了姬家的门,戏文里可都演着咧,里头得多凶险,日子过得得有多凶哦。

莫说天子家了,就是南安县城里的张员外家,正妻派人溺死小妾的事儿就发生过,民不举官不究,衙门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皇宫幽深,更是一个小小张员外家所不能比的。

“爹?”何初过来搀扶自家老爹。

老何头缓缓站起身,先前,他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昨晚何初就告诉他今日来下聘的是皇子了。

也就是说,今日给自己递送礼单的那位自称大兄的,应该就是当朝大皇子,人家可是当过大帅的!

再看那礼单,上头的猪腿翻倍,自己那位皇帝亲家……

怕是怕,老何头见到县太爷都会腿软趴下,更别说是当朝皇子了。

但为人父,嫁女日,

他必须得硬气起来,

该说的狠话得说,该敲打的,得敲打;

也就是今天了,

也就只能是今天了,

过了今儿个,

他是皇子自己是个屠户,老泰山的礼,他连受都不敢受,更别说像先前那般放什么硬气话了。

“初啊。”

“爹,我在。”

“陪着六皇子,去招呼亲戚街坊,你让爹,让爹我再缓缓,再缓缓。”

“好的,爹。”

这个年代,很少有远嫁的,普通的嫁娶,都是以隔壁村为单位距离。

像老何家这种远嫁的,在当地也算是罕见了。

因地制宜吧,整套流程是走不下来了,但摆下席面请亲戚街坊吃顿饭,那自是应该的。

一场婚宴,也算是热热闹闹地办下来了。

此中繁杂,自是不需多言。

婚宴的第二天上午,姬成玦就带着妻子准备回京了,进京干嘛,谁都清楚,这边只是开胃菜,京城那里才是真正的大戏。

老何头和何初得拾掇拾掇家底,第二天才起身去京城。

其实,按理说,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但老何头还是拒绝了女婿一同进京的邀请。

晚上,

昨日热闹今日冷清的院子,

爷儿俩坐在门槛上,

一起看着头顶上的月亮。

其实,不少人来打听过自家女婿的情况,但无论是老何头还是何初都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了。

说来也奇怪,

别人家鸡犬升天时可谓是激动异常,恨不得全县城的人都知道自家闺女钓了一个金龟婿。

但老何家这爷俩没这感觉,

总觉得心里压着事儿一样,

喝酒吃饭都不是个滋味儿。

“儿啊。”

“嗯,爹,我在。”

“东西再清点清点,明儿个咱们就得上路了。”

“放心吧,爹,都清点好了,不过妹婿说,等咱们进京后,啥都不用咱们置办,他会帮咱爷俩给安顿好的。”

老何头叹了口气,

抬起手。

何初乖乖地把脑袋伸过来,

“啪!”

挨了自家老子一巴掌。

“你是你的,他是他的,咱爷俩,自己有手有脚,还不至于做那舔亲家过日子的事儿。”

“可是,爹……”

“咋了?”

“您逢年过节时,不也会跟着大家伙一起拜陛下么?”

每逢大礼大节,其实都有遥望京城大家伙一起跪拜皇帝陛下的环节。

老何头努了努嘴,

倔强道:

“陛下是陛下,亲家是亲家。”

“有什么不同么?”

“儿啊,你爹我卖了大半辈子猪肉,懂得这些道理,也就是这些街头巷尾的道道;

就这么说吧,

这门亲事,是咱家高攀了,高攀到天上了。

咱老何家的那点儿田,那点儿赊在农户家里的几头猪,还真不在咱家亲家眼里。

咱老何家,

也就只剩下骨气了。”

“是,爹。”

“初啊,你得硬气起来,六殿………六子让你读书认字,你就认,你就学,给先生的礼,咱家自己出。

六子请你吃啥,你先自己掂量掂量着,你吃得起不?他请你吃一条鱼,你明日就得还他半只鸡。

你要是觉得自己明日还不起,今日就不要去吃。

做人,做事,与人交往,交往嘛,就是有来有往,你不能只吃不出,晓得不?”

“晓得了,爹。”

“识字儿好啊,读书也好啊,是爹那会儿耽搁了你,觉得读书认字儿,也就至多当个账房先生,还不如早早地跟着爹杀猪赚营生来得好。

现在,

得多读读书多认认字了。”

“为啥啊,爹?”

你妹子已经算是姬家的人了,皇家的人了,以后啊,要是说出去自己这个哥哥是个字儿都不识一个的大老粗,咱爷俩,就是给你妹子丢人喽。”

“妹子不会在意这个的,爹。”

“她在不在意是她的事,咱爷俩得在意,你妹子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门第门第,前些年,我大燕讲究个门第,门第可是比天还要高咧。”

“现在没门阀咧,爹。”

燕皇马踏门阀,杀得血流滚滚。

老何头再度叹了口气,

伸出手,

何初见状,也再度老老实实地将脑袋探过来。

“啪!”

又是一巴掌。

没用多少力气,不是心疼儿子,而是觉得用力打儿子也有些白费力气。

老何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语重心长道:

“门第,在心底。”

……

“现在都流传这么一句话,也不晓得六殿下您听说过没有。

说当今之世,自打我家陛下平扫门阀始,这世道,就已然成了大争之世。

寻常太平年间,江湖精彩,故而有了四大剑客,有了七大刀客,也有了九家枪棒,还有各种其他那样的武学门派,总得分出个几等几家几尊出来撑一撑场面。

方外之门,出家门派,几大天师,几处祖庭,为了香火为了名气,也是各自上号。

可大争之世一来,江湖瞬间被金戈铁马冲得残破不堪,祖庭被践踏得更是毫无脾气。

那晋地剑圣尚且依附我燕国铁骑,天虎山更是因靖南侯焚灭得干干净净,楚国造剑师玉盘城下远遁而逃,古刹名寺被刮了金身,总之,落得个相当狼狈。

但闲人自是闲不住的,就比如这这阵子以来,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乃以兵家新秀为主,辅之以身份地位尊崇。”

姬成玦一边端起茶水一边对着面前年轻男子笑道:

“哦,可是靖南侯镇北侯在列?”

“非也非也,评的时候,自是以年轻一辈为主。

荒漠蛮王小王子,近年来活动频繁,蛮王之所以在先前我大燕向乾晋开战时隔岸观火,其实也是为了腾出手专心地将王庭递交到那位小王子的手中。

据说,这位蛮族小王子受王庭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之看重,其自身,更是被称之为荒漠上百年难得一见之雄鹰。

说不得,日后就将成为我大燕之患。”

姬成玦摇摇头,道:

“蛮族人只要还能喘气,就一直是我大燕之患。”

“还有一位,乃乾国钟家钟天朗。此人是钟家下一代扛旗人物,当初我大燕和乾国开战时,此人曾率轻骑入我燕境拔军寨袭扰。

那一场战事中,乾国各路兵马相继溃败,只有他,勉强算是给乾国,给乾国的那位官家挣得了些许颜面。”

姬成玦不以为意道:

“矮个子里拔将军罢了,那钟天朗我也是听说过,却并不觉得有多少稀奇。

乾国地广人稠,所谓的将星种子数不胜数,但到头来,也撑不住乾国的天塌。”

“这第三位,则是楚国年尧,乃楚国四皇子也就是楚国当今摄政王府中私奴出身,楚国这次内乱之所以能够被平定得这般迅速,他出力甚大,不仅率军生擒了两位楚国夺位皇子,还震慑住了山越人。

楚人称其为摄政王麾下第一鹰犬。”

“这位在孤看来,比之钟天朗还要不如,钟天朗好歹是对我大燕小赢过几手,至少也是对外,那位只是内战,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

“六殿下,那第四个是谁,想来已经不需下官多说了吧?”

时下好事者评选个排名,可以不分先后,因为争论不断,外人也难以去定那个座次,但往往喜欢统称一个大类。

硬要凑个四个,七个,九个或者十大云云。

现如今,晋国覆灭,原本应该占据一个名额的晋国是没戏了,所以评选出,硬是从荒漠蛮族那里选出一个小王子。

那第四个,也就是压轴的,自然属于燕国。

年轻,

却也得有拿得出手的军功,

被誉为将星。

姬成玦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

“郑凡。”

“正是平野伯。”年轻官员点头道。

“呼……”

姬成玦长出一口气。

“平野伯三百骑破绵州,斩福王,再随李富胜深入乾国腹地,出使上京面对乾国官家;

后又追随靖南侯平晋国京畿之乱,征伐雪原。

前不久才落下帷幕的驱逐野人之战,平野伯更是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拿下雪海关,助我大燕东征军一举覆灭入关野人主力。

此等战功,此等声势,当属四人之首。”

首先,内战再牛叉和对外战争比起来,也是屁都不算。

再者,这种动辄打到敌国京城脚下又或者灭国的大战,郑凡也都参与了。

可谓是含金量十足,四大兵家将星平野伯坐头一把交椅,燕人自是没意见,就是连一向护短的乾人,也不大能说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当初孤和郑凡初次见面,他还只是一个护商校尉,现如今,饭后喝茶说起天下风云来,他都能坐上压轴的位置了。”

有句话,姬成玦没说;

他之所以撕下捕头的衣服,堂堂正正地回燕京,并非是恰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是被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凡给刺激到了,所以提前发动了。

不过,其实他的事儿,提前不提前,根本没什么区别,只要他老爹没咽气,自己再怎么折腾,也就那样。

年轻官员忽然念叨道:

“你说说,这世上风云激荡,得是多么精彩,凭什么你我都得在这里只能就着茶水品评他们?

姬成玦顿了顿,

道:

“心里不平衡了?”

“你家老二坐太子的位置,你平衡么?”年轻官员连尊称都不要了,直接这般反问道。

姬成玦沉默不语。

“哈哈哈,是吧,你也是看不过去的,嫡子嫡子,庶子庶子,在他们眼里,这个规矩比天还要大。

但我们这些当庶子的,就活该这般么?”

“嫡庶之分,和你又有什么干系?”

“对,确实是和我没什么干系,我倒是羡慕你,仗着庶子的身份,也能去争一争,说实话,我倒是挺看好你姬老六的。

我藏得那么深,居然还能被你认出来,找出来,呵呵。

我羡慕你啊,你还能争一争,到底是立嫡还是立贤。

我呢,

我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我甚至,

都不存在这个世上!

看看靖南侯家的那位了么,我和那个娃娃,有什么区别?”

年轻官员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喝茶似饮酒,眼眶开始泛红,人也开始微醺,伸出手指,敲了敲茶几,

道:

“若是给我机会,我固然可能做不到平野伯那般厉害,但也绝不会是个废物!

什么钟天朗,什么年尧,什么蛮族小王子,他们,都得排在我后面!

陛下那般打压你,冷藏你,到最后,不还是给了你机会了么,我呢?我爹呢?在我爹眼里,我这个儿子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没了!”

“你声音小点儿,我夫人有身孕了,得好好歇息。”

“呵。”

年轻官员摆摆手,

“姬老六,你得争,你要是不想你的儿子落得和我一个下场,你就得争,你不争,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以后想堂堂正正地姓姬都难你信不!”

姬成玦点点头。

“镇北军,被我爹给拆散了,给我姐当了嫁妆,他没想留给我,一点都没有。侯府的传承,日后也没我的份儿了,他这是在逼着我认命,认命!”

姬成玦默默地给自己二人续上茶水。

“你说,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是我们爹,所以那几个老家伙几十年前定下的章程,咱们这些小辈就得被按着脑袋去遵守?”

“你喝多了。”姬成玦道。

“喝的是茶,醉个屁!”

“姬老六,你家老大,已经站在你身后了,你能不能再腾出点儿地方,给我也留一个落脚的位置?”

“你这话,我听不懂,我大哥只是帮我肃清商路,兄弟之间的相互扶持罢了,哪有你说的谁站在谁身后。”

年轻官员笑了,

笑得鼻涕都滴淌了出来,

索性用官袍袖子随便一擦,

手指着姬成玦,

“姬老六,你这是在和我打马虎眼是不?是你将我认出来的,是你将我找出来的,是你叫我过来喝茶的。

我来了,茶我也喝了,甚至连给你未出世孩子的贺礼,我也备下了,你可知我俸禄只有多少,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买的贺礼。

结果,

我跟你掏心掏肺了,

你就在这里和我不动如山?”

“不,我没有,你别乱说。”

“平野伯和你是什么关系,天下谁人不知?你执掌户部给雪海关的钱粮押解实额多少成,你当明眼人真的瞧不出来?

平野伯和靖南侯是什么关系,你也清楚。

若是我站在你后面,你相当于是一只手伸入了镇北军中,我这个身份,就算不能号令镇北军,但足以让那几位镇北军总兵不会再去搀和你姬家自家的事儿。

在大燕,谁能得到靖南军镇北军的支持,谁就能………”

姬成玦面露惊疑之色,道:

“听你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很简单的样子,我都心动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姬成玦叹了口气,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茶几上,

感慨道:

“只是我姬家的龙椅,被你说得那么简单,我还真有些心里不舒服。

还有,

就是有一件事儿,

我一直没搞清楚。”

“什么事儿?”

“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知道?”

“不,我问的是,你是谁。”

“姬老六,你!”

“是谁告诉你,你是镇北侯府小侯爷的。”

“你……”

姬成玦伸手,将对方茶杯盖子拿过来,也放在了自己茶杯上,这个茶杯上,就有两个盖子。

随即,

姬成玦将后添上去的盖子给拿起来,

随手丢在了地上,

“啪!”

茶杯盖碎了。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自己茶杯上仍然盖着的那个盖子,

又指了指脚下的盖子碎片,

道:

“你能笃定,你自己到底是哪个?”

——————

作息已崩,下一章得是天亮后了,所以大家晚安,不用熬夜等了,莫慌,抱紧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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